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骨头-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这天早上,我一反常态,一早就醒了。

尽管模模糊糊,但好像梦见丈夫还在的时候。

我想起丈夫孝之低沉的嗓音、柔和的眼神,带着起伏难安的感受爬了起来。

走出卧室,前往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小解后,洗脸漱口。

十年前,罹患胃癌的公公最后不敌病魔过世,膝下无子的我们夫妻决定搬来这里,和婆婆同住。丈夫找了装修业者,在二楼设了厕所和盥洗室。丈夫挑的树脂洗脸台很容易脏,以前我总是勤奋刷洗,但现在老花眼愈来愈严重,不太在意了。

洗脸台上方镜中自己的脸,也因为没戴眼镜,一片朦胧。眼周肤色暗沉是因为皮肤松弛吗?一阵子没染了,白发变得明显。

阴暗的屋里一片寂静,悄然无声。这幢老旧的透天厝,一楼有起居间、厨房和一间和室,二楼有一个房间和一间和室,我一个人住实在太大。

婆婆佳子在我们搬进来同住的第七年住进老人院,两年前因肺炎离世了。享寿七十六岁。外子的生母在他上小学的那年过世,佳子是公公几年后再娶的后母,和外子没有血缘关系。也许是这个缘故,虽然以家人的身份同住在家,丈夫对佳子仍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态度。

然而去年丈夫猝死了,就仿佛被佳子的魂魄牵走。

后来过了一年。

前些日子办过对年法事,但我的脑中仍是一片迷糊,仿佛塞满灰尘。内心深处,我无法接受丈夫的死,沉浸在模糊的悲伤中,日复一日。

但今早不同于平时。我多久没有像这样清爽醒来了?

我长年从事护士工作,睡眠作息颠三倒四的生活,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小睡前服用助眠药物也是个坏习惯吧。今年春天六十岁退休以后,我到现在依然必须借助药物,否则夜里难以入眠。这阵子的生活,我总是过了深夜还醒着,隔天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我用毛巾擦干嘴周,回到卧室,打开落地窗,穿着睡衣走出阳台。

冰冷的空气让我全身瑟缩一下,抬头一看,淡色的天空散布着宛如无数绵絮的云朵。

与夏季沉重的云不同,飘浮在极高极远之处。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每一片云朵闪闪发亮,就仿佛从内侧光辉四射。

今天还是得做点什么才行。

我觉得宛如收到天启。我不该浑浑噩噩、散漫无章地混日子,必须往前进。

因此我决定来整理好一段时间不曾打开的庭院储藏室。

走到一楼厨房,用微波炉解冻白饭,配即溶味噌汤解决了早餐,整理好仪容走出庭院。

绿叶深浓蓊郁的石榴叶随风摇曳,哗哗作响。今年开得更加灿烂的邻家丹桂,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出甘甜的香气。

我深呼吸,环顾庭院。枯萎的向日葵弯折着颈脖,弃置在花圃里。底下不知道是何时种上的,青翠的石蒜花正抽出绿叶。

园艺是佳子的嗜好。她搬进老人院,庭院便改由丈夫打理。丈夫离世,花圃交到我手里,但我不是想到什么种什么,就是忘了浇水害花草枯死,怎么也弄不出个章法,庭院日渐荒废。

空气彻底染上了秋意,但晒在背上的阳光依旧暖洋洋的。我戴上宽沿帽,脖子上搭了条毛巾,免得晒伤。我戴上工作手套,走向庭院角落的储藏室。

这个高约两公尺多一些、有三张榻榻米宽的钢板储藏室,听说是丈夫还小的时候盖的。转开密码锁,慢慢推开卡卡的拉门。门发出刺耳声响被推出空隙,阳光照射进去,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得先把门边的东西搬出来,才能进去里面。我将拉门推得更开,把储藏室里的工具逐一取出摆到院子里。空掉的煤油桶、铲子、已经不用的大型垃圾柜、野餐垫、自行车打气筒、装废材的纸箱……

这些东西全取出来后,总算可以碰到墙上的架子。我找到开过的园艺肥料,放到花圃旁边。架子中层有一个透明塑胶袋包起来的大背包。是丈夫的物品。虽然迟疑了一下,但也取下来拿到外面。塑胶袋的开口用胶带封着,就和警方送回来时一样。

