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镜子-章节



「姐,你怎么买这么贵的肉?」

在一旁装袋的结奈大声惊呼。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我出的钱。」

相反地,我的声音变小了。结奈把柜台的塑胶袋扯下一长串,正在打收银的店员瞪她一眼。结奈一如往常,一手拿着牛肉包装,另一手灵巧地把塑胶袋卷起来。结奈说塑胶袋拿来当食品保存袋或抛弃式手套正好,但有必要拿这么多吗?

「而且你男朋友要来,总不能端出奇怪的菜给人家吃吧?」

三年前结奈搬到东京,就一直维持每个月两次到我住的公寓吃饭的习惯。母亲担心结奈,拜托先离开群马老家的我偶尔关心一下她的情况。

「你不用担心。反正他根本吃不出味道。」

结奈的男朋友好像在自己成立的小剧团担任编剧兼舞台导演。他有些自嘲又有些自豪地说,在居酒屋打工的收入,大半都投入剧团经营。半年前结奈把他介绍给我时,听说他比我小两岁,因此应该已经快三十了。

「我也好想像姐一样,有个上班族男友喔!虽然不知道系统顾问是干么的,但薪水很不错吧?要我跟和也结婚,我绝对无法想像。」

我面露苦笑,喉咙就像堵住,说不出话。

我没办法跟你结婚。

两个月前,男友这么对我说,跟我分手了。

他跳槽到我们公司不久,我们两个就开始交往,交往第五年的纪念日,我提出想要结婚的念头,却被打回票。

「我男友就只是个大叔,不像和也那么帅,而且对你来说太平凡了,你一定会觉得很无聊。」

分手的事我还没有告诉结奈。

咽下喉咙深处涌上的苦涩,自谦早已不存在的男友没什么。

事实上,一开始结奈对他没有半句好话。

「我可是还记得喔,我拿他的照片给你看,说这是我男友时,你的表情有够嫌弃的。」

「——是喔?那他开什么车?」当时结奈这样说。

结奈面红耳赤,噘起嘴巴说「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啦」。

那时候结奈高中毕业,也没打工,住在老家,成天跟宛如飙车族的朋友厮混。对当时的她来说,男人的价值取决于开什么车吧。我说男友没车,她便同情地皱眉说「那不是很惨吗」。但一阵子后,我说他搬到看得到晴空塔的高楼公寓,结奈便转为佩服地说「东京的人收入果然不一样」。

隔年,结奈搬到东京。她和本来说迟早要结婚的加油站店长好像一下子分了。

结奈对父母说她在人员派遣公司上班,但其实是在中野的夜总会当陪酒小姐。我拼命说服她不要做不敢告诉爸妈的工作,于是她改做电话客服人员、信贷公司的行政、一般店员,现在同时身兼LIVE HOUSE的工作人员和牙医柜台工时人员。这段期间,结奈的男友从网咖店员、技职学校学生到街头音乐家等,眼花缭乱地一个换过一个,每次换工作、换男友,收入就每况愈下。

最近她还开口向我借钱,说付不出公寓的续租费。十五万圆我不是拿不出来,但我担心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最后还是拒绝。她好像向和也的父母哭求,请对方出钱,却埋怨说如果继续在夜总会当小姐,就不用听和也的母亲酸言酸语。

「可是,感觉姐和我还有和也的生活水平完全不一样。在我们家,几乎不会出现一百克一百圆以上的肉。」

「又没吃多少,也不会贵到哪里去吧?我不吃肉,你跟和也吃就好。」

我对着仍然盯着标价贴纸的结奈说,她扬起眉毛转向我:

「姐该不会又在减肥了吧?都说过好几次了,你一点都不胖,就是讲不听耶。你那种体型,根本没有必要变瘦啊。和也也说『香奈姐这样的体型最有女人味,最漂亮』。」

结奈责骂的语气让我忍不住垂下头。她的针织布连身裙底下,伸出两条孩子般又细又直的脚。我觉得她是在炫耀,忍不住别开目光。

无法说出和男友分手的事,因为这是我唯一胜过结奈的地方。

不过结奈应该完全没有要和我较劲的意思。从小动不动就爱拿自己和妹妹比较的人是我。我们姐妹生长在双薪家庭,没有其他手足。为了让忙碌的父母能够关注到我,我不断找机会表现,想要证明自己比结奈更有价值。

结奈比较有运动细胞,可是我的成绩比较好喔!

