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想听的话语及想说的话语-章节
一个月的时间意外地漫长,这是我最近才体会到的。
期中考明明才刚结束不到一个月,我却有种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感觉。
这毫无疑问都要怪小牧对我做了各种奇怪的事。像是夺走我的初吻,还有把我剥个精光。
如果说这是普通高中生绝对不会经历的体验,我觉得确实可以说是很难得,甚至也算是很有价值。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觉得很困扰。
「也就是说,把这个部分当作一个名词来处理──」
「……唉。」
自从期中考结束以后,我就不太能集中精神上课。
因为离满分就只差十分而已,我觉得分数已经很高了。这是我考过最好的成绩。至少我在班上是第一名,在全年级也排在前列。
可是考出这种成绩,结果还是输给了小牧,我也无可奈何。
已经没心情在期末考的时候再和她一较高下了,我随手在桌子上滚动着自动铅笔。
这是个在学校这个地方使用会显得过于幼稚,角色造型的自动铅笔。因为想起来是和小牧成对一起买的,才不太想继续在家里用它,不知不觉就带来了学校。
不过把它带来学校以后,反而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怎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会让我想起和小牧的关系还很亲密的那段时间吗?
还是说──
「……啊。」
我不经意地朝窗外望去,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与一对豆粒大小的眼眸交会。
即使是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那对褐色的眼眸也显得比天空更加耀眼。那毫无疑问是小牧的眼睛。
为什么小牧的身影会偏偏在这种时候映入眼帘呢?
早知道她的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的话,我就不会去看窗外了。我不禁叹了口气后,看到小牧笑盈盈地对我挥了挥手。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不觉得她是因为单纯看到我而觉得高兴,也不想挥手回应她。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又会有种输给她的感觉。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挥了挥手。
我明明都勉强地对她挥手示意了,小牧却皱起了眉头。
喂,那是什么态度啊。
我这么想着,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发现那支自动铅笔不知何时被我握在手中。
原来如此。不想看到讨厌的人和自己买成对的自动铅笔也很正常。
我叹了口气并放下右手,接着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身边。
「吉泽同学,上课的时候东张西望不太好喔。」
老师微笑着对我说道。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结果在那之后,我被老师要求解答好几个问题,而且还要负责讲解解题的过程。这全都是小牧的错。话说小牧为什么会看着我们的教室呢?虽然这让我很火大,我忙着动脑解题,根本没有心力去想这些。
「哎呀──被榨干了呢。」
课堂结束。
来到我座位旁的夏织对我说道。我低头趴在桌子上,决定不再犯下和刚才一样的错,不朝窗外看了。虽然已经下课了,小牧可能还留在运动场上。
我觉得和她四目相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么做会让各种情感在我的心里翻涌,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或很难受。
为什么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要被小牧影响心态呢?
「很累对不对──好乖好乖。」
不知何时站在我前面的茉凛伸手抚摸我的头。
我心想她手的动作真是温柔。
小牧有时候也会像茉凛这样温柔地碰触我,可是从中体会到的安心感相差甚远。
被小牧温柔对待并不会让我感到开心,但是被茉凛轻轻地抚摸,会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啊啊,真是够了,小牧小牧小牧,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她。
「谢谢你,茉凛。我觉得好一点了……」
「有没有重新迷上我?」
「我本来就被你迷住了。」
「真令人高兴呢──我也很喜欢若叶喔──」
很喜欢。
她这句话让人听得心头一暖。茉凛对我说的喜欢,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而我会因而感到安心的原因──
果然是我的情感变化得太剧烈吧。
「若叶若叶,那我呢?」
「夏织的话就还好……」
「你说什么!你也得说你喜欢我──!」
「等……我头发会变乱啦,别这样!」
夏织就像在摸狗一样用双手搓揉我的头。这种和茉凛还有小牧截然不同的粗鲁行径,很有夏织的风格。她完全没有控制手中的力道,而且我的头发在这个季节本来就很容易爆炸,真希望她别再这样弄我了。
被夏织揉了一阵子以后,我的头发澈底变回早上还没整理前的模样。
我看了一眼透过窗户反射出来的自己,然后静静地站起身来。
「夏织。」
「干嘛?」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我解开收拢夏织头发的发圈,粗鲁地揉乱她的头发。她也立刻出手反击,可是我现在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我把夏织的头发揉成爆炸的样子,然后把发圈摆在她的头上。
「噗,就像镜饼一样。」
「若叶还敢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这个蜜柑头!」
「你知道吗?摆在镜饼上面的东西其实不是蜜柑喔?」
「咦?真的假的?那不然是什么?椪柑?」
「不对,也不是椪柑吧……」
我印象中是一种叫代代橙的柑橘类水果,不过我也不太确定。这种杂学类的知识大概……
算了,还是别想了。再继续想下去的话,感觉我的心就要不属于我了。
「唉唉唉,若叶。」
「嗯?怎么了,茉──」
我的话还没说话,茉凛就抓住我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头上。那蓬松的触感摸起来非常舒适,可是……
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凝视着我。难道她想和夏织一样被我揉乱头发吗?
我有点抗拒。虽然我早就习惯茉凛对我做些奇怪的事了,要我主动对她那么做的话……我就有种强烈的罪恶感。茉凛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没错啦,嗯──
「来嘛,快点快点!」
茉凛的双眼闪闪发亮,不停催促着我。她就像期待着被人抚摸的狗狗,要是对她说这种话会惹她生气吗?不,感觉茉凛大概会觉得很开心。
真的可以吗?我犹豫了一下,接着有些粗鲁地摸起她的头发。她一头颜色比某人稍深的褐发很美,不至于过于眩目,我觉得非常棒。摸起来的触感也很舒服。
我在揉乱她头发的同时凝视着她的眼睛。茉凛的眼眸从来都不会说谎。就连现在也满溢着喜悦,像平静的海面一样澄澈。
那么我呢?在茉凛这双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里,我又是什么模样呢?
正当我陷入思索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摸起我的头发。
「夏织?」
「欢迎──请问客人有哪里觉得痒吗?」
「我不觉得痒,但是有点痛。」
「哪里痛?」
「夏织你这个人让我羞耻到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可原谅!」
夏织使劲把我的头发弄得毛毛躁躁的。要是我秃了她会负起责任吗?话说我的头发被弄成这样应该已经没救了。
下一节课前绝对没办法把头发整理好。
我们三个人莫名排成一列互相弄乱彼此的头发,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们只剩下一分钟能用,而且下一堂课还要去别间教室,必须抓紧时间。我们回过神来后相视苦笑,小跑着穿越走廊。
一路上我看见好几间教室的灯都已经关了,门也已经被锁上。
大家意外地都挺认真的呢。正当我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的手臂突然被用力一拽。
我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拉进一间空教室。我拿在手里的笔袋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全掉了下去,砸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惨叫。
下一个瞬间,我听到门发出喀嚓的声音。看来门被锁住了。
是谁把我拽进这间教室里的?答案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因为会破坏我日常生活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梅园。」
「好久不见了呢,若叶。」
哪有好久不见。刚才明明就有和她四目相对,而且我们今天早上也有碰面。
然而小牧露出一副像是隔了好几年才见到我一样的表情。她是想表现对我的思念宛如一日三秋吧。我的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但我随即摇了摇头。真是荒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你有什么事吗?我下一节课要去别的教室。」
「不要什么都问我,自己动脑想想看吧?」
我就是想不出来她想做什么才会问啊。
她之前也会来我们教室找我,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强行妨害我的日常生活。是小牧的内心有了什么变化吗?还是说之前的行为只是开端?
