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花-章节
一
「这丢在玄关。至少保持家里整洁,行吗?」
我躺在沙发,接过姐姐凉子递来的药局纸袋。
「你怎么会吃贫血药?敦子,你以前没有贫血吧?」
好像是白天采买回来,放下东西时,丢在那里忘记了。姐姐擅自打开来看让我不太高兴,但我没有生气。同一个袋子里别的药物没被注意到,我松了一口气。
「最近很容易累,想说吃吃看能不能改善。」
「没用的啦,你那是懒病。再说你又没工作,哪来的钱这样乱花?」
姐姐伸出粉红色指甲油闪闪发亮的指头,尖锐的嗓音刺向我。姐姐刚下班,连套装都还没有脱下。打着细褶的裙摆处压出皱褶,看得出她今天在电车抢到座位了。所以才会比平常更有精神吧。在信用金库做融资业务,压力很大,她似乎透过像这样对妹妹酸言酸语,发泄自己的郁闷。
「你今天做了什么?」
明知故问。二月底我辞掉餐厅外场的打工,过了一个月又几天,但除了到附近买东西,我几乎没有外出。
「跟平常一样啊。晚饭的咖喱还有剩。」
我连开口都嫌累,但知道如果不立刻应话,姐姐就会不高兴。姐姐想说什么,但作罢,把目光从我身上别开,转过身。
「我先洗澡,咖喱帮我热一下。」
姐姐粗鲁地打开客厅的玻璃门,出去走廊。听到脱衣间的拉门关上,我慢吞吞地爬起来。因为一直躺着,脖子和肩膀僵硬到不行。突然起身可能会眩晕,所以我扶着沙发背,浅浅地呼吸几下。姐姐满不在乎地把洗衣、打扫和煮饭等家事塞给我做,她理解这些劳动对我是多大的负担吗?
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厨房,拿出冰箱里装咖喱的锅子,放到炉火上。以前住在故乡长野时,除非是夏天,否则锅子都在餐桌上摆一整天,但来到东京和姐姐同住,姐姐警告过许多次,后来食物我都一定会放进冰箱了。
我用木杓戳破咖喱表面白色凝固的油脂搅拌。冰透的咖喱就像粘土般沉重,必须使劲才搅得动。等到咖喱温热,质地变得滑顺,转成小火,把沙拉、汤匙、水杯和矿泉水摆到餐桌上。一直站着很难受,我将餐椅搬到厨房,搅拌锅子等姐姐洗好澡。里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她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怎么只有你自己的?」
姐姐看到餐桌上只准备一人份的餐盘,拔过头而变淡的眉毛扬了起来。
「不是啦,我肚子饿先吃了。这是姐的。」
「什么事都没做也会饿喔?而且我八点前就会回来了,等我一下是会死吗?」
「对不起,下次我会等姐回来再吃。」
姐一副还想发牢骚的样子,但我把盛好的咖喱端到桌上,她便默默坐下来,拿起汤匙,伸出另一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姐姐喜欢的电视剧时间到了。
我坐在留在厨房的餐椅,静待体力恢复。说我先吃是假的,我完全没有食欲。我闭上眼睛,听着电视剧的对话。姐姐看完电视剧,一定都要落落长地抒发感想。要是文不对题随口附和,又会惹她不高兴。
「……周末我要去找智弘,衣服给你洗喔。」
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我吓了一跳。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我好像睡着了。趁着广告时间把吃完的碗盘端过来,姐姐俯视着我。
「嗯,好。我没有要出去,会把衣服洗一洗。」
「你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睡觉耶。你还不到三十吧?比我还小四岁,怎么不多出去玩玩?赏花也是,人家好意邀你,你也没来。」
我温顺地回话,却又招来一顿训。因为不知道姐姐的地雷在哪里,无从应付。辩解只会火上加油,所以我垂着头静待风暴过去。
「衣服也是,整天穿着邋遢的运动服。你会老得很快的。智弘也说,我看起来比妹妹还年轻。」
自恋的姐姐似乎把最近刚交的男友假惺惺的讨好当真了。真想告诉她智弘在她不在场时是怎么说她的。
「就是说啊,我跟姐姐不一样,不起眼,而且不会化妆。」
我无力叹气,表示同意,同时小心避免被妆一年比一年更浓、好遮住黑眼圈的姐姐解读为挖苦。姐姐很得意,说着「你长得也不差,努力一点还有救啦」,开开心心回到电视机前。