去年夏季,丈夫一个人攀登北阿尔卑斯山的常念岳,就此成了不归人。

登山申请书上的预定下山时间都过了,丈夫仍没有现身,因此入夜后,县警连络家里,我搭乘隔天一早的首班车前往长野。警车到车站来接我,我在警察署单调的大厅被询问丈夫的服装和背包颜色。中午过后,找到遗体了。

警方说很可能是在山中迷途,四处乱走,失足摔落山涧。

我想要撕下胶带,结果塑胶袋破了。我直接撕开塑胶袋取出背包,抚摸粗糙的背面。把脸凑上去一闻,有股旧衣服般的潮味。

佳子过世两个月,丈夫开始登山了。

在这之前,他几乎不曾从事像样的运动,也从来没听过他对登山有兴趣。周末时,他突然说要爬邻县的山,我问他怎么突然想爬山?丈夫沉默了一下,说是公司的人建议的。

他递给我一只背包,叫我喷上防水喷雾。那是旧背包,带子的地方缝了名字。是公公的名字。

看到这只背包,我悟出丈夫会爬山,是为了佳子。然后想起那天佳子高亢明亮的声音:

「孝之一天比一天更像爸爸了。高个子,却是溜肩,背影简直一个样。」

记得那是公公三年法事的时候。佳子兴冲冲地从壁柜里挖出老旧的登山服,放在丈夫身上比对,满足地看着。

听到佳子是后母时,由于以前的电视剧等等带来的成见,我一直想像会是强势的女人,但佳子十分内敛朴素,不会自我主张。婚前丈夫第一次带我见未来的公婆时,佳子也只上了淡妆,连眉毛都没有修。

但与她对望时,我却不知为何,总是感到心神不宁。

无法明确地言说。那是一种宛如肤触的模糊不安,我觉得佳子是与我不同、异质的人。

佳子身材娇小清瘦,裙子底下苍白的两条腿,就像老人一样筋骨分明。即使同处一室,她也几乎不会主动开口,多半是面露淡淡的笑容,附和身边的人。她是那种小眼睛忙碌地转来转去,随时关注别人的茶水是否见底的人。

这样的佳子,那时候却莫名地聒噪。

「他说退休以后要爬遍全日本的山,雄心万丈呢。病倒的时候,也说等他死了,要请山友把他的骨灰洒到山上。我求他不要,他是为我打消了念头啦。」

寂寞地微笑着打开给我看的老相簿上,是和山友搭肩灿笑的公公照片。公公不苟言笑,我对他的印象全是臭脸,不过像这样展露笑容的脸,眼神确实和丈夫一样温柔。

「孝之要不要也挑战一下登山?听说最近很流行呢。这样一来,家里的登山用品就不会浪费了,如果知道儿子继承了那些用品,你爸一定也会开心的。」

在一旁看着,也能一清二楚地看出佳子深爱着公公。

公公胃癌末期住院时,佳子每天都搭一小时的公车到综合医院看他。接回自家疗养,佳子也天天推轮椅带他出门散步,准备他爱吃的食物,尽量让他多吃,或是仔细磨碎食物喂他进食,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会在休假时过来帮忙,但佳子不愿假手他人,不论是三餐、如厕还是沐浴,都不让我协助。

事后听丈夫说,佳子和公公是青梅竹马。小时候的佳子,将大她八岁的公公当成哥哥爱慕。

丈夫的生母在他六岁时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病发,年纪轻轻,三十岁就过世。佳子担心带着一个年幼儿子的青梅竹马,过来料理家务,渐渐地发展成亲密关系。

但当时读小学的丈夫应该感受复杂。

丈夫从来不叫仅相差十八岁的后母佳子「妈」。我也仿效丈夫,称呼她「佳子阿姨」。一起同住后,丈夫对佳子也保持一定距离,待她就像长年打理这个家的帮佣,而非家人。

然而为什么在佳子死后,丈夫却像要完成她的遗愿,开始登山?

汗水滑落下巴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太阳的位置比刚才更高了。

我将抱在怀里的背包放到塑胶袋上,扶腰伸展身体。转动脖子,看见装废材的纸箱。

弯曲成L字的一截水管、不方正的合板、长度不一的木料、生锈的金属棒。这些物品,丈夫原本打算做什么用?