我抬头看着面无表情俯视我的小牧,上课钟在这时响起。她们两人有顺利在钟响前抵达教室吗?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恐怖电影里的角色一样。来不及逃跑的受害者被僵尸吃掉那一刻感受到的绝望,一定和我现在体会到的一样吧。
「已经开始上课了耶。我要走了。」
「不可以。」
当我试图从她身旁离开时,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心想她果然会这么做。要是她会就这样放任我逃跑,一开始就不会把我拽进这间教室里了。
但是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我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看来是有人打电话给我。
「接吧。」
小牧这么说完,就把我拉到旁边的一张椅子边,接着就这么把我按到椅子上,而小牧则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茉凛的名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接通电话。
『若叶?你怎么突然不见了?你在哪里?』
智慧型手机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看来茉凛正在走廊上。
「呃……我现在在厕所。」
『嗯……?几楼的?』
「这个嘛……」
我衬衫的钮扣被解了开来。一颗、两颗、三颗。
当我衬衫的前面慢慢被小牧敞开,我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这是为什么呢?这和之前在家里脱衣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要是我在学校里被人撞见这一幕,我绝对会完蛋。我的高中生活才刚开始没多久,却有可能突然遭到退学或停学。
小牧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但是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继续解开我制服的钮扣。
衬衫的钮扣就和家门的锁一样,不该这么随便被别人解开,只有拥有钥匙的人才有资格打开。
可是小牧面无表情地动手脱我的制服。她的眼神实在太过淡漠,让我有种自己在她眼里是虫子之类的错觉。
『若叶?』
「抱歉,总之我马上就会过去!你们等我一下!就这样──」
「不可以。就这样继续。」
小牧在我拿着智慧型手机的另一侧轻声低语。我不禁痒到差点扭动起身子,但她制止了我的动作,将双手按在我的双肩上。
锁骨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牧的嘴唇贴到了我的身体上。虽然她之前也曾经对我做过类似的事,那个时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我更没有在和人讲电话。
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因为我正在和人讲电话,没办法开口挑战小牧,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恣意妄为。要是我此刻挂断茉凛打来的电话,谁知道小牧会对我做什么。
不对,挂不挂掉电话应该都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对我做什么。
「笨蛋,梅园。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将智慧型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小声地说道。
「少啰嗦。你再吵我就咬下去……别管我,你好好跟人家讲话,不然茉凛可能会生气喔?」
茉凛的沸点才没有那么低,才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茉凛和小牧可不一样,她非常温柔。
『若叶,你没事吧?』
「嗯、嗯。只是有点小麻烦……」
『我不方便过去吗?』
「……抱歉。」
小牧在我的锁骨、肩膀、腹部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小牧就这么喜欢伤害别人的身体吗?可是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因此感到开心。虽然她要是笑着对我做这种事,我也会很困扰,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没事的。只要稍微深呼吸一下,就能习惯这种状况。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
我只有在和茉凛还有夏织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够忘掉和小牧之间不寻常的体验。不过也不单纯只是这个原因,和她们两人一起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不过,与此同时。
我也逐渐习惯了自己的日常崩毁的感觉,也逐渐习惯了输给小牧后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我适应这种情况,我未来的人生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尽管我这么想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习惯。
我确实感到愤慨。我还是对于小牧接二连三夺走我珍视的事物感到生气。可是,这种愤慨逐渐淡去可能也是时间的问题。
我不相信自己的情感。
『没关系啦──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要跟我说喔?』
「……嗯。谢谢。」
要是我在这时向茉凛求助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要是我将小牧至今为止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茉凛,然后拜托她帮我解决的话──我这么一想,差点把不该说出口的话语说出来了。
不行。茉凛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况且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必须自己想办法处理。我无论如何都要赢过小牧,然后和她澈底断绝关系。
否则我就没办法向前迈进。
「茉凛你没关系吗?不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
『啊哈哈,没关系啦──我说自己有东西忘了带,然后就溜出来了。』
「哇,你这个不良少女。」
『这样很普通啦──』
我觉得我的认知愈来愈奇怪。透过右耳传进脑中的是日常,左耳则是非日常 ,这种反差感觉快让我陷入混乱了。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小牧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我继续和茉凛讲电话呢?
就在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小牧在我身上刻划下的吻痕依然在增加着。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痕迹。明明都已经换上夏季制服,觉得能解放一点了,我之后居然得遮掩这些红色痕迹,过着与自由无缘的生活吗?
我叹了口气,凝视着小牧。
看不到她的表情时我就会觉得有点不安。我究竟看到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感到满足呢?
我不明白小牧在我身上寻求着什么。可是,我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牧身上寻求着什么。
「唉。」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这番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这句话是对小牧提出的疑问吗?还是说,这不是说给任何人听,只是我的自言自语呢?正当我在疑惑之际,小牧抬起了脸。
她的嘴唇再次靠近我的左耳。
『嗯?刚才不是说了吗?我──』
我只抛出一个疑问。
(插图010)
可是──
『我很喜欢若叶喔。』
「我讨厌你。」
得到的回答有两个。
日常的话语,以及非日常的话语。无论是哪一方的回答,都让我感到些许安心。无法目视的人的心意,透过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以后,就多少能让人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
载浮载沉、稍纵即逝。我明白这就是人心的模样,不可能永远存续下去。
但要是某人的心意能长久地持续下去,就会让我感到安心。
在遥远的过去,我曾以为小牧对我抱持好感。可是,我心里所想的并非事实,她甚至亲口说出讨厌我。这种变化令我悲伤、让我心痛,而且使我不安。
不过,我自己也一样。我以前明明很喜欢学长,对于他的情意却像是从梦中醒来般轻易消失了。而我明明同样也喜欢小牧,却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就转为讨厌她。
可是,要是现在问我是不是真心憎恨小牧、是不是非常厌恶她的话,我却回答不出来。
所以我才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可能明天就会改变,现在拥有的也可能会消失。我很不喜欢这样,所以才会想确认别人的心意。
要是我有一种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情感,我或许就能活得更加自由自在。
「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
我也讨厌你。
我正要说出口的话语是哪一句呢?
