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无法忘怀那张表情-章节

「唉,若叶。梅园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夏织突然开口问道。她的眼神彷佛在高喊自己非常有兴趣。她到底对我和小牧之间的关系抱持着什么样的期待呀?

「什么样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你们不是儿时玩伴吗?你应该跟她很熟吧!」

我并没有特意宣扬我和小牧是儿时玩伴,也没有刻意隐瞒。有人问我就会回答,没人问也不会特别提起。

不过,学校里知道我和小牧认识的人并不多,所以几乎没有人像夏织这样提问。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她。你是听谁说我们的事啊?」

「就是这位姊姊。」

夏织用戏剧化的动作指向坐在我身边的茉凛。茉凛一边挥着手,一边说着「我是姊姊喔──」这种话。夏织是我上高中以后交到的朋友,茉凛则是我在国中时认识的朋友。

我心想原来如此。

我在家乡的国中时和小牧参加同一个社团,当时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茉凛也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所以她应该非常了解我和小牧的事。至于我和她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她可能并不知道就是了。

「因为夏织说她想了解梅梅,我就顺着话题聊下去了。」

茉凛会用梅梅这个昵称称呼小牧。小牧的外在形象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茉凛的个性柔和,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所以她可能和小牧很合得来。但要是她知道小牧的真面目,结果会怎样就很难说了。

「你知道什么梅园受欢迎的小故事吗?比如说一天之内被十个男生告白之类的。」

「没有,她没有遇过那种事。话说你为什么想了解梅园?」

「因为我想沾沾她的光。」

「咦?」

「我想沾沾梅园的光,然后让人缘变好!」

这真是深切的呐喊。其实我觉得夏织的人缘不算不好。她的长相挺端正的,变化多端的表情也很有魅力,只是不能用小牧来当标准。因为她天生就拥有一种超凡的气场,脸蛋也美得惊人。

她的声音不但清澈透亮还很好听,运动神经也很好。或许是因为这样,就连她流下的汗水看起来都显得很清爽……这是男生之前给她的评论。

小牧展现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是个性格良好、没有任何缺点的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对她很有好感。小牧已经被视为这种超群的人,所以最正确的方式是不要去和她比较。

可是我这个笨蛋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不禁想挑战她。

「感觉只要沐浴在她的好人缘光环下,我也能变得受欢迎呢。」

「那你去主动找她搭话不就行了。就直接说:『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办不到!要是我主动去接近她的话,感觉会被她耀眼的光芒烧死。」

「她又不是太阳。」

「对我来说她就和太阳一样啦~」

夏织基本上算是擅于社交的人,无论对象是谁,她都能无畏地主动攀谈。即使是她,面对小牧也会畏畏缩缩,这让我不得不对小牧的实力感到惊叹。

不过,太阳。太阳吗?

虽然自己说这种话好像哪里怪怪的,她的比喻或许并不算有错。太阳耀眼的光芒会灼烧人们的双眼,使得大家没办法靠肉眼看清它的本质。不过就算是这样,人们还是会抬头仰望太阳,渴求得到太阳的恩惠。

我的状态就像是为了看太阳而戴着护目镜一样,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没办法看透太阳的本质。我终究只是个普通的人,与太阳的本质相距太过遥远。

「至少说说梅园平常是怎么生活的吧──感觉只要模仿她的生活方式,我也能变得光采动人──」

她过得很普通啦。住在普通的独栋房子里,早上吃普通的早餐,像个普通人一样上学。

正当我打算这么说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宛如花香般的轻柔气味。

噫!我差点发出这个声音。

「你们在聊我的事吗?」

她现在的声音比我所知的还高亢一些。很多人都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而听在我耳里虽然不至于刺耳,还是不喜欢。

「唔咦……梅、梅园同学。」

夏织突然一改常态安分下来。她的变化让我差点笑出声。

「呀吼──梅梅。你居然会来我们班,好难得喔。」

茉凛面露淡淡的笑容,对小牧挥了挥手。小牧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嗯。我有点事想跟若叶说。」

小牧这么说道,展露出爽朗的笑容。小牧恐怕是从过去到未来唯一一个笑容会让我感到恶心的人吧。我悄悄叹了口气,以免被她发现。

这间教室就像是我的圣域一样,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被她侵略过。不过,她今天似乎有了某种变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踏入这间教室。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禁将椅子往后挪了挪。

「这样啊──啊,下次我们要不要四个人一起去打网球?我好久没有和梅梅对打了呢。」

茉凛自顾自地和她聊了起来。

一脸惊讶的夏织、感到不自在的我、笑嘻嘻的小牧,还有一如往常的茉凛。这个场面简直混乱不已。我决定保持沉默,静静在一旁观望事情会怎么发展。

「好啊。我也很久没和茉凛打网球了。呃……我和这位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是、是的。初次见面。我是若松夏织。对。呃……那个……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请问……可以直接叫你夏织吗?」

「好、好的。当然可以。」

「那你也可以叫我小牧喔。请多指教,夏织。」

小牧瞥了我一眼。

干嘛?她的意思是要我之后也直接叫她的名字吗?她这种态度反而让我更不想叫她的名字。

不过小牧自己应该不可能想听到我直呼她的名字吧。

「请多指教。」

夏织礼貌过头了。平常的夏织跑哪去了?正当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时,小牧抓住我的手。

「那我稍微借用一下若叶喽。」

「利息每十天算一成喔──」

「我不会借到十天那么久。」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被她借走。

要是真的能这么说出口就好了,但是我一看到小牧那不容他人辩驳的笑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何况我现在她眼里就是个失去尊严的人。我最近只要看她的嘴型就像是要说出「尊」开头的词句时,就会把怨言吞进肚子里。

我一边被小牧拉着手一边向后望去。夏织整个人僵住,而茉凛则是笑盈盈的凝视着我们。你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开心?尽管我试着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她却笑得更开心,让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在想些什么。

「星期六我要去你家。」

她用一如往常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们此刻在通往屋顶的门前。这个鲜为人知的地点是个很适合幽会的地方。尽管午休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在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并不会有人特意来到这个地方。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吧?我会跟我妈说一声。」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算马上传讯息联络妈妈。可是我这种态度似乎让小牧感到很不悦,她露出相当不满的表情,擅自动手将我的衬衫下摆从裙子当中拉了出来。正当我以为她会继续把我的衣服向上卷,让我的肚脐像上次一样裸露出来时,她的脸慢慢凑了过来。

一股刺痛感迅速蔓延开来。

我之前嘲讽她就只会亲我。或许她对那时的事还怀恨在心,所以她这次并没有亲我,而是在我的肚子上吸吮起来。这样或许比被她亲更能让我接受,但这种扭曲的想法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这样一定会让我的肚子瘀青。想到我的肚子上会被她留下所谓的吻痕,我顿时就有些忧郁。我为什么会这么惨,得让小牧的痕迹留在自己的身体上呢?