洗完碗盘,奉陪姐姐的电视剧心得,十点过后终于获释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沿,用瓶装水将药局开的药片冲进喉咙。想到姐姐那句「反正不可能有用」,胸中一片苦涩。不管我做任何事,姐姐都要否定,非要照她那一套做不可。
八年前,母亲才五十五岁就蜘蛛膜下腔出血倒下,姐姐已经来到东京工作了。在我小学时候离婚的父亲,早在别处组了新家庭。
「敦子,你大学别念了吧。反正不是什么好学校。你也知道现在不是念大学的时候吧?」
姐姐天经地义地命令我。我大学只读了两年,便辍学在家照护因意识障碍而无法起身的母亲。我很爱母亲,感谢她尽管家中经济拮据,仍供我读到大学,所以对于这样做并没有怨言。
但一开始光是喂食和排泄,就让我焦头烂额。我无法彻底接受母亲再也不是原本的母亲,深陷痛苦和无力感。
但在照护经理的建议下,我开始写照护日记后,日记成了我面对困境的支柱。
虽然只纪录了饮食和当天复健内容,和短短几行简单的备忘,但不带入感情,平淡书写,让我能够客观审视自我,情绪日渐平静。或许是拜此之赐,虽然是一点一滴的,但我能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变化。
无法顺利吞咽照护食的果冻,吐出来的时候,她会噘起嘴唇表示不耐烦;每星期一次可以进浴缸泡热水的日子,她会露出有点在笑的愉快表情。
租来的老家庭院唯一一棵樱花树盛开时,母亲就像个孩子,张大嘴巴,整天毫不厌倦地看着。
微不足道而平凡的每日纪录,持续了六年六个月,然后打住。
母亲得了大肠癌。
某天帮她更换尿布时,发现粪便里掺了血,我立刻告诉前来看诊的医师。医师建议立刻接受检查,但就诊的时候,已经演变成重症。浸润程度严重,在第二次的检查中,发现已经转移到淋巴和肺部。母亲在接受照护生活的第七年春天过世。享年六十二岁。
只有高中学历,没有工作经历的我,找不到足以独力负担房租的工作。我照着姐姐的要求,退掉租来的老家,搬到姐姐在东京的公寓。家具的清运费用和搬家费,都是姐姐出的。
但即使来到东京,没有任何资历、又不年轻的女人,根本找不到正职。原本好不容易找到餐厅的打工,可以给姐姐一点生活费,然而好景不常……
我从枕边的书架抽出水蓝色的记事本,翻开最后一页。
不再写照护日记,我仍维持着写简单日记的习惯。但日期停留在四个月前,就这样断了。
「我在妇科检查时,一个人被叫去别的房间。听到检查结果,眼前一片黑暗。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我盯着空白的纸页,深深叹息。
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写下去。
二
周末,来接姐姐的智弘把车停在公寓前,一脸凝重。他坐在深蓝色的轿车驾驶座,眉头深锁,瞪着手上的手机萤幕。姐姐自豪告诉我,那辆左驾的高级车,是义大利进口的玛莎拉蒂。
智弘注意到我走近,立刻降下车窗。
「凉子还没好吗?」
他问着,戏谑做出拍脸颊的动作。姐姐化妆总是要耗上老半天。
「对。她说打电话给你打不通,叫我下来跟你说。很会差遣人对吧?」
「这栋公寓刚好挡住讯号了。我也得打电话回店里才行呢,真伤脑筋。」
「我帮你顾车,你去打电话吧。到那边的十字路口应该就有讯号了。」
「太好了。客户连络说进货来不及,我得赶快跟现场人员讨论。」
智弘一手做出膜拜的动作,眯起细长的眼睛微笑。他打开车门下车来,我却没能及时避开,与他高大的身躯面对面。智弘的气味飘了过来,是柑橘类和森林泥土混合般的气味。
抬头望去,四目相接。他有些尴尬地笑,留下一句「抱歉」,快步走向十字路口。
智弘是我打工到二月时的餐厅老板。
他原本从事不动产开发,三十六岁时自行创业,在东京都二十三区内开了四家各有不同主题的餐厅和酒吧。他说他活用上一份工作的经验,彻底调查地点和客群,每一家店都高朋满座,大获成功。打工研习时,经理告诉我老板的经历。我是中目黑第五家餐厅新开幕时招募的工作人员。
当时我完全无法想像,餐厅的老板和外场打工人员的我,会发展成这种关系。
智弘讲完电话,朝这里挥手回来。我也轻轻向他挥手,不经意望向车窗,发现降下一半的车窗缝,夹着一片淡粉红色的花瓣。是上个月和姐姐去奥多摩赏花时留下的吗?我用指头捏起小巧浑圆的花瓣,感到一团沉重的事物涌出,推挤着胃部。姐姐是怀着什么心思,邀我一起去的?
