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科竞赛-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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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Y队真的说不过去了啊、作弊过头了吧! 攻略速度都快接近理论值了。」

在空调很凉的会议室中,水崎对着为寻求进一步降温而横躺在高热传导性的地板上的我饶有兴味地说道。会议室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人。不如说水崎就是为了把熟睡的我吵醒而来的。除此以外的状况我没有一丝了解。不知为何眼镜也不在身旁、视线内一片模糊。

「话说、现在几点了。」

「一次性注射器。」

「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注:日语中注射器ディスポシリンジ也是ジ结尾的,和几点了一样。)

「刚过下午三点半。我也是刚刚才回来,其他的成员呢?」

「谁知道。不在这儿的话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拜托别讲这种百元店店员一样的台词啦。为什么德尔田你一个人在休息室里躺着?」

「还不是因为在这大热天的还得跑将近七公里的路,终于在我即将彻底断气之前赶到学校了啊。」

「真厉害呢、那段最后冲刺。X队也不错哦。虽然因为Y队的原因有些泯然众人了,但也很厉害了。毕竟不仅是脑力,连体力也一起用上了」

与其说是一起用上了,不如说不用就完了。

「Z队怎么样了。答出来了吗。」

「当然。毕竟我们都看了转播了。Y队发现了最后的线索后马上就得出了结论,学校待命组的藤户作为代表作出了解答。所有队都通过了第一个课题。」

太好了,我正打算这么说,我已经完全醒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受炎热与疲劳的同时影响,我感觉到了沉重而又冰冷的现实正一齐往我的血管中奔涌而来。再怎么说也不能躺地上睡觉了,支起沉重身躯的我就近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发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眼镜、随即戴上。

「……那场事故,最后怎么收场的?」

「事故?」

因为水崎这副完全不知所云的模样,让我有一瞬间都仿佛认为那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但那些都是真的。现在我也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脚手架不是塌了吗。在观音洞那儿。」

「哦哦、那个啊。已经收拾好了哦。瀑间先生特地赶了过来,穿了雨靴从河里帮忙捡回来了。没问题了哦。」

「你说没问题……但我可是差点死在那儿了。」

「对对、确实让人感到后怕啊。德尔田你没受伤真是万幸呀。」

对他这缺乏危机感的态度感到有些窝火,但仔细想来水崎也没有收到那张犯罪预告卡片。比赛也还在继续,水崎这样的感受或许才是正常的。仅仅只是脚手架塌了而已。和本乡学姐的创作不同,谁也没有死。

「不过确实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偶然啊。毕竟那部『理学部Ori杀人事件』的内容是那个样子。」

「……没有不是偶然的可能性吗。比如说谁去模仿内容把螺栓给卸掉了之类的。」

面对我这糟糕的猜测,水崎则是用轻松的口吻回复。

「嗯,有那个机会吗。首先上午Y队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待在那附近,就算是运营组,我认为除了摄影以外的时间大概也没什么人特意去了脚手架那边吧。」

「你也不是一直盯着看的吧? 如果有做过详细的计划说不定就找得到机会。」

「谁知道呢。不过说到底关于那杀人事件,对包含运营组在内的所有人都算是个惊吓。在10点德尔田你们收到挑战书以前,谁也不知道在观音洞的脚手架那里居然发生过杀人事件。当然,除了部长三人组以外。」

是这样吗。确实,在本乡学姐发下来的那张纸被拍到的时候,在视听教室见到的那些高年级学生们都骚动起来了。这次的这个悬疑风游戏,只有各部门下达指令的首脑知道全貌吧。简直就像是国家级的绝密作战。

既然如此就只有三种可能性了。

一、脚手架的坍塌是本乡学姐布置的恶趣味恶作剧。

二、10点之后有什么人特意模仿了本乡学姐写的内容策划了这起事件。

三、剧本与事故一致只是巧合。

要想追查这场仿佛模仿一般的脚手架坍塌的原因,要么来自设计者本乡学姐,要么来自受比赛影响的某人、最后就是除上述两者以外的其他原因。第三种情况虽然无法否定,但也没有可以用作思考的线索。至于是否是本乡学姐设下的机关,只要问她大概就能搞清楚。

现在首先需要进行探讨的是第二种,也就是某个人在进行模仿的假说。

「水崎,不是应该有10点以后的录像吗。比如说用长镜头拍脚手架的摄像机之类的。」

「录像吗……不,那都是为了贴近比赛里的犯罪时刻而做的啦。又有谁会特意去拍摄没人的脚手架呢。应该就只有跟着X队和Y队的那些摄像机,还有在各检查点待机的那些了。而且全都是由摄像人员手持的。」

正当我认为也应该是如此之时,水崎露出了副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的表情。

「啊、不妙呀。这话不会不能说吧。」

「有啥不能说的。」

「抱歉抱歉。我也不是特意要故弄玄虚的。我姑且还是Z队的人啦,接下来不还有比赛嘛,要是透露了对德尔田你有利的消息的话可就难办了,你看,这还关乎到烤肉不是嘛。」

虽然这说法很让人在意,但也应该和事件没什么关系。

「你只要不给我添乱就好啦,那可以把在观音洞现场的受邀嘉宾都有谁告诉我吗?我们去的时候,鞍内先生也在吧。」

「等等,你该不会在怀疑鞍内先生吧? 那可是个大好人诶。」

「也不是说怀疑。姑且,想要先把握一下有关人员的动向而已。」

这种大概只能在刑侦剧里才能听到的台词从我的口中蹦了出来。

「那就这样吧。鞍内先生开车帮忙把午饭带了过来,之后就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其他的受邀嘉宾的话,瀑间先生早上的时候和我们一起来观音洞了,在开始前对脚手架做了最终的确认。因为他帮忙进行布置了嘛。」

「瀑间先生参与布置了吗? 那个脚手架?」

「是啊。因为本身就是建筑相关的从业者,看样子都是相当习惯了。不过对瀑间先生的怀疑也不成立哦。Y队过去的时候,日知那家伙在脚手架上上蹿下跳的都没塌。瀑间先生就早上来了,要是做了什么手脚,脚手架应该在日知那时候就塌了吧?」

外来的特邀嘉宾应该只有瀑间先生和鞍内先生在。瀑间先生在比赛开始前与脚手架坍塌后来过观音洞。鞍内先生则是在中午到脚手架坍塌为止都在附近。而在脚手架坍塌前,Y队还过去过,在那时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要是全盘接受犯罪预告,从而去怀疑特邀嘉宾,那鞍内先生看起来就很可疑吧。当然,既然还没有调查清楚脚手架坍塌的原因,那就还不能下结论……

「想太多了啦,德尔田。在安全管理上确实存在疏忽,但也没法把责任归咎到具体某个人身上吧。接下来就是第二项课题了。下午5点在操场开始啊。在那之前还是好好休息吧。」

望着温柔地拍了拍我肩膀后离去的水崎的背影,我什么话也没说。

首先还是想去找日知聊聊。

γ

户隐君借了医务室的床正在睡觉。也不是说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似乎是平时就经常这样做。本来建议小德尔也在医务室睡就好了,但小德尔看起来相当的疲惫,进了会议室之后,连汗也没擦就躺在地上了。

「地板,不硬吗?」

「热传导率刚刚好。」

他用含糊不清的口吻回应,带着一副不常见到的表情。肯定在家里和家人交谈也是这样吧。

「没问题吗? 说不定会中暑哦。」

「不会的……我躺地上就行了。」

小德尔在我的面前闭上了眼,看样子真的是累到了。

「很幸苦吧,第一课题。」

「是啊……岩间你们倒是很轻松地就完成了呢。」

他闭着眼说着。听起来,有一半像是梦话。

「对呀! 日知君和户隐君都很厉害呢。像是完全掌握了一切,可我什么都没做。」

「青刚栎,不是岩间找到的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明明除了在车站的碰面以外就完全是分开行动了,小德尔却连在不同队伍的我也一起考虑到了。

「……是啊,因为你教过我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没听到回复。只能看到他正发出着均匀而又规律的呼吸声。

明明有位女孩子离他这么近,也太毫无防备了。

虽然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但还是以防万一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四周,故意地咳嗽一声确认了小德尔真的已经睡着了之后,我悄悄地摘下了他的眼镜。

仅仅是担心他带着眼镜睡着了要是不小心翻身把它压碎了会很危险而已。并不是为了欣赏他不戴眼镜的睡颜。所以我为了把眼镜放到桌上,立刻站了起来。也因此,我注意到了桌子上几条已经用过的毛巾。

小德尔的脸上还挂着些许汗滴。我突然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拿出毛巾,再一次蹲坐了下来。要是醒来的时候身上的汗水干了,大概会黏糊糊的很难受吧。抱着送佛送到西的态度,帮忙把小德尔脸上和头上滴落下来的汗水都给擦干净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马上回过了神。带着处理犯罪证据的心情,把毛巾丢进了垃圾桶,出了会议室。其他的选拔成员(除了户隐君)应该都往视听教室去了。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在那里好像能领到好喝的饮料。

当我走进视听教室,看到了日知君、御影同学、渡稀君、本乡学姐还有克莱尔小姐正一同摇晃着红酒杯。因为这里是高中,所以他们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大概也不会是红酒吧。

试着交谈了一会儿,特邀嘉宾们大部分都已经回去了,而招待他们剩下的饮料则由大家来负责【处理】了。本乡学姐也为我倒了一杯葡萄汁。这并不是浓缩还原的那种,而是纯度100%的国产巨峰果汁。

「诶? 樟没一起来吗。」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出现,克莱尔小姐说道。她坐在日知君旁边。喜欢戴眼镜的男生这一点好像是真的。真是个忠实于欲望的人啊。

「他好像很累,已经睡了。」

「那可真是遗憾呢。」

克莱尔小姐和日知君的对话又继续了下去。看起来聊得很投机。毫不在意年龄的差距让他靠在了自己裸露的肩头。要是在公司里对部下做这种事大概会因为性骚扰而收到惩戒处分的吧。日知君看起来也并非完全不喜欢这样的举动,和小德尔不一样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干脆让日知君帮忙满足她的性癖就好啦。

