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糟糕透顶的变态儿时玩伴-章节

我并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我每次都是怀着赢过小牧的决心和她对决的,输了以后自然会感到懊悔。

尤其是我这次的期中考成绩,分数是我入学以来考得最高的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绝对能赢。而我输给小牧的挫折感也因此格外沉重。与此同时,我非常想狠狠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居然会拿尊严这种不该赌的东西来当赌注。

「……梅园。」

我停下动作,手还停留在睡衣的钮扣上。

小牧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床上,用愉悦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眸中不仅有好奇心和嗜虐心,还蕴含我不懂的情感,我想自己怎么样都无法理解。不过,她的眼神更是让我感到害臊和愤慨,我的胸口被这些情绪填满了。

每次面对小牧心里就会充斥怒火,已经变成了常态。

可是,自从期中考的成绩输给她以后,羞耻就混入这股怒火之中。

「快点换衣服。不然早餐要冷掉喽。」

她说早餐这个词的语气有点可爱。不过,她那坏笑的表情一点都不可爱,反而很令人讨厌。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小牧的脸蛋确实端正,但是她那张脸让我看了很火大。这让我觉得人类的心真是不可思议。

「梅园离开房间我就换。」

我故意叫她梅园而不是小牧。这是我小小的抗议,借此对她展现出敌意。

「我不出去……看来若叶还没有明白自己的立场,那我就说得清楚一点。现在的你不但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什么人权喔。」

她这番完全不像是活在法治国家里的人会说出的话,让我听了不禁睁大眼睛。我觉得她最好去读读宪法的条文是怎么写的,不过我想小牧在心中为自己订下的法律,地位恐怕凌驾于宪法之上吧。

「如果你不喜欢现在这种状况,就快点挑战我啊。不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喔。」

自从期中考的成绩输给小牧后已经过了三天,但我依然没有向她发起挑战。

我并没有放弃。然而,她除了性格以外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我敢确定随便挑战她只会惨败,所以才会暂时延后我们之间的对决。结果就像今天这样,她的行为一再消磨我的尊严。

被同性看到自己换衣服的模样其实没什么好害臊的。不过,当看着我的人是小牧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视线让我感到很不舒服。那并不是带有性意味的目光,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让人很不舒服。我被那种彷佛渗出某种恶意的视线注视着就全身发毛,心里实在没办法平静下来。而且就算对方不是小牧,被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本来就会让人感到很厌恶。

我的身体可不是美术馆里供人欣赏的画作,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看的,真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唉……」

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换衣服。愈是觉得厌烦,这种感觉就愈是强烈。所以在这种时候只要不去在意外在的情况,保持平常心,情绪自然会慢慢稳定下来。

我边哼着歌边解开睡衣的钮扣。

「真难听。」

「吵死了。」

即使我面朝别的方向换衣服,小牧的呼吸声和说话声还是会钻入我的耳中,让我不由得在意她,让我莫名害臊起来。

平常心、平常心。

「若叶,你真小呢。」

喂,你是指什么啊?我顿时有种转身逼问她的冲动,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对她的话产生反应就输了,于是忍下来继续换衣服。

「你的身高从国中开始就没变,还是一样矮小……这里也是。」

她温热的手碰触我的背。不对,准确来说她并没有碰我的背,而是胸罩的背钩。我感觉到她的手似乎要继续向前伸,便赶紧退开几步。

怎么回事?她到底想怎样?算上小牧之前要求我和她接吻那次,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又想对我做什么?

我狠狠地瞪着她迅速穿上制服,倒退着走向门口。

「要是你再用那么嚣张的态度面对我,我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我才不会问她要考虑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讨厌小牧,而小牧也讨厌我。不过,我们往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所以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想法。

「我决定好要和你比什么了。」

「嗯?」

一步步逼近我的小牧疑惑地歪过头。她比我还要高大,所以光是这样站着和她面对面,我就觉得自己就像要被她压垮一样。

要说她拥有模特儿的身材也不为过,不仅身材高挑,手脚也修长纤细,感觉甚至可以把她的四肢当成牢笼将我困在里面,所以我决定对她提出一场对决。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赢过她,至少可以牵制住她。

「我们比唱歌!用卡拉OK的评分系统来比!谁分数高就赢了!怎么样!」

我气势十足地挺起胸膛。小牧瞄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后嗤笑一声。喂,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好啊。不过,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喔……若叶每输一次,就要把一样你重要的东西献给我。」

要是一直不和她比,别说是一次一样了,恐怕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她夺走。不过,要是我输给她了,我珍惜的事物还是会一个个被她抢走。话虽如此,要是逃避与她之间的约定,我在学校这种狭小的世界里将会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论怎么想,我都已经无路可逃。或许我早就已经被逼进绝境了吧。可是,不管怎么说──

