柔软的背-章节
一
「阿嬷,我真的会完蛋啦。这样下去我绝对会被学长整死的。」
听到亮介还带着稚气、走投无路的声音,我心都快碎了。
「可是,那件事你不是好好道歉,对方也原谅你了吗?」
我一边说着,不知不觉间用手罩住话筒,动作像在窥伺周围。幸惠向来都要傍晚才会下班回家,但我绝对不想被她听到。幸惠心地狭窄,即使完全不会碍到她,她也无法原谅别人的过错。即使那是自己的侄子,应该也无法例外。
「自作自受啦。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是幸惠的口头禅。她曾经告诉我在宠溺中长大的朋友儿子变成茧居族,或职场做事散漫的晚辈欠了高利贷一屁股债的事,然后嘴唇扭曲地指责他们。
自恃是亲女儿,所以不讲客气吗?我总觉得她待我特别苛刻。和幸惠同住过半年,明明是自己家,我却成天过得紧张兮兮。
「上次拿给你的钱,我也是费好大一番工夫才瞒住你幸惠姑姑的。就没有别人可以帮你吗?」
「要是跟爸妈讲,他们一定会叫我报警。我只有阿嬷可以指望了。」
眼头一热,呼吸一顿。一想到亮介穷途末路的心境,我心痛得不得了,身子骨都颤抖起来。他才高中生而已,怎么会牵扯上这种事?要是能够,我真想替他受苦。
「对不起,小亮,阿嬷真的很想帮你,但今天实在没办法。也没时间去银行了,可是明天中午的话,阿嬷可以去银行。」
我仰望壁钟。从这处北关东的乡下小镇,到亮介生活的东京,单程要花上两小时。我捏紧围裙衣摆,恨恨地心想要是我们住在附近就好了。
其实我很想立刻为亮介解围,但如果现在出门,很难抢在幸惠回家前去一趟站前的银行再回来。附近的公车站班次很少,计程车也是,得等上二十分钟。至于开车,自从春天在县道发生自撞车事故,已经好几个月没开了,而且今天幸惠把车开去上班了。
电话彼端传来轻声叹息:
「……好吧,我请学长等我看看。」
那声音痛苦万分,就像挤出来的。亮介以完全不像他的僵硬、迫切的口气,再次叮咛「明天一定喔」,挂断了电话。
我丢也似地放下话筒,再次看向时钟,匆匆走进隔壁当成卧室的和室。从壁柜下层的衣物箱深处,抓出丈夫生前用的褐色小皮包。费一番工夫打开卡卡的拉链,拿起装在尼龙袋里的银行存折。丈夫的保险金汇进来后,这本存折就一直收在这里,再也没有动过。
丈夫从长年任职的金属零件厂商届龄退休的那年冬天,就因为蜘蛛网膜下腔出血过世。已经是两年前了。他为了避免运动不足,每天都去附近的河边散步,被骑自行车通勤的上班族发现趴倒在堤防的草丛里。送到医院好像还有呼吸,但我赶到时,已经面如白纸,双目紧闭。
我在一片混乱当中,听从护士的指示连络其他家人,打电话给浩一和幸惠。就连那时候,幸惠都指责我「都怪妈没有好好留意」,但浩一替我斥责了幸惠。对于比自己大五岁、更成才许多的哥哥,幸惠总是百依百顺。
那一年亮介十四岁。他穿着还有点嫌大的中学制服,一脸凝重地摩挲着一动也不动的祖父的手。亮介长得很像浩一,虽然是男生,手指却纤细修长。
长相也是,和父亲浩一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浓浓的睫毛底下,是带褐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仿佛闹脾气般微噘的小嘴唇,都和浩一一样。
他那温和的个性,一定也是像到父亲。和幸惠一样爱挑人毛病的丈夫曾皱着眉头嫌亮介太软弱,但毕竟是唯一一个孙子,仍对他宠爱有加。亮介让爸妈带来过夜的时候,丈夫总是对我呼来唤去,要我去买名店的糕点回来给孙子吃,或是搬出厚被子,免得孙子着凉。
如果是为了亮介,他一定会二话不说拿钱出来。
我这么告诉自己,将存折和印章放进围裙口袋里。把小皮包依原样收好,关上壁柜纸门。
回头一看,自檐廊射入的阳光,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投射出笔直的光束。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看来我沉浸往事,又茫然了好半晌。得趁幸惠回来前准备好晚饭才行。
我扶着矮桌站起来,按着疼痛的腰杆子走向厨房。看看冰箱里面,回想今天原本预定煮什么,小心谨慎地确认步骤,把装了水的锅子放到炉台上开火。