「这样还真分不清是谁失去了尊严呢。」

要是我喊痛或是叫她停下来,感觉就像是我输了给她一样,所以我故作镇定地嘲讽她。

「在这种地方吸别人的肚子,你不觉得丢脸吗?」

「完全不会。只要能伤害若叶,丢脸根本就不算什么。」

(插图007)

她这种渣到极点的发言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仔细一想,我只是因为一直挑战她就被讨厌到这种地步,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

不对,如果有人总是找自己麻烦,会讨厌对方也不足为奇吧。

可是小牧会做到这种地步,果然还是她性格很恶劣的缘故。小牧是个很扭曲的人。我也不觉得自己的性格有多好,但应该没有小牧这么糟糕。

就算我们变成现在这种关系,我多少还是希望小牧能过得幸福一点,也不愿意看到她哭泣的模样。就算我讨厌她,我也不想伤害她、给她留下痛苦的回忆而伤心流泪。小牧的想法应该和我完全不一样吧。

「真的是糟糕透了。」

不晓得小牧听了我的喃喃低语后是怎么想的,她轻轻咬了我的肚子一口。她咬这一口不会痛。她似乎没有留下牙印的打算,就只是像只撒娇的小狗一样轻柔地咬着我的肚子。

她好像在确认一样,用舌头抚过亲亲吸过的地方,然后以一副不太满意的感觉歪了歪头。

她到底是怎样?

「……梅园。」

小牧没有回应。在静谧当中,她的舌头继续在我的肚子上滑动。我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一块画布,小牧则用她柔软且温暖的舌头取代画笔在我身上勾画着,将我逐渐染上颜色。

唯有与颜料不同、没有色彩的唾液,让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舌头在我身上走过的轨迹。

当那种令人发痒的感觉消退,唾液也随之干涸后,舌头留下的轨迹变得模糊不清,让我渐渐什么也感受不到。她试图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有她刚才的行为,一切都在逐渐消散。

她轻轻抬起头来,大概是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抚过自己的肚子,却感受不到任何痕迹。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不安呢?就只是无法靠感官确认她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事而已,并不代表她会就此消失。

我根本不会有希望小牧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的想法。明明不会有才对。

「为什么……」

我发出略带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梅园总是想要夺走我珍视的事物?」

答案很明显,当然是因为她讨厌我。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要是小牧想惹恼自己讨厌的人,她完全有能力轻松找到很多人来帮她做这种事,根本就不用亲自出手。她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却亲自弄脏自己的双手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还多次夺走我珍视的事物。

她这么做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因为讨厌我吗?

尽管我心存疑惑,真要我去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的话,我也想不出来。所以我想听听她的说法。

「若叶是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

「因为若叶是若叶。」

她的回答很有哲学意涵。的确,我是我,无法成为小牧,也无法成为夏织或茉凛。但是这跟我的疑问有什么关联?

「你要是讨厌我,直接说不就好了。」

我像是随便丢出去似的这么说。那句随意丢出的话语在小牧头上轻轻一弹,然后就这么滚下楼梯。

「若叶是个笨蛋。」

「什么啊?你是在强调什么吗?」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若叶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你是指什么?」

「还是算了。反正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小牧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转身走下楼梯。她自顾自地结束话题,打算就这么离开。我完全不懂她这个人。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她不如干脆一点说清楚讨厌我哪些地方,或是指出我的缺点也好。

我讨厌小牧,小牧也讨厌我。

要是这个前提消失了,我感觉会比现今更加无法理解她。

「你才是笨蛋吧,笨蛋。」

我低声道出的话语这次没能砸到别人的头上,就这么滚下楼梯。



小牧以前虽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还算不错。这是小牧直到国二前在我心中的地位。

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变化,是因为当时我喜欢的学长被小牧抢走了。

不对,说是被她抢走其实有语病。我只是单恋那个学长,而小牧和他交往不到一个月就甩了他。如果情况就只是这样,其实是件很常见的事。两人不知不觉间开始交往,结果交往起来和想像的不一样就分手。我曾听朋友说过不少次类似的故事。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而这就是我开始讨厌小牧的原因。

「我知道若叶喜欢他,所以才会和他交往。也是因为这样才把他甩掉。你知道我们在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他用哀求的态度对我说:『我有哪里不好?我愿意把不好的地方全都改掉。』他连我们交往的前提都搞错了呢。」

小牧那时候平静地对我说出这番话。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恨一个人的时刻。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各种复杂的情感纠结在一起,让我恨不得想抓破自己痒到不行的喉咙。

要是我早点向学长告白,说不定我就能和他交往了。要是我没有和小牧相识,学长说不定就不会受到伤害。而最让我憎恨的,是为了伤害我,不惜伤害学长的小牧。

不过,要是我一开始没有做出让小牧讨厌的事就好了也说不定。

小牧会做出那种事的原因,有一部分毫无疑问是出于我。而我间接导致了我喜欢的人受到伤害。

而我觉得擅自对死缠烂打追着小牧不放的学长感到幻灭的自己,是比任何人都还要差劲的人。

小牧的性格会变得这么扭曲的原因,大概也是我造成的。要是当时的我能更坚强一点,她可能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藐视其他人,性格也不会变得这么扭曲。我很清楚这些想法只不过是马后炮,如今面对的现实就是一切。

「哎呀,天气真好呢──」

茉凛像只猫一样微眯着眼睛说道。她穿着浅粉红色的薄网球服,看起来就像是春天的妖精。

现在是六月,所以她这身衣服的颜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们按照之前的约定来到网球场。来打球的人四散在周末的球场,但人潮并没有多到会让人感到拥挤的程度。

「嗯,是个适合打网球的好日子。」

小牧这么附和道。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网球服。我心里想着,要是她能在红土球场上被弄得一身泥泞就好了。

我对于网球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毕竟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个学长,就是网球社里的学长。虽然网球社是男网和女网分开,我当时经常去见学长。

我自己或许只是喜欢恋爱本身而已。学长的性格爽朗,网球也打得很好,他无意间的贴心举动更是最棒的优点。不过,他被小牧甩了之后就失去原本的光采,而现在我甚至连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都不清楚,要是我当时去安慰他的话,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我居然会产生这种念头,真是太可笑了。

我想就算自己那么做,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小牧拥有让人着迷的魅力,当时的学长已经完全被她迷住了。

如果真的要有所改变,就应该从更根本的地方开始。我跟小牧相处的时候,应该要想办法不让她藐视其他人,也不该让她讨厌我。到了现在,我还是很后悔自己弄错了与小牧的相处方式。

我隐约知道一个小牧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可能是──不对,毫无疑问是我的失败所导致。

「那我们先稍微练习一下截击,然后再来比赛吧。」

茉凛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等等──我可是新手耶──」

夏织鼓着嘴抱怨起来。

「好啦好啦,没关系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太随便了吧。我真的只有在上课的时候玩过耶。」

我们稍微做了点暖身体操后,分成两组来练习来回对打。我和小牧自然而然成为一组。小牧在国中的时候也是网球社里技术最好的,而我照例是第二。

「好久没和若叶一起打球了呢。」

「是呀──」

以前小牧明明对我展现过那么深的恶意,我在心里也一直很讨厌她,现在却还愿意和她待在一起,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果然很奇怪吧。

「技术没退步吧?」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我明知道小牧的技术根本就不可能退步,还是稍微对她说了句玩笑话。我「砰」的一声将黄绿色的球打向她。

「若叶,你啊──」

可能是在场的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小牧的声音显得比平时还要高亢。我一边在心里想着听起来有点刺耳,一边回击她打过来的球。因为我用的是没有装避震器的球拍,在我击球时会有些许冲击传递到我的手上。

「常常像这样和茉凛一起玩吗?」

茉凛她们待在球场的另外一侧一边斗嘴一边打着球,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我们这边的对话。

「嗯,算是吧。」

「你明明在中途就退社了,你们的关系却还这么好啊。」

在各种原因的影响下,没办法再待下去的我在国二的时候退出社团。可是我和茉凛的频率好像挺合得来的,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相处在一起。我想她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点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你为什么要退社?」

「梅园你还有脸问啊?」

我也是从那个事件发生以后开始称呼小牧为梅园。

「是因为那件事吗?」

「你觉得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我从来没有跟茉凛说过我退出社团的理由。我根本说不出口。

「要是你留下来就好了。」

「砰」的一声,网球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飞向远处。小牧小跑步去把球捡回来后,走到了我的身边。

「唉。你到底喜欢那个人哪一点?」

耳边传来的低语吓得我全身抖了一下。小牧的双眸流露出嗜虐的笑意,就像蛇一样盯着我看。

她的性格果然很恶劣。

「就算跟梅园说了,你也不会懂。」

我这样回答并不是为了报复她之前对我说的话。我只是觉得,小牧一定没办法理解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独自一人就已经很完整的她总是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这样的小牧会喜欢上比不上她的人吗?