结奈的朋友比较多,可是我读的书更多,对吧?

但父母会两个人一起工作请假,帮在运动会接力赛担任最后一棒的结奈加油。结奈经常模仿学校老师,父母听得哈哈大笑,但我语带玩笑地说老师坏话,只会惹来冰冷斥责:不许说那种话!

为什么大家都只对结奈好?我到底哪里跟结奈不一样?

小时候我不明白,但醒悟的日子终究到来了。被同样的父母生下来、同样地被养大,但我在外表上却远逊于结奈——我是个胖妞。

「跟结奈比起来,香奈真是像头猪。」

祖父就像个乡下老人家,以完全不知道客气的口气说。「才没这回事。」祖母替我说话,但站在结奈旁边,差异是一目了然。

结奈可爱多了,所以结奈受到尊重。

虽然毫无道理,而且残酷,但这是连小孩子都能明白的事实。此后面对结奈,我再也摆脱不了自卑感。进入青春期,随着胸部日渐隆起,我连手臂、大腿和小腹都开始长肉,自卑感更强烈。

结奈上了国中,开始跑田径,维持着男孩般的体型。一次运动社团的集训后,结奈和足球队三年级的学长开始交往。那是我心仪的对象。

从此以后,我好像就几乎不吃东西了。那时候的事,我记忆模糊,但听说我把自己搞到下不了床,被母亲强迫住院。出院后,我服用抗忧郁药,每个月看一次心理医生,上高中时,体重恢复到原来的数字,原本停掉的月经重新再来了。

在心理医师的协助下,我能够正视原本的自我,接受和结奈的不同。考进东京的大学,和家人拉开距离,似乎也带来正面影响。开始求职时,医生说我可以不用再继续看诊了。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激烈减重,但对于随着年龄逐渐走样的身材,并非完全不在意。结奈的体型从青少女时期就没有变过,她一定不懂这份心情。那时候凄惨的感受又要重回心头。

「只是夏天太热,食欲还没恢复过来。快点,快没时间了。」

我催促结奈。她正把购物篮里剩下的茼莴装袋,再把塑胶袋揣进连帽裙口袋。自动门一打开,还残留着白天闷热的空气便笼罩全身。

走出站前超市,步行到公寓约五分钟路程。大门前有个驼背男子,正无所事事地滑着手机。

「不好意思,我早到了。」

男子一看到我们,伸出下巴点了点头致意。

「我有听结奈说过,不过这栋公寓好高级啊!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那是所谓的人脸识别对吧?」

和也指着自动门内附萤幕的门铃,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地惊讶道。听说演员不够的时候,自己也会登台演出的和也,动作总有些假惺惺。

「建筑物本身很旧了,但保全做得很好。听说我搬进来的前一年,附近发生多起闯空门事件,重新翻修了。再说,我是一个女生独居嘛。」

进公司第二年,搬出公司宿舍时,爱操心的前辈大力忠告我一定要注意保全,最后我选择这栋公寓。应该是有效果,都已经住了快十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外人入侵。

我把脸靠近萤幕,按下认证密码。和也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突然慌忙伸向购物袋说:「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他看到放在最上面的茼莴,表情更不好意思了:

「结奈叫我想吃什么就点……」

「没关系啦。寿喜烧只要材料切一切就行了,很简单。只是我没想到都九月了还这么热。」

搭电梯到五楼,在房门前以相同的步骤解锁。一开始我觉得麻烦,但习惯之后,不用担心钥匙遗失,相当方便。

「里面很小,请进吧。」

我拿出拖鞋请两人入内。开窗让客厅换气,打开空调。坐在沙发上的和也毛毛躁躁地东张西望,这段期间,我将事先放入冰箱的凉番茄、油渍菇类、红萝卜丝沙拉等迅速端到餐桌上。把预先放进冷冻室的杯子也拿出来后,先倒入啤酒,众人干杯。