我还没弄清楚答案,就被小牧夺走了嘴唇。我忍不住闭上眼,但这样并不会让小牧的存在消失。
她的气息果然近在咫尺,舌头的触感往我的舌头缠绕过来,让我平静不下来。
但我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就这么默默地接受她的吻。
说是接受或许有点语病。
「结束了。」
小牧这么说道,然后抢走我的智慧型手机。
她似乎挂断了通话,把智慧型手机丢还给我后站起身来。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怎样,这么突然……」
「你是第一次在学校里和人接吻对吧?」
有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
小牧转过身去,动手打开教室的门锁。
「因为我上次麻将赢你还没拿走赌注。」
「喔,原来是这样……」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次输掉以后还没有将某种珍视的事物献给她。我几乎已经忘掉了,但小牧显然还记得。
真不晓得该不该称赞她的言行说一不二。感觉小牧将来可以去当讨债人,这个职业很适合她。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无所谓。」
不是,怎么会无所谓。
小牧要是因为这样被退学,大概也能好好过活,可是我就办不到了。
话虽如此,我完全不认为受运气之神眷顾的小牧会被退学。
「……算了。要是你已经满意的话,我可以走了吗?我还得去上课。」
「我想你就算认真上课也赢不了我。」
「多管闲事。这不是能不能赢你的问题,上课不就是要好好学习吗?」
「就算不去上课,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累积知识。」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来上高中?而且还来这所对梅园来说偏差值偏低的学校。」
小牧没有回答。
她或许就是为了折磨我才选择来这间高中念书。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的性格真的是扭曲过头,但是现在再计较这些也没有意义。
原因到底是什么都无所谓。不管小牧怎么想,我只要赢过她就好。
虽然我这么想。
「……算了,那不重要。那梅园就继续待在这里吧。我要走了。」
我整理好制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本。
「我不会让你走。」
她这么说道,拉起我的手迈步而出。
我的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落,但我还是勉强抓好。
「你是怎样?就这么想拖我后腿吗?」
「若叶是属于我的。你的所有权在我手上,所以若叶没有自由去上课的权利。」
乱七八糟。
她之前明明从来没有在上课时间干涉过我。我感觉自己的日常正逐渐被非日常侵蚀。
要是再这么被侵蚀下去,我的生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要是你不喜欢这样的话,那就和我决斗吧。反正你一定赢不了我。」
「我这次绝对会赢……你跟我来一下。」
我拉着小牧的手,朝自己班级的教室走去。感觉要和她一较高下的话,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更有把握。
为了守护正常的高中生活,我认为自己必须赢过她。我应该要好好思考比试的内容,不过要是拖得太久,恐怕我所有珍视的事物都会全部被她夺走。
所以我今天也只能跟她来一场没什么胜算的赌局。
「那里是我的座位。」
「是我的才对吧?」
属于我的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小牧的所有物了。
小牧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坐在我的座位上。我无奈地站在座位旁,眺望着窗外。
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两人独处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而与我们相聚数十公尺的地方热闹到让人看得想笑出来。
我抬手轻触冰凉的窗户。
「我们来赌十分钟以内会不会下雨吧。要是没下雨就算我赢,下雨了就算梅园赢,怎么样?」
「……可以。」
在六月这个季节提出这种比试可能有点莽撞,不过我有胜算。
我今天早上确认天气的时候,气象预报写说今天的降雨机率居然是0%。不是10%或20%,而是0%。应该是梅雨季期间难得的晴天吧。就算是受运气之神眷顾的小牧,也绝对不可能逆转0%这种机率。
而且我还特意设下了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限制,所以几乎可以确定这次的胜利属于我。
接下来只要安心等待时间流逝就好。
……然而。
要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区区十分钟就会像刚才的下课时间一样很快就过去,但是和小牧待在一起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虽然我没有心思刻意找话题硬聊,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想和她聊聊天。
我一边用智慧型手机计时一边开口:
「梅园,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呢。」
「什么?」
「你明明没有染发,头发却是这么漂亮的褐色。」
我绕到她背后,伸手想碰触她的头发。
小牧似乎背后也有长眼睛,她头也没回就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碰。」
「唔。」
她明明对我的身体又摸又吸,还做过各种事,却不愿意被我碰一下,真是太狡猾了。
让我稍微碰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我们以前是怎么互动的呢?当我不由自主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手和她的头发时,突然有种触摸她那一头柔软头发时的触感在脑海中复苏的感觉。不过这或许只是错觉。
「那你可以摸摸我的头发喔。」
「不用。我早就已经摸腻若叶的头发了。」
我心想自己有让她摸过那么多次吗?
小牧究竟还记得多少与我之间的回忆呢?那些已经被我遗忘的、我们还相处融洽的时光,她现在还记得吗?
要是小牧还记得,那么她对于现在的我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我们装作亲密无间的那个时候,她又有多讨厌我呢?
「最近我还换了护发乳,我觉得效果还不错。茉凛也很开心呢。」
「……茉凛?」
「嗯。她还露出一副『摸起来手感真好』的表情。」
「你讲这个做什么?」
小牧转过头来看向我。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最近好像都没有见到小牧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是,我记得小时候好像曾经见过小牧真心的笑容,或许就连那时候的笑容也是虚假的。她不可能对讨厌的人展露真正的笑容。
我这么一想,发现自己好像几乎完全不了解小牧的真实情感。算了,无所谓。
「你不摸吗?」
「不摸。感觉摸了会沾到什么细菌。」
「你这家伙是小学生吗?」
算了。就凭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早就已经没有想要和小牧做些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了。不过──
我现在想要做的,就只有把高高在上俯视着我的小牧,打落到跟我一样的高度。
我想要证明,小牧并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人。不是借由他人,而是凭借我自己的双手。这就是我挑战她的理由之一。
「……刚才,你为什么要我和茉凛继续讲电话?」
「当然是因为那样会让你更不舒服啊。」
「你真的很差劲。」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就是她的目的了。小牧的所作所为大多都是为了让我感到难受。她为了让我感到不快,就连羞耻心都能毫不在乎地抛在一旁,我到底在她这种人身上寻求什么呢?
真是让人火大。
为什么我得面对这种事?在这所学校里遭遇最不可理喻对待的人,肯定非我莫属。
虽然追根究柢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我觉得就算稍微反击一下应该也不会招来报应吧。
「梅园。」
「什──」
我不给她任何机会说话。
不让她有时间回应。我轻轻探出身体,然后吻了她的嘴唇。
她坐在座位上看起来其实也没有多高大,所以我这次的吻已经和第一次那时不一样,不用耗费那么多时间做心理准备。
我已经习惯了。被她亲了那么多次以后,现在我就算主动去吻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心跳加速的感觉也好,脸颊发烫的感觉也罢,全都是错觉罢了。
被我亲了一口的小牧,看起来果然连思考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整个人都僵住了,看来她应该非常厌恶和我接吻。明明抗拒得要命,却还会主动深吻讨厌的对象,我想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也只有小牧了。
用讨厌的吻去亲讨厌的人让对方感到不快。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理解这种感觉。尽管我主动去吻她,也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心情也没有因而好转。之前也是这样。
故意做些让讨厌的人不快的事,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就只是因为讨厌对方,就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回忆,这样根本无法变得幸福。
「抓到破绽了。」
我就像要掩盖内心的沉重一样,伸手碰触她的头发。接着就像我对夏织做过的事一样,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触感果然好得很没必要。
摸起来的感觉比茉凛和夏织的头发还要顺手。要是也能把这种感觉当成错觉就好了,这却是真实的感受。
「喂,你在做什么……」
「这是报复!」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毕竟我和小牧不同,我不是那种会刻意惹恼其他人来取悦自己的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做,是因为我还对小牧怀有某种期待吗?
希望……还能像从前一样相处。
我明明已经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了,却还有这种念头。
「若叶!」
我和小牧缠斗起来。
小牧的力气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的双手手腕很快就被她抓住,然后整个人被她压倒在地上。
我的头发和背部,传来冰凉地板的触感。
真糟糕。就算每天都有清扫,地板上还是会有些灰尘和脏污,我精心保养过的头发就这么脏掉了。我原本还想在脏掉之前让小牧摸摸看,看来是不可能了。
不过反正今天早上也被夏织弄乱过,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小牧感到开心吧。
仔细一想,我对于小牧的期望好像从来就没有实现过。
「生气了吗?我只不过是稍微摸一下而已。」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摸我,也不准亲我。」
「还要你允许喔?我才不管。」
小牧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在这个姿势下仰望着她,心想小牧果然很高大。我觉得她就只有身体的个头很大,心胸却狭小得不得了。
要是她被我这个讨厌的人挑战以后,能够以宽大的心胸来宽待我就好了。
不过,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我的胜利已经无法动摇,所以现在就算稍微强势一点也没关系。
「我才不听梅园的话。因为讨厌我就一直来找我麻烦,你真的很差劲。」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牧皱起眉头。她的表情显得很自然,让我的心稍微轻盈了一点。
「我也讨厌梅园,所以只是把我的想法表现出来而已。」
她褐色的眼眸颤动。
我怎么想都没办法理解那对眼睛流露出什么样的情感。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我觉得全都很烦人。要是能够单纯把这两种情感划分得清清楚楚,那会有多幸福呢?就是因为办不到这种事,人才会是人。
当我忍不住想叹气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咦?」
骗人的吧?喂?