不会,不可能有这种事。就算她有能力随心所欲控制人,她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人。不过我知道她会厌恶别人。

「即使梅园能够去厌恶一个人,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某个人吧?」

小牧瞬间睁大双眼,随即微微皱起眉头,表情的变化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若叶你这样擅自评断人,让人很火大。」

「那就别像那次一样,去找个你真正喜欢的人交往不就好了?」

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事到如今明明生气了,也毫无意义。

「……真正喜欢的人吗……?」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这么说道,而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彷佛在哭泣一样。我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我曾经见过很多次她这种表情。小牧在她的自尊心还有种种因素的阻饶下无法真正哭出来,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可是,她为什么会在此时露出这种表情呢?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那种人交往。」

她抛下这句话,然后越过球网。她的短裙微微摆动,而她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掠过我的鼻腔。

正当我在发愣的时候,一颗球从夏织她们那边飞了过来,正中我的头。

「啊!糟糕!」

听到夏织的声音,我捡起飞过来的球后转向她。

「夏织──?」

「抱歉抱歉,别生气嘛。」

我叹了口气。头被网球打中后,脑中有许多想法都在这记冲击下消散,让我一时之间想不起刚才自己在想些什么。我刻意不去看小牧,将球打向夏织。

「我来帮你锻炼一下。夏织,感觉你的控球有点问题呢。」

「请、请你手下留情。」

我就这么和夏织来回打起球来。

期间不时感觉到来自小牧的视线。

「呜呜,输掉了。你这个有经验的人也太狠心了。有够幼稚。」

「我也输给了梅梅──」

我们明明是来玩耍的,却在不知不觉间玩起了单打比赛,怎么会这样呢?感觉轮流组队打双打还比较有趣吧。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看向茉凛,她却只是笑着向我挥挥手。

茉凛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其实挺聪明的,说不定在想些我无法理解的复杂事情……不过感觉好像不是。

「正面还是反面?」

小牧走近球网问道。

「反面。」

球拍经过旋转之后,尾端标志朝向正面。果然就连运气之神似乎也眷顾着小牧。

「那我发球。」

小牧一这么说完,便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襟,将脸凑向我的耳朵。

「怎么样?」

她的嘴唇微微碰触到我的耳垂。她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赌上自己珍视的事物来比一场吧。感觉我要是说不的话,她可能会直接舔我的耳朵。要是在那两个人面前被小牧这么做,我和她都会完蛋。

明明如此还这么从容不迫,应该是因为她已知道我会说什么了吧。

「来决斗吧。」

小牧微微一笑。一如往常,她的笑容美得令人生厌。

然后比赛就这么开始了。

不对,比赛虽然已经开始了,却也可以说还没开始。

「Love─Forty──(注:常见的网球术语,用来表示比赛的得分情况为零比四十)」

我听到茉凛拖长的声音。我甚至没办法看清小牧那犹如子弹般快速的发球,身体动弹不得。她的发球速度比我们还在社团那时更加精进,我感觉背上渗出冷汗。

我们的比赛规则是谁先拿下两局就算赢,但我已经快要输掉第一局了。小牧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轻轻打了一记低手发球给我。

她并不是轻视我。从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来,她很明显有某种企图。尽管我拼命地回击,我每一次打过去的球都会被她轻易地打回来。不管我怎么打、打到哪里,全都没有用。

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过小牧,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挑战她呢?挑战她以后,等待我的就只有受伤的未来。

『若叶。』

我听到小牧的声音,不过不是现在的小牧所说的话,而是遥远过去的她。我在追逐着球的同时,也追上了那道幻听。

『我应该是人类吧?』

年幼时的小牧面庞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就像刚才的小牧一样一脸难受,用彷佛要哭出来的表情询问我。

当然是人类啊。无论她看起来有多么完美,小牧不过是个会讨厌别人、会想捉弄其他人的人。不过,像这样一次次在挑战中输给她以后,我也渐渐迷茫了。

或许小牧其实是被神派下凡间的天使,只是她自己忘却了一切吧。

我甚至开始认为这种荒唐的假设就是事实。

我拼命地回击她打过来的球,但这次球拍的外框似乎擦到了球,结果让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小牧不可能会放过这种破绽。她就像长出羽翼般轻巧地跳起来,就这么把球击落到我的场地里。

这场比赛伴随着网球从地面弹起来的声响结束。

落回地面的小牧面容确实就像天使一样,我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白皙的肌肤连一滴汗水都没有,明亮的褐色头发垂落在肩头,头发上彷佛浮现出一轮天使的光圈,而在那光圈后头就是耀眼的太阳。

这是天罚吗?

是天界对于胆敢愚昧地挑战天使的人类所降下的天罚。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我的心已经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甚至没办法怀着自信否定这个念头了。

「下一局换你发球喽。」

小牧微笑着。她的眼眸深处并没有丝毫轻蔑我的神色。我对此感到相当意外,并将球拿在手中。

结果不用说,当然是惨败。

我当然是怀着取胜的心思打球的,但我被过去的幻听和荒谬的想法所干扰,让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况且,就算我真的能集中,恐怕还是会在第三局的时候输给她。

小牧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明显。

「是我赢了。」

她平静地说道,一副一点波动都没有的模样。对她来说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没什么好感慨的吧。要是我赢了小牧,我肯定会得意洋洋地宣判她的败北。

「我要去买饮料。」

「我也去。」

小牧把球拍扔在球网上说道。

球拍对她来说就是这么轻,因此根本就不算什么吧。我把球拍放在长椅上,走出球场。

我想小牧会加入网球社,是因为受到我的影响。她之前对于网球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但我说要参加社团之后,她也一起加入了。我也算是从小就为了这个运动付出努力的人,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被小牧超越,那时真的让我大感愕然。

我到现在还没办法释怀,没办法把过去的往事全当作美好的回忆。

我所珍视的一切,对于小牧来说可能全都无足轻重吧。

不论是我对于学长的情意,还是我努力练习的网球──甚至是我这个人本身,在她眼里或许都一样毫无价值,就和刚才在她手里的网球拍一样,都只是能随意弃置在一旁的存在罢了。

这真的让人很火大。让人非常、非常火大。

要是小牧自己也有了什么珍视的事物,她或许就能明白自己至今曾轻易舍弃的那些东西对于别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吧。

如果我办得到,我真的很想替她找出来。

然后告诉她──你至今轻视的事物,全都非常非常珍贵。

「你要喝什么?」

「哈密瓜汽水。」

「你就只会喝这个。」

「又不会怎么样。」

我们走到球场外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小牧买了一罐哈密瓜汽水,然后随手把饮料扔给我。我手忙脚乱地接到手里后,她笑了出来。