「太好了,厨房那里说可以设法应付。」
我回头挤出笑容:
「还是一样忙呢。我听姐姐说,你要在自由之丘也开一家新店是吗?」
不知为何,智弘的表情沉了下来。他没有回答我,嘴唇微张,直盯着我看。肌肉结实而显得拘束的西装胸口缓缓地上下起伏。每次起伏,色泽沉稳的红色领带上,领带夹的钻石便随之晶灿闪烁。
很快地,智弘下定决心似上前一步,附耳开口。
他以细语般的声音,但一清二楚地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真的吗?
我正欲反问,公寓大门传来刺耳的尖厉声音:
「喂,洗衣机早就停了!」
姐姐不悦地交抱着手臂,叉开腿站在自动门前。白色宽摆裙底下露出的泛黑膝盖看了可怜。喜欢年轻打扮的姐姐,总爱穿不适合年龄的短裙。粉红色的短袖线衫领口开得很大。
「只是叫你传话说会晚一点,是要聊到什么时候?」
「不是的,我去打电话,请她帮我顾一下车子而已。对吧,敦子?」
智弘勉强挤出明亮的声音辩解,但眼神游移。
「不快点晾起来,衣服会皱掉。最起码交代你的事,给我做好行吗?」
姐姐把高跟鞋踩得震天价响,走下连接大门的阶梯,假惺惺地叹气。
「对不起,我回去马上晾。那,你们慢走。」
我低头避免和智弘对望,折回公寓。正要踩上阶梯时,姐姐从后方出声:
「敦子,你没带家里的钥匙吧?」
我回过头,同时挂在硬皮革上的钥匙飞了过来,重重砸在下腹部。一阵剧痛让我屏住呼吸,当场蹲下。「你没事吧!」智弘叫道,但我连抬头都没办法。
「没事啦,她就爱小题大作。明明是自己没接好,搞得好像是我故意丢她。喂,快点捡起来啦!」
姐姐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我调整呼吸,慢吞吞地伸手,抓起掉在柏油路上的钥匙夹。
「别管她了,智弘,今天是重要的大日子,得快点出发才行。」
口吻有些装模作样,就像故意在说给我听。我抬头望去,姐姐嘴唇扭曲,俯视着我。
「我们不是要领结婚登记书吗?不快点领,会赶不上午餐的。」
姐姐皮肉松垮的上臂绕住智弘的手臂。我一阵欲呕,忍不住捂住嘴巴。
「那我们走了,敦子。」
我默默点头。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总算站起来。我听着背后传来的低沉引擎声,走上大门阶梯。指头颤抖得太厉害,一直按不准电梯按钮。
锁上玄关门,冲进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扯下身上的连帽衣拉链。被钥匙夹砸中的位置出现清晰的红色,用手一摸,热热的。
我无法判断是不是应该立刻去医院。下腹部虽然紧绷坚硬,但也觉得疼痛像在渐渐消退。
去年秋天,我收到区公所的妇科检查通知书。
通知书附上子宫颈抹片检查的免费券,可以同时进行乳癌等检查。因为母亲是罹癌过世,加上自从学生时期的健康检查,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健检,一直很担心,因此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决定检查。
因为是免费的,指定的检查日,医院里挤满年龄相仿的妇女。检查结果会在日后邮寄,却只有我一个人当天就被叫到别的房间。
我满怀绝望地听着医师的宣告,想起母亲被告知罹癌的那日。
在一旁聆听检查结果的姐姐脸颊抽动,哭红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怎么把妈照顾成这样子?」
母亲直接住院,姐姐在母亲的病榻旁大声指责我。母亲病倒,开始照护,六年半过去了。这段期间,姐姐从东京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来露个脸,不是说母亲的头发干燥得像稻草好可怜,就是嫌指甲太长,只会挑我的疏失,满口怨言,从来不曾帮忙照顾母亲。
我默默承受姐姐的斥责。不用姐姐说,我早已痛切责备自己。我怎么没有更早注意到?母亲食欲减退、经常拉肚子,这些我都在一旁看在眼里,却一直以为只是身体不好。