最近变得有点健忘,做事丢三落四,老是被幸惠纠正。专心的时候是还好,但经常事情做着做着,不知不觉间沉浸在别的思绪里。然后不小心事情做到一半就丢下,跑去做别的,或犯下可笑的疏失。上次我正准备出去丢垃圾,同时盘算着要出门买什么,竟糊里糊涂把垃圾装进购物袋里面。
得振作一点。现在能够保护亮介的,就只有我了。
确实,那孩子或许有错。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毁掉他大好前程。再说,我认为那根本不是必须遭到那般苛责的事。他就是个性太好,才会被人乘虚而入。
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只不过是夺走一个小生物的性命罢了,那孩子没必要为此痛苦。
二
晚餐大致准备好,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我庆幸今天赶上时间,松了一口气出去走廊。如果下班回家不能马上吃到晚饭,幸惠就会摆臭脸。
「你回来了。外面很冷吧?」
「这味道……又炖鱼?老人家就爱煮些臭东西。」
幸惠看也不看我,皱起遗传自父亲的塌鼻子。厚重浏海底下的一双眉毛,打结的眉心皱纹显得泛黑。我再次认识到这孩子也老了。脱下来递给我的大衣散发出惹人厌的烟味。
「妈的年金很少,没办法太奢侈。」
我说,言外之意希望她出一点生活费。幸惠搬回来住后,连一毛钱都没有拿给我过。
「爸也真是搞错顺序了。要是先死的是妈,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居然说出这种话,我听了忍不住大为光火。确实,丈夫有四十年以上的工作资历,年金也不少,但支持他的生活直到退休的可是我。
「要是妈先死了,你爸不会煮饭,也不会打扫洗衣,一定会不知如何是好。」
「那有什么,雇个打扫阿姨就好了。家事谁不会做啊?」
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我很想这么说,但就算和幸惠吵架,只会气死自己。再说,幸惠再嚣张也没有多久了。我有把幸惠赶出这个家的王牌。她现在被蒙在鼓里,还悠哉得很。
我想要起码报复一下,卖弄地大叹一口气,折回厨房。将炖蝶鱼和炒萝卜干丝各别盛盘,并在烫波菜洒上柴鱼片。这段期间,幸惠披上铺棉外套,打开起居间的电视,脚伸进暖桌里。她喜欢的偶像节目播放时间到了。
真的什么事都不做。
我将饭菜摆到矮桌上,端来味噌汤,幸惠只盛了自己的饭,吃了起来。
「爸的三年法事,跟哥说了吗?」
幸惠眼睛盯着电视,动着筷子问。
「已经三年了吗?」
「三年法事要在第二年的时候做,妈连这都不知道喔?」
这要是以前,听到那瞧不起人的口气,我一定会勃然大怒,但最近已经槁木死灰。即使如此,还是有种什么东西积在胃底的苦闷感。为什么我非得跟幸惠住在一起,受这种闲气?
丈夫过世,以前根本不回家的幸惠,突然经常跑回来。
「哥说他没办法经常回家看看,叫我最起码每星期回来看一次。既然如此,干么在东京盖什么房子嘛!」
浩一从县立高中考上都内的私立大学,在东京找到工作,结婚成家。相对地,幸惠从当地的短大毕业,进入县内的外食连锁店任职,一个人搬到公司包下的公寓生活。她提过有男朋友,我一直以为她迟早会结婚,没想到她在三十五左右的时候突然辞掉工作。
一问才知道,她刚进公司不久,就和上司搞起不伦。上司的大老婆杀到公司来兴师问罪,搞得全公司人尽皆知,让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幸惠一脸悲痛地说出这件事,求我不要告诉她爸,我只是不知所措。
清算和男人的关系,幸惠进入邻町的看护事业所当看护,住在廉价公寓里。也许是离职的原因让她自觉羞愧,明明住在车程三十分钟的地方,但丈夫生前她几乎不曾回老家。
一开始女儿回家,我也觉得满开心的。但每次幸惠回家,都会吵着今天想吃生鱼片、寿喜烧。而且得开车去邻町接送她,也是个负担。幸惠说养车很贵,辞掉以前的公司时,把车子也卖掉了。载她回去的路上,她总是说顺便,要我载她去买东西。我在幸惠的指挥下,前往超市或药局,道别的时候,总是累得不成人形。