「香奈姐厨艺很好呢。好羡慕你男朋友啊。」

可能是肚子很饿,和也忙碌地不停动筷。

「只是把东西切一切拌一拌而已,称不上厨艺吧?」

「不,都说这种简单的菜色,反而能看出真本事不是吗?结奈,跟你姐姐讨教怎么做菜吧。」

只是红萝卜沙拉而已,却被夸张称赞,我有些芒刺在背,望向结奈。结奈也不搭话,吃着番茄。

「我去切东西,你们自便喔。」

我说着,注意到语尾颤抖,自己正在紧张。回到住处,我一次都没有和结奈对望过。

今天我会把结奈找来,另有目的。尽管提不起劲,但这个问题无法置之不理。

「啊,我来帮忙。」

「菜刀和砧板都只有一个啦。」

我婉拒和也的提议,走向厨房,佯装若无其事,打开传真机台的抽屉。就像要用自己的身体遮掩一般,从放文具的盒子底下抽出淡绿色的小拉链包,捏着包包,犹豫了一下。

我吁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了结奈好,我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把拉链包放进围裙口袋,回头一看,结奈表情僵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胸口苦闷起来,就好像被一把抓住。我再次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调整呼吸。

错不了。果然是结奈干的。

烧热水准备煮蒟蒻丝。把煎过的豆腐切一切摆盘,旁边放上划十字花的香菇。我不停动手,好熬过呼吸困难的感觉。

撕着白菜叶,思考着该怎么对结奈开口。

——唉,结奈,这里面的钱是你拿走的吧?



盂兰盆节连假的隔周,我注意到拉链包里的钱变少了。

我和结奈一起休假回老家,回到东京的那晚,煮了母亲要我们带回来的乌龙面一起吃。隔天的星期一早上,我打算下班路上顺道去超市,正要从拉链包里拿钱,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七月底我领了十万圆,但因为中间回老家,应该还没用掉多少钱。

窗户也没忘了锁,当然不可能有人从门口闯进来。除了我以外,进过这个住处的就只有结奈。

「如果是你拿的,老实承认吧。」

时间已过深夜。结果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送结奈和和也离开后,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看看萤幕,只有结奈一个人。她说回来拿和也忘了带走的随身烟灰缸。我让她进来,先声明有重要的事要和她说,把淡绿色的拉链包放到地上。

「没有,我才没拿呢。」

结奈当下回答。也没有为蒙上嫌疑动怒的样子,大剌剌地笑着。

「我高中后就没有再从存钱筒里面拿钱了。都大人了,我才不会干那种事。是不是你自己花掉忘记了?要不然,搞不好是真的遭小偷了。」

「拉链包里的存折和提款卡都没有动,就只有钱不见了。七月提的生活费十万圆,少了五万圆。这不是会忘记或搞错的金额,而且这栋公寓是自动锁,还要刷脸呢,小偷根本进不来。」

能从拉链包里面拿钱的,就只有结奈。而且结奈的话,对于拿走我的东西,应该是毫不手软。她从以前就多次从家人的钱包和存钱筒里偷钱玩乐。就算被抓包,不是闹脾气就是耍赖,全不反省,又不断故态复萌。

最重要的是,结奈人会在这里,本身就很不自然。和也忘了带走的物品——而且是随身烟灰缸这种小东西,值得她特地跑回来拿吗?她会自己一个人,而且这么晚跑回来,不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遭到怀疑,想要辩解吗?

「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别人了。」

我说,笔直地看着结奈的眼睛。

「不是姐的男朋友拿的吗?」

结奈没有别开目光,迎视回来。被指出我压根没想过的可能性,瞬间我语塞了。

「就说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进过这里了。他工作很忙,我们一阵子没见面了。」

「咦?那你们一个月都没见面啰?就算再怎么忙,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要你管!」

话题似乎要转往奇怪的方向,我不耐烦地撩起头发。结奈的眼睛瞬间浮现不安。

「再说,他干么偷我的钱?他又不是你,根本不缺钱。唉,你给我老实说。我不会跟妈告状,只要你把钱还来就好了。高中的时候,我不是也这样放你一马了吗?」

结奈如坐针毡,在膝上的手交握又放开。结奈从以前就这样,遇上对她不利的事,就三缄其口。即使成了大人,这孩子依旧死性不改。

我已经懒得再浪费唇舌,叹了一口气,这时结奈抬头开口:

「——香奈,你又发作了对吧?」

她一脸严肃,瞪也似地看着我。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呆在原地,结奈上身前倾抓住我的肩膀:

「桌上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你吃掉的对吧?我们回去以后,你不是立刻就走出公寓吗?我看到你进去超市,担心起来,所以过来看看。」

结奈就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慢慢地抚摸着我的手臂。

我望向桌子,这才发现上面有东西。

大份量便当和炒面吃得一干二净的容器。只剩下汤汁的杯面。沾上美乃滋、原本似乎包着三明治的透明塑胶膜。撕破的和揉成一团的巧克力片铝箔纸。零食包装袋和面包塑胶袋各两个。每一样都空空如也,但塑胶托盘上留着一个干掉的寿司卷。

「香奈,之前医院不是叫你不可以减肥吗?明明没必要变瘦,却忍耐着不吃,结果就会饿到无意识暴饮暴食。这是一种病。你居然完全忘记自己吃了这么多。你仔细看,你以为这么多食物,要花掉多少钱?因为这样,不知不觉间花掉五万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胸口、胃部都沉重到不行,我无法直起身体,就像要靠上去似地,把身体偎在结奈身上。纤细但柔软的手臂绕住了我的背。我吐出一口气,沙哑的呻吟跟着流泻而出。

「妈也很担心你。因为盂兰盆节回家的时候,你几乎都没吃饭。妈说你可能又变成国中那时候了。那时候也是,晚饭你几乎没吃,深夜以后把冰箱的东西挖出来,暴饮暴食。可是你自己完全不记得,我都被你吓到了。」

国中的时候,得知结奈和学长交往,我毫无根据地认定就是因为我太胖,学长才没有选择我。

我又重蹈覆辙了吗?

因为太胖,男友不肯跟我结婚。这样想就轻松多了。我不愿意想还有别的理由,借此逃避。

「姐,出了什么事?」

搂住背部的手臂箍得更紧了。语气强硬,像在质问。

「我会听你说,告诉我吧!姐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吧?如果你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不要憋在心里。你不用一个人承受的。」

我想要说,发出来的却净是呻吟。额头按在结奈单薄的胸上,我像孩子般嚎啕大哭。我什么也没说,结奈「嗯、嗯」地应着声,但声音渐渐变成哭嗓。我们没有交谈,心灵却仿佛贴近彼此。

「……今天我留下来过夜。」

我去卸妆——结奈说,害臊地别开哭肿了眼的脸,去盥洗室了。我对着她的背影说出和男友分手的事。

结奈洗完脸,我们一起收拾桌上的垃圾。

「姐实在看不出是会这样暴饮暴食的人。」

我连包装上的贴纸、便当里面的隔板,都分类成塑胶类和可燃垃圾,结奈笑我的一板一眼。被她这么一说,我应着「确实」,跟着笑了。

收拾干净,我们并躺在单人床上入睡。我听着结奈安静的鼻息,想了起来。

不久前,我也像今天这样买回一大堆食物,暴饮暴食。

是盂兰盆节前一周的事。那天公司有聚餐,面对许多令人垂涎三尺的食物,我却忍住不吃。深夜我无意识地冲进超市大买特买,吃完后收拾残局,又把记忆封印起来。

「你怎么会垃圾分类得这么细啊?」

但那时候我不是一个人。碰巧在超市前遇到,那个人和我一起回来……

除了结奈以外,还有另一个人进过这个住处。



「不好意思喔,上次要你配合说词。万一被结奈知道,她绝对会发飙。别看她那样,醋坛子超深的。」

对方一点内疚的样子都没有,淡淡地笑着,将啤酒杯端到口边。

约在住家附近怕会被人看到,我选择了只有两年前和男友来过一次的市区家庭餐厅碰面。我选在白天找他出来,是为了一谈完就可以结束散会,但他应该觉得既然是我邀的,就该我买单吧。和也拐弯抹角地说了句「那,不好意思,我就不客气了」,点了生啤酒和汉堡排全餐。

他这天也一样饥肠辘辘吗?我点的沙拉都还没吃完,他已经秋风扫落叶似地吃光汉堡排,配着附餐的薯条,喝起第二杯啤酒。他单方面地聊了一会天气和最近发生的新闻,还有他曾经和现在的人气影星一起共事过等话题,但食物大概都吃完后,便放低了头,压低嗓音,密谈似地说:

「说你让我进去住处,我们也只是一起吃饭而已,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要制造多余的火种,对彼此都不方便嘛。」

他用手背揩去嘴边根本没沾上的啤酒泡沫。举手投足都像三流电视剧,甚至让人好奇起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有这样的举止?之前,我也是怀着相同的感受,看着在桌子对面进食的和也。

「租来当练习场地的摄影室在隔壁站,但那家超市晚上也有很多便当可以选,所以我偶尔会去。我听说你住在那附近,没想到会遇到你。虽然对你加班的男友过意不去,不过托你的福,省下了一餐饭钱。」

当时我拎着多出一人份的便当和面包、熟食走出超市,意外碰上妹妹的男友,惊慌失措。居然被熟人撞见这副模样。

我狼狈万分,同时自责为什么要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难看死了。世上有些人处在饥饿当中,我却这样暴饮暴食,简直烂透了。我要被罪恶感压垮,同时思考该如何粉饰太平。

然后我邀和也去自己的住处。因为我觉得一起吃的话,可以减轻罪恶感。

我都买了我男友的份,但接到简讯说他加班不能回来。

我拿着手机苦笑地说。我自己才像是三流电视剧的人。

和也毫不抗拒地跟着我回住处。打开买来的食物包装,在桌上铺排开来,将罐装啤酒直接递给他,他便像等到饲料的狗一样开心极了。

和也一边吃着,同时说个不停,就好像说话是他的工作。最近的气候异常、政治批判。他眼神虚无地谈论对表现自由受到打压的愤怒。

我应和着他那些空洞的话,吃着空洞的食物。不管再怎么吃都吃不饱。如果吃到难受,就去厕所吐掉,再回来吃就行了。就像那时候总是在做的。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观察入微的。结奈对香奈姐有很强的竞争意识对吧?」

和也的话打断了我的回想。

我在脑中反刍他的话。结奈?对我?不是相反吗?

「看起来不像。」

我盯着沙拉喃喃道,免得被看出惊讶。

「不,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动不动就提到你,像是:姐姐跟我哪一边才是怎么样。她说从小开始,就是香奈姐比较会读书,又乖巧能干,每次都只有香奈姐被称赞。」

确实我也是被称赞过,但受宠的向来都是结奈,不是吗?

「之前我称赞说香奈姐很性感,她居然整个星期都不跟我说话耶。上次我称赞你厨艺好,她不是也很不高兴吗?要是其他女性朋友,她就不会这样,在结奈心中,香奈姐果然是特别的。」

我说不出话。结奈居然这样想?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却丝毫没有发现。那么,结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称赞我男友的?

我陷入茫然,这时和也说了更让人惊讶的事:

「不过,往后她应该也不会像这样瞎操心了吧。毕竟就要结婚了嘛。」

「——结婚?你跟结奈吗?」

我整个人混乱,好不容易才开口。

「其他还有谁?」和也笑道。「结奈说她自己会跟香奈姐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说来丢脸,是奉子成婚。我妈很严格,我们两个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应该是为了报复吧,结奈真的很过分喔,她到处跟我身边的人说因为我没钱让她堕胎,她才跟我结婚。还说什么要是她有十五万,就不会跟我结婚了。每个人都觉得超好笑,可是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和也说得眉开眼笑,就像在放闪,但我的表情应该僵住了。

十五万——结奈之前向我借钱,也是这个金额。她说要付公寓的续约金,但我拒绝了。她说害她只好向和也的父母哭求,惹来一顿酸言酸语。

「呃,什么时候发现怀孕的?」

我一边问,一边若无其事地查看之前的简讯。结奈那则「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的简讯,是七月中旬传来的。

「大概七月底吧。后来她说要回群马老家,我送她去车站,还特别叮咛她路上要小心。」

那么,结奈向和也身边的人说的话,就不是玩笑话了。结奈想要和我借钱去打胎。但因为我拒绝了——

「当然,我一知道她怀孕,就马上就叫她生下来。这可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小生命,怎么可以堕掉呢?」

看到自豪地抬头挺胸的和也,胃液涌上心头。

以结果来说,结奈没有堕胎,选择了生下孩子。就算我拒绝借钱,结奈也不可能就没有别人可以借。她是在还有选择的情况下,决定要生下孩子,与和也结婚的。

但如果我答应借钱,或许结奈就不会选择生子。而这个男人完全不知道结奈的内心纠葛,乐天地相信他能让结奈幸福。明明连生养孩子的钱都赚不到。

我用冷静的脑袋,认识到在心底激荡的强烈愤怒。这不是别人该说三道四的问题。不是有收入就保证幸福,更重要的是,这是结奈决定的事。

我是想要透过责备和也来逃避什么吗?