婚后我才发现,丈夫是个不会丢东西的人。以前两个人生活的公寓也是,丈夫的书和唱片、衣物从壁柜里满出来,二房二厅的住处压迫局促。搬到这个家,健康用品、高尔夫球球具、园艺用品等等,各式各样的物品不断增加。这个储藏室不知不觉被丈夫的物品填满了。我也提议过把不用的东西丢掉,但丈夫一脸为难,绝对不肯放手。

但我并不生气。

丈人惜话如金、难以捉摸。我认为丈夫的物品,就述说了丈夫这个人。

因此一直以来,我都没办法打开这间储藏室。

一想到即使看到丈夫留下来的东西,我依然不了解丈夫,就感到害怕。

将储藏室的门整个打开,让光线照射,检查层架深处从来没有碰过的工具。

木制小工具箱、一边鞋底脱落的登山鞋、表面龟裂的皮革高尔夫球杆袋、刮痕明显的漆黑保龄球、装在纸袋里的成叠旧包装纸、自行车内胎、好像还剩下一点的水泥袋。

其间随手摆着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小桐盒。

拿起来一看,不知道装了什么,传出陶器碎片相触般的轻脆声响。

盖子很紧,但用两手手指扣住边角,慢慢往上扳,盒盖便发出「啾」的刺耳声响松脱了。

里面装着像木片的白色物体。因为看不清楚,我把盒子拿出户外。

一开始我以为是珊瑚。

小时候到海边戏水,捡回来做纪念吗?不过以珊瑚来说,感觉有点轻。

摇晃盒子,零散的碎片底下,露出和护校时代在妇科课堂上看到的标本一模一样的东西。两个圆窟窿开在相当低的位置。下巴里面的牙齿两层。头顶裂出大大的十字,呈现空隙。

那么这东西是——

即将临月的胎儿,或是刚出生的婴儿骨头。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差点当场蹲坐。我捧着盒子,茫然伫立良久。

把桐盒放回层架上,踩着虚浮的步伐离开储藏室,走向阴凉处的水龙头。扭开水龙头,取下工作手套,仔细洗手。打湿毛巾,按在额头上。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望向储藏室,没关上的门令人在意,但脚无法移动半点。

呼吸困难,我干咳了几下。口渴了。我慢吞吞地脱鞋,从檐廊进入屋内。

从来不曾觉得厨房如此遥远。我站着将冰箱的麦茶倒进杯里。手抖得厉害,淡褐色的水花溅到厨房地垫。嘴巴贴上杯缘,一股焦香窜过鼻腔。

我吁一口气,抓住椅背慢吞吞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空杯,仿佛答案显现在上头。

我和丈夫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依然不了解他。

但对丈夫的不了解,并未让我不安。尽管不了解,我还是能够相信丈夫。

丈夫知道我没办法生孩子,仍决定和我结婚。

护士工作相当忙碌,三十岁的时候,我的下腹部肿胀,不舒服起来。去看医生的时候,为时已晚,我得了卵巢囊肿,必须摘除两边的卵巢。因为完全不会痛,我一直把下腹部肿胀当成肥胖。当时的护士长骂我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漫不经心。

后来过了几年,我在护士长家举办的新年会上认识了丈夫。

想想单身男女只有丈夫和我,邀请我们两个人,或许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我们凑成对。护士长介绍他是丈夫的学弟,和我同年。他个子极高,必须仰望,是个很安静的人。五官俊秀,一双圆眼睛却十分柔和,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人在那里,却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这种透明的氛围吸引了我。不知为何,丈夫也中意唯一长处就只有老实的我,我们开始交往。

经过半年交往,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前,我坦承了自己无法生育的事实。

丈夫静静地听完我的话,说: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以结婚为前提继续交往。

隔年我们就结婚了。丈夫没有把我无法生育的事告诉父母。

丈夫说没必要特地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有意见,就说无法生育的原因在他就行。但我坚持既然要结婚,就不能隐瞒这件事。

结果丈夫第一次告诉我,他的母亲佳子其实是后母。

工作狂公公每天早出晚归,时常出差不在家。听说丈夫高三,公公一个人调派海外,整整两年都没有回日本。休假时,公公投入登山的嗜好,丈夫说他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与父亲几乎没有对话。就连失去唯一心灵支柱的生母时,父亲也是把儿子丢给住在附近的亲戚照顾,埋首工作,不到一年,据称是青梅竹马的佳子就开始进出家中。