我睁大双眼,小牧随即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
我惊恐地站起来往窗外一看,只见外面就像有人把水桶倒翻过来一样,下起了倾盆大雨。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小牧的力量。我感觉到自己的背渗出冷汗。我从来没有料想过老天会无视天气预报下起雨来。
「是我赢了呢。」
小牧脸上浮现天使般的笑容,对我说道。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凝视着她的面庞。
「突然安静下来了呢。」
小牧边说边打开简陋的塑胶雨伞,我则将挂在肩膀上的包包拉到身前。虽然我知道这点程度的防御根本没办法抵挡小牧的攻击,还是这么做。
我叹了口气。
我澈底输了。想不到0%居然不是0%。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绝对会赢,所以表现得非常强硬,结果我却惨败,已经没救了。她很可能会以我刚才的态度为由对我做些过分的事,这让我现在很忧郁。
「进来吧?」
她在撑开的伞下注视着我。
在这场以天气一较输赢中输掉的我,决定和她一起早退。我好歹是在国中时拿过全勤奖的人,原本还打算在高中也拿下这个奖项。
我的日常或是目标这类的东西,彷佛注定都要被小牧全部摧毁。输给小牧这么多次,我真的很想赢她,可是我不管是运气还是实力都比不过她,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赢她呢?
「……怎么会是塑胶伞啊?」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啦,梅园平常用的不是有可爱花纹的伞吗?你今天却拿塑胶伞,感觉挺奇怪的。」
尽管小牧没有很喜欢,她从以前到现在用的都是有可爱花纹的伞。最近我也曾经见过她撑着花卉图案的伞,但她今天偏偏带了这把看起来很结实的塑胶伞,实在令人很好奇原因。
更何况天气预报明明就说今天不会下雨,她带的却不是折叠伞,而是这把这么大的伞,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只要像小牧这样受到神的眷顾,就连预知未来都能办到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不用在意这种小细节。」
「……嗯,也是啦。」
是没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很在意。不过看她这个态度,我大概不管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站到她的身旁。不必要地逞强淋雨只是种愚蠢的行为,而且我今天也没有带折叠伞。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就迈步而出。她的步伐依旧和我不一致,我只能拼命加快脚步。虽然她真的完全不会为人着想,倒是愿意让我和她共撑一把伞。
「你就像一只企鹅宝宝。」
「什么意思啦。」
「就是感觉不太聪明的意思。」
「看企鹅宝宝的时候,谁会管它聪不聪明?明明就很可爱。」
「企鹅宝宝的话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现在在说的是若叶。」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要是把企鹅宝宝身上可爱的元素全都剔除掉,应该就会变成若叶了。」
「你在说谁丑啊,喂。梅园真要这么说的话,你还不是一样……」
不对,不管我怎么想贬低小牧,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确实很优秀。至少比我漂亮得多。相反地,她在和我独处的时候特别缺乏亲和力很异常。
她基本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我感到困扰的时候会笑,还会毫不客气地碰触我的身体。如果要一一计算小牧的缺点,绝对能算到役满(注:日本麻将术语,指在一局中达到最高的和牌点数)。
自从那次输给小牧以后,我还特地去查了麻将的计分方式和和牌种类,这才发现她的运气实在异常地好。小牧大概是那种买了彩券以后,能轻易中头奖的那种人。
「……要是拿梅园和苦瓜相比的话,苦瓜还比较好一点。」
「哦──你就那么讨厌苦瓜吗?」
「讨厌。那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四讨厌的东西。吃起来很苦,闻起来又有种很重的菜味。真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吃那种东西。」
「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你得向种苦瓜的农夫道个歉。」
我们在无聊的话题上争论着,漫步在大雨当中。我刻意不让自己的肩膀和她碰在一起,就算小牧这把伞很大,我另一边的肩膀还是渐渐被雨水打湿。
一边湿掉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确实有点不太舒服。可是,我更讨厌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和小牧的肩膀贴在一起。
之前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肩膀贴在一起,但那次是例外。当时只不过是被小牧逼着脱光衣服,让我的心有点失常而已。
「……唉。」
我突然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现在还是上午,外加正下着这么大的雨,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我的耳边只听得见雨声和小牧的声音。这场雨将我和小牧与外界隔离开来,彷佛成了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两个生物。
奇妙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不安。在这把又大又小的伞下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走着。我明明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对我做什么,却萌生了希望这场雨再持续久一点的念头。
我这个人果然可能有点不对劲。
「你最讨厌的是我吗?」
小牧稍微放慢脚步,同时对我问道。
我抬起头来,视线撞上她褐色的眼眸。
我不晓得她的眼神当中所蕴含的意义。
「大概是第三讨厌的吧。」
要说她是我最讨厌的事很简单,但是这么说出口的话总觉得很不爽。
而且……
要说我比任何人还要讨厌小牧,我还欠缺了各种关键性的要素。
「既然这样,就把我当成你最讨厌的对象吧。」
她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各种声音彷佛逐渐离我们远去。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里这么对视着,我觉得自己的心愈来愈不正常。
就好像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进她的双眼当中,然后就这么消失不见。
无数话语卡在喉咙深处,感觉连呼吸都变困难了。
「把我当成比苦瓜、蘘荷,还有小番茄更讨厌的存在就好。」
「为什么我得听梅园的命令去讨厌你?」
「因为我讨厌若叶。」
真是直接的回答。
听到别人说讨厌自己,多多少少会感到受伤,可是事到如今不论小牧说多少次讨厌我,我都已经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一开始确实很难过,可是我已经习惯被她说讨厌了。更何况我平常也都会说自己讨厌她。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以为是自己朋友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讨厌自己,得知这个事实后感觉也就这样。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最讨厌若叶。若叶也最讨厌我。不这样的话不行对吧?」
我心想是什么不行呢?
想让讨厌的人更讨厌自己──我心里没有这种情感,也没有办法理解。至少我即使会说些带刺的话攻击小牧,也不希望小牧更加讨厌我。
而且她要是更加讨厌我的话,感觉会对我做出更过分的事。
更何况,这种积极地让人讨厌自己的想法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包含恋爱观在内,小牧的想法大多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所以我愈是了解她,就愈是讨厌她。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吗?就算真的了解她,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我无法自制地感到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我才不在乎。梅园,你这个笨蛋。」
「若叶才是笨蛋吧?」
「你好烦。」
我们话一说完,又继续肩并肩迈出步伐。
就在这时,我看到前面有一辆车朝我们的方向开过来。我和走在靠人行道外侧的小牧交换位置,然后加快脚步完全跟上她的步伐。
过了几秒,那辆车就行经我们身边,溅起了水花。
可能刚好路边有个大水洼,害我全身都被喷得湿透了。小牧难得为我撑伞遮雨,这么一来根本完全没有意义了。
我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若叶。」
「……做什么?」
「……没什么。」
身体所沾染的习惯真是可怕。帮小牧吃掉辛辣的义大利面也好,和她交换位置不让她被水喷湿也罢。
我真的觉得这个身体不像自己的。
我总是会忍不住为小牧付出,种种事实让我根本没办法出言否认。至于这些举动是不是真的对小牧有帮助,我就不清楚了。可能会像我当时对小牧说错话一样,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到时候的我,会怎么看待今天的自己呢?