我拼命避免深思。继续看着和也的脸让我痛苦。

虽然不认为这种人有办法拿别人的钱,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从皮包里取出拉链包,问他有没有印象。

「我忘记带走的应该就只有随身烟灰缸。而且那包包是女生的吧?」

和也一脸讶异地回答。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我可以要收据吗?我想既然要结婚,就不能再游手好闲下去,所以和舞台剧伙伴开了家戏剧方面的公司。我打算努力推销我们的剧团,多接一点电视剧和电影的工作。虽然上轨道之前,应该会很辛苦。」

把这些餐饮费拿去报帐,好像可以节税——和也说,让我付钱,只拿走收据。我已经懒得说什么了。

离开餐厅,和和也道别后,我走向车站后面。非现在过去不可。我怀着觉悟前进。

两年前,只和他一起走过一次的巷弄。

几间小酒吧、传统理发店。并排着莫名低矮的长凳的投币式洗衣店。拉下生锈铁门的舶来品店。好像白天就开始营业的卡拉OK小吃店,隐约传出合唱老歌的声音。

应该和他一起看过的这些景色,我却毫无印象。记忆中只留下油腻的柏油路色泽,我发现那天我一直低着头走路。

抬头望去。爬满藤蔓的阴暗砖墙。那栋二楼建筑物。模糊的窗户里,清洁得格格不入的白色窗帘摇晃着。

我就是在这家产院,堕掉了和他的孩子。



我一直作着自我欺骗的美梦,把难说万全的避孕,解读为他有结婚的念头。

太傻了。然后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我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选择。

他说的「现在没办法」,我说服自己是指以后终有一日,我可以生下他的孩子。一个人生下孩子,代表和他的关系破裂。比起肚子里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不能失去眼前这个男人。

手术隔天,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我后悔了。那是恐惧、嫌恶的眼神。他开始避免正眼瞧我,就仿佛我就是他的罪恶的化身。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我气愤、悲伤,却已束手无策。

我开始夜不成眠。开始突然泪流不止。如果能够向谁吐露,或许就可以轻松了。但我说不出口。对于一个堕胎的女人,只有同样经历的过来人,才不会轻蔑吧。

「只要你立下觉悟,应该可以把孩子生下来」、「怎么这么随便」、「刽子手」——

我害怕受责难,三缄其口,压抑内心,免得心情波澜大作。

结奈要结婚了。决定保住的孩子,将会诞生在世上。

而我堕胎了。我不顾一切,求他和我结婚,却遭到拒绝。我无法克制地暴饮暴食,变得又丑又肥,明明是自己花掉的钱,却嚷嚷着被人偷了。

不管怎么挣扎,结奈和我之间的差距都不可能填补。

手机的来电铃声让我回过神。

不知不觉,我人在公寓房间。我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那里回来。桌上丢着冷冻焗烤和煎饺的包装袋、速食炒面的空盒、粗鲁地撕开的饭团包装纸、好像本来装着炸章鱼的碟子、两个面包袋,地上掉着咬了几口的鱼肉肠。应该吐过一次了,吃了这么多,肚子却不觉得撑。

手机响个不停。画面显示结奈的名字。按下通话键,传来怒吼般的声音。我用发昏的脑袋努力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你们两个居然偷偷摸摸见面!」

结奈似乎是从和也带回去报帐的收据,发现他和我见面的事。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贱人——」