丈夫说,因为上大学而搬出去一个人住时,他觉得总算可以离开这个家了,宛如解下沉重的枷锁,畅快无比。对丈夫来说,父亲和后母比起家人,更像疏远的陌生人,因此丈夫说他不希望为了他们,让自己夫妻的情绪受到打扰。丈夫述说的声音一如平常,十分平静,但低垂的目光却带着感伤的阴郁色彩。

自从得知丈夫心境,我与公婆便不再连络。只有拜年等最基本的往来,以及公公病倒时帮忙照顾,因此公公死后,丈夫说想搬回老家和佳子同住,我感到有些意外。

丈夫主张,我们夫妻住在那个家,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为了治疗癌症,公公的储蓄见底,资产只剩下房屋和土地。佳子付不出应付的遗产税,只能由我们夫妻从原本预定自己盖房子的存款拿出钱来支付。丈夫认为既然如此,与其继续在外租公寓付房租,老家房间很多,搬回老家住才合理。

但我觉得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

「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当时公公的尾七法事结束,正在收拾善后。佳子洗完碗盘,虚弱地坐在厨房椅子上,以有些认命的语气喃喃道。

公公的葬礼和守灵,佳子那里没有任何亲人参加。她说她父母早逝,没有手足,也没有来往的亲戚。或许因为这样孤独的身世,佳子才会被唯一亲近的青梅竹马公公所吸引。

那个时候,人在起居间的丈夫丧服脱了一半,直盯着佳子娇小的背影看。丈夫是同情一个人留在这个家的佳子吧。

公公过世,丈夫就以讨论法事、整理遗物等等为由,经常回老家。即使没有说出口,也看得出丈夫很关心佳子。

应该是因为父亲过世,丈夫修补了与过去形同陌路的佳子之间的关系。

我如此看待丈夫的变化。

但是……

空杯在厨房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在桌面投射出复杂光条。我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全身瘫靠在椅背上。

桐盒里的婴儿骨头。

一团灼热的事物从胸口涌上咽喉。然而卡在某处,流不出泪,哭不出声。我又浅又急地喘着气,胸口好像要破裂。

盘踞在脑海的不是疑问,而是答案。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把那些小骨头收进桐盒里,藏到储藏室的……

一定就是丈夫。



「你们愿意搬过来一起住,我真的好高兴。他过世后,一个人待在这个家,实在让我难受到不行……谢谢你,孝之。」

退掉原本租的公寓,丈夫和我搬到这个家的那日。

佳子端出亲手做的散寿司招待我们,百感交集地说,并向丈夫行礼道谢。

这时,我第一次在佳子注视丈夫的眼中,看到了黏腻的热度。

应该是注意到我讶异的眼神,佳子掩饰地转向我,微笑说:以后请多指教。

佳子把原本的主卧室让给我们,坚持搬到隔壁房间。那是丈夫以前的儿童房。我说这样太过意不去,提议佳子搬到一楼的大和室,被她委婉地拒绝。

「和室有佛坛,我睡在那里太不敬了。对吧,孝之?」

那是黏腻撒娇的语气。丈夫的表情一片木然。他静静说:我尊重佳子阿姨的做法。

从住进同一个屋檐下的那天开始,我从以前就对佳子感觉到的异样感——非我族类的感觉,变得愈来愈强烈。这一方面也是起因于佳子自身的变化。

加入我和丈夫,三个人一起生活后,佳子的眼神变得神采奕奕。她比我这个媳妇更关心这个屋里的大小事,卖力照顾丈夫。与原本内敛文静的印象不同,她活泼勤快地处理家务。

佳子包办每天的早晚餐。我会走进厨房,就只有休假的日子,以及帮忙洗碗而已;上班的日子,佳子甚至会帮我准备便当。衣物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她洗,都趁晚上自己洗,但清扫工作她做到近乎不必要的完美。走廊纤尘不染,洗脸台和浴室的镜子一片亮晶晶。