我绝对不能退缩。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缺点。我决定赌小牧可能是个音痴,进而向她发起这场挑战。

「你才是别忘了赌约。要是我赢了,你就要把我的尊严还给我!」

「当然。等你赢了再说吧。」

不是我在自夸,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歌唱得不错。虽然小牧说我唱得很差,我每次和朋友去卡拉OK都能轻松拿到九十分以上的分数,所以我应该能赢小牧。

……我原本这么想。

『一百分,非常完美!』

我有种一开局就被逼进死角的感觉。

放学后,我们按照约定来到卡拉OK。我让小牧先唱,打算见识见识她的实力,于是小牧便选了一首流行情歌。她的选择意外地普通。正当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牧不仅完美地唱准音调,就连声线都模仿得和原唱者一模一样。

这个分数就是她这首歌的成果。

一百分。一百分这种成绩我只有在电视上的歌唱比赛中见过。至少我自己最高也只能拿到九十八分,而我的朋友能超过九十分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井底之蛙这句成语。

我感觉自己焦躁到额头渗出了汗水。不能再让小牧夺走更多我珍惜的事物了。

「接下来要唱哪首呢?」

她明明已经拿到满分了,似乎还想继续唱下去。我直接从她手里抢走点歌机,点了我唱得最好的歌。

乐曲的旋律流淌而出,我拿起麦克风。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与小牧漠然的双眸交会。那是彷佛在看死在路边的虫子般的眼神。

真令人火大。

「要是拿不到一百分,就是你输了。」

小牧抛下这句话就走出包厢。她的意思是根本没必要听我的歌就知道结果吗?她这个举动让我更加生气。可是,我点的这首歌并不适合带着这种情绪来唱,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选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这是十年前左右流行的曲子,歌词里反覆出现「能遇见你真好」这种歌词。或许听起来有点老套,但我非常喜欢这首歌。曲调没有过多的修饰,听起来既甜美又柔和,光是唱起来就能让人体会到酸酸甜甜的感觉。

趁着包厢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机会,我投入感情唱了起来。小牧的身影一度在脑海中闪过,但我轻轻摇了摇头把她驱逐出去。遇见小牧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更是我最想抹除的过去。

假如没有小牧,我的人生就会更加多采多姿。或许吧。

『九十八-五五三分!』

伴随着喧闹的背景音乐显示在萤幕上的是这个分数。我不曾在这首歌得到这么好的成绩,可是我还是输了。

若叶唱歌真好听呢──朋友这么夸赞我的话语彷佛是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就在我正在挑选下一首歌时,小牧就像算准我唱完歌的时间回到包厢。

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哈密瓜汽水,还有一杯黑褐色的液体。

哈密瓜汽水是我喜欢的饮料,所以我原本以为小牧一定会自己喝掉,结果她将那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杯子摆在我面前。

「喝吧。」

我眨了眨眼。她有什么阴谋吗?尽管心怀戒备,我确实口渴了,于是我用放进杯中的吸管尝了一小口。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和刻意设计的玩具一样,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甜味,其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哈密瓜香气。这正是我喜欢的廉价哈密瓜汽水的味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傻子一样。」

小牧正在用吸管喝着她那杯饮料。她的饮料颜色看起来很恶心,就像混合了红褐色、绿色、红色和黑色一样。

这家伙该不会把饮料混在一起了吧?那可是只有小学生才能做的禁忌之术。

「少管闲事……你该不会只是为了嘲笑我,才会帮我倒这杯饮料吧?」

绿色液体冒出的气泡不断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得分画面的吵闹背景音乐盖过了碳酸的声音。

「没有啊?你不是喜欢吗?你就心怀感激地喝了吧。」

「……谢谢。」

我坦率地对小牧道谢,结果她别过头望向一旁。我在心里想着,要是不想被我感谢,干脆别帮我拿饮料不就好了。可是当我喝着冰凉的哈密瓜汽水时,心里不由得涌现出感激之情。我明明不会对小牧产生这种情绪才对,而且她接下来还可能对我做些很过分的事。

「那种饮料真的有那么好喝吗?」

我含着哈密瓜汽水点了点头。

「这样啊──」

小牧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我的饮料没什么兴趣,但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就在我快惊呼出声的时候,嘴唇就被她夺走了。

我听到了「啾」的一声声响。这道响亮的声音非常刺耳,就好像回荡在我的脑袋里面一样,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小牧用她的舌头撬开我的嘴唇,以至于我喝进嘴里的哈密瓜汽水流了出来。她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声响并喝掉我嘴里的饮料,最后还轻轻吸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的脑袋因为事情太过突然而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我已经用手推开了她的脸颊。