「喂。这样碳酸会跑掉啦。」

「别这么计较。我都请你喝了,你该感谢我吧。」

「你这样是道德绑架……别把饮料混在一起喝喔?」

「我不会那么做。我要买运动饮料。」

我不晓得她的喜好。小牧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味道,她每次都会买不同的饮料。就是因为我觉得她没有特别的喜好,当她在饮料吧制作出混沌饮料的时候才会那么惊讶。

她说喜欢变难喝的饮料。这大概是某种心理层面的癖好吧,不过她也许只是味觉迟钝,所以才会喜欢喝那种东西。

我望向正在喝运动饮料的她。她白皙光滑的喉咙上下摆动着,将饮料送进她的胃当中。她就连喝东西的动作都美得像一幅画一样,让我觉得她真的很狡猾。总觉得一个人光是长得美,人生的乐趣就彷佛能增加两成。

我从她身边走过,来到自动贩卖机前替夏织和茉凛买饮料。夏织喜欢可乐,而茉凛喜欢奶茶。有这种明确的喜好就不用让人费心多想,这样非常轻松。

「那个好喝吗?」

「普通。」

小牧的回答非常无聊。

「……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吗?」

「若叶。」

我的心脏微微一震。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不对,她不是在说她喜欢我,她只不过是无视我的问题并且叫了我的名字而已。我很清楚这一点,只不过是她实在说得太突然,我才会被她吓到。就只是这样。

小牧的脸悄悄靠了过来。

我已经习惯她这么做了,于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等她靠过来。闭上眼睛会让我异常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所以我睁着眼迎接她的到来。

染上人工代糖味道的舌头缠住我的舌头。可能是我们刚运动过后的关系,她的舌头非常炙热,炙热得彷佛连冰凉的饮料也没有办法让它降温。感觉我的脑袋渐渐发烫。

和小牧接吻是最糟糕的事,不过我觉得这已经是我在遥远的过去才会有的想法。反正我没办法避免被她亲吻,倒不如让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沉浸在这种舒适感和她的体温当中,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平静。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会放空脑袋任由自己贪求她的吻。

「亲爱的小牧是不是很喜欢我呢?」

当我们的嘴唇分开后,我带着揶揄的语气问道。

「如果我说是呢?」

她面露冻结般的表情。我完全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其实并不是很了解她这个人。我跟她决斗过很多次、输过很多次,也一起玩乐过。我们明明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我至今还是没能摸清她的想法。

甚至到了厌烦的程度。

「我才不信。哪有人会夺走喜欢的人的尊严,根本莫名其妙。」

我哼了一声。小牧就像忘记眨眼这个动作般,一直凝视着我。

「也不一定是这样。也有人认为,就是因为喜欢,才会想把对方的一切都夺走。」

「喜欢应该要互相尊重才对吧?」

「不对。夺走彼此的目光,夺走彼此的心,让对方的眼里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事物才是喜欢。」

我心想,这可真是扭曲的想法。喜欢上某个人,并不代表可以只为了对方而活。一个人除了喜欢的人以外,人生中还有其他重要的事物,也会有想要珍惜的事物,人应该要这样活着才对。

难道小牧不是这样吗?要是她喜欢上某个人,她能舍弃一切,只考虑那个人的事情。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如果她真有可能这么做,那么会有什么结果呢?被小牧这种除了性格以外近乎完美无瑕的少女所爱的人,或许会非常幸福吧。

要是某天出现奇迹,小牧真的喜欢上某个人并且和对方开始交往,到时候的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你的想法有问题,已经扭曲了,全都不对。」

我把夏织她们的饮料放在身边,然后打开哈密瓜汽水的瓶盖。「噗咻」一响,气泡从瓶子中溢了出来。我慌忙盖回瓶盖,但已经来不及。溢出来的绿色液体弄得我满手都是,黏糊糊的。

这东西的颜色明明就和公共厕所的肥皂一样,沾到手上却有完全相反的结果。

我本来想去附近的水龙头清洗一下,却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将弄脏的手伸向小牧。

「你要不要舔舔看?这是你最喜欢的若叶的手手喔?」

我用戏谑的语气说完,大概是终于惹恼她,她皱起眉头将头扭向另一边。她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可以帮他舔一舔喔?他说不定会觉得很高兴喔。」

我走向附近的水龙头把手洗干净后,拿起哈密瓜汽水凑到嘴边。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喝,哈密瓜汽水的味道还是哈密瓜汽水。

「怎么可能会高兴。又不是变态。」

「那等我交到男友以后再试试看。要是他说我是变态,就算梅园赢了。」

「我才不接受这种赌约。」

她不悦地回答。我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饮料,由于想到帮夏织她们买的饮料都要不凉了,便往球场走去。

「唉,梅园。」

让人感受到初夏的清风在我和小牧之间吹拂。小牧压住被风吹起的头发,转头望向我。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真正喜欢上的人交往──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她这句话的意思,单纯是在指她没办法喜欢上别人吗?还是说,她正处在一场无法实现的恋情当中?

要是小牧认真地去追求某个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应该都很容易让对方为她倾心。她不可能会有无法实现的恋情。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她以那副表情说出那句话的理由。

小牧曾经因为自己过于完美,甚至怀疑起她是不是人类,她小的时候真的为此感到非常苦恼。她刚才的表情和她小时候向我坦白心中不安的模样非常像,让我很担心。

「你是指什么?」

小牧皱起眉头。也是,我就是故意说得这么暧昧不清,她听不懂是理所当然的。

「当我没说!我就不该问你这个健忘的人。」

我就和往常一样笑了出来。

要是我把话说清楚讲明白,让她和以前一样把烦恼告诉我。

然后,要是和以前一样做出错误的反应,我真的不知道这次会发生什么事,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所以我根本没办法把想问的事好好问出口,就这么逃避了。

我真的是个笨蛋。



我们在管理事务所备有的淋浴间冲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虽然我们今天只借用三小时球场,也许是因为小牧在场,让我觉得比平时和茉凛两人玩还要累好几倍。不过,因为我们来得比较早,现在才下午两点,想玩的话还有时间可以继续玩下去。

走在前面的夏织嘟哝着「一定会肌肉酸痛──」这种话。而当小牧走到她旁边时,夏织整个人就动摇得很明显,动作也变得很可疑。我苦笑着心想,她这个人的心思真是好懂。

「夏织真的很喜欢梅梅呢──」

「确实。看她紧张得要命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可疑人物。」

我们对着彼此嘻嘻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夏织正在拼命地和小牧聊天,她们并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她说自己很崇拜梅梅。」

「嗯?」

「她说自己是看到梅梅帮助有困难的人的样子很帅气,所以才开始崇拜她。」

「是喔。」

小牧居然会做出帮助人这种值得钦佩的事,真令人惊讶。不过,她的外在形象真的是无懈可击,会去做好事其实也不奇怪。可是,我猜想她当时一定是想着怎么会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感到困扰,同时在心里头藐视着对方吧。

「那若叶呢?」

「什么?」

「你喜欢梅梅吗?」

茉凛用她圆圆的眼睛凝视着我。她虽然是个很文静的人,眼神却意外地深邃有力。我有种心思都被她看透的感觉,因而微微眯起眼睛。

「该怎么说呢。应该不算喜欢吧。」

其实,我讨厌她。如果有人对我说可以为我消除三样讨厌的人事物,她甚至会被我列在其中。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很在意她这个人,就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单单只是因为我过去失败的缘故,我就是觉得好像不能放着她不管,没办法无视她。