我没听到最后,就切掉了电源。结奈不可能知道,我却害怕极了。我本来想直接把手机甩出去,手却整个僵硬,无法放手。手机发出钝重的「叩」一声,掉到脚边。

不想被骂。不想被讨厌。

我把脸埋进膝头,抱住自己似地缩成了一团。

我沉浸在不被允许的幻想中。如果这双臂膀中,有着娇小温暖的人儿。散发出甜腻的奶香、惹人怜爱、我无缘搂抱在怀里的人儿。

我想去他那里。

我伸手,打开传真机最底下的抽屉。医生说已经不用继续服用,剩下来的抗忧郁药。我没有丢掉,一直留着。

我不想把客厅搞得一塌糊涂,让清理的人辛苦,所以到浴室。

我一颗颗数着药丸,用啤酒冲进喉咙里。因为平常不太喝酒,醉意一下子就上来了。天花板看起来正缓缓下降。呼吸困难。好恶心。但现在不能吐出来。

当手上的铝箔包装空掉的时候,我甚至坐不直。我躺在浴室地上,用手捂住嘴巴。手机又响了,我不是关机了吗?即使想看那里,头也沉得抬不起来。

气温这么低,浏海却被汗水贴在额头上。我害怕起来,睁着眼睛,却无法认清看到了什么。视野缓慢缩小,逐渐转暗。



「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黑暗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居然让必须保重身体的结奈这样乱来。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得了了。和也也是,太谢谢你了。」

鼻周似乎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不停地闻到橡胶般的气味。右肘内侧隐隐作痛。

「我只是叫了救护车,是和也让姐把药吐出来的。」

「啊,总之保住一命,真的太好了。因为发现得早……」

结奈和和也好像也在。从对话内容,我得知自己被结奈和和也救了一命,送到医院。

「别把怀孕想得太简单。在进入稳定期以前,都得非常小心的。」

对母亲来说,比起我这种蠢女儿,结奈肚子里的生命更重要。

我听见年轻的女声说「打扰了」。手腕有东西触碰、拉扯皮肤的感觉。远处,母亲和年长的男人低声说话。我只听得出「现在还不能说什么」。

疑似护士和医师的人离开后,母亲和结奈、和也仍没有交谈。即使看不见,皮肤也能感受到沉重的气氛。我听见布料不停磨擦的细微声响,是有人在抖脚吗?

「可是,你们是怎么进香奈家的?」

母亲似乎承受不了沉默,开口问道。

我也从刚才就很纳闷这一点。公寓没有警卫驻守,而我倒在浴室无法动弹。即使门铃响了,也不可能去开锁。

「怎么进去的喔——当然是结奈开门的啊。」

和也的声调平坦,就像在说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香奈有给你钥匙吗?」

「没有,她住的公寓没有钥匙——妈知道脸部辨识吗?」

母亲应该是歪头不解。和也发出低吟声,像在苦思该如何解释。

「——就刷脸嘛。」

结奈的声音说。

「对对对。」和也附和。「如果是最新型的机器,听说连同卵双胞胎都能分辨出来,幸好那是旧型的。因为结奈和香奈很像,所以才能过关吧。」

我听着和也的话,想起每天早上在洗脸台的镜中看到的自己的脸。

明明又肥又丑,每个人却都说我一点都不胖。说可爱的结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连机器都被骗过去,双胞胎果然长一样呢。可是你们两个个性真是天差地远——天哪,都这么晚了。」

我听到椅脚在地板磨擦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慌忙站起来。

「傍晚高速公路容易塞车,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你们两个也早点回去喔。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累到的。要好好坐计程车回去喔。喏,拜拜。」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以及和也惶恐地道谢的声音。关门声后,房间安静下来。

结奈能打开我的房间门锁。

我觉得这一点似乎很重要,但脑袋一片混浊,就像被乱搅一通,我无法更进一步深思。



「车子头期款至少也该自己付吧?」

浅眠之中,有人在说话。

「有什么关系?我这么穷,香奈很有钱嘛。而且她还想打人家男朋友主意耶?小孩子生下来后,没车怎么行?」

结奈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我担心起来。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款的?狂吃狂喝之后,居然一板一眼做垃圾分类,我全身都毛起来了。感觉她连保险套的包装跟用过的保险套都会分开来丢。」

「吼,不要说那种话啦。」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结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我松了一口气。

「咦?香奈在笑?」

「真假?被她听到了吗?」

结奈的声音近在身旁。我努力想撑起沉重的身体。

然而怎么也无法动弹。

一定是因为我胖成这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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