假如我面对的人不是小牧,一切都会更单纯、更好理解。假设我面对的是夏织,不管我对她说了什么,将来都不会产生后悔的情绪吧。
就只有面对小牧的时候,我才会下意识地胡思乱想。这样真的很烦。
「唉,梅园,你知道吗?放在镜饼上面的东西其实不是蜜柑喔?」
「我知道。是代代橙对吧?然后呢?」
「……啊哈哈,没什么啦!」
我们果然合不来。
能和夏织还有茉凛聊起来的闲谈,和小牧聊起来一点都不有趣。这是因为小牧什么都知道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我不太明白。我只不过想快点和小牧断绝关系而已。想和她两人一起过得快快乐乐,或是想和以前一样和睦相处,这方面的想法──
应该没有。一定没有。没有。确实没有才对。
「梅园,这个给你。」
我把包包推给小牧,然后走出伞外。
声势大得乱七八糟的倾盆大雨淋湿了我的头发。感觉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彷佛都随着雨水被冲走。
现在的我,头发上既没有灰尘,也不再是乱糟糟的样子。被雨水浸透的头发,只诉说着今天是雨天的事实。
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
让一切的一切都顺着雨水流逝就好。让我所经历的事都被雨水冲淡、直至消失,让我即使回首也无法看见一丝痕迹,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就好。这么一来,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自由。
「……嗯,天气真好。」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笨蛋。」
「啊哈哈,对。我可能真的是笨蛋。」
衬衫、裙子,还有皮鞋全都湿透了。我明天得从鞋柜里抽一双备用的皮鞋来穿才行。
可是,我现在完全不在乎。
「梅园小时候会不会因为下雨感到很亢奋?」
「才不会。我又不是笨蛋。」
「咦──我会耶。可以在雨天的时候撑新买的可爱雨伞,景色也和平常不一样,挺有趣的。而且看着雨水从房子的排水管流出来也很好玩喔!」
小牧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可能是因为有很多旧的记忆都被新的覆盖,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小时候,我除了和小牧决斗以外,到底还一起做过什么呢?一起去远足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一起玩的时候又怎么样呢?我当时待在她的身边都聊了些什么呢?
全部都模糊不清。
「我没有单纯到会因为那种事感到开心。」
她确实是这样。
不过,要是小牧也能像夏织那样单纯就好了。真是这样的话,我现在也许还能和小牧维持普通的朋友关系。
但如果小牧是个单纯的人,我大概也不会挑战她,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和她成为朋友。
「可是,你以前用的伞不是一直都很可爱吗?撑着可爱的伞不会觉得开心吗?」
「那是……」
小牧在这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又把话吞了回去。
「又没什么。伞就只是伞而已吧?」
她这么说完便撇过头去。
让小牧拿可爱的伞果然是她父母的喜好,而不是她自己的。
真无聊。
「那梅园的情绪在什么情况才会亢奋起来?」
「……我不知道。我和若叶不一样,不是单细胞生物,情绪才不会亢奋。」
「你这家伙说谁是变形虫啊?」
如果我真的是单细胞生物,那我会有多幸福呢?
希望我来生能转世成为单纯至极的生物。要是身边没有像小牧这种麻烦的人就更好了。
我抬头望向天空,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
我轻声低喃后,开始在大雨中漫步。
小牧则跟在我的身后,但是她没有再说什么,就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
「哈……哈啾!」
「若叶,你打喷嚏的方式真脏。」
我本来就没指望能直接回家,不出所料,我果然被带到了小牧家。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虽然很久没来,我没有丝毫开心的感觉,反而只觉得心情沉闷。
这间房子就像邪恶的大本营,没有人知道踏进这个地方以后会被做些什么事。但是,最清楚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的人就是我。
「……唉。你真的是个笨蛋。稍微等我一下。」
她一脸无奈地说完,就走进房子里面。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还是她通常能完美地完成任何事的缘故,小牧走在那么大的雨中竟然一点都没被淋湿。
这就是受眷顾的人和凡人的差别吗?我的心里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我是不是应该让她一直走在人行道的外侧?
虽然现在是夏天,全身湿透到这种程度还是会觉得冷。我就连内衣都湿透了,如果可以真想直接去洗个澡。
「我帮你拿了毛巾。」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玄关,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个小篮子。
「谢了。」
我伸手准备接过毛巾,她却没有递给我的意思。
……嗯?
「梅园?」
「不要动。我帮你擦。」
「咦?」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远比我复杂得多的多细胞生物大人,居然要帮我这个单细胞生物擦拭?
「不用,算了吧。我自己可以擦。我又不是小宝宝。」
「你好烦。要是那么不想让我擦的话,现在就马上跟我决斗吧。只要若叶赢了,我就放过你。」
现在能在这里比试的,就只有一些小打小闹的游戏。猜拳、手指相扑、互瞪看谁先笑。这些我全都不可能赢过小牧。
不对,互瞪我说不定有机会赢?
不不不,就算我提议比互瞪,小牧也不可能答应吧。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赏赐你帮我擦干的荣誉,你就心怀感激吧。」
「你果然是个笨蛋吧,若叶。」
「你说什么呢。」
小牧不再多说一句话,开始用毛巾帮我擦头。
我觉得柔软精的香气会彰显出一个家的个性。毛巾上散发着和平时的小牧相似的气味,闻起来像花一样甜美,有种柔和的感觉。
可是,这个和小牧本人的味道又有些不一样。
正当我就像狗一样被擦拭着脑袋时,我渐渐注意到小牧家的气味。闻起来和以前来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这种气味闻起来说不上是怀念或舒坦,可是有种心灵被刺激的感觉。
小牧来我家的时候有什么想法呢?
正当我陷入思索时,她突然朝我的制服伸出手。
「脱掉。」
和那时候一样的台词。
感觉起来却和那时候不同。
这次和之前输掉比试、被夺走我珍视的事物那次不同,我的心多少有些余裕。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样很不愿意在她面前脱衣服。
但是,我也明白再逞强也只会导致自己感冒罢了。虽然我几乎没有感冒过。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动手解开衬衫的钮扣。我现在已经能在小牧面前心平气和地脱衣服,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脱好了。」
「内衣呢?都湿透了吧?」
「……」
确实全湿透了。
但我总不能在玄关这里脱吧?不对,之前就已经在房间里让她看过我全裸的模样,事到如今才犹豫可能没什么意义。
我的身体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我不该这么轻易让小牧看我的身体,也没有让她看的想法。可是在她那平淡无波的眼神催促下,我根本提不起力量反抗。
是我失误了。
虽说是为了洗刷心里的烦闷,跑进雨里完全就是个失败的决定。害我现在又得让她看我的身体。
我叹了口气,将手伸向内衣。
「好了,脱掉了。全脱掉了。来吧,快帮我擦干。不然你亲爱的若叶要感冒喽。」
「……你穿这个吧。」
她这么说道,把手里拿着的小篮子递了过来。篮子里装着看起来像居家服的衣物。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你就这样光着身体吧──」之类的话,看来她在这方面还是有常识。
「嗯,谢了。」
「脱下来的衣服给我。我拿去晾干 。」
「是可以……」
我把衣服连同内衣一起交给她。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衣服,轻轻吐出一口气。
「若叶,你的穿的是儿童内衣?」
「才不是。」
「哦──原来不是啊。真令人惊讶。」
喂,这家伙想吵架吗?