或许也是她实在太过完美的缘故。我内心确实有一种想法,想把她从那个完美的王座上拉下来,然后狠狠地嘲笑她。

所以我才会从小一直挑战她到现在,而且将来也会继续挑战下去。

不过,再仔细想想,我和小牧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复杂。尽管我们讨厌彼此,却还是相处在一起,而且还用各种方式较劲着。旁人看在眼里可能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就像一团纠结在一起的线团,根本就理不清。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们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对方。

「是这样吗……?」

茉凛感到很困惑。我刚才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可是我个人觉得不是那样耶──」

「什么意思啊?」

我和茉凛几乎不会谈论小牧。我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聊些别的话题。

「因为你看着梅梅的时候,脸上总是会露出很温柔的表情。」

我睁大双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以前或许还有可能,但现在的我怎么可能会用那种表情看着小牧。

确实,我对小牧的恨意几乎已经所剩无几,但我当时对于小牧的怨恨,确实在心中留下了讨厌小牧这样的结果,所以才会到现在还讨厌小牧。

而且,当初是小牧先说她讨厌我的。我直到那次的事发生以前,一直都把小牧当成自己重要的朋友。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不错,虽然有时候会互相较劲,还是对她怀有好感。

就算她瞧不起普通人,我和她玩在一起的时候依然觉得很开心。而那件事就是我开始讨厌她的契机。

不过,我想比起讨厌或怨恨这种情感,在那个当下我最强烈的感受应该是悲伤。因为我当时认为我们之间存在友情,而且还认为她虽然没有说出口,她应该也和我一样有相同的想法。

在知道了她讨厌我到想伤害我的程度以后,我觉得非常难过。

而她明明都表明讨厌我了,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却还需要把我当成抱枕来依赖,这让我更加摸不透她的心思。

升上高中的时候也是,她的成绩明明好到能去任何一所高中,却偏偏选了和我一样的高中,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所学校离她家根本就不算近。

我不明白。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更加无法理解小牧了。

可是,把心里的各种疑问全都砸向她的话,会不会又引起什么不好的变化呢?我的心里充斥着这种不安。

不过,像现在这样尊严被她夺走的状态可能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如果茉凛觉得是的话,大概真的是那样吧。不过我觉得小牧应该也不喜欢我。」

「这样啊。嗯……那好吧。若叶──」

「好啦好啦。」

茉凛拉住我的手,将她的手挽了过来。我觉得她就像猫一样。她手臂的肌肉长得恰到好处,果然和小牧的不一样。如果真要我选择的话,我应该会因为人选的关系而选择茉凛的手吧。

「若叶小小的真可爱呢──」

「才没有,是大家都长太高了。」

虽然我已经不是想长大的小孩,因为长得矮就被看不起这点就令人困扰了。

不过这或许只是因为我很容易被人轻视而已。

……不对,应该不会有人像小牧一样轻视我到恣意舔我的肚子。为什么我的思绪会突然偏到这方面呢?

「若叶的右手是我的喽──」

「是我的吧。不要擅自抢走所有权。」

「啊哈哈。」

(插图008)

都已经是夏天了,茉凛还是这样黏着我。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臂,让我觉得有点痒痒的。

不过,茉凛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有这种亲昵的举动了,而且我不讨厌被她黏着,所以我并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走着走着,小牧突然回头看向我们。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和茉凛,让人完全无法猜测她在想些什么。但是在几秒钟以后,她又和夏织有说有笑。

她展露笑容的模样,看起来就是普通高中生。

要是她也能对我展露这种表情就好了,那么一来我或许能更加和睦地和她相处。我的心里浮现些许这种念头。

不过我想到时候我们之间的互动应该还是会一如往常就是了。

结果在那之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厅吃了些轻食后就解散了。夏织可能是运动得太激烈了,在搭电车的在途中沉沉睡去。因为家离网球场最近的人就是夏织,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我们还是把她叫醒让她下车了。

剩下的三个人尽管住在同一个区域,茉凛家附近的车站和我们差了一站,和她分别后就只剩下我和小牧两人了。当还差一站就抵达我们要下车的车站时,小牧将手摆放在我的膝盖上。

她的手慢慢往上挪动,碰触到我的手臂。我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于是抬眼环望四周。几乎没有人和我们待在同一节车厢,其他乘客似乎也是在游玩的归途,正疲惫地打着盹。

虽然我觉得她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做出脱我衣服这种事,还是紧盯着她的手。

在夕阳的照耀下,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显得光彩夺目。她的指甲似乎涂抹了什么,反射着水润的光辉,那道反光让我的眼睛有点刺痛。

「你的指甲是不是涂了什么?」

我开口问道,打破这阵奇妙的气氛。

「透明指甲油。」

「哦~……真漂亮呢。」

她应该很习惯被人这么称赞了,所以她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不过就算她有所反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若叶也可以涂看看。」

「我吗?我就算了。我看看就够了。」

「哦──」

她还是一样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我们的对话就此终止。以前的我们很能聊,很少有冷场的情况,不过自从进了高中以后,像这样相对无言的时间反而变多了。

我们很清楚彼此都不喜欢对方,既然如此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假装彼此很亲密,小牧应该也这么想。

现在的我们正适合这阵沉默,这种距离感才最适当。

要不然就趁机和她比一场怎么样?轮流提出话题,谁先没话题就输了。

不过我觉得挑战她这种东西我应该会输,所以还是算了。况且她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拿捏我的尊严乱来,现在应该可以暂时忘掉比试的事。

「唉,若叶。」

「嗯?」

「今天是星期六。」

「我知道。」

我就觉得她不可能会忘记这件事,她果然还记得。我已经告诉妈妈小牧会来我们家玩,我根本逃都逃不掉。

这次她又会对我做什么呢?我有些不安。

「你真的要来我家吗?」

「为什么?」

她口中的为什么,应该是「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的意思吧。

「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两个人一起办什么睡衣派对,这也太幼稚了吧。而且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又没事能做。」

「……有。」

「我们要做什么?」

「玩游戏。」

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以前确实常常和小牧一起玩游戏。不过,就两个高中生办一场睡衣派对来玩游戏,感觉有点怪怪的。更别说这两个人是关系远远称不上友好的我和小牧。

「……你就为了和我玩游戏特地来我家过夜吗?」

「别啰啰嗦嗦的。若叶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疑问。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也不需要想我这么做的理由。」

真强硬。确实,我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赢过她,在她眼里甚至连尊严都没有,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权利拒绝。

不管她想来我家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没办法拒绝她,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想她来我家的理由。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我的手就被她握住了。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感觉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碰触某种重要的事物一样。我没办法相信这种触感,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同时想着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望向她的脸,她的表情还是一样一点波动都没有。她握住我的手,是想对我做什么吗?还是想见到我一脸厌恶的模样?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试试看。小牧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完全没有露出愉悦的表情。

难道她不是想要伤害我到不觉得羞耻的地步吗?

我果然还是不理解她。

还以为她会强行对我做什么事,结果只是静静握着我的手。她到底想做什么?