「医生说如果早点来医院,妈就还有救。都是你害的。妈为了我们操劳了一辈子,原本她应该总算可以享福了才对,都是你……!」
即使听不懂我们的话,应该也察觉剑拔弩张的气氛。母亲担忧地转动眼睛看着我和姐姐。
「你应该替妈生病的!你这一点用都没有的人!」
那个时候,姐姐对我说的话——她的恶意,化成形体降临在我的身上了吗?
我聆听医师的说明,脑中冒出不可能的想像。必须接受几项检查,才能决定动手术的时间。医师要我当天就约诊,但我说要先和家里讨论,回家了。
后来我查了一下动手术和住院费用,但我仅有几万圆的微薄积蓄,实在不敷支应。可是唯独姐姐,我不想拜托她。
在这样的局面,像这样逞强,我第一次明确自觉到我对姐姐的感情。
我在阴暗的房间里,紧握着钥匙夹,伫立好半晌。
决定不求姐姐的时候,第一个浮现脑海的是智弘的脸。
但我终究无法向他坦白。
我踩着虚浮的步伐走到书架前。千头万绪斥充着脑袋,快要爆炸。
我拿起水蓝色的日记本,甩到桌上打开来。
我注视着写在上面的一行字,良久良久。
「智弘说要和我结婚。」
白色纸页正中央,上头写下的微小文字,忽然一阵扭曲。
三
第一次和智弘交谈,是餐厅开幕过了三个月的时候。
经理说这个月的业绩达标,打烊后工作人员要一起庆祝。收拾善后完毕,我换上便服,回到外场,大吃一惊。
外场的灯光调暗,餐桌在中央排成一直列,铺上白色桌巾。上面摆了许多以刻花玻璃烛台盛装的小蜡烛,描绘出美丽的花纹。蜡烛间,有同款烛台插上白色栀子花妆点。
我茫茫然看着,拿到分发的香槟酒杯和餐巾。经理述说对工作人员的感谢,致词干杯,餐车推过来,在各人的盘子盛上料理。
熏鲑鱼和洋葱的柠檬风味沙拉、烤鸭、焗烤扇贝波菜等等,每一样都十分精致,和平时的员工餐大相迳庭。我前半辈子都住在长野的偏乡,过着与这类华美空间无缘的生活,因此这场庆祝派对对我来说是从未经验过、令人怦然心动的时光。
我和打工同事闲聊,享用餐点和红酒,不知不觉,已经过末班车时间。住附近的员工走路回家,经理安排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人在店里过夜。留下来的人里面,就只有我一个女生。
「还好吗?累不累?」
我心想反正都得等到首班车时间,因此动手收拾碗盘,这时在厨房挽起衬衫袖子刷锅子的高个子男人关心地问我。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就是老板智弘。
「不用特地收拾啊,谢谢你喔。」
炭灰色的长裤上系着洗碗用的防水围裙,他接过放空玻璃杯的托盘。研习时,我看过来讨论事情的老板,但这是第一次细看他的脸。智弘虽然有着媲美运动选手的魁梧身材,却肤色白皙,五官清秀。
我拿起托盘上的玻璃杯,智弘便俐落地将它们摆进专用的洗碗机。我说我来就好,但他婉拒说他习惯洗碗了。我不好就这样离开,拿起布巾擦干洗好的锅子。
我一个小小打工人员,意外和大老板两个人独处,紧张万分,但默默动手也教人尴尬,因此我谢谢他准备了这场庆功派对。我坦率地赞美蜡烛和花艺的布置非常美,餐点非常好吃。智弘面露腼腆的笑,说看到员工这么高兴,他也很开心。令人惊讶的是,今天的餐点和餐桌布置,全是智弘一手包办的。
「老板以前不是做不动产的吗?」
我想起从经理那里听说的老板经历。
「我家是开餐厅的。我国中就被抓去店里操劳。」
「这样啊,是哪里的餐厅?」
我不经意一问,却让智弘沉默了。我正后悔不该没大没小乱攀谈,智弘却静静微笑,低声说:
「已经关掉了。我妈过世,我爸把店收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泪如泉涌,怎么也止不住。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仔细想想,母亲过世,当时我听从姐姐的话,离开生长的家,刚开始在东京展开新生活。和姐姐同住后,我便把悲伤和寂寞都掩盖起来。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姐姐面前哭泣。