她难道不嘲笑我就会浑身不对劲吗?我今年就十六岁了,怎么可能会穿小孩的内衣。
我还想说她难得对我展现出一丝温柔,结果她又这样。果然小牧就是小牧。
「……我身体还是湿的。要是不帮我擦的话,就把毛巾给我。」
「不要。」
这家伙真是麻烦。
稍微顺从一点答应我的要求又不会怎么样。想是这么想,但是小牧要是既顺从又可爱的话,她就不是小牧了。
我无奈地决定让小牧帮我擦身体。
之前被她逼着脱光光又被她抱住,但我想都没想到这次会被她用毛巾擦拭全身。可是,今天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种大脑响起警钟的感觉。
结果到最后小牧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凝视着我。
我感觉特别疲惫。
小牧倒是没有借我内衣,所以我觉得身体有点凉飕飕。话说她借我的衣服居然正好合身,这让我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她怎么会有这么小件的衣服?不管怎么想,这个尺寸对于小牧来说实在太小了。
她的父母也都很高大,而且她是独生女,所以这不可能是她妹妹的衣服。
难道是以前买的衣服一直留着没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牧还真是意外地珍惜她拥有的东西呢。要是她真的这么惜福,我倒希望她也能多爱惜我一点。
「所以呢?都特地翘课回家了,要做什么?」
到了小牧的房间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要求坐在床上。
她的床几乎没什么变化,和我最后一次过来那时差不多,但是我和她一起在游戏中心夹到的布娃娃果然已经不见了。
对于她把布娃娃丢掉这件事,我并非毫无感触。她对待我们两人之间的回忆和她对待衣服的方式不一样,没有好好珍惜。可是,我倒也没有感到难过。
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小牧惹人厌的行为了。
「没有要做什么。」
要是没事做的话,我想直接回家,不过我想她肯定不会让我走。
我们无话可说,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声音空虚地回响着。已经快十二点了,不知道茉凛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对了,这么说来……
「……我们还没吃午餐耶?」
「那就吃吧。反正你应该有带便当吧?」
「是没错……梅园呢?」
「我就不吃了。」
「你在减肥吗?」
「没有。我和往横向成长的若叶才不一样。」
「我的体重比标准还要轻耶。」
而且她刚才不是才看过我裸体的模样吗?我突然想立刻脱掉衣服,让她好好看清楚我肚子紧实的线条。
当然,我不像小牧那么变态,才不会主动裸露自己的身体给别人看。
再怎么说我都是个淑女,活得可是非常矜持。大概吧。
「……唉。那我要吃便当了。梅园就含着手指羡慕地看着吧。」
「我去拿饮料。」
小牧这么说完,然后离开房间。
我从刚才小牧帮我拿的包包里拿出便当,放在桌子上打开来。
我突然觉得有点闲,环望起小牧的房间。整体看起来几乎和以前一模一样,真的让人很傻眼。不过她似乎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和我们的回忆有关的物品。
过了不久,小牧拿着两瓶宝特瓶回到房间。
两瓶都是哈密瓜汽水。难道是我热情推广,终于让小牧也爱上哈密瓜汽水的味道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有点开心。
「是哈密瓜汽水啊?」
「你不要想太多。」
这么别扭不会觉得难受吗?特地拿哈密瓜汽水给我喝,怎么可能没有特别的含意?
虽然这么想,要是我继续追问下去的话,她可能又会对我做些奇怪的事,所以我不再多说。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还是不要再多做什么多余的事──我原本这么想。
「梅园,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种食物叫做软糖。」
「不,我当然知道,可是……」
小牧从口袋里拿出哈密瓜口味的软糖,难道她把那个当作自己的午餐吗?
哈密瓜汽水,再加上哈密瓜口味的软糖。对味道没有特别偏好的小牧,居然会特意选择哈密瓜口味的东西。而她这么做的理由……
我想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我知道。一旦我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就只会让自己更累而已,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
可是──
「那也是哈密瓜口味耶。」
「因为家里只有这种零食。」
「真的吗?」
梅园撇过头望向旁边。
我轻笑出声。
「梅园对哈密瓜的爱也觉醒了啊。我这个出生和成长都在哈密瓜世界的人看了非常高兴喔。」
「你在说什么鬼话,恶心死了。」
「呵呵,随便你怎么说。」
我哼着歌,准备开始吃我的便当。
她居然没有从旁吐槽我哼歌很难听,真是难得。虽然少了点和她对抗的乐趣,偶尔这样好像也不错。
正当我准备吃起妈妈替我做的便当时,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小牧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小牧对于吃东西似乎没什么兴趣,总是随便吃点东西解决一餐。所以她该不会只是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食物而已吧?
如果是这样,小牧和我比起来才更像小宝宝才对。
我用筷子把便当里的配菜分成一半,然后夹起其中的一半递向小牧。
「来,啊──」
「你做什么?」
小牧皱起眉头。
她真是太不配合了。
「你吃一点嘛。梅园,你长得那么高大,不好好吃东西的话会因为营养不良死掉喔。」
「我才没有那么娇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关系,你就吃。我的食量其实很小。」
「你不是每次都会把便当吃得干干净净的吗?我没必要帮你吃。」
我从来没有和小牧一起吃过午餐,我们也不同班。然而,她怎么会知道我每次都会把便当吃完呢?我的便当就连分量都跟国中的时候不一样了耶。
她难道是什么超能力者吗?
「我妈妈也说她想听听梅园的感想。」
这是骗人的。
可是,只会对外人展现好的一面的小牧大人,似乎对我妈没辙。
「……我知道了。不过若叶先吃吧。」
「咦?你先吃啦,不然筷子会被我弄脏。」
「筷子不会被若叶用过就脏掉,它没这么脆弱。」
这是强弱的问题吗?
我觉得机会这么难得,让小牧用我还没用过的筷子吃,她应该会觉得更好吃。
不对,她可能想先让我试吃,看看配菜里有没有下毒吧。她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我才没有在食物里动手脚。毕竟我是直接把妈妈做好的便当带去学校。
不过嘛,今天的便当里,有一道配菜是我做的。
当然,我不是特地做给小牧吃的,而是打算拿来和夏织的配菜交换。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吃配菜。我把每一道配菜都吃了一半,证明我没有在配菜里下毒。白饭的话,我觉得小牧应该会吃比较多,所以留了一大半给她。
小牧的眼睛连眨都不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觉得她都快得干眼症了。
「好了,我吃完了。接下来轮到梅园了。」
「……好吧。」
「那就啊──」
「你不要每次都说『啊──』好吗?」
「为什么?这样不是更有气氛吗?」
「什么气氛?」
「愉快的午餐气氛。」
小牧柳眉倒竖。
「一点也不愉快,不要做多余的事。」
她这番话真是不留情面。
我也觉得不愉快,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想营造出愉快的气氛啊。
不想让情况恶化下去。
「……知道了。来,吃吧。」
「……嗯。」
我把食物送进小牧口中。
她在这方面居然意外地听话。我本来还以为她会说自己才不吃被我用刚才那种方式递过来的食物,结果她还是老实地吃掉了。
这或许就是我妈的力量吧。
不过,能亲手喂她吃一口,我就已经满足了。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惹她生气,剩下的还是让她自己吃比较好。
我这么想着望向她后,她对我微微张开嘴。
难道她的意思是要我继续喂她?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夹起汉堡排送进她的嘴里。夏织总是抢着吃的汉堡排,是我妈的自信之作。不过我不确定这能不能满足小牧的味蕾。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因为不是我做的,小牧才会这么坦率吧。
如果我说做这个便当的人不是我妈而是我,她大概会嫌弃不好吃。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有一点火大。我一口接一口将便当里的食物放进她的嘴里,她每吃一样,我都会问她的感想。
虽然她就只会说好吃,我不清楚她真实的感想。她一直都面无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享受。
如果是夏织的话,她吃了肯定会笑容满面。不过嘛,夏织不管吃什么都会说好吃,所以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
「……接下来是最后一样了。」
我把今天早上做的煎蛋卷送进她的口中。
虽然我的厨艺没有好到能制作整个便当,至少我很擅长做煎蛋卷。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但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煎蛋卷达人了。
小牧在咀嚼煎蛋卷以后,表情有了些微变化。
那种变化小到可能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出来。而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我就不清楚了。
「是甜的。」
「那当然啊,因为放了糖嘛。梅园,你比较喜欢咸的煎蛋卷吗?」
「我没有特别的偏好……这个是若叶的妈妈做的吗?」
我被吓到了。
小牧会这么问,就代表她已经察觉到这并不是我妈做的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难道是因为很难吃吗?