「唉。」

电车喀当、喀当地晃动着。明明就只是短短一站的路程,却让我感觉特别漫长。时间就像被拉长一样缓慢地流逝,我感受着小牧体温的时间也变得更久。

「你刚才和茉凛聊了什么?」

要是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就好了。

我知道小牧从一开始就讨厌自己。

可是,我们自从认识以来已经当了十年以上的朋友了,所以我希望这段虚假的关系能一直维持到疏远为止。不过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罢了。

「我们在聊我的右手。」

「什么啊?某个组织的左右手之类的吗?」

「茉凛说我的右手是她的。」

小牧握着我右手的力道加重了一些。感觉有点痛。

「是我的吧?」

「现在是流行主张拥有我身体的所有权吗?要是夏织抢走我的左手怎么办。」

我轻笑出声。可是,小牧一点笑意都没有。

想夺走我珍视事物的小牧,或许不喜欢见到我的右手成为别人的东西。我的右手确实很重要。不过,我既不打算给茉凛,也不会给小牧。

「若叶的所有权,是属于我的。」

「不是只有我的尊严吗?」

「你把尊严献给我,就代表把一切都献给我了。」

「这样不是过度解释吗?」

电车开始缓缓减速。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当车站的月台映入眼帘时,我准备站起身来。

「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要我们继续比下去,若叶珍视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全部属于我。」

她从不怀疑自己会输。毕竟今天也是我输了,她会有这种自信或许很理所当然。

「说不定以后我的器官会被你拿去拍卖呢。」

伴随着「噗咻」一声声响,电车的车门打了开来。夏天的风吹进车厢当中,撩动我的头发,也撩动小牧的发丝。

「我会赢你的,梅园。不管是一年后还是两年后,我总有一天会赢。」

「三年后呢?」

「在高中毕业以前,我会赢你的。」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我们急匆匆地离开车厢,热气随即缠绕在我们的皮肤上。即使如此,小牧仍然没有松开我的手。

「要是我赢了你──」

两个在车站月台上手牵着手的高中生,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很奇怪吧。

「一个就够了,你要实现我的愿望。」

「现在的若叶没有资格对我提要求……不过,我答应你。只要你能赢我。」

「我记住你的承诺了。到时候你要遵守约定喔。」

要是我真的赢过她,我应该要澈底和小牧断绝关系吧。

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从我主动挑战她开始的。既然如此,我想最后用我的胜利来结束,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这段关系本来应该在我们开始互相讨厌的那一刻起就结束,却因为各种原因藕断丝连地持续下去。既然扭曲又纠缠不清的关系已经不可能修复,那么这段关系的结局就只有一种。

要是我们现在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我的脑袋大概会变得很奇怪。

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赢。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小牧。」

妈妈笑容满面地迎接小牧。小牧一如既往地对除了我以外的人保持着面对外人专用的良好态度。对待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小牧笑嘻嘻的,面露完全没必要的爽朗笑容。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和若叶一直都相处得很融洽。对吧?」

对对对,我们真的相处得非常好。我微微一笑。

「对呀,我们的感情很好。」

我和小牧对着彼此哈哈笑着。

妈妈用一种充满欣慰的眼神看着我们。那是一脸完全不晓得她的女儿其实正被她的儿时玩伴拿捏住尊严的表情。不过要是她知道,那就可怕了。

我正准备直接回房间的时候,小牧一把拉住了我。

「等一下,我想洗澡。我们一起洗。」

你不是才刚冲过澡吗?我刚要说出口,然后停了下来。

小牧一脸绝对不会让步的表情。虽然不晓得她打算做什么,我今天也输掉比试,这大概代表我又要把某种珍视的事物献给她。

珍视的事物。

初吻、约会。如果是和这方面有关,而且还是我所珍视、还没有献给她的事物──

不对,她再怎么夸张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就算她是个为了伤害讨厌的人而不惜亲吻对方的人,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事吧。

「我的衣服在我房间里耶?」

「……那你拿完马上来浴室。我没有带换洗衣物,就穿你的。」

「你家离这里这么近,回去拿一下啊?你穿不下我的衣服吧。」

「无所谓啦,你快点。」

「……感冒可不要怪我。」

我叹了口气,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我每一件衣服对于小牧来说都太小,我还是选了相对比较大件的衣服走向更衣间。我没有在更衣间看到小牧的身影。我看了眼洗衣篮,发现她的衣服已经放在里面。看来她已经进浴室了。

她到底是怎样啦。

自从我将自己的尊严献给小牧以后,疑问和不解就反覆出现在我心中,而我今天也怀着这些思绪,脱下衣服走进浴室。

小牧已经坐在椅子上洗着自己的头发。我们家很普通,所以浴室不算大,我决定先站在旁边等她洗完身体。早知道就多花点时间帮她挑衣服了。

当她终于洗完身体以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快感冒了。

「你明明可以先进去泡澡。」

「我是不先洗好身体就不想进浴缸的那种人。」

「……嗯,我懂你。我也不太喜欢只冲洗一下就泡澡。」

小牧泡在浴缸里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洗澡的时候被人这样注视着,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静不下心来。她的视线就像针一样刺在我全身上下,让我觉得皮肤火辣辣的。

虽然我们是儿时玩伴,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会经常一起洗澡。我们像这样一起洗澡的次数大概只有三四次左右。我记得我们小学和国中去校外教学的时候,曾一起洗过澡。

那两次她都是待在我旁边洗身体,印象中都没有像这次一样紧盯着我看。不过或许只是我当时都没有在意她的目光。

「盯着我的身体看有意思吗?」

我一边洗头一边问她。

「根本没什么有意思的。若叶的体型就和小孩一样。」

「你在嘲笑我吗?」

我绝对不是什么小孩体型。我的身高每年都在慢慢地成长,而且十年后说不定……就会变成凌驾小牧的模特儿体型。

嗯,感觉就不可能。

「感觉你去寿司店的话,店家会端果汁来招待你。」

「那么具体的例子是怎样。觉得没意思就别看啊。」

「要是我觉得有意思,我就可以看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

唱反调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觉得不只是运动和学业,就连斗嘴都辩不赢小牧。

口头上的争辩绝对赢不了她,就连接吻的时候也一直被她掌握主导权。不过我倒也不是想掌握主导权,然后把她亲到一脸沉醉之类的。

我居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全都是小牧的错。

我为了抛开这些想法,开始用擦澡巾洗身体。因为小牧才刚用过,现在上头还留有些许泡沫。我爸妈的擦澡巾明明也挂在浴室里,她却擅自且精准地拿我的来用,这让我只能无奈地叹气。

小牧洗过身体后残留的白色泡沫包覆住我的身体。当我这么想像,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于是我仔细地用热水把擦澡巾冲干净。

可是,小牧毕竟比我早一步泡进浴缸里,所以那些热水也已经是她用过的了。

不仅是我的心,似乎就连我的身体也被她逐渐侵蚀。

不过,用莲蓬头感觉就像我输了一样,于是我把她的身体推开,然后把水瓢伸进浴缸。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在成长的。而且还是在高速成长期。」

「如果你成长的巅峰就这点程度的话,那么再过几年可能反而会缩小吧。」

与其被她用那种捉摸不透的态度对待,像这样被她嘲弄反而让我比较安心。没错,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该是这样。互相讨厌,嘲弄彼此,和对方起冲突。要是这样的关系能一直持续到我们分开的那一天,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已经厌倦现有的情感变形,或是关系转变的情况了。真希望能一直维持原样。

我到现在还是很在意她为什么会对我珍视的事物这么执着。要是我在那个时候能明明白白地对她说「我讨厌你」就好了。

和学长交往,然后再抛弃他,她做出这一连串的事算什么呢──要是互相讨厌这个前提崩塌,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因为讨厌我,想伤害我。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在这样的状态下怀着多余的疑问反而会很难受,所以我悄悄将这些思绪埋在心底。