我没有好好地伤心难过,避免回想起和母亲的回忆,但应该是濒临极限了。派对的兴奋与疲劳,加上喝不惯的酒精催化,这时又听到智弘意想不到的剖白,导致我一直压抑的感情溃堤。
我突然哭出来,智弘惊慌失措地把厨房纸巾塞给我。我抹着泪水和鼻涕,辩解地说出母亲过世的事。
洗完碗盘后,智弘说要开车送我回公寓,我答应了。
后来我坐过好几次那部深蓝色的进口车。在散发着智弘气味的车里,靠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看过许许多多的景色,聊过五花八门的话题。
一直到姐姐一脸得意地说她和智弘上床为止。
我拿起夹在日记本中的白色栀子花押花。扭转我命运的那天晚上回忆,已经变得干燥,边缘枯成了褐色。
我注视着轻薄得让人惊讶的那片花瓣,想着智弘和姐姐。
考虑到往后,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我认为计划已经天衣无缝。为了达到目的,我已经调查过对方的状况,也得到需要的知识了。剩下的就只有立下决断。
即使是必要的钱,从别人身上抢夺,是可以被原谅的事吗?
我自问自答,发现自己在笑。
怎么可能被原谅?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将日记本依原样收好,慢慢起身。
正面是与公寓房间格格不入的古董梳妆台。这是母亲的嫁妆,只有这件物品我没有丢掉,带到东京。搬家那一天,我在空无一物、宛如空壳的母亲房间,束手无策地坐在这座梳妆台前。我听说以前住的家,现在仍然没有人住。
我坐在镜前,抚摸冰凉的黑发。
智弘称赞过我这头遗传自母亲的笔直长发。称赞过我比姐姐更白皙光滑的脸颊,及柔软嘴唇。
比起凉子,敦子漂亮多了。更漂亮好几倍。
我跟凉子的事是逼不得已。请你原谅我。我想跟你重修旧好。
智弘的甜言蜜语逐渐沉落心底。
我自觉到自己的丑陋,闭上了眼睛。
——那天直到深夜,姐姐都没有回家。
隔天中午过后,我接到餐厅经理声音紧张的电话:
「我们的连锁餐厅好像要倒闭了。老板从昨天就行踪不明,你有没有接到什么连络?」
我用力握紧手机,好克制住手部的颤抖。
四
「那,你早就知道餐厅的经营恶化啰?」
穿着深蓝色商务西装的中年男子,用力交握在桌面上节骨分明的手,确认地抬头看我。
也许正值考试期间,站前的速食店挤满了一群又一群女高中生。可能是想要博取更多的关注,每个人都扯着嗓门说话。因为这样,不用担心对话会被旁人听见。
「以前打工同事提过,分店发生食物中毒事件,被勒令停业,不过不是我上班的店。」
「所以银行撤回融资,他却硬要展店,结果让经营走进死胡同了,是吗?」
「这些详情我就不清楚了。」
「你知道两人的下落吗?」
我咬住下唇,注视着自己的指头。脑中浮现他们八成会去的地点。
「他们不久前去了奥多摩,说那里的樱花非常美。」
男子想知道地点,我说出姐姐提过的旅馆名称。男子取出手机,向疑似部下的人下达指示:
「对,不光是旅馆,附近的饭店全部查一遍。玛莎拉蒂不是路上随便可以看到的。就算找到也不要打草惊蛇。应收帐款拿回来就行了。惊动警察就麻烦了。」
男子一改彬彬有礼的语气,以十足恫吓的低声说着,朝这里送上冰冷一瞥。他是在威胁我,要是有所隐瞒,小心没有好下场吗?我不服输地迎视对方,忍不住按住下腹部,像要保护那里。
男子讲完电话,把名片搁到桌上站起来。
「你一定也很慌,不过如果你姐姐他们有连络,请打电话给我。什么时间都可以。」
男子说他是做顾问的,但从公司名称看不出来。头衔是「主席」。昨天接到经理的电话,紧接着家里的电话就接到男子来电,说想见我。
智弘的连锁餐厅因为经营急速恶化,被逼到破产边缘。男子说供货的业者委托他回收应收帐款,智弘却行踪不明,所以男子正在找他。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到姐姐和智弘的手机,但都没有人接。这个状况出乎我的意料。必须抢先那个男人找到他们两个才行。