不擅长家务的我向佳子请教,她便爽快指导我窍门。因此我学会炖菜和拌菜等丈夫喜欢的菜色,原本笨拙的烫衣技术也进步了。

然而不知为何,佳子绝对不肯让我碰庭院。

「我希望庭院让我随心所欲安排。园艺是我唯一的兴趣。」

事实上,庭院在佳子的打点之下,景观美不胜收。一问才知道,院子里的树木几乎都是佳子种下的。

佳子特别钟爱庭院东侧原本就有的石榴树,不是请园丁来整理,而是亲自锯掉多余的枝干、烧除毛虫,悉心照料。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实累累,分送给邻居都还有剩。

我觉得石榴只有酸味,不怎么好吃,而且塞满小果实的模样很可怕,几乎不曾尝过。但佳子喜欢细心挖出小果实,盛在玻璃器皿中,连籽一同食用。

丈夫似乎也喜欢石榴。他和佳子两人面对面,将那些红色颗粒送入口中的景象,不知何故,让我极为不安。

丈夫在那棵石榴树下挖洞。

是前年夏天,为佳子守灵的那晚。

佳子没有亲人,守灵在自家举办,只有附近邻居来参加,相当冷清。

收拾完招待客人的饮料和零食,把说要看守线香的丈夫留在佛堂,疲倦万分的我上床睡了。然而我辗转难眠,茫茫然地想起种种,这时忽然听到庭院传来声响。

下楼一看,没见到丈夫的人影。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檐廊,发现落地窗开着。掺杂在湿热的空气里,传来泥土的气味。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

黑暗中,丈夫的背影朦胧地浮现在夜色里。漆黑的小叶子在其上重叠摆动着。

丈夫只脱了丧服的外套,挥舞着铁锹,默默挖掘着石榴树的根部。

「——你在做什么?」

我压抑变得沙哑的嗓音,好不容易问出口。

丈夫缓慢回头,一脸苍白地盯着我。眼神游移,像在求救,虽然痛苦地喘着气,丈夫却什么都不肯透露。

他假惺惺地说要挖洞埋垃圾,再次转身背对我。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下庭院查看?

回想起来,就在那瞬间,我第一次放开了丈夫的手。

阴暗的厨房里,一阵寒意上来,我全身哆嗦了一下。是流汗着凉了吗?

早上还那样晴朗,充满秋意,不知不觉天却开始转阴。

我凝目细看流理台上的小窗。雾面玻璃外已经看不到刚才的明亮,覆盖窗户的格子描绘出阴郁的黑影。好像要下雨了。

我后悔着早知道就看一下天气预报,站了起来。我不希望整理到一半的东西被雨打湿,拖着沉重的身体,再次走出庭院。

抬头一看,天空被浓重的乌云覆盖,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我想先收拾不能被淋湿的物品,拎起和塑胶袋放在一起的背包,匆匆走向储藏室。

怀里抱着丈夫的遗物,我反省自己。

我不了解丈夫,因为我从来不肯了解。

因为我害怕了解。

桐盒里的东西,就只有骨头而已。

那盒子的大小,再怎么样也装不下一整个婴儿。

也就是说,桐盒里的骨头,是变成骨头以后才放进里面的。

在石榴树下化为白骨,再挖掘出来。

把它挖出来的一定是丈夫。

但丈夫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婴儿的尸体从哪里冒出来?

——婴儿的尸体。

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仿佛流光了。

见不得人似地放在这个家的储藏室里的婴儿骨头。

那八成是这个家的某人生下来的——或是让人怀孕产下的孩子。

孩子为何过世了,原因不明。也许是死产,或是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

但没有祭吊,就将遗体埋藏起来,这绝对不寻常。

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家族里有人做出这种事吗?

丈夫。公公。佳子。

我逐一想起每一个人的脸,一阵喘不过气,按住了胸口。

只有这个可能了。生下那个婴儿的——

——是佳子。



搬进这个家和佳子同住,过六年的时候,佳子摔下楼梯跌断了腿,生活无法自理。

就连这种时候,佳子都拒绝搬到一楼的佛堂睡觉。幸好二楼也有厕所,但洗澡用餐的时候,上下楼梯都必须有人搀扶。

丈夫也会协助她用餐等等,但洗澡没办法要他帮忙,加上我是护士,更熟悉这些工作,所以都是我来照顾。由于年龄,佳子的骨折痊愈得很慢,我请了快一个月的假。

我任职的医院,需要照顾的病患是每星期洗三次澡,但佳子很爱干净,想要每天洗。

只有脚不方便,因此我租了洗澡椅,让她自己洗身体,进出浴缸时我再帮忙。

第一次协助佳子泡澡时,我抱起她细瘦的身体,涌出某个疑问。尽管觉得迟疑,但我实在耿耿于怀,当晚问了丈夫:

「佳子阿姨生过小孩吗?」

那时候的丈夫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目光从手里的书本微微转向我,挑起眉毛,就像在问:「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我没听说过。我爸应该是她第一个结婚对象。

丈夫只应了这些,目光便回到书页。

协助入浴时,我看到佳子在浴缸热水中摇晃的下腹部。那里的皮肤浮现淡淡的白线。

那是妊娠线。

生过孩子的同事,在更衣室一起换衣服时埋怨,肚子变大的时候,皮肤伸展,表面组织破裂,产后那些痕迹依然不会消失。那个时候看到的相同痕迹,佳子的下腹部也有。佳子怀孕过。

我犹豫是不是该找机会问佳子这件事?但就在犹豫当中,这个念头永远无法实现。

那次骨折后,才七十五左右的佳子体能一下子衰弱了。

虽然恢复到能够行走的程度,佳子却不肯离开房间。只有用餐会下楼,但吃完饭后总是神情呆滞地看电视,不发一语。当然,她也无法处理家务,家事由我和丈夫轮流打理。

就在我和丈夫讨论是不是应该带给医生看看时,佳子就闹出了小火灾。

听说是炉子上放着味噌汤锅在煮,人就跑去洗澡了。幸好附近邻居立刻发现,只烧焦了厨房墙壁,但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

在大学医院接受检查,佳子被诊断为阿兹海默症。

考虑到将来,我和丈夫都不可能为了照顾佳子而辞掉工作。我们没有孩子,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年金。讨论后,我们决定把佳子送进离自家约十五分钟车程的安养院。

后来我和丈夫每周都探望佳子两次。

明明是一家人,却放任佳子病情严重到这种地步都没发现,这也让我感到自责。每次探望,我都会准备佳子爱吃的食物等等,尽量带给她一些刺激。

丈夫有时会在下班路上到安养院探望。医生说尽量和她多说话比较好,所以他才会这么做吧。丈夫告诉我,问起佳子以前的事,佳子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都能侃侃而谈。

虽然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说到这些时,丈夫的声音特别明亮,我知道丈夫身为佳子的家人,希望她好起来。

佳子住进安养院第二年,院方通知家里她在进食的时候呛到气管送医。我赶到急救医院,但抵达时,佳子已经陷入昏迷。

先到的丈夫一脸苍白,两眼圆睁,目不转睛地看着佳子。他双唇紧抿,伫立原地,仿佛正承受着什么。

平时照顾佳子的年轻女看护在病房角落低着头,好像是从安养院陪着佳子过来的。也许是十分自责,她表情僵硬,颤抖的双手在胸前交握,就像在祈祷。

佳子染上肺炎,三天后过世。

婆婆的守灵夜,丈夫为什么要挖掘石榴树下?我一直无法开口质问理由。

佳子死后,丈夫变极端寡默。吃完晚饭,他总是心不在焉地脸对电视,眼神遥望,像在沉思。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但丈夫就像被一层厚膜包裹着,拒绝我的刺探。我觉得丈夫在那层膜当中,逐渐化成丈夫以外的存在。

佳子尾七结束时,丈夫在庭院拆掉佳子房间的书架。

檐廊并排着好几络用绳索绑起来的书山。佳子生前穿的颜色朴素的衣物随便塞在垃圾袋里。我问丈夫在做什么,他没有看我,手不停歇地说:

「以后我们分房睡吧,我要睡佳子阿姨的房间。每次你值夜班回来休息,我的闹钟都把你吵醒,实在过意不去。」

语气沉静,却坚硬得不容我拒绝。

我只能同意丈夫的安排吗?