「变态。」

「输的人是谁呀?」

我无言以对。

「……算了。所以,你觉得好喝吗?」

既然强吻了我,至少得称赞一声好喝才对。尽管我用眼神这么暗示,她却完全不在乎。

「不怎么样。而且还温温的。」

「那你喝这杯。你这么看不起哈密瓜汽水,我可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把杯子推向小牧。

「不用了。我有这杯就够了。」

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颜色看起来就像介于墨汁和泥水的液体说道。

「你混了很多种饮料吧?那样一定很难喝,而且小学生才会这样做吧。」

我从来没有和小牧一起点过饮料自助吧,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一面。那些粉丝俱乐部的会员看到这样的小牧大概会很开心,但是见到她都已经十五岁了还在做这种事,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无语。

「是啊。混了可乐还有乌龙茶之类的。确实很难喝,但我就是喜欢这种东西。」

小牧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她那薄薄的嘴唇所编织出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悦耳,这让我感到很火大。

她喝的明明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饮料。

她只不过是长得有点漂亮、声音有点好听,歌唱得有点好……其实并不只是有点就是了。

「即使是一种完美的饮料,混了其他东西就会变得很难喝。我就喜欢那样。」

真是奇怪的爱好。一种完美的饮料,当然要保持它的纯粹才最好喝。可是,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或许,她是将完美的自己投射在饮料上了吧。

无论她做什么都那么完美,所以才会瞧不起其他人,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这种明明很普通却还敢挑战她的人。但是,她其实是不是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完美呢?

就像她喝的那杯神秘液体,已经分辨不出它最初的颜色,味道更是一塌糊涂。

我莫名感到很火大,于是抢走她的杯子,直接对着吸管吸了一口。

「好……好难喝。」

她的饮料又甜又苦,还有股怪异的气味。如果她真的渴望变成这样的存在,那么她的感受还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可是,至少我可以和她一起喝这杯难喝的液体,并且抱怨一句很难喝。我要一直一直否定她心中那些情感,然后──

然后,我想把她从完美无缺的世界中硬生生拽下来。

「喝这种东西会生病喔。要混着喝的话,混柳橙汁或可尔必思之类的就好了吧?」

自己是个完美的人──我最想做的就是否定她这种想法。这或许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难达成的事。

「那样就不难喝啦。」

「难喝才好吗?」

「好喝的东西变难喝才有意思……若叶,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

「嗯,我确实不懂。」

就算她想要的是不再完美的饮料,也没有必要刻意追求难喝吧。就像柳橙汁和可尔必思一样,明明就有能让饮料变好喝的组合。

混合起来的饮料不再是纯粹的柳橙汁或可尔必思。可是,既然好喝的话,那就没有关系。

混合起来的饮料变难喝的话,饮料原本的存在价值就会被完全否定,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对。

「我果然不懂梅园的想法,也不喜欢你这样。」

我有些烦闷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在点歌机上又点了首歌。旋律很快就响起来,但这次小牧并没有像刚才一样离开包厢,反而还拿起麦克风打开电源。

我的声音与小牧彷佛歌手本人的完美声音重叠在一起。原来小牧也知道这首歌啊?这明明不是现在流行的歌曲……可是──

虽说我的歌唱得好,终究只有普通人的水准,她的歌声则完全不输职业歌手。我们的声音无法和谐地交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声音回荡在包厢当中,就像扣错的钮扣一样不协调。

我的目光落在小牧的杯子。现在的我们,完全就和那杯饮料一样。小牧不会有和我好好配合的想法,而我也同样不会有和小牧好好配合的意思。所以我们的声音必然会不断互相碰撞,失去和谐,化为一种说不清的音色。

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露出和我喝下那杯东西时一样的表情。

『八十二分。多注意音调可能会更好喔?』

萤幕上显示出来的分数,是我和小牧各自独唱都不可能拿到的低分。

我原本想笑一笑来掩饰内心的不适,但当我看到小牧默默盯着分数瞧时,还是决定不笑了。

「唱得有够烂。」

我放下麦克风低声嘟囔。而小牧则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要自己唱。你在旁边听吧。」

我没有等她回应就开始唱起来。虽然小牧这次没有插手,也许是刚才的二重奏扰乱了我的状态,我在那之后的每一首歌都没能超过九十分。

不论找什么借口都没用,输了就是输了。



我和小牧之间的对决史,可以追朔到约十二年前。小牧实在太可爱,而且她不但赛跑很厉害,其他游戏也玩得很好,让我觉得她很不顺眼,于是我就向她发起挑战了。这就是起因。

然后我就一直输到今天。

儿时玩伴这个词汇听起来非常美妙,彷佛随时可能借此萌发出酸甜的恋情。然而,我和小牧当然没有从这个关系发展成恋人。我和她别说是喜欢对方了,甚至还互相厌恶,总是在针锋相对,碰撞出火花来。