「抱歉呀理樱亲,让你进这个很辛苦的队伍里。」

本乡学姐拿着葡萄果汁的瓶子向我搭起了话。

「很辛苦吗?」

「是啊。那两个男生,性格完全相反很不对付的吧。但就能力而言他们可又算是非常合拍。我其实倒也没那个意思,可最终还是让理樱亲你去充当了他俩之间的那个润滑油一样的角色。」

「不会不会,我从没那么认为过。」

「真的吗? 嗯,那也好。」

学姐又给我倒上了果汁,随后往御影同学和渡稀君那边去了。X队的两人,看起来正一边看着之前那个正方形的搜查资料一边思考着什么。Y队的人也注意到了【那些】。在那三张纸的背面,写着看起来应该与「理学部Ori杀人事件」毫无关系的信息。

毕竟还是竞争对手,要是我也一起的话会给他们添麻烦的吧。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喝果汁也无济于事,于是还是往日知君和克莱尔小姐那儿去了。

我还在想他俩愉快地在聊什么,凑近一看结果是就美国的形势正高谈阔论着呢。日知君真的是什么都知道。预料明年总统要是换届了大概会发生很大的混乱。政权交替势必会引起移民政策与关税政策的大规模转变,想做研究的学生或许也需要对留学地点进行重新考虑,制造商可能被迫对出口业务进行重大调整,理科高中生也有必要经常了解美国的时事,这些论断在日知君的口中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克莱尔小姐也似乎对那些内容相当得了解,积极地应答着。

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与其说日知君比较擅长应对女性,倒不如说他是那种不论对方是谁都能一如既往地延续对方喜欢的话题的那种类型……不好插话啊。

「岩间同学,你应该不讨厌桃子吧。」

就在我待在这儿的舒适度即将跌破阈值的时候,日知君就像是脑袋后也长了眼睛似的向我打了个招呼。而他的手里拿着桃子果汁的瓶子。我因为没有交谈对象而只能不断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此刻我的杯子也刚好空了。

「不讨厌。我可以喝吗?」

「当然。我要是喝多了,嘴里就会开始发痒。」

我承蒙好意将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日知君却只倒了极少的果汁,随即停下了。正当我惊讶于他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时,他却歪过头露出了副不解的神情。

「诶。我还以为各位理科生,都是会进行润洗的人呢。」

那是偏见。所谓润洗,是指在中和滴定等操作中,用接下来要使用的溶液来冲洗器具的步骤。这是为了避免因沾染水珠从而影响溶液浓度的一个实验步骤,世界上大概也存在一定数量的人有把这个步骤也用在饮料中。我父亲在喝不同种类的日本酒时,也一定会将酒杯进行润洗。但理科生也不一定都是这样的。我就是那种在桃子果汁里混上一些葡萄果汁也不在意的类型。

「只有一部分人是这样的哦。」

即便我这么说了也还是把他为我倒上的一点点果汁喝干净了,再一次把杯子推给了他。日知君则是相当满足一般地为我倒上了桃子果汁。标签朝上。完美的理科行为。

至此我也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三人就美国情势热议了好一阵子。回过神来,虽然那张纸背面写着的谜题还没有解开,但不知不觉中也已经接近了下午四点。

让我看向时钟的,是作为特邀嘉宾的瀑间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切好的西瓜进来了。他那身商务风的服装和用盆装着的西瓜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了。

「运营组那边也分过了哦。是御影同学告诉我还有人在这里。」

是无籽西瓜。在这种场所里吃起来这么方便真是帮大忙了。大家都中断了交谈聚在了瀑间先生附近,心怀感谢地收下了西瓜。

尝了一口就被惊到了。这西瓜不仅特地冰镇着,还具备着迄今为止从未尝到过的甜度。

「好好吃!」

「我老家就是种西瓜和蜜瓜的。经常会送些过来,真的多到可以分给大家哦。」

瀑间先生一脸喜悦地看着正在吃西瓜的我们这么说道,日知君顺着话题问了起来。

「您老家是哪里的呀。」

「啊啊。在四国哦。」

「这么说,就是爱媛或者高知……既然连蜜瓜也有种,难道说,是高知吗?」

瀑间先生十分惊讶般地瞪大了眼。

「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只是单纯从产量的角度试着猜了一下概率最大的地方而已。真的很好吃呢。而且,冰镇得恰到好处。」

「噢噢,瀑间先生提到过的那个特别神秘的货物,指的就是这个吧!」

我还在想克莱尔小姐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瀑间先生害羞地笑了起来。

「就是这回事儿。是用冷藏箱运来的。我之前一直担心在车里会很热,能让大家开心真是太好了。西瓜还得是冰镇过的好吃吧。」

日知君他,不知为何对瀑间先生特别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道。

「看这瓜皮的曲率,可是个相当大的西瓜吧。这么大的冷藏箱,是用您那辆帕拉梅拉运来的吗」

「你在意的地方很有趣呢。那辆车意外地能装哦。话说回来你连这种地方都能注意到呀。显得我好像故意炫耀似的,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说是不好意思,但是瀑间先生似乎谈到车的话题很高兴。

我很确信。这是日知的话术。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丰富的知识量,对克莱尔小姐讲美国的事,对瀑间先生讨论水果和车的事,根据对象选择让其舒适的话题。并据此赢得对方的好感。真心觉得自己也该学一学。

「我听说您的帕拉梅拉可是大展身手了呢。对高中生来说,这乘坐体验是不是太奢侈了。」

「没那种事啦。就是在这边显得有些太大了点儿。在观音洞附近都找不到什么位置来停车。不过,既然有孩子会为此感到高兴,我就觉得值得了。」

「这么说来,瀑间先生你也去过观音洞了吗?」

「是啊。毕竟我要布置嘛。今早去了一次,但是车太大了,本来打算出了什么事的话就去拜托一下鞍内君,结果就收到了脚手架坍塌的消息。最后搞得我两次都把车停在几百米外的空地上然后走过来,真是够呛。」

听了这话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日知君的眼镜上闪过了一丝光芒。?

【那个人】,因为陷入到了预料外的麻烦之中急不可待。

本不认为会遭遇失败。本应该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到底,这种事情真的只是偶然吗?

总而言之必须想办法制造另外一起事件。

在明天之前,制造让这次活动于失败中彻底毁灭的一起事件——

δ

「金蛋的密码,已经解开了吗。」

我还在调度室里伏案而睡,是日知的声音叫醒了我。这一次因为戴着眼镜所以马上就看清了时间。下午四点。

「什么金蛋啊。」

「诶。出田你,难不成没看过哈利波特吗?」

「以前有读过就是,金蛋怎么了。」(注: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中金蛋是三强争霸赛第一项任务的最终道具兼第二项任务的线索。)

「既然没解开的话,那就不说了。话说,我刚刚才收到消息哦。脚手架的事。」

日知指着会议室的角落。我们两人一起向那儿走去,在墙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拉了椅子并排而坐。按日知的说法就是「在这里就没法被其他人偷听,而且也安装不了窃听器吧」,但在学校里也没必要这么警戒吧。

「没事的。别担心,有我在。」

这似乎只有英雄才会说的话,日知毫不在意地这么说出了口。但就是这毫无根据的发言,让我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首先把事件的经过,全都讲给我听吧。咱们一起想想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将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诉说起了心里的不安。日知则是一直点头倾听,随后同样低着头认真地说了起来。

「我呢,和出田是完全一样的想法哦。脚手架那件事绝不简单。是必须以最谨慎的态度去面对的,充满恶意的事件。我们不仅要彻底阻止此后可能会发生的罪行,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要将犯人尽早地捉拿归案。」

「……就像是推理小说一样。」

这句只有在推理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台词也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

「是呢。那张卡的内容,果然,开始成真了。」

听了日知这句话,我们两人回想起了那张黑色卡片的内容。

——注意理学部迎新定向赛 来宾之中混入了冒牌货

——不要使得任何人觉察到 悄悄找出暗藏的冒牌货

「那真的是举报信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用那种模糊的写法。」

「到底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寄信人,知道犯人的真实身份吗,还是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将这封信用作犯罪预告吗……」

日知思考了片刻,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事毫无疑问肯定与【T事件】相关。不过不明白动机呢。究竟是挑衅,还是想制造混乱。既然无法信任,就只能暂且把它放在一边。就只把这件事可能有受到GW那件事的影响这一点,记载脑海里就行了。」

那封预告信,是精准投递给日知和我的,让人强烈地回想起了GW那时的天狗祭事件。但,也因此让我们只将注意力放在了特邀嘉宾的身上,视野变狭窄了可不好。但就是说想要彻底无视这一点也很难。真是个棘手的玩意儿。

「有没有可能是本乡学姐为了策划什么事情而将那张卡牌送到了我们手上。」

「这我也试着去调查过了哦,但是不论是本乡学姐还是御影学长,从时间角度看似乎都是完全不可能往我们的行李中塞卡片。我们收到卡片的那个星期六,正是最忙的时候。他们好像一直都和理学部的运营组一起在学校。」

「无法推翻那个不在场证明吗。说不定拜托了什么人呢。」

「要是真有未来的呼啦圈的话,说不定就能推翻了吧。」

日知应该是打算说些活跃气氛的话吧,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那种心情。

「先不开玩笑,要是去拜托御影同学,说不定就是有可能的。将不知道T事件真相的其他人卷进来的话,就算是前辈他们也不太可能。」

「也是呢。按这个逻辑的话,去问问御影大概就能解决了。」

御影恰好就在脚手架事件的现场。她应该能够理解这事情多严重。要是她真的知道卡片怎么来的的话,一定会道明真相的吧。

「好了出田,是时候该切入重点了吧。脚手架坍塌事件。它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就是和本乡学姐编的剧本里发生的杀人事件非常像。」