「……是啊。」
「骗人。吃起来有若叶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啊?
我眨了眨眼,然后看着她。
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所以好吃吗?还是不好吃?」
「很有若叶的风格。」
她这样根本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就算我继续追问下去,我想她也只会回覆我同样的话吧。真希望她能清楚回答我到底是好吃还是难吃。
「……就这些了。我吃饱了。」
「谢谢款待。若叶帮我跟阿姨说声谢谢。就说很好吃。」
「好好好,我一定会转告她。」
我胡乱回了小牧一句以后,她开始吃起哈密瓜口味的软糖,就像是为了盖掉嘴里的味道一样。
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我刚才就不该喂她吃。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喝下口哈密瓜汽水。哈密瓜汽水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喝都很好喝。这个饮料这么好喝,难怪小牧会特地去买。在我口中碎裂的气泡,也让我略为低沉的心情随之消散。
感觉心里的阴霾稍微散去了。
「……你觉得便当里哪道配菜最好吃?」
「每一道都非常好吃……除了煎蛋卷。」
她是瞧不起我吗?
就连夏织和茉凛都说很好吃耶,肯定是小牧的舌头有问题。
我们成长的家庭环境明明就差不多。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每天都请这家伙吃高级法式料理吗?她最好吃太多好东西,吃到弄坏自己的肚子。
「……若叶。」
「好好好,有什么事──」
「给你。」
她这么说道,捏着一颗软糖送到我的嘴边。
我确实喜欢哈密瓜口味的东西,但我又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喂我。感觉让小牧用手把食物放进自己嘴里,味道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才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这种廉价的味道吗?」
「喜欢是喜欢,但是我不要梅园碰过的。」
「……你是什么意思?」
小牧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说道。
这就是她贬低我辛辛苦苦制作的煎蛋卷的惩罚。她愈不高兴愈好。这样她或许就会多少体会我的感受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肩膀突然感受到一股冲击。
我彷佛听到远处传来了「啪」的一声声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被用力推了一下。光是这样就被推倒可能也是我太娇弱的缘故,但小牧果然很奇怪。
她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啊?根本是大猩猩。
「若叶好像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呢。」
她这么说着,低头俯视着我。
「若叶的尊严、若叶的一切,全都是属于我的。只要你没有赢过我,这点就永远不会改变……所以,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你想怎样?」
就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变得这么强硬。
或许是她对我做过太多事,我的心已经渐渐麻木了吧。
在不晓得接下来会被她做什么事的情况下,我明明该感到不安才对。
「这样。」
她叼着哈密瓜口味的软糖,就这么慢慢凑近我的脸。
(插图011)
原来如此,是这一招啊。
我就像个旁观者一样这么想着。
可是,当我们彼此的嘴唇紧紧相贴在一起时,我就无法再保持事不关己的心态了。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麻痹了我的舌头。
要是我尝到哈密瓜的味道就会联想到小牧,那我以后该以什么表情去吃哈密瓜口味的零食?要是连我最爱的味道都被小牧侵蚀,我的生活将会被澈底沾染上小牧的颜色。
我稍微觉得,也许应该乖乖吃掉她手里那颗软糖。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接吻狂,变态,笨蛋。」
「我可比不上若叶。」
就算我是笨蛋好了,我可不是接吻狂,也不是变态。
不过,回嘴也同样很麻烦。
「所以?你最喜欢的哈密瓜口味点心好吃吗?」
「不好吃……全都是梅园害的。」
「那就继续吃,直到你觉得好吃为止。」
她这么说完,又叼着软糖朝我吻了过来。
真是烦人。我知道只要说好吃,就能让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我都已经强硬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以退缩。
而且要是老老实实地说好吃,感觉就是我输了。
「好吃吗?」
「不好吃。」
「那就再来一次。」
她一次又一次吻过来,每当我说不好吃,她的吻就会随之落下。
有时是轻轻一碰,有时是深深一吻。
当无数个吻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随之逐渐错位。现在的我,究竟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倔强地坚持下去,不久后小牧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看来是软糖在我撑不住以前先被吃完了。我心中萌生一种计谋得逞的感觉,对小牧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也许是我的表情让小牧感到很不爽,她的嘴没有叼着软糖就直接吻了过来。我感受到比软糖还要柔软的触感。或许是因为我们共享了好几次哈密瓜口味的软糖,我从她的舌头品尝到浓厚的哈密瓜味道。
真是糟糕透了。
我究竟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抹去哈密瓜的味道和小牧连结在一起的记忆呢?
虽说我是情感很容易淡化的那种人,要让今天的记忆和感受淡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
我已经稍微习惯像这样接吻。真的只有一点点,觉得这样的时光也不赖的我,果然还是有点不对劲吧。就和小牧一样,偏离常轨了。
「好吃吗?」
她的提问已经和哈密瓜毫无关联了。
如果真的要开始和小牧争论她的舌头好不好吃,那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也差不多该找回自我了。必须更强硬地说我讨厌接吻。
就在我怀着这种心思狠狠瞪向她的瞬间,白光一闪。
慢了一拍,一声轰鸣巨响在四周回荡开来。看来是有落雷打在附近。虽然没有造成停电,小牧整个人的动作却停住了。
这么说来,小牧好像很怕这种声势浩大的声响。
小牧不敢吃辣的东西,又怕打雷。她又是嘲笑我像小孩,又是说我像小宝宝,她自己也差不多。小牧看似完美,其实并不完美。我轻巧地将身体从她身下抽出来,靠在墙壁上。
「梅园,过来坐这边。」
我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明明就一脸不安的模样,却还是不肯靠过来我这边,大概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在作祟吧。小牧一直以来都活在自尊心的掌控之下。
我觉得她这样应该活得很不容易,但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办法。
我拉过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就在这个姿势下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管小牧感到不安还是害怕,应该都无所谓才对。
可是只要面对小牧,我总是会做出和情感不相符的行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自然会表现出善意,而面对不喜欢的人,当然也会有相应的应对方式。
照理说这样才正常,但是面对小牧这个我讨厌的人,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顾虑起她的感受。
真是有够麻烦。这个世界上只需要有喜欢和讨厌这两种情感就够了。
「梅园。」
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耳朵被我捂着,所以没有反应很正常。不晓得小牧对于我的举动是怎么想的,她将背靠在我的身上。
好重。
我不知道小牧的体重是多少,总之就是很重。或许我感受到的并不只有物理上的重量。
「小牧。」
就算我呼唤她的名字她也听不见。
可能因为我很清楚这点。
我才会悄悄呼唤她的名字。她果然还是没有反应,我因而放心下来,同时内心的某个角落感到阵阵刺痛。
「没事的,小牧。有我陪着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这是一句既空虚,又毫无意义的话语。这句晚了太久才说出的话语,早就已经完全失去作用。要是我在七年前能说出同样的话,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有所不同吧。
不过,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我,小牧也不再是当时的小牧。沉积在我心底的小牧逐渐侵蚀着我,将我转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而小牧又有什么转变呢?因为我的失败而改变的小牧,从某方面来看也可以说是被我侵蚀而转变了吧。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小牧。」
我或许一直都想对小牧说这句话吧。可是,我想即使现在将这番话说出口,也已经不会在我和小牧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了。
不管是我还喜欢小牧那时的情感,还是记忆,几乎都已经遗忘了。
事到如今我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可能再喜欢上小牧,也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想证明她不是个完美无瑕的人罢了。
可是。
我为什么想这么做呢?单纯只是想感到自豪?还是想嘲笑不再完美的她?