不对,或许只是我单方面撞得火花四溅吧。

「抱歉,等很久了吗?」

这句台词听起来只会出现在青涩的情侣之间。我感觉到皮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简单来说就是很恶心。小牧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因而嘻嘻笑着,不过应该说她笑得非常开心比较准确。

「等很久。非常久。而且还很热,真是糟透了。」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我很讨厌在和别人有约的时候迟到。迟到的话不但会让等待的人担心对方是否会赴约,还会让人浪费时间无聊地等待。我不愿意让人忍受这种感觉,所以每次都会提早到。

即使和我有约的人是小牧也不例外。虽然我讨厌她,我不会刻意让她感到不快。

我平常当然会对她毒舌几句,也会有在对决中狠狠击溃她的念头。可是,我还是认为自己不该违背自己重视的原则故意让别人感到不舒服。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坚持这么做。况且我也觉得小牧不是什么内心纤细的人,让她等一段时间根本不会给她留下一段不快的回忆。

「这样啊,真可怜。」

她笑着用手帕为我擦拭额头的汗水。她的动作意外地温柔。

这也让我觉得更恶心了。

「那我们走吧。」

她这么说完便挽住我的手臂。坦白说她这种举动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点害怕。不过这或许是某种惩罚游戏,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让我有这种感受吧。

至于我们今天为什么会碰面,是我上次在卡拉OK的对决中输了。

在那之后,小牧竟然要我把第一次约会献给她。第一次约会确实是其中一件我想好好珍惜的事。我曾幻想过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友约会,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接吻。但是我至今曾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事到如今已经毫无意义了。

「要去哪里?」

「当然是亲爱的若叶喜欢的地方喽!」

小牧用甜腻的语气说道。好恶心。

「……」

「不是说了这是约会吗?表情开心一点吧?」

她突然恢复正常的语气。我觉得现在比起刚才做作的声音要好得多。她的声音就像热带海洋一样澄澈,听起来却有些清冷。尽管讨厌她这个人,我很喜欢她的声音。

「要是我不照做,你又要提尊严什么的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牧──!你说要去我喜欢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我装腔作势地说道,同时压抑住差点因为这番话抽动起来的脸颊对她微笑,与她相互挽着的手也紧绷起来。而小牧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瞧。

「干嘛?」

「你叫我小牧了。」

小牧凝视着我。她那对和发色一样的褐色眼眸,朦胧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你好久没这么叫我了。」

确实,这可能是我这两年以来第一次这么叫她。国二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让我就此讨厌小牧,从那之后就开始叫她梅园。

那段时间我甚至恨她恨到不想见到她的脸。不过那份恨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变回和以前一样,单纯就只是不喜欢她了。

我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经历过那件事以后,我不仅对她心生厌恶,也变得有点讨厌自己。

「我们在约会还用姓氏叫你会很奇怪。就只是这样而已。」

「……也有些情侣会用姓氏称呼对方吧。」

「那你就这样叫我啊。叫我吉泽。」

「若叶。」

我很清楚她不会按照我说的去做,所以我把这个话题抛在一旁。

我被她拉着迈步向前走。小牧从来就不会迁就其他人的步伐,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脚步。

这样走着,我无可避免地感受到我们的身高差距。

以前的小牧明明比我还要娇小,她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我还要高大。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和以前不一样,变成现在这样相互争夺对方尊严的状态。这毫无疑问是一件不好的事。

真是令人感慨。

看着长高的她挺直背脊、昂首阔步迈步向前的模样,我心里忍不住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觉得她能这样真是太好了。我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我还很在意我们的过去吧。

尽管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小时候的小牧面庞。

「到了。」

小牧在某个设施前停下脚步。我们约在购物商场见面,碰头后沿着里面的通道走到这里。

面前这个吵吵嚷嚷、罗列着各种色彩过于丰富的机械区域,毫无疑问是一家游戏中心。

「嗯……」

我并不讨厌这种地方。这个就像是只被快乐这种情感填满,并用真空袋封存起来的空间,确实挺不错的。可是,我还有更喜欢的地方。为什么小牧会觉得这里就是我喜欢的地方呢?

她应该没有故意惹人嫌的意思。要是她真的想惹恼我,她应该会采取更糟糕的手段。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照这样想的话,就代表她是真心认为这里是我喜欢的地方,所以才会带我来这里。不过……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里?