没有必要多想。反正就算想再多,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任何事实。

「梅园真的长大了呢。」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满脑子都在想着小牧。

我的心被小牧侵蚀,甚至让我开始自我厌恶。

现在想想,我的心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停滞不前了。我想自己必须赢过想牧,然后将她澈底忘掉,否则我就没办法向前迈进。

「你以前明明就很常哭,而且还比我娇小。」

我开始冲洗身体。小牧的目光中所怀的情绪变了。从感兴趣和好奇,转变为疑惑和怀疑。

「我以前才没有哭。」

「你有哭。而且很常哭。不过嘛,梅园的眼泪是无形的,所以可能没有人知道你在哭……唉,过去一点。」

我从小牧的正面坐进浴缸。明明泡在温暖的热水当中,却因为在狭窄的浴缸里与她面对面,让我有种更加疲惫的感觉。

我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并非源自舒适的感觉,而是倦意。

小牧那双长腿朝我伸过来,像是将我夹在其中一样紧贴在浴缸两侧。真是双长得很没必要的腿。又白又修长,看了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若叶。」

她用彷佛催促我继续说下去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明明我的名字只是所包含的意思改变了而已,听起来却像完全不同的词语。

希望她叫我名字的时候,不要怀着任何想法,平淡地说出口就好。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

「我也不喜欢那个时候的梅园。可是,现在可能更讨厌了。」

我口中的讨厌,到底包含什么含意呢?就连名字这种不会表达任何情感的词语,只要被赋予意义,就无限地改变型态。这样的话,「讨厌」这个词语也一样,要是赋予它不同的意义,或许连它的本质也能改变。

例如,若是为「讨厌」这个词汇赋予「喜欢」的意义说出口。

这个词汇听在别人耳中就会是喜欢吧。

而我现在应该是打从心底说出讨厌才对。

「讨厌,讨厌,我讨厌你。我讨厌梅园……」

我的话语戛然而止。不是我自己停下来,而是被小牧制止了。

用嘴唇封住一个人的嘴让对方安静下来,这原本或许是会令人心动不已的情境。可是,小牧对我这么做只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根本就不会心动。

她那似乎因为泡澡而变得柔软的嘴唇吸住我的嘴唇。我感觉自己差点就要沉溺在比平时还要水润的嘴唇当中,因此我为了索求空气而张开口。而她的舌头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一样,趁机入侵我的口腔。

和往常一样。接吻只不过是将身体表面贴合在一起的行为罢了,所以不必再在意。

我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某个人,会怀着「喜欢」的情感和对方接吻。我想到那个时候,亲吻这个行为一定才会真正附有特别的意义吧。不过,即使是这样,我想到时候我也一定无法忘记在高一这年夏天与小牧接吻的事。

她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忘不掉才会和我接吻。

(插图009)

小牧将她的舌头缠了上来,就像要在我的身体里刻下她的存在一样。

「我也是,我也讨厌若叶。」

「我知道……你之前曾经说过你看不清我,可是对我来说,梅园才是最令我看不清的人物。」

「就算表现出来,你还不是会视而不见。」

小牧小小声地这么说完,再次在我的唇上印下她的吻。

双唇相交发出的滋啾声,轻而空洞地回荡在浴室当中,听起来非常愚蠢。

那段憧憬着接吻的时光真令人怀念。我想现在这种萎靡的心情,肯定就是我珍视的事物澈底被小牧夺走的证明。

「所以,我讨厌你。」

小牧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这么轻声低语。我能体会到确实蕴含在她的「讨厌」当中的情感,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可是,体认到某种状况前后一致就会感到安心,我想这点一定所有人都一样。

既然讨厌就讨厌到底,我希望她能贯彻这种态度。她明明就乐于伤害我,为什么还特地为我选哈密瓜汽水呢?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也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意,使得我也陷入混乱。

不过,我的言行举止或许也一样很矛盾。

我讨厌小牧。我讨厌她,却不想伤害她。我既不想见到她流泪,也不想让她感到难受。

所以就算我会说些话来攻击她,我也不会强迫她吃辛辣的食物。

我觉得很不公平。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希望小牧能获得幸福,小牧却不是这样。怨恨消退后的「讨厌」情感脆弱无比,依靠它来构筑的关系实在太不坚固。

我不禁叹了口气,结果她的嘴唇又重叠上来。

我实在不明白她透过舌尖所传递过来的情感。

「你还在用这个啊。」

小牧从我摆在房间书桌上的笔袋里拿出一支自动铅笔。那是我们小学的时候一起买,成对的角色造型自动铅笔。在学校用这种东西会显得很幼稚,但我一直珍惜用到现在,所以舍不得丢,就留在家里用了。

因为我用得很习惯,直到这一刻都忘了这是自己和小牧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

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望向一旁,耳里听见小牧玩弄着自动铅笔的声音。

「因为很耐用嘛。」

「哦──」

她还是一样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反正我不是想珍重地保留与小牧之间的回忆,所以没什么好害臊的。

我正准备坐到床上,小牧却不知何时已经抢先坐在我的床上。

喂,那可是我的床耶。别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坐在上面。

我无奈地坐在椅子上。

「有若叶的味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

「乳臭未干的味道。」

「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

小牧把自动铅笔往我这边扔了过来,然后抱住我的枕头。我慌慌张张地想把自动铅笔接到手里,却失败而掉到地上。

我叹了口气,接着捡起自动铅笔并放回笔袋。这支笔乘载着我和小牧还和睦相处时的回忆,我大概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使用它了。

这支笔握起来很合手,我很喜欢。

我怀着遗憾,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枕头会被你压扁,别这样。」

「这点程度才不会扁掉呢。」

「会扁掉啦。你的力气就跟大猩猩一样大,梅园。」

小牧将脸埋进我的枕头里,闻着它的味道。她这么做我会很羞耻的,真希望她别这样。虽然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所以她这样我觉得很讨厌。

这也是她刻意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一种手段吗?我戳了戳放回笔袋里的自动铅笔。

「还有,若叶根本就没有权利对我指手画脚。」

「又来了。你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只会同一套。」

「只会喝哈密瓜汽水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枕头飞了过来。我接住以后把它摆放在桌子上。小牧缓缓地站起身来。我觉得不太妙,于是身体向后仰。

「你这次又想做什么?还想舔我的肚子吗?还是又要亲我?随便你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试着表现得强硬一点,我想只要这么说的话她应该就会做些完全不一样的事。小牧站到我面前,对我伸出了右手。她是什么意思?

「来决斗。」

她简短地这么说,随即握住我的右手。她紧紧抓住我的四根手指,然后将大拇指翘起来,我对这种握法有印象。我想起沉眠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这是我们很久以前常玩的游戏。

「手指相扑?」

「对。按住十秒就赢了。预备──」

「等、等一下……」

她迳自开始了这场对决。

不过,如果是比手指相扑,我可能有胜算。

我轻轻回握她纤长的手指,一边紧盯着她拇指的动作。她的拇指就像是另一种活生生的生物一样灵巧地乱动,我怎样都逮不住它。要是连这么简单的游戏都赢不了,那我还能在哪方面赢过她呢?