「而且那个剧本,到今天十点之前为止都只有极少一部分的人知道。」

「既然如此便会不自觉地怀疑起本乡学姐,但首先需要明确的便是,本乡学姐她自己,对于脚手架坍塌事件似乎自始至终都完全不知情。虽然还没有找到机会对其当面质问,但起码从她本人的言行举止来看,就像是和那个事件毫无瓜葛的样子。」

「再怎么说来对脚手架做手脚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要是活动搞砸了,他们两个才不好受,因为潜在赞助就没了。」

「确实这很重要。所以根据这一点,暂且也可以和预告信一样,将本乡学姐的参与排除出思考的范围了。倘若她真的参与了,那倒是简单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在和日知的交谈中,能感受到比起一个人独自烦恼更需要思绪的整理。我将自己的思考说了出来。

「是故意模仿剧本来制造案件,还是说只是偶然。若是前者,又是什么原因。」

「如果是根据剧本内容获得了灵感,觉得『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吗!』去作案的话,就多少有些愣头青了吧」

「反之,是具有目的的刻意模仿呢。因为是模仿的剧本内容,所以能够让其他人认为这或许是竞赛的一环。」

「这也很有可能。实际上,明明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出田就会没命,却也几乎没什么人把那个事件当回事。就算是我,也是直到刚才才知道这个消息。」

回想起水崎的态度。跟我完全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如果那就是犯人的目的。

「虽然还没有超出推测的范围,暂且假设两者的重合是这样的话……问题是,到底是谁在谋划着这种事情。在此之后有打算做些什么,必须得阻止他才行。」

「所有大概能作为物证的线索我都已经保管好了。虽然包含瀑间先生回收的踏板在内,脚手架的残骸早已经被工作人员撤走了,但我也已经拜托他们,将全部的残骸放置在一起了。要是其中有留下什么人为的痕迹的话,就能够作为证据。」

「不愧是你啊。动作真快。可以马上开始鉴定吗?」

「不好说呢。毕竟东西都已经被搬走了。硬要要求的话,说不定也能拜托他们帮忙搬到学校里来,但这样的话,我估计动静会闹得很大。」

「这样啊……」

「通过物证来锁定犯人,目前还比较困难。我们还是先把重点嫌疑人列出来吧。要么是与T事件有关联的人,或是拥有想要搞砸这次活动这一强烈动机的人,这么想的话应该还是外部人员。首先从嘉宾开始怀疑比较好吧。」

日知竖起了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

「在来宾之中,现在看来最具嫌疑的,就是从十点开始到事件发生为止曾去过观音洞的鞍内先生吧。然后就是发包工程的瀑间先生了。还有一个人,克莱尔小姐,暂且也想要将她纳入视野之内。她说她今天不回去,要和我们一起过夜。」

「过夜? 为什么。」

「说是想要进行深入交流之类的啦。除了作为毕业生的鞍内先生和瀑间先生以外,会作出如此反常举动的只有克莱尔小姐一位了。其他嘉宾都走了,只有她留了下来。」

「嘉宾们都已经回去了? 还有第二课题吧?」

「听说是明天,会把今晚拍摄的影像进行编辑,做成精华版给他们看哦。毕竟社会地位高的人也很多。大概是考虑到这一点,觉得让他们长时间留在这不太好。」

原来如此。但这也意味着必须有人得通宵剪视频吧。

「不过,她一直都待在视听教室里吧。对脚手架做手脚应该是很困难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场讨论的目的,并非缩小范围而是评估权重。其中说不定也有可能存在共犯或是协助者。现阶段是比起对锁定犯人的精度,更需要尽可能预防危险。现在信息不足,我们更不应该收窄自己的视野范围。」

「我明白了。那么现阶段,就先把注意力放在三位嘉宾身上吧。」

「并且要继续保持对危险的警觉。包含学生在内,一边警戒不寻常的举动,一边为了找出犯人而收集物证。而本乡学姐,之后得和她好好谈一谈。」

日知将要做的事情毫不拖泥带水地列举了出来,令我不由得生出了股强烈的安心感。就像是虽然身处四面临海的孤岛之上,但有一位名侦探留在身旁一般的心情。

「犯人肯定是想以绝对无法暴露的形式,制造一起必然能归咎于理学部的事件。既然如此,就别太期待对方会出现失误了,但同时也存在能够限制对方的行动。只要我们毫不松懈,犯人的行动空间也必然会被大幅压缩。」

「难以行动这一点我们也是同样的吧。毕竟我们也想要避免场面闹大就是了。」

「当然。让这次活动顺利举办,既是我们的目标,也是我们的胜利条件啦。不过没问题的。只要是我们,就一定能成。」

「……也是呢。」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将仍未解决的谜题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一遍。

送到我和日知手上的,那张让我们想起天狗祭事件的卡片。

写在上面的,存在冒牌嘉宾的这一信息。

还有比赛中实际发生过的事故。

那个状况与剧本内容奇妙地一致。

背负着这些疑问,我们真的能顺利脱身吗?

γ

在调度室的角落里,小德尔和日知君不知道为什么正几乎是额头碰额头地在议论着什么。

我端着放有西瓜的盘子回到调度室想要带给小德尔,感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呆在原地稍稍迟疑了一会儿。

「哎呀,岩间同学也回来啦。」

宛若无事发生一般日知君站起身来走向我。

「他瘫在房间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我怕他死了,还好只是睡着了而已,我这才放心下来。」

看样子现在比起热传导性,支撑性更重要了。正坐在椅子上的小德尔虽然看起来有点紧张但似乎没什么大碍。我走了过去,把西瓜放在了附近的桌子上。

「这是瀑间先生送的,很好吃的哦。」

「……谢、谢谢了。」

听了他的回答我又不由地担心了起来。他的语气比预想地要虚弱得多。

「没什么食欲吗?」

「也没有。不如说现在正是需要水分与糖分的时候。」

小德尔迅速地将西瓜拿了起来,然后端详了那道红色好一会儿。

「我也已经尝过了,真的特别好吃哦。」

在日知君这么说了以后,小德尔终于小小地咬下了一口。本以为只要是水果小德尔都很喜欢的,难不成不太喜欢西瓜吗。

「真好吃。特别多汁。」

「太好了!」

作为爱吃水果的人来说,小德尔的反应算是相当克制了,不过听他这么说了,我也安心了下来。

「岩间同学真的很温柔呢。真没想到敌人居然会送西瓜过来。」

「虽然是敌人,但我们不都是生物部的部员嘛……」

其实并不想说部员这种词,要是能说出更好一些的词就好了,比如朋友或者伙伴之类的,可当着日知君的面就感觉有点羞耻了。

「果然很温柔呀。我刚才可是和同是物理部部员的渡稀互怼了半天呢。」

说曹操曹操到,渡稀君和御影同学都回来了。他们两人个子都偏高所以也带有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而现在又并排走在一起看起来特别的有气势。当然小德尔意很意外也有点那种气质,但与其说他看起来很有气势,倒不如说看起来很温柔。

「噢、除了户隐君以外都到了呢!」

御影学长紧随那两人之后也出现了,像是顺带的一般把御影同学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虽然很突然,但现在有个重要通知。和比赛胜负并无关系,只是每年惯例的传统啦。希望在你们之中,选出男女各一人作为代表。」

不知为何他就像是在说着「不许动我妹妹」一般把手搭在了御影同学的肩上。

「是要做什么呢?」

日知君似乎来了兴致,前辈笑眯眯地进行了说明。

「简单来说,就是种像是仪式一样的东西啦。让他们帮忙点燃篝火。两个人一起就像是切蛋糕一样的感觉。前年是由我和汀来做的。」

汀指的就是本乡学姐。他们两个人现在好像正在交往的样子。

前辈「绝对不许选哦」一般的将妹妹护在身旁,这么想来多少也明白了一些缘由。

不过这样的话,女生不就只能选我了吗……

「户隐君他呢,就算不去问大概也肯定不乐意干吧,所以就从你们五个之中选了。到第二课题结束为止,那之后晚餐最后就要点了哦。在这之前找我和汀还有小朗随便一个人说了就行。就这样,再见!」

御影前辈像是再次宣告所有权一般地摸了摸妹妹的头之后才离开了。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大家谁也没有说话。

回过神来,日知君、渡稀君还有御影同学,一致看向了小德尔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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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让我当代表的话,另一位代表可以选德尔田君吗?」

「反正也只能这么做嘛。」

X队与Y队的成员都分别聚在了房间的两侧,大家本应该是打算面对接下来的第二课题而召开作战会议的,但眼下的话题却变成了代表大家点燃篝火的男女组合究竟要选谁。

「为什么是我啦。渡稀不也挺好的。」

「不管是日知还是我要是和御影组在一起,还不知道御影学长会在社团活动的时候对我们做些什么呢。」

「好好负起责任的话,我觉得哥哥应该也不会把你们做掉的。」

「那不就是不负责就会被做掉嘛……」

渡稀则完全不打算接这个话茬。看向了我的这边。

「说白了,就和平常一样直接让德尔田和岩间去不就好了吗。」

「我说哪里平常了。」

「你俩部都是生物部的嘛。化学部的那个户隐反正也不参加,要分一对男女的话,选你们俩不就是想都不用想的吗。」

「你不愿意吗?」

御影追问了一句。令我一时语塞。

「也不是说不愿意……」

回想起刚刚还在和日知讨论的那些内容,现在聊的话题还真是有够欢快的。芬兰浴中冷热交替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脑袋里都快要变成一团乱麻了。

原本就因为勉强自己吃下了瀑间先生带来的西瓜,而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和呕吐感艰苦抗争了几分钟,这也可以当作一定程度的心情转换吧。