我发声提出疑问后,小牧就笑了笑。

我不禁心生念头,想要破坏掉那天使般的笑容。这是因为敌意吗?还是……

「你经常和同学来这里吧?……还有,你以前也常和我一起来。」

我明明和小牧不同班,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不过她居然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我心中的讶异远远超出疑惑。

「那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吧?真亏你还记得。」

「因为我很聪明,和若叶不一样。」

「后面那句话是多余的。」

她是不是得了一种非得贬低我的病啊?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叹息声很快就被游戏中心的嘈杂抹去,失去了它的存在意义,让我觉得有点感慨。

「不过啊,我们那时候还真是奢侈的小孩耶。居然会在放学后来游戏中心大玩特玩。」

我轻巧地将自己的手抽出小牧的臂弯中,朝夹娃娃机的方向走去。这里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常来的地方。升到高年级以后因为有更多其他的娱乐,自然而然就不再来这里了。

这里几乎没什么改变。整体的布局可能有稍微调整过,但是其中的气氛,还有地板上的脏污,全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以前我经常和小牧像这样肩并肩玩夹娃娃机。

我和她一起夹到的那些布娃娃,到现在还装饰在我的房间里。小牧的大概早就已经丢掉了吧。

「我平常和朋友去的那间爪力超弱的。感觉是那种看机率的机台吧?不知道这里的怎么样。」

我投入一百圆,开始挪动夹子。机台闪烁着光彩,还播放着「加油啊」之类的音效。这种过于廉价的声音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虽然我用爪子成功逮住一个神奇的角色,爪子却只是轻轻抚过,没能把它抓起来。小牧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我苦战的模样。

她的性格果然很恶劣。

「梅园呢?你现在还会来游戏中心吗?」

小牧靠向我的肩膀,夺走按钮的操控权。她用爪子的前端抓着布娃娃,将它挪动到洞口,使它掉了进去。

「谁知道呢。你觉得呢?」

她就像抛球一样反覆抛起布娃娃并接住。我看得不太舒服,干脆从她手里抢走了布娃娃。

「随便啦,不过它这样很可怜,不要这样玩它。」

「你说布娃娃可怜?你是笨蛋吗?」

「笨就笨吧。」

我抚摸着这个看起来有点熟悉,但又说不清是哪个角色的布娃娃。虽然布娃娃不会对我微笑,我还是感到一丝满足。

「……唉。」

小牧轻轻握紧双手。这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的动作。她是怎么了?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拉了过去。我马上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连忙撇开自己的脸,不过她还是凑了过来,将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游戏中心的喧嚣变得好遥远。

小牧的体温、气味,还有触感就像要包覆我全身一样朝我袭来,让我差点忘记该怎么呼吸。她最近几乎每天都会突然亲我,果然是因为她很清楚这是最能伤害我尊严的方法吧。

以前我好像曾和小牧聊过,接吻是和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是在什么情境下聊到这个话题了。小牧的脑袋构造和我这种低等的人不一样,她或许还记得吧。

「你就只会这样。」

我只能这么嘟囔,试图做点反抗。比我高的小牧特意屈身来吻我的模样有点傻气,我觉得挺好笑的。

希望她以后能再继续长高,这样她想亲我就得更辛苦地低下头来。

我不禁窃笑起来,而我的笑容似乎惹恼了小牧,她伸手试图掀起我的衬衫。

「你做什么啦……」

「那就让你试试看别的吧。」

(插图006)

光天化日之下,她居然想在外面脱人衣服,真的是疯了。如果这里是没什么人,也没有监视器的地方就算了,夹娃娃机里可是有装。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会被警察抓走。小牧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但她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肚脐露出来以后我感觉到些许凉意,她还继续把我的衣服往上掀。

我赶紧大叫出声。

「我要和你决斗!」

小牧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想逼我说出这句话吧。完全被她诱导了,我居然不由自主说出禁忌的话语。

「要和我比什么?」

「嗯……那……」

我环顾四周。很明显没办法靠夹娃娃机赢过她。推钱机应该也不行。赛车游戏和桌上曲棍球绝对不可能赢。

正当我感到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种少见的游戏机。

「就比那个!」

「……麻将?」

我猛然指向看起来很老旧的麻将机台。虽然那不是可以对战的游戏,现在完全不成问题。尽管我不太清楚麻将的规则,我爸之前和他朋友打麻将的时候,我曾听他叫喊过:「麻将要赢,九成是靠运气!」

那时我爸输得很惨。可是,既然这是个靠运气的游戏,那么我想自已应该有胜算。

「我们一人玩一次,分数高的人就赢了!怎么样?」

「好啊。」

我想就算是小牧,应该也不懂麻将的规则吧。这次我一定要赢,不能再让她恣意妄为了。

要是继续维持现状让我的尊严被她掌握在手里,我恐怕总有一天会被警察关照。

那样可就麻烦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开始玩麻将游戏。

一局玩下来,我觉得自己还挺有天赋的,接连胡牌了好几次。在一局游戏结束的时候,我赚了一万八千点。加上我原有的点数,总共就是四万三千点。我根本已经赢了吧。

「接下来轮到你喽?」

我得意地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将座位让给小牧,她把硬币投进去开始玩。正当我期待她会输自己多少点数的时候,画面突然一变。