「你不用这么常回来啦。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而且妈的心情也平复了。」
幸惠常回老家过了几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发难。但拐弯抹角的说法被她当成客气,大方带过:
「对亲女儿别那么客气啦。妈这样的人,一个人不可能过得下去。」
感觉幸惠认定一直是家庭主妇、从未出去工作过的我不知世事,所以凡事都爱盯着我、干预我。定期每个月订购的健康食品,她说浪费钱,叫我停掉;原本买来要送给亮介庆祝考上高中的钢笔,也被她说现在没有高中生会用钢笔写字,叫我退货。
会发生那场车祸,说穿了也是幸惠害的。
开车送幸惠回公寓的路上,我在县道的十字路口等红灯。右转过来的车子没有要慢下来,所以我想等那辆车过去再走,但副驾驶座的幸惠催我:「绿灯了啦,快走!」我忍不住踩下油门。结果为了闪避冲过来的右转车辆,车子开上人行道,撞到电线杆。唯一庆幸的是,当时没有行人。
事故后,浩一叫我别再开车。又说不能让我一个人生活,叫幸惠搬回老家跟我一起住。
「三年法事不办的事,你得跟哥说清楚啊。」
尖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不知不觉间早就吃完晚饭的幸惠正瞪着我看。我又恍神沉浸在往事里了。为了掩饰,我急忙应话:
「是啊。那我会跟浩一说。」
「快点讲一下比较好。亮介后年就是考生了吧?要补习什么的会很忙碌,省下这些麻烦事也是在帮他们。」
没错。亮介说想要考和浩一一样的大学。
还是不能让那种事毁掉那孩子的将来。我从口袋布料上紧紧地握住存折,坚定地这么想。
三
亮介第一次打电话来,是上星期的事。
「阿嬷吗?我可能遇到麻烦了。」
那是下着倾盆大雨的午后。我以为是推销电话,没想到一接起来就听到啜泣,吓一大跳。
「到底是怎么了?你是阿亮对吧?怎么没在学校?」
「是它突然冲出来的,我根本停不下来。」
亮介说,现在是考试期间,下午的科目考完,他从学校骑自行车回家,结果一只没系牵绳的狗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好像是项圈脱落跑走了。是小只的吉娃娃,我前轮闪过,后轮却辗到它了,它发出超恐怖的叫声。狗主人是个染金头发的女人。她追着狗跑来,大吵大闹,说要把狗送医,叫来有车子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我们学校毕业的,隔天我就被学长叫去,叫我付钱赔偿。」
亮介哭哭啼啼,好不容易说出来龙去脉。
「那只狗死掉了吗?」
「嗯。我没有看到,可是对方说死掉了。」
「只是死了一只狗而已,要求赔偿太离谱了。再说,让狗乱跑,是饲主自己的责任吧?」
「学长说我撑伞骑自行车是违规的。还说要是叫警察来,问题比较大的人是我。」
对方要求拿出二十万圆,就愿意息事宁人。
距离幸惠回来还有时间。
「钱汇到你的户头就行了吗?」
「他们叫我直接汇到饲主那里。我把帐户号码告诉你。」
亮介说得太快,我听不清楚,反问了好几次确定,记下银行和分行名、户名及七位数帐号。穿上雨衣,立刻匆匆赶往银行。
要是被幸惠知道,绝对会叫亮介去找警察吧。
「自作自受。谁叫他要做坏事,敢做就要敢当。」
她一定会像这样冷酷地撒手不管。不能让幸惠知道。
银行柜台人很多。排在我前面、年纪比我更大一些的老先生事情办完了也不让开,慢吞吞地把老花眼镜收进皮包。我挤开他似地把汇款单和存折递向窗口。
「收款帐户是认识的人吗?」
「对,我要汇生日礼金给我孙子。」
我懒得详细说明,随口掰了个谎言。窗口的女行员想了一下,直接帮我处理了,我顺利汇出二十万圆。我打从心底庆幸除了年金帐户,我还存了一点私房。
搬回来同住过了两个月,幸惠开口说要帮我保管年金帐户的存折。
「这样妈也比较安心吧?」
她伸出右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为什么?那是我的年金,是我自己的钱啊!」
我实在不得不反驳。但幸惠扬起嘴角,没神经地说:
「你忘了昨天的事吗?妈不是在厨房尿了一地吗?」
脸颊一下子火烫起来。