明明西瓜里也不可能下毒,但我的身体貌似却不那么认为。岩间特意带来的西瓜我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强迫自己对他人的恶意起疑真的是件特别辛苦的事。利用下毒的西瓜引起食物中毒,从而破坏整个活动,像这种过于容易留下线索的计划明明根本就不可能实施,我自己本应该清楚的明白这一点的。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还是取了少部分的西瓜残片用保鲜膜包好,并将其藏进了生物实验室的冰柜之中。以防万一,希望它能够成为证据。

「那,选我还是选伽间这件事,就留到第二课题结束那时再决定吧。」

稍微放松了一会儿就被奇怪的话题给带着跑了。总之就这样吧。真遇上困难了就强推给日知吧。与御影搭伙这种事,勇敢的那家伙一定会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肩负起义务的吧。如果真的选了岩间的话——

看了眼会议室的另一侧,看到了正在和日知两个人正特别愉快地讨论着谜题的岩间,我又不由像是逃跑一般地低下头。

如果是选岩间的话,就让我和她一起吧。毕竟不管怎么说接触火都是很危险的行为。

「那接下来,我们也开始着手解读密码吧。」

让活动成功也是很重要的。我为了转换话题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在桌面上倒扣着排开三张在第一课题收集到的搜查资料。这些资料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字,日知将其称为「金蛋的密码」。

看起来和顺序没什么关系,但按照容易理解的顺序进行排列后就是下面这副模样。

寻找道路吧依靠听不见的声音

侧耳倾听吧借用巨人的双耳

于陆地无尽延展的坐标中无形之波会指引前路

「已经没办法了吧。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距离第二课题开始也就只剩30分钟了。」

「难不成,说不定这其实是第三课题的线索。休息时间本来也就只有2个小时,那个女的还要把我们叫去视听教室浪费时间。如果真是想要我们在第二课题之前解开密码的话,应该不会做那种事的。」

御影说的很有道理。我点了点头并进行了补充。

「在第二课题,说不定还会获得其他的线索。」

「是啊。可能性不小。稍微瞄了一眼,运营组在操场那儿不知道在拉什么线。如果是五点才开始的话,像这种寻路的课题,可能不是今天开始。」

虽然这么说,但也因为没什么其他事可以做,我们又一次看向了那些密文。

所谓听不见的声音还是巨人的耳朵之类的,应该就是利用什么科技手段进行信息的接收吧,渡稀与御影大概是这么想的。我也持相同意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借用伟大先贤积累至今的智慧,像这样的表达,在学界里本就是被经常使用的。这既是岩间喜欢的说辞,就连身为游戏主持人的本乡学姐也在春天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

渡稀指着剩下的一行暗语对我说明。

「无形之波指的是恐怕是电波信号一类的东西吧。当然也可能指的就是普通的音波,但要是现场本来就有音频在播放的话,前面还说听不见的声音,就太蠢了。」

「最后一行的前半部分可以进行解释吗。」

「谁知道啊。突然话锋一转整出这种J-POP一样的表达方式。」

确实就算有这种歌词也不奇怪。陆地无尽延展的坐标。坐标指的应该就是点的意思,但是在这之前又带有『陆地无尽延展』这种微妙的修饰。

「既然要在哪里接收信号的话,我记得你不是在包里装了个收音机吗。」

「这个嘛。用是能用,但也只是个普通的收音机而已。应该没法录音。」

渡稀从背包里拿出了便携式收音机。收音机的尺寸单手便可以握住,上面插着一只短小的单耳耳机。除了AM/FM切换开关,还有一个调频旋钮。翻到背面可以看见电池仓,里面装着两节再普通不过的五号电池。

开机以后,带上耳机试着切换了许多频段,但也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电台节目而已。

「还有其他可以强调的点吗。」

面对我的问题,御影指了指我耳朵那一块儿。

「太短了。这个耳机。只有20厘米左右。」

「确实不太方便,但是有什么问题吗?」

「FM波段的杂音不是很大嘛。这台收音机看来是使用耳机天线的类型,但这也实在是太短了。不知道会不会漏过什么东西。」

「耳机天线是什么东西。」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耳机的天线啊。」

「别以为把词语分开就算是说明了啊。」

「真麻烦啊。AM收音机是通过机体内置的小型天线进行信号接收的,而FM收音机则是利用耳机线代替天线进行信号接收的哦。信号这玩意儿要是没有合适大小金属就没办法进行信号接收啦。这不是没有伸缩天线嘛,这台收音机。」

伸缩天线大概就是指棒状天线吧。一拉就能像警棍一样伸长的那种。

「那个能作为线索吗。」

「谁知道。单纯的在材料费上很吝啬也说不定。」

结果,到本乡学姐来叫我们为止也没能解开。

γ

「虽然这是第二次在操场进行说明了,第二课题不需要带任何东西哦! 全都是在学校用地进行的,也不需要进行出校的准备。服装也就这样就行哦。」

这样啊,我这么想着站起身来。既没有被告知需要做什么,写在第一课题得到的纸张背后总计三行的密码,我也没搞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我们五个人刚一起走出调度室,就看到了户隐君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正站在门口。

「抱歉。脑子转不动了。就把我当后勤吧。」

他对着日知君和我这么小声的说着。

「没事的! 第一课题的时候你都那么努力了,这一次就让我来加倍努力吧!」

「我也,这一次大概也能够火力全开了。不管会发生什么,都让我们稳稳地取得胜利吧」

六个人跟着本乡学姐走向了楼梯口。窗外的天空仍旧是湛蓝的。不过,太阳已经明显西斜,让人感觉比之前要好受了些。

教学楼里除了我们没人,好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是因为理学部已经全部包场了。十分安静,又因为走廊里没有开灯,就像是身处在另一个世界的学校一样。

纲长井高中,除了南面以外三面环山。看样子太阳也马上就要落山了。

到了操场以后看到理学部的学生们都已经聚在一起了。场地上立着三根巨大的像是PVC管的东西,操场的正中央那一块儿用白线画着三重同心圆。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大家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夏日傍晚,看起来就像是祭典一样。

「这是……土豆大炮!」

日知君一脸兴奋地对着户隐君和我说道。

「看那个管道,不是有一头被封起来了嘛。在那一头加入可燃性的气体,然后再往管道前端塞入土豆,接着点燃气体。这样便会引发爆炸,把土豆发射出去。这是物理部的人在黄金周合宿时做的哦。」

看起来,渡稀君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正在向小德尔和御影同学说明。小德尔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果然,他自从第一课题结束以来一直都没什么精神。

「那个圆就是靶子吗。」

「看样子是呢。大概要利用发射出去的土豆,来玩像是冰壶或是投飞镖一样的游戏吧。」

就在说这些话的期间里,我们已经和其他的学生们汇合了。然后一直前面带路的本乡学姐和我们分开,登上了主席台面向麦克风。

「好啦好啦—。因为已经五点钟了,所以第二课题应该要开始咯!」

刚刚还很嘈杂的人声一齐陷入了静默。由于被大山给包围着,在操场上几乎听不到像汽车一类的声音,余下的只有不绝于耳的蝉鸣。

本乡学姐像是享受着汇聚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泰然自若地宣布着。

「第二课题的题目是『理科竞赛』! 第一课题是对大家基础知识的考验,而这一次测试的则是【实践能力】。我们将依次进行与物理、化学以及生物相关的竞技,在每个项目里争夺分数。因为总分关系到明天的出发时间,大家要加油哦!」

「噢—」除了参选队伍以外的高一学生们的气氛都被调动起来了。水崎君的眼里也亮起了光。

「而且,在各竞技项目取得第一的队伍将会获赠豪华奖品。说不定会在第三课题起到帮助,所以请大家也一定要以此为目标哦。关于奖品的内容嘛……」

在主席台后待命的唐户学姐,向本乡学姐递上了一个托盘。本乡学姐从托盘上拿出了一件,随后将其高高举起。

「首先是物理竞赛的优胜奖品,这部翻盖手机! 虽然款式旧了些而且也没有SIM卡,但是不管是拍照、收听广播还是连接Wi-Fi都可以。如果有免费热点的话,还能用它上网搜东西呢!我好想要这个……!」

确实很让人想要。不过,最想要它的是X队吧。毕竟都有了便携式收音机,我们这边则是有日知君作为相机和网络的替代。

「下一个,请看化学竞赛的优胜奖品! 锵锵! 普通的计算器! 有了它不论是多么复杂的计算都只需要一瞬间便可得出答案! 不过因为不是图形计算器所以只能进行四则运算,屏幕也最多只能显示10位数……顺带一提由于它是太阳能驱动的,所以在暗处用不了。要注意哦!」

在第三课题,会去到那么暗的地方里去吗。还是说——

「接着,生物竞赛的优胜奖品……居然是、这副『耳饥』,啊不是、是耳机才对! 说真的只是一副普通的耳机而已,但是不仅线长足足有1米左右,而且还是立体声的! 说不定可以和在意的那个孩子一起听同样的歌呢! 偏爱有线耳机的人可千万不要错过!」

档次越来越低了。Y队有户隐君可以代替计算器,耳机虽然是单声道的但也算是有了。非要选一个的话应该就是物理竞赛的翻盖手机了。

但是——我转念一想。

计算器,真的只是用来当作计算器使用吗?

规则里的这条「禁止进行无法复原的破坏行为」的意思难道是,【只要是在可以复原的范围之内,将获得的物品进行拆解也没有关系】吗?