走出速食店,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人监视,我直接走向车站。虽然会是一段长途旅行,但我将行李收拾成一小包,免得引起怀疑。
搭山手线前往新宿,再次张望确定没有被跟踪,走上十号线月台的阶梯。我已经事先做了功课,知道与其搭四年前开通的新干线,搭特急列车更快。
两个小时后,我在怀念的故乡小镇下了车。乘上站前圆环只有一辆的计程车,告知去处。抵达目的地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暗下一大半。
停在屋子前院的车子罩上银色车罩,但从大小和形状,我一眼就认出是智弘的车。野放自生的杂草被漆黑的车胎辗平。才一年多没有人住,屋子却已经散发出有些腐朽的氛围。
我按了门铃,但没有声音,可能是电停掉了。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等了一会,我忽然想到,抬起摆在玄关旁边的盆栽。
生锈的钥匙就藏在那里。我叮咛过很多次这样太危险,但母亲身体还健康的时候,都把家里的钥匙藏在这种地方。想到母亲病倒,忙着照护的六年半间,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支钥匙,觉得有点好笑。我搬走后,门锁似乎没有更换,门顺利打开。脱鞋处没有鞋子,但留下清晰的大鞋印。
「姐,是我。我一个人来的。」
舟车劳顿让我累坏了,没办法大声说话。但屋中一片寂静,因此这样的音量足够了。屋内传来声响。
我坐在脱鞋处等了一会儿。走廊传来声息,回头一看,先是一脸僵硬的姐姐现身,没多久智弘从后面跟上来。或许是没有洗澡,两人的头发都油腻腻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以不悦的声音问,应该是在竭尽全力虚张声势。
「你们逃走那天,我听智弘说了。他说你们会离开一阵子,叫我不要担心。」
当时智弘在公寓前对我这么说。我知道餐厅经营恶化,但没想到他这么快行动,因此很惊讶。
「那,是你叫她来的?」
姐姐瞪过去,智弘慌忙摇头:
「怎么会!我完全不想把敦子牵扯进来。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才那样对她说,我没有说我们要来这里。」
我也不想被卷进这种鸟事。我得做好该做的事,早早回去。我开口:
「我是来要钱的。可以从智弘的户头汇个一千万圆给我吗?」
应该是完全没有想到。姐姐怒目相视:
「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跟他要钱?而且你听说了吧?智弘的公司快倒闭,他才没有钱——」
「所以你们才急着结婚,对吧?」
这句话让姐姐的脸一眨眼绿了。
「你们把公司的资产转移到姐和智弘的个人户头,然后故意破产,对吧?要是全部转移到智弘一个人的户头,别人不会坐视不见。像那个可怕的顾问,马上就会识破了。」
再说,把姐姐介绍给智弘,说长年任职于信用金库的姐姐或许会有好主意的,就是我。
智弘说他有一家餐厅被勒令停业,资金周转陷入困难,我把姐姐介绍他认识,是最大的错误。我早就知道姐姐自私自利的个性,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设法协助智弘重振经营,甚至还把公司资产转移到个人帐户,故意让公司破产。还拿共犯关系当要胁,逼智弘和她发生关系。
「那又怎样?」
原本低着头的姐姐抬起脸,傲然笑道:
「就算你知道这些,我们也没有义务拿钱给你。」
确实,我没有任何权利。有权利的不是我。我仰望姐姐的脸,手按在下腹部,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要的,是这肚子里面孩子的养育费。」
妇科检查中被告知怀孕时,宛如青天霹雳。
我和智弘约会过好几次,他甚至向我求婚,但我完全没有那个打算。