『自摸。天胡、大三元、四暗刻!』

游戏机发出哔哔哔的声响,CPU的点数迅速减少,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跌到了负数,小牧的点数则突破十万。

不对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就是受上天喜爱的女人的力量吗?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模仿她所做的事,甚至只想立刻转身回家。

小牧站起身来,然后微微一笑。

「结束了。」

我就连苦笑都挤不出来。我知道她从一开局就凑齐牌型,也知道她胡牌了。可是,我完全不懂她的点数是怎么回事。是游戏系统出错了吧?

「这游戏是不是坏了?」

「没坏。若叶,你该不会不知道有哪些牌型吧?」

倒不如说她知道吗?毕竟是小牧,她知道大概也不奇怪吧。

「又一个了呢。」

小牧的脸上浮现纯洁无瑕的笑容。距离小牧在我脖子上套一个项圈,然后要我当她的狗的日子是不是不远了?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要不要干脆就一直逃避到高三,然后在进大学的时候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我的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随即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选择逃跑,小牧也绝对会追来找我。我的父母很喜欢小牧,所以她只要一问,他们一定会告诉她我去读哪一所学校。

照这样想的话,就算我从高中毕业了,不是也没办法逃离她吗?

国中毕业那时候也是,我为了不和她上同一所高中,特地选了一间离家有一点距离的学校。不过入学典礼当天,小牧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感受到的冲击与颤栗。

要是赢不了她,我们的上下关系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为了逃离小牧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战胜她。

可是她不但运气好,而且还什么都办得到,现在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能赢过她。

「我先不告诉你我要什么喔。来,我们继续约会。」

我现在心情都这样了,居然还想要继续约会吗?我在心里这么想,却并没有说出口。于是,我默默握住她朝我伸过来的手。

「刚好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我瞥了一眼附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这个时间要吃午餐还有点早,但是我早上没有吃早餐,确实有点饿了。

小牧也没有吃早餐吗?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小牧选了一家位于商场里面的连锁义式餐厅。她点了番茄义大利面,我则点了奶油培根义大利面,顺便还点了一份披萨来一起吃。

就和之前在卡拉OK那次一样,我们也点了两人份的饮料自助吧。我们一起去拿饮料,照理来说应该要留一个人看着随身物品,她却强拉着我过去,我根本没办法抵抗。

我把白葡萄汁和可尔必思混在同一杯,然后递给了她。她皱起眉头,但我无视她,接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哈密瓜汽水。

「你不喜欢的话,不喝也没关系。」

我从吸管袋里抽出一根,插进她的杯子当中。自从听她说喜欢喝混在一起会变难喝的饮料后,我就一直想否定她这种想法。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回到座位。她也慢悠悠地跟在我后头,手里拿着我替她倒的那杯饮料。

我用手撑着脸,喝着自己的哈密瓜汽水。

虽然她没有把饮料倒掉还带了回来,却没有喝掉它的意思。我想她或许在抗拒我吧,不过没有特意问出口。

不久店员把餐点送了过来,我合上双手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便开始吃我的义大利面。

「……嗯唉。」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发现小牧露出一副有点快哭出来的表情。而她的叉子还插在她的义大利面里。

光是这样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有点讨厌如此理解她的自己。

「……你吃我的吧。」

我把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推到她那边,不等她回答就直接夺过她的番茄义大利面尝了一口,舌尖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看来这份义大利面是加了辣椒的料理。

我叹了口气请店员过来,要了干净的叉子。

我把用过的叉子换成干净的以后,便示意她可以吃了。小牧盯着干净的叉子,表情有些微妙。

「没有人会在约会的时候不吃东西吧?」

我就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同时将披萨切好,推到她的盘子旁边。

我明明很讨厌小牧,为什么还要为她做这种事呢?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可是,虽然我最讨厌她了,这并不代表我想看到她难受的模样。她的笑容常常让我感到愤怒,我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尽管如此,我更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轻轻抚摸摆在自己身边的布娃娃,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

「还给我。」

小牧这么说,然后试图把我面前的盘子抢回去。我随即在义大利面上倒了大量的辣味橄榄油,她见到这一幕以后伸出的手微微一颤,接着就缩了回去。

「要还你吗?」

她皱起眉头瞪着我。

「不要了。」

「那就好。奶油培根口味真的很好吃,你快吃吧。」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灵巧地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吃了起来。虽然她没有将好吃这句赞美说出口,我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来是觉得很好吃吧。