δ

主办方给选拔队的六人发放了理学部特制的全新白大褂,希望他们在第二项课题中穿着。背后用黑色行书体烫印着一个大大的「穷理」二字。等活动结束后就归自己了,不过说实话,实在不想上课穿。

「丑死了,跟海军军官似的。」

渡稀嘴里抱怨着,结果还是和大家一起穿上了。

操场上站着物理部的顾问藤原老师。那外貌就像是众所周知的爱因斯坦肖像稍微年轻一点胖一点的版本。换句话说,是一双温和下垂的眼睛,留着小胡子,头发乱糟糟的。这次包括藤原老师在内,物理部的三年级学生都会负责安全监管,让人稍微安心了一些。

正如从渡稀那里听来的概要一样,物理竞赛的内容是「土豆炮飞镖」。规则很简单,从X队开始轮流发射,一队一发,共三轮,每队发射三枚土豆,比拼落点与目标点的接近程度。比赛结束后,将三枚土豆到目标点的距离加起来直接作为得分。当然,分数少的队伍获胜。

射手必须由每个队伍的三名成员各自负责一次。别说往水管里塞土豆了,我既不算精通物理,球类运动的手感也不太行,却偏偏必须上场射击,心情实在沉重。

据说Z队在每一项比赛中都会派出不同的三名代表参战。以水崎和大泽(物理部的金发男)为中心,原本讨论个不停的一年级生们,在本乡学姐的催促下,总算是确定了人选。

当X队和Y队在各自的场地检查分配到的器材时,Z队的三名成员也稍晚一些来到了场地。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乡学姐兴高采烈地介绍道。

「那么,Z队派出的是这三位!物理部的大泽同学和藤户同学,以及意料之外的特别嘉宾!大家都认识的,物理部二年级学生百泽同学!」

我见过她。黄金周前曾在校外组住的宿舍「伏魔殿」里被她请吃过一次苹果派。虽然穿着制服,但和那时一样,衣着相当暴露,裙子短到最低限度,短袖衬衫卷起来露出了肩膀。

她个子很高,留着短发,目光锐利,是那种让人不想与之起冲突的类型。

但问题不在这里。日知立刻指出。

「本乡学姐,百泽学姐是二年级学生吧。」

「是这样没错。抱歉,这是我的问题。在定义Z队的时候,好像没把话说清楚。我说的是剩下的所有人,所以在定义上,就把选拔成员以外的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那只是强词夺理。」

「对不起啦,日知亲。这次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属于我。」

被称作日知亲的日知显然无法接受,但还是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那么,Z队是剩下的所有人!今年一年级学生全员参加!」

确实,她并没有说「剩下的一年级学生是Z队」。如果理解成「理学部剩下的所有人」,那一年级全员参加在逻辑上也说得通。

可她真的会犯这种口误吗?

而百泽学姐,难道是值得大泽他们不惜钻规则漏洞也要拉进来的怪物吗……?

「完蛋,翻盖手机就放弃吧。目标改成第二名。」

渡稀一脸已经认输的表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我印象里,百泽学姐不过是个做苹果派水平堪比专业人士,长相稍微有点吓人的人而已。

「你怎么这么消极,一点都不像你。」

「你不知道吗?」

身为物理部成员的渡稀露出理解一切的表情叹了口气。

「那个人可能是这所学校里,离人类最远的存在。」

哨声响起,第一轮比赛立刻开始。伴随着刺耳的噪音,连无人机都飞了起来,大概是用来拍摄的吧。百泽学姐为何会被称作非人类,终究没来得及问清。我按照渡稀的指示,练习起握持这根全长约两米的土豆炮。

土豆炮的结构非常简单。一根约一米长用来塞土豆的细PVC管,和一根约一米长、用来填充气体的粗PVC管,通过接头连接。粗管一端用螺纹盖封住,可以将气体密封在内部。管身侧面还贴着一个压电元件,和煤气灶打火机的点火装置一样,按下按钮,插入内部的金属丝就会啪地打出火花引爆气体,把土豆从前端射出去。

渡稀从装在纸箱里的土豆中挑选出第一枚【炮弹】,用小刀修整形状,好让它能塞进细管里。御影则拆开了一瓶全新的定型喷雾。

「第一发就当试射吧。反正我们也打不出多完美的成绩。不过气体量,土豆重量,还有仰角都要记清楚,后面能用上。」

「明白,这样反而轻松点。」

「就算这样也别随便乱射,这也是要计分的。」

渡稀把削去一部分的土豆推入细管。

「没有秤,不过重量大概有数了。喷雾就全力按下去,数秒数。」

「几秒比较好?」

「那个牌子的话,先三秒吧。喷太多会缺氧反而炸不起来。」

「准备好了的话,从X队开始——」

本乡学姐的声音催促着我们,全场的视线集中到这边。两台摄像机近距离拍着我们。在御影喷入喷雾之前,我开口说道。

「最后确认一件事。」

就算是定型喷雾,也毕竟是要引爆的。我检查了炮身连接处是否牢靠,用力拉了拉,纹丝不动。大概没问题,但还是小心为上。

「好,没问题。我后面别站人,不能保证盖子绝对不会飞出去。」

「那是当然。」

我走到画好的发射线前。目标点正好在五十米外。御影喷入喷雾并拧紧盖子,渡稀在一旁指示角度。

「先追求最大射程,四十五度。再高点。你没见过三角板吗?还要再高。对,就那样固定,射!」

就算见过三角板,也别指望我立刻能摆出四十五度啊。

「风从右往左吹,瞄准一点钟方向。」

御影提醒道。怎么回事,我这是在战场吗?

「喂,又歪了!再高点。向右三十度,仰角正好四十五度。拖久了容易失败,调好赶紧射!」

吵死了——我差点说出口但还是忍住了,把炮身调整好,按下了压电点火器。

砰的一声,我感到手中传来后坐力,土豆比想象中更有力地从管口飞出。也因此感觉手有点抖,但土豆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弧线,顺着风偏转,落在目标点的另一侧。

不算差。以目标点为中心,每隔五米画出的三道同心圆里,土豆落在最外圈以内。也就是说,误差在十五米之内。

「哦!不错嘛。对你来说已经相当好了。」

渡稀用力拍了下我的背。要不是穿着那个白大褂,估计都要留下手印了。

「成功了,和预想的一样。」

御影也开心地微笑着。虽然只是照他们说的做,但看来我确实干得不错。周围响起了掌声,我也看到岩间在用力鼓掌。

「竟然进到靶圈内了!最后再精确测量,不过大概是十四分左右吧。在没有试射的情况下能有这样的成绩,非常难得。接下来是Y队,准备好了就请开始!」

在本乡学姐继续主持同时,运营组的人在我射出的土豆上贴上了一枚小小的贴纸。接下来还会再飞出八个土豆,想必是为了区分每一枚属于哪个队伍。

Y队的第一位射手是户隐。他和我一样一脸什么都不懂的表情,正接受岩间和日知的讲解。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不过看起来岩间比日知给出了更为详细的指示。想想也是,岩间在她十六年的人生里曾经认真思考过怎样才能把土豆射得更远,听起来似乎也并不奇怪。看到日知像我一样仔细检查炮身强度,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三人站上发射点。户隐端起土豆炮开始瞄准。

砰的一声,比我们那次更加尖锐的爆响传来。但那未必是好事。

土豆飞得太远,越过防护网消失在后山的树林里。

「噢噢,本垒打!忘了说明,如果误差超过五十米,或者无法发射,或者出现其他情况比如土豆在空中解体都不计入成绩,一律按误差五十米处理。这一发是五十分!」

岩间和日知笑着安慰户隐。场内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渡稀一边没什么干劲地拍着手一边分析道。

「喷雾加太多了。他们这次没拿到有效数据。看来有得赢。」

接着轮到Z队。第一位是物理部的藤户,一个戴着高度数眼镜感觉偏工科的物理宅。他常和身旁的金发男大泽,以及站在我旁边一脸凝重的渡稀混在一起。水崎和我经常用他们姓氏的首字母把三人合称为「oToTo 三人组」,因为听起来很蠢所以我很喜欢。

百泽学姐一边削着土豆,一边对藤户和大泽下达指示。要是我没看错,她竟然把衬衫卷了起来连肚脐都露出来了,布料面积几乎和泳装没什么区别。我宁愿相信不是那样,但也许她真的就有那种癖好。

前辈给炮管充气后,藤户坐到地上,把炮身底部狠狠压进沙地里摩擦。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能减少人体动作带来的误差。前辈几乎贴着藤户的后背,从足以让普通男人神魂颠倒的距离调整方向。她一离开就立刻点火。

土豆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落进圆圈里。

「不愧是凛吾亲!10分或者11分吧?第一发就这么亮眼!」

「有这么厉害吗?和我们也就差了四米左右吧。」

我这么一说,渡稀冷笑了一声。

「你等着看吧。我们的那次是运气,她的是算计好的。连土豆和炮管的摩擦、湿度状况都考虑进去的话,没有试射根本避免不了误差。10米,正好就是那个误差。」

就算这么解释,我也还是没太听懂。比赛进入第二轮。

我们X队派出了御影。她先用配发的抹布仔细擦拭炮管内部,充分通风,让状态尽量接近初始值,然后再装填土豆和喷雾。

这次同样是三秒,仰角调到了略高于六十度。虽然我不懂具体计算,但据说在初速相同的情况下,仰角是θ的话,射程与sin2θ成正比。既然想把距离控制在八成左右,就需要把仰角增加约十五度。

御影根据风向微调左右角度,随后发射。土豆飞得似乎比我那次更高,也因此落在了更靠前的位置。

「X队太厉害了!根据第一次的结果成功调整了!这刚好在五米线上,是5分!恭喜!」

接下来是Y队的日知。户隐对岩间竖起三根手指,岩间便刚好往炮管里喷了三秒喷雾,看来是打算模仿我们。不过土豆重量不同,初速自然也会变,射程不可能完全一样。

即便如此,这一发也算是拼尽全力了。日知射出的土豆落在了三重圆圈的正外侧。

「成功了!这次有记录!Y队大概是16分!」

然后又轮到Z队。依旧由百泽前辈全权指挥,大泽站上发射点。这一次前辈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紧贴着身体调整方向,似乎让大泽有点不满。

发射。

下一瞬间,整个操场都沸腾了。我也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土豆,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目标点上。

「哇哦!凛吾亲火力全开!误差彻底消失正中目标点!」

「……还能这样?」

「能啊,真能。」

我忽然想起日知曾说过,物理部里有能凭目测就精准操纵物理现象的人,而且怎么看都和我们智人Homo sapiens不是同一个物种。(注:李雷:达尔文事变这不就来了吗)

然而,仅仅负责指挥的百泽学姐,【此时还远远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

进入第三轮。渡稀没有贪心,采用了和御影相同的参数,结果和我差不多,落在了15分左右的位置。他说也许是土豆稍微轻了点。Y队的最后一发由岩间负责,这次终于成功做出了恰当调整,土豆落在了距离目标点大约8m的位置。

这样一来,我们至少赢过Y队了——但我大错特错了。

Z队的百泽学姐让藤户和大泽退到远处观望,所有准备工作全部由她一人完成。她先是在目标点附近来回走动,仔细观察地面状况,接着神经质般地削着精挑细选的土豆,然后独自一人走向发射点。

所有人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屏住呼吸注视着她。她慢慢装填土豆和喷雾,蹲下身让炮管贴地,稍作停顿后发射。

一开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土豆并没有落在目标点上,甚至看起来像是落在了外侧那条五米圆圈的位置。

运营组的高年级学生立刻跑了过去,很快又朝本乡学姐招手。

操场上一片骚动。

「怎么了?」

「……那是,我的土豆落点。」

御影平静地说道。可那又怎么样?