总觉得这是不可挽回的一步。

但也觉得状况其实早就不可挽回,我还是照着丈夫希望的做了。没多久,丈夫突然说要登山,我尽管踌躇,却没有反对。后来我们就像过去一样,两人一起用晚饭,应付似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交换着没有意义的话语。用完饭,丈夫洗澡,上去二楼。

每天晚上,我都感受着房间薄墙另一头丈夫的声息入睡。

丈夫在佳子的房间里,一个人想着什么?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年,然后丈夫出门登山,就此成了不归人。



接到丈夫遇难的消息,进入房间取找到他时需要的衣物等等时,我陷入愕然。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丈夫的房间空无一物。

只有铺盖和平时穿的少量衣物。应该是刻意清空。一本书、一封信都没有留下。

我确信丈夫主动寻死。

连遗书也没有、连只字片语也没有,就把我丢下了。

比起愤怒,空虚覆盖了我的心。我依然不了解丈夫。

触摸整晚浸泡在山涧里,变得冰冷的丈夫身体,我一样不了解他。即使见到他烧成纯白的骨片,还是一样不了解。

这样的丈夫留在储藏室里的物品。

那个又小又轻的盒子,是了解丈夫的唯一关键。

不知不觉间,我抱着丈夫的背包,在储藏室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云层斑驳地覆盖着天空,浓淡夹杂的灰色天空间飘下雾般的细雨,打湿衬衫背部。我重重叹气,把背包放到储藏室屋檐下。

我任由搬出庭院的物品被雨打湿,走进储藏室深处。

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打开近旁的包装纸。戴上工作手套,取出桐盒里的东西,逐一排列。

佳子产下的婴儿。

什么时候、是怎么死的,已经无从知晓。

但佳子把婴儿的遗体埋在石榴树下。然后佳子死后,丈夫将尸骨挖掘出来,存放进桐盒里。

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佳子和公公生下的孩子,当然会当成夫妻的孩子养育。

即使是死产或生下来不久便夭折,也不可能把遗体草草埋在庭院就算了。理应要办葬礼。

那么,这个婴儿就是佳子和公公以外男人的孩子。

就算公公经常不在家,要在这个家里不为人知地怀孕生子,也是不可能的事。

寻思至此,我又想到一件事。公公在丈夫高三时,一个人外派海外,长达两年一次都没有回国。

如果能尽量不外出,避开街坊的耳目,或许有办法不为人知地怀孕产子。丈夫高中毕业,一个人搬出去读大学,接下来佳子就独自在这个家生活。那么——

不管怎么样,问题是挖出佳子掩埋的婴儿尸骨的,是丈夫。

唯一想到的「可能性」,让我拼命忍住呕吐感。

佳子病危的时候,丈夫比我先赶到医院。

丈夫会不会是在佳子还有意识时,从她口中得知石榴树下埋了东西?然后,佳子只向丈夫一个人吐露事实的理由,恐怕是因为——

公公不在家的期间,佳子和当时读高中的丈夫乱伦了。

佳子没办法堕掉和继子怀上的孩子,就这样生下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婴儿,将他埋在石榴树下。

我看着小巧的尸骨,想着丈夫。

从佳子口中得知骇人的秘密,丈夫把它挖出来,藏在桐盒里。

但丈夫为什么没有在死前好好地将它处理掉?

什么都不留地走了,却把这东西硬塞给我吗?

——或许是直到最后,丈夫都无法想出答案。

每天晚上,丈夫都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面对着这份苦难。

辗转难眠的我,早已发现丈夫同样无法成眠。

薄薄墙壁另一头,多次传来翻身的动静。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问。

白褐色的骨头,就像在幽幽燃烧着。我怀着眼圈子热起来的愤怒,凝视着那堆骨头。我无法原谅害怕伸出手、弃丈夫不顾的自己。

——我就这样注视着白色的碎片,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就算这骨头是婴儿的,是不是也不到一人份?

仔细查看,有头盖骨,但没有骨盘。大腿骨只有一边。

我用戴上工作手套的指头细心分类。

疑似肋骨的骨头只剩一些。脊椎也是,算了一算,只有四块。

怎么回事?埋尸地点是自家庭院,不可能被野生动物挖出来。又不是深山旷野——

深山。想到这里,我顿悟了。

丈夫开始登山,是佳子过世以后的事。

登山是公公的嗜好。

而公公原本希望自己死后……

我站了起来,走出储藏室外面,打开丈夫的背包。

底部有个透明夹炼袋。看似空袋的袋子里,残留着一些白色碎片。

丈夫是否将这些婴儿的骨头一点一点带上山,依照公公希望地洒在山里?