派对那天晚上,因为失去母亲的悲伤,感情陷入动荡,我不小心委身智弘。但客观来看,在那种状况下把自己店里的打工女生带去旅馆的男人,不可能有丝毫吸引力。我每天都会把发生的事写在日记本中,回头省思,多亏这个习惯,我很快就发现到智弘这个人的肤浅。
智弘开着那辆蓝色的大车子载我去的地方,全是电视上炒作、但我毫无兴趣的地点。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只有自夸和牢骚。和智弘交往,真的让我痛苦万分。刺鼻的古龙水味也让我厌恶至极。
但那份打工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无法轻易拒绝一度发生关系的老板邀约。他向身为打工人员的我哭诉经营恶化时,我实在很受不了,但还是把姐姐介绍给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要是知道避孕失败,不慎怀孕,我早就立刻跟他分手了。
一开始我考虑堕胎。但智弘为了餐厅的资金周转焦头烂额,我无法立刻提出堕胎费用的事。正当我苦恼如何是好,姐姐告诉我她和智弘发生了关系。
这下子就可以和智弘分手了。放下心的瞬间,我想要留下肚里的孩子。
我之所以会对生下孩子感到犹豫,是因为想要和智弘断绝关系。只要可以甩掉智弘,我根本不想堕胎,也深爱着这个天赐的小生命。然而没有察觉自己这样的想法,或许是因为自从发现怀孕那天,我就再也没有写日记。
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我总是穿宽松衣物,没有人察觉,但隆起的肚子渐渐醒目。我现在依然会孕吐,而且身体沉重,很容易累。也会贫血,或偶尔下腹部坚硬肿胀,让人担心,但这似乎是怀孕中期常见的情形。因为我都会定期产检,服用医生开的药,因此孕程相当顺利。
我看看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站了起来。
「好像有可怕公司的人在追杀你们,万一发现你们躲在这里,抢走好不容易转移到个人帐户的资产,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我想在那之前,拿走这孩子应得的份。养育费是法律保障的这孩子权利。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没有人想到这个地方,不过你们最好快点逃去别处吧。一起逃亡的女人老家,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了。」
两人户头里的钱,其实应该要拿去支付厂商和员工才对,但为了让即将出世的孩子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我才不管那些正义。我将记下帐户资料的便条递给姐姐,而不是智弘。姐姐才是掌握决定权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姐姐捏紧便条,咬牙切齿地问。
我实在是累了,其实觉得很不耐烦,但如果不回答,姐姐八成会抓狂,所以我回答她:
「智弘的车窗夹着樱花花瓣。花瓣很新鲜,还没有变成褐色。落下的樱花花瓣很快就会变色了。去奥多摩带回来的樱花,不可能像这样新鲜,所以我看出一定是最近刚去了有樱花盛开的地点。四月上旬樱花还在开的地方,应该就只有长野了。你们在决定到这里避风头之前,预先来勘察过对吧?」
母亲生前喜爱的庭院樱花树,现在花已谢尽,换上一身绿叶。
事情全办好,我留下一声「拜」,掉头转身。我注意到自己一次也没有正眼瞧过智弘,但并不感到遗憾。
比起智弘,我更想快点离开这里,赶上十九点三十分发车的特急。
我现在的身体非常重要,可不能错过最后一班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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