「好了!最后的结果出来了!请大家不要惊讶,凛吾亲的土豆似乎正好落在了X队土豆的正上方!简直难以置信,X队的土豆被一分为二了!」

因为太难以置信,我们全都跑到了落点。

那场面简直像个玩笑。

贴着「X2」标签、由御影射出的那颗土豆,被后来落下的土豆完美地劈成了两半。大概是先落地时已经变软了,反而成了缓冲,使得百泽学姐的土豆保持了完整。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想象的结果,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弓箭或步枪这类制式的东西,做到这种程度或许还能理解。但这次,是自己装气去发射形状和重量都不固定的土豆。

究竟要有怎样的天赋与训练,才能完成这种离谱的操作?

「土豆要是碎了就不算成绩,所以很遗憾,这一发按50分处理。」

本乡学姐对目瞪口呆的我们说道。渡稀立刻反驳。

「可它落地的时候应该是5分吧?」

「我说过吧,成绩是在比赛结束时统一统计的。」

她确实说过。渡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八成是在骂\婊子(Bitch)。

规则里说分差越大,第三项课题的起跑时间就越有利。对Z队而言,与其把土豆落在目标点上,不如直接压碎位居第二的X队的土豆来扩大分差。百泽学姐正是用超凡的技巧完成了这一点。

最终结果公布。

X 队79分(14+50+15)

Y 队74分(50+16+8)

Z 队16分(11+0+5)

以令人胆寒的巨大分差,Z队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γ

原本瞄准的翻盖手机被Z队拿走了。我对比赛的结局感到震惊,而日知君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露出带着几分悲伤的笑容。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的。百泽学姐已经超出人类范畴了。不知道是不是大泽的随机应变,总之要是把那个人拉过去,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切换心态吧。」

「我和她住同一栋宿舍,只觉得她是个爱做饭的人。」

「做饭啊,就像是为了掌握物理世界而进行的【调音】。具体我也不太懂。就是用自己的五感去感知处理食材的方法和目标的味道、香气和口感之间的因果关系。这是她自己说的。」

「……那她总是把肌肤暴露在外也是其中一环?比如说在感受风向之类的。」

「嗯。她一旦认真起来,就会为了尽可能多地输入气温,湿度还有风向之类的信息而露出皮肤。其实她好像想直接全裸,但那样实在不好意思。」

幸好她还知道点分寸。

兴奋尚未消退,我们就为了接下来的化学竞赛朝化学教室移动。

宽敞的化学教室里一共有六张配有水槽和煤气接口的大型实验桌,其中三张已经准备好了整套实验器材。

「正式会场在这边,不过先到对面的教室来!」

让我们简单看了后,大家便穿过走廊进入了对面的讲义教室。平时这里和普通教室没什么区别,摆着桌椅,但现在几乎都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黑板前放着一张折叠式长桌。长桌上摆满了调味料,果汁和水果,看起来简直像是要办料理比赛。

在长桌前方,不知为何单独放着一张单人课桌,而在那张桌子上,更不可思议的是,准备了四个从未见过的小型长方形垫子。

「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那边。日知君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把视线移回长桌。

「长桌上摆着的东西,每一种好像都只有一个。」

「……确实是这样。」

「岩间同学。开始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δ

化学教室对面的教室里,人群陆续聚集起来。与这股人流相反,岩间和日知却出去了。我好奇他们要做什么,便从走廊探头看去。偏离动线,光线昏暗的走廊尽头,两人开始了一场奇怪的仪式。日知像是「向前看齐」那样夹紧手臂,把左手伸在身前,岩间则双手搭在他的前臂上,用尽全力把体重压了上去。最后,岩间的双脚甚至离开了地面。

我稍微想了想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在本乡学姐开始广播之前,两人已经回来了。日知慢慢地握紧又松开刚才被岩间压住的左手。我决定之后再问清楚。

「第二轮的化学竞赛是『危险粉末锦标赛』!各位要用这间教室里能拿到的东西,制作出危险的粉末。做出最危险粉末的队伍获胜!」

本乡学姐的宣言,引来了教室里学生们零零散散的掌声。

做危险的粉末……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想到了水崎那张脸。那个曾夸口只要有材料连TNT和冰都能徒手合成的家伙,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课题。

可问题是,危险怎么判定?

「这次危险度的标准是pH值。把各位准备的粉末取最多一克溶解在三百毫升纯水中,测量该水溶液的pH。酸性最强的队伍获胜!得分规则是用pH减去2,再乘以100。努力一下,说不定能得到负分哦!」

我开始思考。关键在于准备的是粉末。强酸一般很难以粉末形态存在。比如盐酸是氯化氢气体溶于水,硫酸即使不含水本身也是液体。由二氧化氮溶于水形成的硝酸,理论上如果成功脱水,可以得到固体五氧化二氮。但那种危险品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制作,那可是炸药原料。

既然如此——我看向摆在长桌上的物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醋和柠檬。看来只能用弱酸硬拼了。醋的主要成分乙酸是液体,而柠檬中富含的柠檬酸可以结晶成粉末,药店里甚至作为清洁剂出售。酸性也不弱。就选它了。

「那么,现在请Z队派出三名选手。已经决定了吗?」

在了解比赛内容之后再选人,实在有点卑鄙。化学部的两个一年级,加上前化学部成员水崎,满脸干劲地走上前来。

我很清楚。因为我们三年初中都在一起,我确信无论化学部里还有怎样的怪物,最需要警惕的永远是水崎。

而且,我也知道水崎会毫不犹豫地挑战那些可能引发事故的事情。

「有人在看,别做太危险的东西。」

我趁机提醒他,水崎却一脸愉快地对我眨了眨眼。

「放心吧。这次用的是超级安全的方法,我有个压箱底的点子。」

我只有满满的不安。

九名代表获得了检查化学教室的机会。每支队伍分配到的一张实验台上,都放着一整套实验器具和试剂。纯水、盐酸、稀硫酸、乙醇、氢氧化钠、碳酸钙等等,全部是未开封的。

这大概是为了保证公平性,同时也排除了掺杂异物或调包的可能性。令人安心。

顺便一提,没有硝酸。就算是水崎,也没法做出炸药。

回到大教室的路上,我在脑中构建起提取柠檬酸的流程。

向柠檬汁中加入碳酸钙粉末,柠檬酸会把碳酸「赶走」,生成沉淀的柠檬酸钙。将其过滤取出,再加入硫酸,就会反过来生成硫酸钙沉淀,柠檬酸重新回到溶液中。只要调整碳酸钙的物质的量大于硫酸,就能几乎完全除去硫酸,上清液便是柠檬酸水溶液。接下来只需缓慢加热,使柠檬酸结晶析出。

……可这真的行得通吗?柠檬酸极易溶于水,换句话说,很难漂亮地结晶出来。它又是有机物,加热过度就会焦化,必然耗时。若混入沸点较低的乙醇,是否能加快一些?

「限制时间为四十分钟整。在此之前,请准备好一克危险粉末。如果外观不像粉末,将不会溶解,而是直接测量pH,请注意。」

「不溶解的话,pH就是7吧?那得分是500分?」

御影听完说明后说道。我点了点头。

「那就致命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另外,提交危险粉末时需要报告物质名称。如果报的是非固体混合物,或被判断为掺入了未报告物质以增强酸性,也会直接判出局。比如偷偷往粉末里滴硫酸是不行的。」

也就是说,只能用粉末本身决胜负。

「那么,三分钟思考时间后开始!首先可以从这个大教室把需要的东西带走。如果需要争抢,就用掰手腕决定。想抢热门物品的人要有心理准备哦。那么,思考时间开始!」

我们三人先聚到长桌旁,小声商量。

「按常规思路,从柠檬里榨出柠檬酸最稳妥,你们觉得呢?」

「我也赞成德尔田君。不过用这个的话,能省掉榨汁和过滤的时间。」

御影指着一个小瓶子。仔细一看,是西西里产的100%柠檬汁。

「那当然选这个。结晶本来就费时间,步骤越少越好。」

「要是其他队也盯上这个怎么办?」

「渡稀你去掰手腕。你那身肌肉不是摆设吧?」

「行行我去。那我顺便找找房间里有没有什么方便的东西。」

确实,如果这间教室里藏着现成的柠檬酸粉那就太搞了。我们简单搜索了一圈,确认这里只是普通教室,能用的顶多只有黑板上的粉笔。粉笔是碳酸钙,还是老老实实用试剂吧。

「好!思考时间结束!现在不要挤不要乱跑……开始!」

我们径直冲向柠檬汁。果不其然,Y队的三人也打着同样的主意。我们隔着瓶子对峙。渡稀咂了下舌。

「你们也盯上柠檬汁?」

「很遗憾。时间宝贵,开始掰手腕吧。」

日知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长方形软垫,显然是为了防止伤到手肘和手背准备的。

「哦,要来真的?那我来当裁判吧!」

本乡学姐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明明用猜拳也行,大概让人比力气是她的兴趣吧。反正我们这边有满脑子都是肌肉的渡稀,不成问题。