「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得帮妈把屎把尿。你知道吗?没办法自理大小便,表示智力也不行了。万一你把钱乱花,到时候没钱买吃的,生病了也没钱上医院,那该怎么办?又不是要没收你的钱,只是帮你保管而已。需要的生活费,我会领出来给你。」
当时我一边想着明天要煮什么,一边洗米,结果注意到的时候,大腿内侧一阵湿热。流过小腿的触感让我全身直冒鸡皮疙瘩。我连忙褪下外裤内裤清洗,但正要洗厨房地垫时,幸惠回来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第一次尿失禁,搞得我方寸大乱。我只担心往后将会如何,不安极了,害怕惹幸惠不高兴,把存折交给了她。
确实,幸惠会把我要求的金额交给我。
但我已经不被当成能够独立自理生活的大人看待了。车子被没收,被迫和根本不对盘的女儿同住,我觉得既窝囊又可悲,所以亮介求助于我,让我觉得很开心。
后来不到一星期,亮介又来要钱时,我眼前一片黑暗。但一想到可以再次亲手拯救亮介,奇妙的是,我感到心满意足。
碗盘碰撞声让我回过神。我好像又一边洗碗,一边沉浸在思绪里。幸惠也不帮忙,一手拿着啤酒罐在看电视。我瞪着那张嘴巴浮现呆笑的侧脸,在心中撂话:走着瞧吧!
邋遢的幸惠衣服也全部丢给我洗。前天在她的裤袋里挖到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得知原来我一直被她骗了。
只要把这件事告诉浩一,一定就可以不用继续跟幸惠住在一起。或许浩一会叫我去东京跟他们一起住。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每天照顾亮介。
我打算解决可恶的狗问题之后,立刻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行。我刷着沾上烧焦鱼皮的锅子,梦想着能够陪伴可爱孙子和儿子的那日。
四
隔天下午一点,亮介打电话来了。我本来想问今天是平日,他怎么没在学校,但他遇到那种事,一定是找理由请假了。
「他们这次叫我拿出五十万。」
「怎么会?」
超出两倍以上的金额让我惊呼。
「他们说那个女饲主自责害死了狗,得了忧郁症,要去医院拿药吃,也没办法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亮介好不容易说了这些,又像个孩子般哇哇哭起来。
「阿嬷应该不知道,可是如果这次又要汇五十万过去,银行的人会怀疑是诈骗,叫警察来。所以学长要直接过去拿钱。他已经出发了。」
亮介哭着,但仍清楚说明,免得我不知所措。
「好。那阿嬷只要去领钱,把钱拿给那个人就行了吧?」
问出碰面地点和时间,我急忙前往公车站,准备搭车去银行。然而在路上等红灯时,我打开存折确认一看,整个人呆了。
丈夫的保险金——应该汇进了六百万圆的存折,余额几乎是零。
我急忙翻页,查看提领纪录。从正好半年前的日期开始,一次十万或二十万,被提领了好几次。提领的金额愈来愈大,最后一次提款是一个月前。被领出了九十万圆,余额只剩少少的几千圆。
——是幸惠。
我马上就想到了。自从发现她的秘密,我就一直觉得非快点逼问她才行,可是……
没想到她居然得寸进尺到这种地步。
我粗鲁地把紧捏在手里的存折揣进皮包,拦住经过的计程车。我不是说出幸惠的职场,而是郊外某个地点。司机对着后照镜诡笑,没礼貌地说:「阿嬷,你是靠年金过日子的,要适可而止一点啊!」我差点吼回去:「又不是我!」但心想不是为这种无聊小事跟人吵架的时候,强忍下来。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司机把车停靠在人行道旁。我匆匆付了钱下车。宽阔的停车场零零星星停着几辆车。周末应该很热闹,但平日生意大概就这样。我一下子就发现我的黑色小轿车了。车祸时撞凹的地方依然如故,难看死了。如果要拿去自己开,怎么不送去修理?又一阵火气上来。
自动门开启,喧闹声灌入耳中,头都快痛起来了。弥漫的烟味让我蹙眉,我大步穿过并排着小椅子的通道,在一堆眼神混浊地瞪着机台的男人们另一头,找到把熟悉的穷酸大衣当毯子盖在腿上而坐的身影。发际的白发反射着液晶萤幕的闪烁光线,闪闪发亮。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混了?」