刻意选择这样的做法,或许是希望弥补他对父亲的背叛。

我再次回到储藏室深处,俯视着包装纸上的白色碎片。

婴儿的尸骨还剩下这些。

凭吊尚未结束。

丈夫不是上山寻死。他是不幸遇难丧生的。

我并不是被抛下来。

热泪沿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干燥的骨头上。

我确实感受到丈夫一直以来怀抱在内心的情感了。我这么感觉。

我将白色的小碎骨依照原样仔细收回桐盒里。

不能把丈夫的亲骨肉丢在这种地方。我将桐盒抱在怀里,把它送到恰当的地点。

我在昏暗的佛堂里,仰望四帧遗照。

丈夫的生母、公公、佳子,还有丈夫。

这里还有一个应该祭吊的灵魂。这是只有被留下来的我才能做到的事。

我觉得自己的推测一定是对的。

但我想起还有一个人,唯一可以确定这个事实的对象。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职场。

我走到隔壁的起居间,打电话叫计程车。计程车很快就到了,我将佳子生前住的安养院地址告诉司机。



「好久不见。后来一切都好吗?」

两年前,佳子因为呛到而送医时,病房里面除了丈夫,还有另一个人。

那天从安养院陪着佳子去医院的年轻女看护,见到我突然拜访,似乎有些惊讶,手足无措地寒暄。她在去年接到丈夫的讣闻,也来参加葬礼了。

我说对年法事已经结束,从大厅前往亲属会客室,提出想问的问题:

「我婆婆昏迷以前,有没有对外子说什么?什么都好,请告诉我!」

听到我的问题,看护看似困惑,并难以启齿。但我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我装出笑容,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解释道:

「当然,婆婆说的话,应该是失智造成的妄想。但婆婆的话似乎让外子相当苦恼……对年法事结束了,我也想整理心情。就这样一直不了解外子的内心,也让人很有疙瘩对吧?他们两个都已经过世,没有人会为此困扰。不管再怎么荒唐,我都不会当真,请告诉我吧!」

看护拗不过我,首先声明「当然,那一定是妄想的症状」,开口道:

「佳子阿嬷告诉她儿子,庭院的石榴树下埋着婴儿的尸体,希望他挖出来祭拜。」

「咦,她居然说这么奇怪的事?」

我装出初次耳闻,目瞪口呆。看护应该是解读成我并未当真,松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佳子阿嬷不是暗恋身为青梅竹马的丈夫很久吗?她说对方和其他女人结婚以后,两人也一直维持着不伦关系。这一定是她的妄想,希望是这样就好了。」

听到意想不到的内容,我蹙起眉头。看护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以明亮的语气转述佳子的「告白」。

「所以丈夫和大老婆怀了小孩时,当时不伦关系的佳子阿嬷也怀了丈夫的小孩。丈夫叫她堕掉,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只有自己不能生,决定生下来。可是佳子阿嬷没有父母可以依靠,经济上也养不起孩子,所以……」

「所以?」我压低声音,免得被听出动摇,催促下文。

「她说生下自己的孩子以后,因为知道大老婆住院的产院在哪里,就溜进去把婴儿掉包了。然后她用布蒙住大老婆的婴儿,把他闷死了。但她觉得最起码也该让孩子和父母在一起,所以埋在丈夫家庭院的石榴树下。就算是妄想,这情节也太可怕了呢。」

看护没什么地说完后,耸了耸肩。

我按住颤抖的膝盖,感谢她上班拨冗见我,站了起来。看护以天真无邪的笑容送我到门口。

回程的计程车里,我想起了佳子。

看到丈夫的时候,那红了眼眶的眼睛。呼唤丈夫时,那甜腻的嗓音。

能够在那个家,和亲骨肉儿子一起生活,佳子感到无比幸福吗?

抵达家门,天色已经全黑。

我和丈夫、佳子三个人曾经一同生活的家,在夜色中宛如黑影般盘踞。

在如今已没有半个人的家里,我瘫坐在漆黑的佛堂里,仿佛也化成了黑影。

我将桐盒放在膝上,轻轻摇晃。

被命名为孝之的孩子、小巧骨片发出沙沙声响。

我的丈夫,到底原本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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