「渡稀你是左撇子吧?我虽然是右撇子,但用左手就好。」

日知单膝跪地,把左肘放在软垫上,摆出掰手腕的姿势。渡稀在对面照做,两人握手,对视。

那一刻,我想起了岩间在走廊里,对日知左臂做的那件事。

再看岩间的表情我确信了。那是一张终于恍然大悟的脸。

「准备好了吧?那么……Ready,Fight!」

一开始,双方纹丝不动,这已经让我吃惊了。渡稀平日坚持力量训练,和水崎或我掰手腕时,就算用非惯用的右手也能在几秒内取胜。现在时间紧迫,他不可能放水。

随后,日知开始发力,渡稀的左臂渐渐向外倾斜。

「呃……!」

渡稀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痛哼。下一瞬间,他的手背被猛地压在软垫上。

「胜者是Y队!柠檬汁归你们了!」

日知重新握住刚刚击败的渡稀的左手,与他握手致意,然后拿起柠檬汁,和岩间、户隐一起走向化学室。

「那混蛋,戴着眼镜居然有那种怪力,开什么玩笑……」

眼镜跟这没关系吧。我对一脸不甘、歪着头的渡稀说道。

「他刚才在走廊里做了准备运动。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这样。」

「不愧是日知。输给他也没办法。渡稀你也很强了,但他的身体简直像钢铁一样锻炼过,已经是运动员级别,几乎没有多余脂肪。」

御影是从哪里观察到日知的身体的,我虽然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没办法,榨柠檬吧。退而求其次。」

我从长桌上一堆水果中拿起唯一的一颗柠檬。

「一颗够吗?一颗柠檬里有多少柠檬酸?」

「大概一颗柠檬那么多吧。」

「那不是说维生素C含量的时候会说的吗。你还是前化学部吗?」

「提取一克绰绰有余。时间不多了,快走。」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朝化学室走去。

化学室里,化学部顾问臼木老师和几位高年级学生正在监视,防止我们做出危险举动。如果物理部顾问像爱因斯坦,那么化学部顾问则像居里夫人。那是一位目光严厉的女性,连刘海在内的头发全部盘起。平时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但这次却令人安心。

正准备开始操作时,我注意到Z队似乎在我们掰手腕时就已经走了。他们对柠檬汁和柠檬毫无兴趣。

【水崎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γ

由于化学部的户隐君不擅长实操,所以我来担任指挥。

果然,最困难的部分出现在最后阶段。从柠檬酸水溶液中分离出固体柠檬酸。随着加热溶液逐渐变得黏稠。我不禁担心,这东西真的能变成粉末吗。柠檬酸具有潮解性,即便放在空气中也会自行吸收水分。一旦受潮,在称取一克时,水分所占比例就会偏高,相应地柠檬酸本身的实际量就会减少。我希望它能尽可能干燥到极限。

然而,三支队伍都在使用煤气灯加热溶液,再加上观众众多,化学室的湿度比平时高得多。

「那帮家伙是在妨碍我们吧。」

顺着户隐君的视线看去,只见Z队同时点燃了两支煤气灯,烧开两个烧杯的水。蒸汽滚滚升起。难怪这么闷热。

「确实聪明。不过他们自己不会受影响吗?」

日知君的疑问很合理。比起我们,他们离蒸汽源更近,受到的影响理应更大。

「也许他们用的不是柠檬酸?Z队并没有去拿长桌上的食品吧。如果是没有潮解性的粉末,那点水蒸气应该无所谓。反正只要一克能溶在三百毫升水里就行了,也不一定非要是水溶性的结晶。」

「可如果要用固体让水呈酸性,那也只能是有机酸吧?」

户隐君的反驳同样合理。就算不是柠檬酸,比如苹果酸或酒石酸,也同样易溶于水,加热过度也会烧焦。水崎他们,真的能合成出某种我们完全没想到的酸吗?

「好——时间到!关火,所有人停手!」

本乡学姐高声宣布。时间到。

首先是X队提交样品。因为我们赢下了柠檬汁,小德尔他们不得不从榨柠檬开始。看他们一脸苦相,显然进展并不顺利,我不免有些愧疚。

「那么,X队是从什么材料中制得了什么呢?」

「从柠檬中,主要提取了柠檬酸。」

小德尔回答着,展示了白色蒸发皿。大概是时间不够,加热过猛,边缘已经起泡并焦成了褐色。

「监查员确认也没有问题!最后使用了硫酸,不过据说用过量的钙离子中和了。那么,请用这台电子天平称取一克。」

他熟练地折好称量纸,在满头大汗的状态下(由于水崎君他们的妨碍,化学室已经像温室一样)用力刮取蒸发皿中的残渣,好不容易称出了勉强能称为粉末的一克固体。经学姐检查后,投入准备好的烧杯中。三百毫升纯水里,浅褐色的碎片缓缓溶解。

「好,接下来在溶解和测量的同时,请Y队上前!」

在日知君和户隐君的示意下,我端着蒸发皿走上前。

「你们是从什么材料中制得了什么?」

「从柠檬汁中提取了柠檬酸。」

「就是在掰手腕比赛中赢来的果汁吧!检查通过!」

在本乡学姐的注视下,我小心翼翼地调整称量,直到电子天平的读数恰好为一克,将应当是柠檬酸的结晶投入烧杯。

就在旁边,小德尔用过的称量纸还没来得及扔掉。中央已经受潮,颜色变深。果然水分没能完全去除。如果连称量纸都被浸湿,那剩余的柠檬酸实际含量,恐怕只剩一半左右。

「那么最后!Z队是从什么材料中制得了什么呢?」

听到本乡学姐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水崎君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呃,其实呢,【我们是从止痛药中合成了水杨酸】。」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止痛药?

随即我便想起了户隐君午餐时说过的话。

——说是治疗用的摄影组就给了他们止痛药

「Z队三人在比赛开始后说突发头痛,因此运营方为每人提供了两片止痛药。结果,头痛似乎立刻就消失了……」

听到本乡学姐的说明,连日知君都愕然无语。这也行吗。

「不过止痛药中含有的是阿司匹林,也就是乙酰水杨酸。那么,你们是为何,又如何将其转化为水杨酸的呢?」

面对提问,水崎君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

「那个,乙酰水杨酸因为有乙酰基,分子内无法形成氢键,酸性比较弱,所以我们就想着把它去掉。用氢氧化钠水解,再用盐酸中和,最后重结晶。超级简单。」

水崎君对着镜头展示的玻璃培养皿中,整齐地排列着洁白的针状结晶。

仿佛那是什么得意之作一般拍了个够,他才在本乡学姐的催促下称取一克投入烧杯。

我这时才注意到,站在pH测定仪前的,竟然是生物部的三人。水崎君和小德尔以前都是化学部,我以前则是在科学部。入学不过三个月,最终还是由在初中阶段积累过经验的三人来主导了局面。

结果公布。

X队 94分(pH 2.94)

Y队 62分(pH 2.62)

Z队 41分(pH 2.41)

凭借机智与实力夺得胜利的水崎君,一边与同伴击掌一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δ

走到操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被鲜艳的茜色染透,东边则沉入了深蓝的暮色之中。暮蝉凄鸣,发出咔啦咔啦咔啦的声音,从环绕操场的后山各处回荡而来。  

唐户学姐构思的生物竞赛,非常适合在这个时间段进行。项目名为「捉虫对抗赛」。我们得到写着捕获目标昆虫与对应分值的对照表。独角仙8分,小锹形虫5分,大锹形虫10分,至于玉虫则高达15分,不一而足。所有昆虫,都是唐户学姐曾在学校周边亲眼见过的种类,分值总和正好是100分。在规定时间内抓到的昆虫,其对应分值会被扣除,最终剩余的分数就是成绩。

「真是小学生的游戏啊。」  

渡稀一边抱怨着,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自行车棚的路灯,看起来干劲十足。  

Z队的代表成员,是从每个社团中各选一人组成的。乍一看,是两名明显偏室内派的男生,对生物部的甘南备寄予厚望的构图。不过很遗憾,甘南备本人正是究极的室内派。这场对决怎么看都是稳了。  

比赛时间40分钟,活动范围是校园内。唐户学姐和生物部顾问德村老师先就危险生物等事项进行了说明,随后给每位代表发了一只虫笼和一支强力手电筒。我们X队分好工,在开始信号响起的同时各自散开。  

我被分配到了一个最重要又最清闲的角色。抱着大家的手电筒和那件土到不行的理学部白大褂,朝后山方向走去。找到一块靠近树林视野开阔的地方后,我把三件白大褂铺开,挂在网子和树枝上,再把打开电源的手电筒对准它们,让他们反射炫目的光线。利用昆虫的趋光性,也就是朝光飞去的习性设置陷阱。虽然是老办法,但效果极佳。  

很快就有一只可怜的青铜金龟(2分)飞了过来,被我抓住了。当然,这种程度的虫子,负责在路灯下搜寻的渡稀和御影也能找到。接着出现的是金龟子(2分),然后是花金龟一类(2分)。它们体型都只有指尖大小,眼睛圆溜溜的,是偏绿色的甲虫。通常陷阱是放着不管的,但这次有时间限制所以我只能全程盯着,免得错过访客。  

真无聊。正当我把再次飞来的青铜金龟放在手心里对视时,或许是被强光吸引,一位完全出乎意料的访客出现了。  

「哎呀,德尔田。」  

对方也用仿佛撞见了稀奇昆虫的目光看着我。是甘南备。她提着虫笼,用手电筒照过来的模样,活像个捉虫少年,却偏偏一点都不合适,让我不小心笑出了声。  

「你刚刚是在用鼻子笑吧?」  

「我只是拼命忍住没从心底笑出来。」  

「没办法啊,大家都认定生物部的人至少能抓到虫子。」  

「真是灾难。抓到什么了吗?」  

甘南备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只分得清独角仙和玉虫。金龟子也好,锹形虫也好,看起来全都差不多吧。」  