我把嘴巴凑近对方耳边开口,幸惠一脸苍白地回头。
「说你去上班,结果一整天泡在这里?你拿人家的钱做了什么事?」
幸惠闷不吭声,但没有放开小钢珠机台的杆子,变得面无表情。她放弃挣扎似地打开紧抿的嘴唇,总算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每天浑身烟味回来,口袋里还有这里的奖品收据,上面的时间是你应该还在上班的时间。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都几岁的人了,你有没有脑啊?」
我猛力拍打塑胶机台,穿黑制服的店员飞奔而来。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知反省,只知道责怪别人。整天怨天尤人说我偏心,只喜欢浩一,这不是废话吗?比起你这种废物,浩一更可爱、更成才、更重要!」
我并不打算说到这种地步,却情不自禁。店员抓住我的手臂,我扭动身体甩开。
「我要走了。你要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来找你的,只是来拿车钥匙的。」
幸惠露出迟疑的表情,但我伸出右手,她便乖乖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圈。店员凶狠警告「不要破坏机台」,我不理他,跑出店里。没错,我才没空理幸惠那种东西。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我的宝贝孙子、救我的亮介。
「比起什么狗,小亮的将来当然更重要。只是自行车撞死一条狗罢了,算得了什么?」
亮介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这样鼓励他。善良的亮介为了害死小狗而自责不已。
「在你阿嬷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知道比起狗,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重重踩着脚步往前,同时回想起儿时。那时候的路也不像这样铺满柏油。我是茨城贫农家的长女,家里养了三只狗,它们不是看门狗就是猎狗,都是为人类效劳的狗。
记得我十岁时。当时养的狗里面,年纪最大的白色大母狗大肚子,很快就生下五只小狗。两只白的,三只褐灰花斑,和在附近晃荡的狗相同花色。
「不能丢掉,得杀掉埋起来才行。」
父亲喜欢狗,但早已决定家里只能养三只。
「如果丢到山里,会被乌鸦咬死,或是被狐狸吃掉,会死得很痛苦。」
处理多生的小狗,是年纪最大的孩子工作。十五岁的哥哥去东京做工,杀小狗成了我的差事。
我抱着在木箱子里哼哼唧唧的小狗们,在拂晓时分爬上田地的后山。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走在散发潮湿气味、阴暗狭窄的山径上,在堆积的落叶上磕磕绊绊地往山里走。
不久后来到山涧,我在泽兰盛开的水边把箱子沉入水里。我死劲压住在掌中蠕动的柔软的背,免得它们浮上来。
现在我依然能够区别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我是能自己决定该做什么的大人。
会合的地点在国道旁已经歇业的眼镜行停车场。从这里开车过去,不用五分钟。
虽然一阵子没开,但引擎顺利发动。右边是油门,左边是煞车。我记得很清楚,也知道怎么打方向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五
会合地点的停车场,也许是因为长年无人使用,柏油龟裂,处处冒出杂草。没有半台车辆,只有入口处有个男子跨坐在机车上,正在滑手机。男子身材矮胖,穿着成套运动服,罩着一件羽绒外套,寒冷地蜷着背。
嘴边留着胡子的男子,靠近一看,才发现长相有些稚气。他就是亮介的学长吗?但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再说机车这么小台,他是骑着它从东京来到这里吗?