她小口小口咀嚼食物的模样,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可爱。拍张照片存起来的话,班上那些男生大概会很高兴吧。可是,小牧长得漂亮已经是公认的事实,我觉得不必特意拍照留念。

要拍还不如拍些她的丑照。这样看起来才更像是个人。

「你在讨好我吗?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放过你。」

小牧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多关心小牧来提升好感度吧!』这样?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这只是我的一种习惯,是下意识做出的举动罢了。我的内心深处有某道声音要我别让小牧露出难过的表情。

她明明给了我很多不好的回忆,让我那么难过,我的心却这样对待我,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自己的心该不会其实是属于小牧的吧?我的心最核心的部分其实已经被小牧夺走,就像寄生虫控制宿主一样,让我做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为小牧着想。这当然是我想太多了。

「你自我意识过剩了,梅园。」

我将义大利面送进嘴里。为了打破她的坚持,我大概在面里加了一大勺左右的辣味橄榄油,所以现在义大利面变得又辣又油腻。

不过现在这样还是很好吃,所以就继续吃吧。我继续咀嚼着,试图借此来忽视舌头传来的刺痛。

要是跟小牧比吃辣的食物,或是比谁吃得多、吃得快,我大概能轻松赢过她。可是这样没有意义,根本不算赢过她。到时候就算赢了比试,我的心里也不会觉得这是真正的胜利。

不敢吃辣是她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不过,我觉得利用她的弱点并不公平。

我的心里有几道像这样的界线。要说我的坚持很奇怪,我也无话可说,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且公平地与她一决胜负,然后澈底击败她。

到时候我就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对她这么说:

小牧……梅园,你可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完美。

「你那盘让我吃一口。」

小牧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指着我的盘子说道。番茄酱汁都已经被辣油染成黄色,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她吃得了的东西。

可是她的表情相当认真。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盘子,就好像不吃这盘面就会死掉一样。

我感到有点疑惑,同时视线一转,便看见她那杯根本就没有动过的饮料。和我已经少了半杯以上的哈密瓜汽水不同,她那杯没人理会的液体显得有些孤单。

「你就别吃了。会吃坏肚子。」

我认为勇于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是件好事。可是,我觉得她真的没有必要挑战辛辣的食物。对于辣味的忍受程度是天生的,根本没有必要把心力浪费在这方面。

她只不过是吃了口微辣的义大利面,嘴唇就红得像是抹了口红一样。我看到她慢慢张开那样的嘴。

她的嘴型就像要说出以「尊」为开头的词句,我便用叉子稍微卷起一些面条强行塞进她的嘴里。

真是倔强的家伙。

「……咳咳、咳咳,唔唉……」

她的脸看起来变得愈来愈红。所以我就叫她别吃了嘛。

小牧眼中带泪,一边就像对待容易坏掉的东西一样轻轻拿起杯子,然后含住了吸管。杯子里原本完全没有动过的液体瞬间减少,最后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她粗鲁地将杯子摆回桌上,看起来很自豪一样。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其中夹杂许多自己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难道小牧只是为了找借口喝那杯饮料,才会勉强自己吃这份义大利面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小牧还真是个笨蛋。她果然倔强得要命。

「好喝是好喝,但是感觉还是不太对。」

她喃喃这么低语,随即抢走我的杯子,就这样一口气把我的哈密瓜汽水喝光,然后稍稍伸出她的舌头。上头染成淡淡的绿色,不见一点白色。

「你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味觉就和小孩一样。」

她逞强地说道。

「我本来就是小孩,味觉和小孩一样又不会怎么样。少管闲事。」

小牧的嘴唇变得比刚才更红了。

不管是我还是小牧都一样,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要不要点别的东西来换换口味?」

「不用,我吃披萨就好。」

「披萨说不定也是辣的喔。」

「……那我点义式冰淇淋。若叶呢?」

「我要阿芙佳朵(注:一种以咖啡为基底的义大利甜点,会在装有义式冰淇淋容器中浇上一小杯刚煮好的浓缩咖啡)。」

「装成熟很丢脸喔。」

周围的人们都在开心地用餐,就只有我们两个在争执,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到底要相互较劲到什么时候呢?洋溢在餐厅当中的和谐气氛,彷佛这么向我们提出疑问。

「只不过是点个阿芙佳朵,你就觉得我在装成熟,你是不是笨蛋……我点餐喽。」

我按下服务铃,叫来店员点好餐点以后,便咬了一口披萨。在吃过辛辣的义大利面以后,稍微冷掉的披萨尝起来甚至有点甜,我觉得或许不用点甜点来换口味。

或许是看到我的反应,小牧也伸手拿起一片披萨放进嘴里。

「好吃。」

她这么说道。这或许是小牧今天第一次露出这么坦率的笑容。

我有些无奈,在她的额头落下一记手刀。



约会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进行。我们吃完午餐后前往服饰店,来了一段小小的时装秀,接着又去了杂货铺,相互评价某些商品看起来很可爱。