我拼命地想压住她的拇指,结果反而被她的手指牢牢按住。她的手指比我的还要修长漂亮,情况对我很不利。可是,就算把这个当作借口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一、二……」

无情的倒数声从她那宛如花瓣般的唇间流淌而出。小牧就连力气都比我大,我根本没办法抽出手指。尽管我倾尽全力试图让自己被她压制的拇指获得自由,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挪动分毫。

「太弱了。」

她轻笑着说道。而她的表情则毫不掩饰瞧不起我的想法。

气死人了。虽然很火大,却无法反驳。

自从我在最有自信的期中考输给她以后,我的心就已经破败不堪。就差十分而已却遥不可及,当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就连她的背影都看不清。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

「说真的,若叶一点都没变呢。」

「什么没变?」

「不管是你的弱小,还是你娇小的手,你在各种方面全都没变。」

这话真是令人不快。即使如此,我的心和身体也都有在成长。会说出我一点改变都没有这种话,就只是因为她轻视我罢了。

「能到什么时候?」

「咦?」

「若叶能当我的若叶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变成小牧的东西了?不过现在被小牧夺走尊严的我,要说是属于她的人可能也不算错。

不对,大错特错。因为我属于我自己。

「……既然你一直都没变,那就一辈子都不要改变好了。」

她那对褐色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觉得脑袋里似乎响起了警钟。

可是,我是对什么有了不好的预感呢?

「不、不要乱说!我有改变。我已经不是小牧认识的那个我了。」

握着我手指的手挪向我的手腕。而在不知不觉间,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我的手腕。我的手腕就这么被她用非常大的力道紧紧钳住。

她是怎样?她想做什么?

我困惑地抬头望向她。而她的脸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脱掉。」

「……什么?」

她才刚赢过我而已,居然马上就要夺走我珍视的事物。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但看到她开始动手脱我的衣服,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不禁一把推开她。她穿着我睡衣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可是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好啦。我知道了啦。脱掉就可以了吧?脱就脱。我自己来,别碰我。」

我还以为小牧又会说什么我没有权利发话之类的话,但她意外地什么都没说。于是我开始动手脱衣服,就和我待在更衣间时所做的一样。

这是我平常就会做的事。我平时换制服的时候也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脱衣服,前阵子也有在小牧的注视下换过衣服。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格外羞耻的事。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想,还是觉得今天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在房间里裸露身体后,会被夺走的珍视的事物。要是她真的想夺走属于我的那个,我就必须全力抵抗。

不对,初吻也是不该被她轻易夺走的事物,但这次的第一次是真的不能被别人随意碰触的底线。如果只是接吻的话,我还能找些借口,比如用「小牧居然能和讨厌的人做这种事」来宽慰自己。

不过,划在我心中的那条界线告诉我,那种事绝对不行。

可是我还是脱掉自己的衣服,可能是因为我害怕小牧会到处散布无中生有的谣言,又或者可能是因为我之前也老老实实地把珍视的事物献给她,事到如今已经觉得无所谓的缘故。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的脑袋大概相当神智不清。

「好了,我脱完了。」

「那就过来吧。」

她在床上对我招了招手。我只要向前跨出一步,就会进入她可以碰触到的距离。要我缩短这段距离让我非常地恐惧,使我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然而,我心中似乎有某种东西驱使着我,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又朝她走进了一步。

然后,当我在她面前站定时,她用力地紧紧抱住我。她就这么拉着我的身体,让我以压在她身上的状态一起倒在床上。我在这种姿势下看不见她的脸。

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床嘎吱作响,床垫陷得比平常还要深。这张床只体会过一个人的重量,彷佛在说我没在听似的,不断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

小牧的手绕到我的背后,像是在寻找某种已经不见的东西一样抚摸着。她略微冰凉的手指在我的身体四处游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起来。

「你好像……真的有变了点。」

她这么轻轻低语着,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手感和之前不一样。外表看起来明明就一样。」

「外表才不一样。」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你记好了。不管你以后把谁叫来这个房间,在这个房间里第一个让若叶全身赤裸的人是我。」

「被你做了这种事,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吧?」

「……那就好。」

她把我从她的身上推开。我沉默地看了她了一会儿,不久后她才对我说:「穿上衣服吧。」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怀着疑问乖乖把衣服穿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再对我做其他事了。

这场对决和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让我们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我无奈地想拿出掌上型游戏机,但想了想后,发现没有能两个人一起玩的游戏。

我们肩并肩坐在床上,默默无言。

我们的肩膀逐渐靠近,从微微相触变为紧密贴合。即使是这样,我们两人都没有挪开身体的想法。我不只能用耳朵听见小牧平稳的呼吸,还能用肩膀感受到。

我闭上了眼睛。

就算我不去刻意回想,也能清晰想起小牧改变的契机。那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我经常和小牧一起玩耍,而且几乎每天都要和她一较高下。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尊严这种难以理解的东西,输了也只会觉得不甘心而已。

有一天,小牧把我约到她家,想跟我商量一些她的烦恼。我答应以后,她对我这么说:

「我应该是人类吧?大家都说我很完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因为这样就对我生气、讨厌我。我……真的是人类吗?」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清楚记得她当时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那番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刺耳,但我能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是真的感到很烦恼。

确实,她的存在实在太过完美。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完美无瑕的成果,我也曾经怀疑过她会不会是什么人造人。她可能也怀有相同的疑惑,进而对自己产生恐惧吧。

「你在说什么啊?不管你有多完美,小牧一样是人啊!你不用烦恼这种事啦!」

很常有人找我谈心,所以听了她的烦恼我便一如往常地一笑置之。过于严肃地回答只会让对方的心情更加低落,还不如一笑带过,让对方觉得自己的烦恼其实不严重──当时的我这么想。

可是,自从那时候开始。

小牧就变得会轻视其他人了。

小牧在找我商量过烦恼以后,明显地会对别人表现出轻视的态度,先前她所抱持的不安全都消失不见,她彷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与此同时,她也不再被人讨厌。她变得很擅于隐藏自己。不过,我并不认为她这种改变全都是好事。

直到现在我依然会这么想。

要是我那个时候,不是笑着要她别对那种事烦恼,而是轻抚她的背安慰她别哭的话,或许我们就会迎向别于现在的未来。

如果我当时能够帮忙擦去她在心中流的泪,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轻视别人了呢?再怎么想都无济于事的悔意,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刺痛着我的心。

「若叶,你还不可以睡。」

肩膀被小牧晃了晃,我便睁开闭上的双眼。她的脸靠得非常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不过我在不知不觉间夺走了小牧的嘴唇。

当我将脸拉开距离以后,发现小牧瞪大了双眼,就像被吓到了一样。就连我也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很讶异。于是我站起身来笑了笑,试图借此蒙混过去。

「我们来准备睡觉吧。」

「……枕头。」

「你要不要回家拿?」

小牧眯起眼睛。我很清楚。反正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开玩笑的。我当你的枕头吧。要是你哭了,我可受不了。」

「你好烦。我怎么可能会在若叶面前哭。」

那么不在我面前的话就会哭喽?

我觉得把这种话问出口就太坏了,所以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成了她的抱枕。她睡着时的面容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看起来非常安详。

我觉得自己可能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的心一直都向着过去的小牧。

小学时的小牧、国中时的小牧。年复一年,占据我内心的小牧愈来愈多,感觉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被小牧的存在压垮。

要是当时那么做就好了、为什么小牧会做出那种事呢──当我满脑子都被这些想法占据以后,感觉属于我的部分都快消失了。所以我闭上双眼,试图将小牧赶出我的脑海,希望就这么入睡。

可是在小牧就在我眼前的状态下,我连这点心愿都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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