我想要先确定对方的来头,隔着驾驶座车窗瞪了男人一眼,然后直接把车开进停车场深处。男子看到我之后,慌张打起电话。我打了方向灯,把车开到外墙布满裂痕的眼镜行后面。
开到最深处快碰到墙壁的地方,方向盘往右打,开始倒车。油门好像踩得太深,上半身猛地往前栽。我急忙挪开脚,踩下煞车。手肘靠在方向盘上,慢慢深呼吸。接着稍微冷静了一些,把方向盘往左切,打到D档,让车子前进。果然还是太久没开吗?光是转个方向,就煞费工夫。
可是,总算又可以开车了。我怀着怀念的感受,抚摸仪表板上的刮痕。要不是幸惠在旁边乱指挥,我根本不会自撞。她真的只会给我找麻烦。
不过,或许我也亏待过她。
我想起刚才幸惠那张畏惧的神情。因为我都只疼浩一、只称赞浩一,才让她变成那种顽固别扭的个性。幸惠应该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故意摆出叛逆的态度。而我明明发现了,却依然觉得浩一更重要,没办法肯定幸惠,对她付出母爱。幸惠会成天挑别人毛病,是因为对自己没自信。
就这样抛弃幸惠,和浩一生活,真的好吗?如果浩一知道幸惠也不工作,甚至偷拿母亲的年金、父亲的保险金,成天泡在小钢珠店,一定会叫她搬走吧。这明明是我想要的结果,事到临头,我举棋不定。
挡风玻璃前面有东西在动,打断了思考。正前方五十公尺处,运动服男子以难看的动作跑了过来。他追着车子过来了。看来他就是要碰面的对象没错。
我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从未听过的刺耳引擎声,让我想起歇斯底里吼叫的幸惠。
起初男子错愕地定在原地。接着他似乎总算察觉状况,转身跑出去。这时车子和男子的距离已经缩短到约三十公尺了。
男子踉跄地往右跑,我也跟着把方向盘稍微往右转。感觉肩膀绷得死紧。我耸了耸肩,放松肌肉,重新握好方向盘。
成功调整方向,车头对准了男子。脚暂时从油门放开,很快地再次重踩下去。车子进一步加速,一口气拉近距离。说时迟那时快,车子已经撞上男子的臀部一带,把他给撞飞了。
我本来担心他会撞到挡风玻璃,把玻璃撞破,但也许车高恰到好处,男子笔直向前飞。飞了大概两张榻榻米的距离,面朝下落地,就这样再弹起来一次,又飞了半张榻榻米远,一动也不动了。
我迅速把车停到男子旁边。下车后,打开后车座。男子的身体莫名软塌,很难搬动。我抓住运动裤的松紧带,把他拖到车旁,先抬起双脚,把一半的身体塞进车子,再抬起上半身,把腰塞进去,推他的背。男子就像前滚翻,脸埋进后车座上的脚部,屁股高抬,以古怪的姿势进了车。
我再次回到驾驶座。隐约听到呻吟声,为求慎重,我锁上了车门。我想着故乡的山林,在没有行车的国道上直线前进。哼着小曲,觉得想要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六
三天过去了。
我每天早上都仔细阅读报纸社会版,看电视新闻,但没有发现尸体的报导。
不知为何,后来亮介都没有连络。但如果我打电话过去,被浩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前功尽弃了。
已经不需要担心了,没事了——我很想这么安慰亮介,但还是谨慎地等他连络。
从那天开始,幸惠就不敢跟我碰面。一定是太尴尬了吧。某天半夜她偷偷摸摸收拾行李离家,再也没有回来,似乎是住到朋友家去了。
往后的事,不用急着做出结论。等幸惠回来再讨论就行了。好久没有一个人了,我每天外食,或是开车当天来回泡温泉,自由自在地尽情逍遥。
但是第四天晚上,忽然来了访客。对方说是警察,我紧张万分地到玄关应门。门外站着附近派出所看过的警官,和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自称县警第二课的刑警。
「这名女看护是什么时候住进这里的?」
穿西装的年轻刑警拿出幸惠的照片问我。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履历表照片放大的。
「幸惠喔,几天前我因为她偷拿我的年金打小钢珠的事骂她,她就没回家了,应该是跑去朋友家了。」
后来没有钱,闹出问题吗?我不安地看警官,不知为何,他一脸同情地捏住制帽边缘说:
「不是,阿嬷,你看仔细一点。幸惠小姐在半年前就车祸过世了啊。」
听到这话,我再次仔细看照片。但幸惠就是幸惠。
「这女骗子的手法就是欺骗失智的老人家,假冒家人一起生活。她和幸惠小姐在同一家看护机构上班,好像透过这层关系得知你的事。」
刑警说出一个名字,是幸惠以前提过的,职场欠了一屁股债的晚辈名字。警官对着刑警掩住嘴巴,像在说悄悄话似地说:
「这个阿嬷以前开车出车祸,当时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儿不幸丧生了。她一个人独居,所以儿子放心不下,请了看护来照顾。听说车祸后,她变得很健忘,妄想也很严重。对方是女儿的同事,所以应该是完全信任对方了,听说连钥匙都交出去了。」
刑警点点头,用劝导小孩般的平静口吻说:
「阿嬷,这照片上的女人用了很多名字,在许多地方干下一样的诈骗案。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吗?我想看一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我呆呆地想起那个穿运动服的矮胖男子。我本来想把他载到山上丢掉,但因为还有呼吸,就把他按进水里,让他解脱。就像小时候处理小狗那样,死劲按住那柔软的背。
后来我把他怎么了?这部分的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如果就那样一直丢在家里的浴室,尸体当然不可能被人发现。
该不该让警察进家里?我好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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