可是,我们终究不是情侣,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有情侣那种柔和的氛围。我们之间反而有种有些尴尬,又有些紧绷的气氛,就在这种状态下牵着手。

我们或许就像两块相斥的磁铁。愈是靠近彼此,斥力就愈强,最终因而被推得远远的。所以理论上我们不该靠近对方,但我们靠着倔强以及对彼此的敌意强行接近对方。

一次就好。哪怕一次也好,我希望自己能赢过她。我就是怀着这股执念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小牧对我并没有这种执着,所以只要我放弃了,她自然而然就会离开我。

我原先这么想,然而在赌上尊严的比试之后,我才明白她其实比自己想像得还要讨厌我。

「若叶,要是你和人成为情侣,你最想做什么?」

她轻柔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同时对我这么问道。我知道自己要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果会不堪设想,但是我觉得就算说谎也会被她看穿,被限制得死死的。

「不知道。」

「那你想想,这样就知道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过去应该也曾有过理想的恋人形象,不过自从与小牧纠缠在一起以后,便开始逐渐模糊、淡化,到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自己理想中的对象。

「像是睡衣派对之类的?」

「哦。」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听了我的回答后却显得毫不在意。

她到底是怎样啊。

反正她问我这个问题,就只是为了夺走我珍惜的事物而已吧。

「我换了枕头就会睡不好。」

「我知道。小学还有国中那时的校外教学,你每次都又吵又闹。」

「我才没有闹……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睡着的吗?」

要说自己并不记得其实很容易,可是说这种谎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被你当成枕头。」

国中三年级的校外教学简直糟糕透顶。当时我甚至对小牧心怀恨意,结果莫名其妙被分到同一组,还住在同一间房间里。

那时她一脸不安地对我说她睡不着。

我还记得自己最后只能无奈地充当她的抱枕。我明明很讨厌她,但是当她露出那种表情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没办法抛下她不管。

会有这种感受的我也很有问题。

「没错。我会好好期待。」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让我听了觉得很奇怪。不过,要是我多嘴问出什么不好的事就糟糕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们手牵手走着,不久后来到商场通道的尽头。这条路没有通向停车场,也到不了正门,一个人影也没有,彷佛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顿时停下脚步。小牧也和我一起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所以我也抬起头来望着她。她的嘴唇现在还有点红润。亲吻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会是什么感觉呢?小牧总是夺走我的嘴唇,但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我做出这种事呢?

如果她的目的是惹恼我这个她讨厌的人,她应该要显得更愉悦一点才对。

她每次亲我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些局促。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她如果会因为夺走我这个她讨厌的人所珍视的事物而感到高兴,那她怎么不笑呢?我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次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亲她。

如果只是为了欺负自己讨厌的人,我根本无法付出自己的吻。

不过,如果是我自己主动、出于自己的意愿吻她,我或许能从中得到什么答案。

「梅园,你的鞋带松了。你也太粗心了,快点系好。」

「别啰啰嗦嗦的。」

小牧听了我的话,微微弯下身子。我趁着她弯腰的时候,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我不是小牧这种下作的人,所以没有把舌头放进去。我轻啄了几下,让彼此的嘴唇发出声响。

一点也不开心。

吃完午餐明明擦过嘴了,我却能隐约闻到冰淇淋留在她唇上的残香。就彷佛她今天吃过的东西都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痕迹。

她的气味和平时不一样,温度也比平常高了一些,而且嘴唇还有些僵硬。看来就算是她,只要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身体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还是会僵直。小牧看似完美,其实并不完美。可能就连她都认为自己是完美的人。

「我讨厌你。」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点做作,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若……叶?」

「这里可不是大马路上,一片叶子也没有。」

我嘻嘻笑着,自己的笑声莫名在脑海中回响。

该不会是我自己主动亲上去反而让自己动摇了吧?

不对,怎么可能。

「这样你应该多少了解我平时的感受了吧?」

小牧伸手碰触她的嘴唇,整个人愣在原地。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亲吻果然一点乐趣也没有。

即使看着呆愣的小牧,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反而更加觉得自己无法看清真正重要的事物,因而踢了一下地面。

「约会结束的时候用亲吻来收场。这大概是其中一种我和人成为情侣以后会和对方做的事吧。」

我轻快地踏步与她拉开距离,用略显高亢的声音说:

「我要丢下你喽,梅园。」

在那之后过了整整三十秒左右,小牧才终于迈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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