还是说……
「……唉。小牧这个笨蛋。」
我不明白。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赢了就能结束一切。
我会赢过小牧,走上与她不同的道路。这么一来,要是将来有一天我能够忘记小牧就好了。
不过要澈底忘掉她应该不太可能。
可是,我一定不会有问题。因为不论是什么样的情感和记忆,我都能够让它们从我的心中淡化。甚至可以淡化到我都感到厌恶的程度。
「……你做什么?」
我松开捂住小牧耳朵的右手,试着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就一脸不悦地转头看向我,彷佛刚才宛如石像般僵直的模样就只是幻觉。
她的态度就和往常一样。温顺的小牧就不是小牧了,所以我也不太想见到她维持在那种状态太久,她能变回原样真是太好了。
我眯起眼睛。
「没什么。」
「你是怎样。」
「我在学梅园。」
「我看起来才没有那么傻气。」
在教室的时候明明就那么抗拒,现在却毫无抵抗地任由我抚摸,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要是我提到这点的话,她很可能会立刻离开我身边。
不过就算她那么做我也无所谓。
反正小牧现在离开我身边,困扰的还是她。如果再打雷的话,她即使被吓到瑟瑟发抖也不奇怪。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可没有刻意弄哭小牧的兴趣。虽然我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让她幸福的抱负,只能说这已经是我的本性。
「唉,若叶。」
「做什么?」
「你以后不要把那支自动铅笔带到学校。」
「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看到那支笔,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
她果然说出我预料中的话。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那我就丢掉。只要再也别让梅园看到就行了吧?」
「……随便你。」
她用非常不悦的语气说道。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抚摸她的头。
我刚才就发现,她的头发摸起来非常舒服。所以会想要一直摸下去也没有办法的,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抵抗,我也错失停下来的时机。
干脆来帮她编个头发吧?看到别人的头发就会想帮对方编个发型,这同样也是我的本性。只不过这种本性会让人很不解就是了。
「要不要来玩接龙?」
「什么?」
「从接龙的龙开始,轮到你了。」
我觉得没必要勉强填补这阵沉默,但我还是随口跟她提出一个话题。
我静静地将手从她的左耳拿开,用双手梳理着她的长发。虽然她的头发比我短了一点,还是有一定的长度。
她的头发编起来感觉会很有成就感。
我开始一小段一小段地编起辫子,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
「……笼络。」
我本来以为小牧不会理睬我,没想到她真的顺着我的话开始接龙了。
我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她随即把背挤在我身上。
彷佛在催促我快点继续接下去。
「落魄。」
「破晓。」
她的反应也太快了。
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思考时间吧。
晓、晓、晓。
用晓这个发音开头的词……
「小牧。」
我一时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个。
真的假的。
我想起来国中的时候老师曾经提醒过我们,平常要是习惯用名字来自称的话,面试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说出口。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因为我平时总是在心里叫她「小牧」,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若叶。」
「牧」的音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样接龙根本就接不起来不是吗?
即使如此,小牧还是理直气壮地仰望着我。
平常总是她俯视着我,现在换我俯视着她,感觉挺新鲜的。这是无比短暂的优势,不过这肯定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了。
「若叶。」
不用叫那么多次,我也已经听到了。
为什么要重复叫我两次呢?我并没有那么想叫小牧的名字。对于不喜欢的人,就算叫了对方的名字也没有意义。然而──
「若叶。」
真是烦人。
我一点也不想从小牧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将她从我的大腿上推开,就这么按在她的肩膀上。
就像她刚才对我做的动作一样,现在轮到她的背紧贴着床铺。即使我们两人的体重都压在小牧的床上,她的床也没有发出嘎吱声,这样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不公平。
我整个人覆盖在她的身上。
一点也不愉快。
我没办法透过这种事找到乐趣。而且小牧还直勾勾地凝视着我,让我完全没办法平静下来。
「唉,若──」
「今天的梅园很烦人耶。你真的做了很多烦人的事。」
我轻轻吻住小牧的嘴唇。
再让她继续呼唤我的名字,感觉脑袋会变得很奇怪。而且我们接龙明明就玩得好好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一点也不顺从我的小牧倒是比较像她。
我今天居然一直在和她接吻。好不容易借由和夏织她们嬉闹,稍微忘掉了和小牧之间的事,结果却落得这种下场。
到头来,只要我和小牧继续读同一所高中,就没办法从她身边逃离吧。无论是在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是。
我一次又一次轻吻她的嘴唇。
虽然隐约有些哈密瓜的香味,更强烈的果然还是属于小牧的气味。尽管我不知道这种气味是来自柔软精、香水,还是洗发精,总之就是小牧的气味。我很好奇自己闻起来是什么气味,但我不可能问出口。
远处传来雷鸣的声音。
小牧可能是已经适应了,这次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模样。
距离之前那一道落雷明明才刚过几分钟而已,小牧却让我有种彷佛离我远去、已经走到数十公尺外的感觉。
会有这种想法的我真像是个笨蛋。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继续吻着她。
小牧在这里,而我也在这里。可是我觉得她好遥远,没办法与她真正地相连在一起。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可是我又觉得这种感觉体现出现在的我们。
「我不是说过,你不准随便亲我吗?」
「我才不管。」
「……你太嚣张了,若叶。我要惩罚你。」
正当我以为又要被她亲的时候,她拉了拉我的脸颊。
小牧果然一点也不完美。之前见到她在饮料吧台把各种果汁混在一起喝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她其实意外地孩子气。
「若叶,你的嘴巴真的小得很好笑呢。就像麻雀一样。」
我可不想被人用鸟类来比喻。
不过我被小牧拉着脸颊,要回嘴实在很麻烦,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小牧对着我笑着,看起来很开心。她这样比面无表情还好……好像也没有。她居然看着我被她弄丑的脸发笑,性格还真是恶劣。相比起来被她亲反而还比较好受。
真的比较好。
「你就在这里待到雨停吧。我辛苦帮你弄干的衣服要是再淋湿,那就白费力气了。」
小牧这么说完,松开她的手。
原以为她会这样,结果小牧像刚才一样让我坐下,接着把背靠了过来。她就这么喜欢坐在我身上吗?虽然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如果这样能避免掉更多奇怪的状况的话倒也不错。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着手编起刚才为她编到一半的头发。
她并没有抗拒。
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任由我对她动手动脚。
小牧现在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待在一起呢?就算讨厌的人在摸着她的头发,她依然将自己的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没办法理解她,而且可能也不需要去理解。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起她的一束头发。
我静静地试着吻在那束头发上,可是似乎什么也得不到。
说真的,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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