我本想把手边这几只金龟子类直接怼到她鼻子前给她科普,最后还是忍住了。连分类都分不清,多半也不太擅长应付这些东西。  

「话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甘南备指了指被照得亮闪闪的白大褂。  

「这是灯光诱捕陷阱。虫子会被光吸引这点你也知道吧。」  

「明明是夜行性生物。跟我们一样呢。」  

我没太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是说阴角也会往光亮处凑吗。  

「你不用去找虫子吗?」  

「虽然没亲手抓到,但独角仙已经拿到了。指标完成。」  

我往她的虫笼里一看,里面有一只相当漂亮的雄性独角仙。  

「理樱偷偷分给我的。她好像已经抓到一只了。」  

把独角仙送给敌队,真是气度不凡。要是被寄予厚望的甘南备空手而归,Z队的人恐怕不会高兴。连在比赛中都能顾及到这一点,岩间的心思真是细腻。我可学不来。  

甘南备忽然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摄像机一样环视了一圈。放心吧,摄影师在最开始的五分钟里就对一动不动的我失去了兴趣,跑去找其他成员了。  

「……调查资料背面的密码,你已经解出来了吗?」  

甘南备向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还没有。」  

「是吗。Y队似乎也是。」  

「Z队不也还没弄懂吗?」  

我这么一说,甘南备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吧,已经解开了?」  

「其实很简单。只要能看清整体,那种密码根本不算什么。」  

「整体是指什么?我们遗漏了什么吗?」  

甘南备又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光凭那三行文字,信息是不够的吧?想想它们的意义。」  

对涉猎心理学民俗学等冷门领域颇深的甘南备来说,懂密码也不奇怪。  

「意义?还有别的情报吗?」  

「如果有呢?」  

你说这个也没用。即便真有什么没拿到的线索,我们现在也无能为力。总不可能这会儿再跑去城里。  

「那我该怎么办?只给这种提示也太为难人了。」  

「我不能说太多。对小崎和大泽君他们不好。大家都想赢。」  

她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不过,我觉得活动的目的并不是让大家互相欺骗彼此对立。至少从密码的结构来看应该这么理解。所以,如果要给你一个建议的话……」  

我点了点头,甘南备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去和理樱两个人好好谈谈。」  

「什么意思?」  

我还在困惑,她却没有回答,直接转身离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立刻注意到,甘南备的背后,衬衫正中央,停着一只闪着绿红光泽的玉虫。15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这就是错误的开始。  

事故的原因是,当我试图捏住玉虫时,甘南备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指尖撞上了她的背部,传来一阵奇妙的触感。  

「呀啊啊啊!」  

甘南备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γ  

生物竞赛结束,结果公布了。  

X队 25分  

Y队 54分  

Z队 42分  

利用白大褂设置灯光诱捕陷阱的X队,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压倒性的第一名。虽然无论如何都没能捕到玉虫和彩虹锹形虫,但别的几乎全部找齐,成绩相当亮眼。奖品长款立体声耳机,归X队所有。  

我们Y队位列第三。原因在于大家分散行动单打独斗,结果捕获的种类高度重合。所有人都盯上了分值高的独角仙和锹形虫,反倒忽略了像金龟子这样不显眼的种类。现在想来,如果事先做好明确分工就好了。  

Z队的情况似乎也差不多。不过丽不仅抓到了(我送她的)独角仙,还额外捕获了最高分值的玉虫,正是这一点让她们稳稳拿下第二名。  

比赛过程中,我好像听到了疑似来自丽的惨叫声,那绝不像是发现玉虫时喜悦的呼喊。  

担心之下问了问,她只说是「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不幸事故」。至于具体怎么了她并没有告诉我。  

至此,第二项课题全部结束。总分通过投影仪打在了校舍外墙上。  

X队198分(79+94+25)

Y队190分(74+62+54)  

Z队 99分(16+41+42) 

分数越低,成绩越好。虽然X队和Y队之间差距不大,但两队都和Z队拉开了将近一倍的差距。紧接着一条震撼的通知响起。  

「明天,最后的第三课题,将从Z队也招募三名选手,与其他队合计九人共同进行。正如事先预告的那样,采用『最先拿到冠军奖杯的队伍获胜』的计时赛制!具体规则将在开始前说明。原定起跑时间是10点,不过……」  

关键在这里。  

「第二项课题的得分,将直接换算成起跑延迟时间!一分等于一分钟!也就是说,X队的起跑时间是13点18分,Y队是13点10分,而Z队则是11点39分!」  

X队和Y队只差8分钟,还算势均力敌。但Z队却能提前一个半小时以上出发,这几乎等同于一开始就锁定胜局。  

「Z队请在晚饭前确定参赛成员。X队和Y队,之后请到我这里来一趟,有些事情想问。解散!」  

一年级的水崎君他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在几乎必胜的局面下,谁才最适合作为最后的跑者。我们Y队三人则离开喧闹,朝本乡学姐那边走去。  

「我们这边,也得决定代表人选了呢。」  

日知君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还没选定点燃篝火的男女组合。期限正是第二项课题结束前,也就是现在。  

本乡学姐在操场中央附近等着我们。她身后,戴着手套的高年级学生正把方木搬来堆叠起来,这里就是会场。  

「真的要设在这里吗?」  

一名看起来是二年级的男生,扛着方木问道。  

「对对!为了安全稍微挪了位置!老师们的许可也都拿到了!」  

御影学长赶到现场,开始指挥篝火的搭建。X队的三人也到了,本乡学姐转向我们。  

「哎呀,真是够辛苦的呢。这样下去你们不会全输吧?好歹也是选拔成员,要振作点啊。我都跟Z队说要是他们赢了就请他们吃烤肉了,可我没准备那么多餐券哦。要是你们输了,我可就得想些难看的借口了。」  

这番多少有点不负责任的发言,让渡稀君的眉头皱了起来。日知君问道。  

「也就是说,现在这样我们还有胜算?」  

「当然有。你们绝对能赢。倒不如说,要是输了名字可就要作为失败者被写进历史了哦。」  

疯狂拱火。户隐君忍不住咂了下舌。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人选决定了吗?」  

不言而喻,是指点燃篝火的两个人。本乡学姐捡起放在地上的火把,上面还没有点火。  

「两个人一起拿着火把,把引燃剂点着就行了。食堂露台那边大家都会看着,点火瞬间的照片也会被收进理学部的相册代代相传。好了,谁来?」  

被说到这种程度,当然没人举手。  

这种时候,我那种手会不自觉发痒的坏毛病又犯了。我偷偷看向御影同学。反正女生只有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上。和我对上视线后,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手。——不,准确地说,她抓住了小德尔的手举了起来。  

「X队这边讨论后,决定由德尔田君自荐。」  

「哈?」  

「哦,是每队各出一人吧?那这边就只能是理樱亲了呢。」  

小德尔微弱的抗议被彻底无视,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啊、那个……我倒是,那个,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  

「就这么定了!每年都会为这个吵半天,今年这么快我很满意!那就去吃晚饭吧!」  

δ  

「对不起,你不讨厌吗?」  

岩间看起来真的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问我。可真正想确认这一点的人,其实是我。  

「在大家面前出头这件事,我讨厌得要命。但如果是和岩间一起的话,心里多少会轻松一点。」  

「那我来带头吧!」  

能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果然还是岩间那种阳生人的天赋。要是两个人一直纠结下去,气氛肯定会变得很糟,多亏了她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  

选拔成员比其他人稍晚一些前往食堂。纲长井高中的食堂名义上是配有厨房的,但听说因为不划算,已经很多年没作为正式的烹饪设施用过了。食堂前的商店会卖面包和便当,买了之后可以拿到食堂里吃,就是这么个运作方式。面向操场的一侧是整面玻璃墙,而玻璃外侧则设置了宽敞的露台座位。今晚,能望见漆黑校园的那片露台被扩建到了极限,似乎还从室内搬出了不少桌椅。大多数座位上已经坐满了学生。  

我们原本想按小团体分开坐,但已经找不到连续空着的三个座位了。我在向我挥手的水崎旁边坐下。  

「其实啊,Z队的参赛成员刚刚才定下来。」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水崎也被选上了。  

「那我们就成对手了啊。」  

「等吃完晚饭就正式确定了。顺带一提,剩下那两个人就在对面。」  

在我们对面坐着的,是物理部的大泽,还有在生物项目中担任代表的化学部的人。  

「我是E班,化学部的南部。明天请多指教了,德尔田。」  

在我自报姓名之前,水崎和大泽似乎就已经把我的外号灌输给他了。  

「我是出田。请多指教。」  

南部是个黑发柔顺、身形单薄的男生,浑身散发着一股典型的室内派气质。和金发的给人轻浮印象的大泽形成了鲜明对比,看起来是个性格认真的人。我问他。  

「Z队的参赛者,是从第二项课题的成员里选出来的吗?」  

「嗯,那样比较不会起争执。每个项目各选一人。我参加的是生物项目。」  

「南部好像打算选生物来着。虽然抓虫子不太在行就是了。」  

听了水崎的补充,我稍微提起了点兴趣。  

「是打算走生命科学方向吗?」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我是想去医学部医学科。」  

原来如此。医学部的话,确实会有不少人选择生物而不是物理。  

「这话跟你说可能不太合适,不过这家伙其实挺厉害的。上次考试成绩进了年级前十。要不是户隐入部了,他就会是选拔成员。」  

「在年级第四名面前这么说,反而让人不好意思了。」  

正觉得有点坐立不安的时候,广播里响起了「请各位来领取便当!」的通知。我们站起身去拿便当。选择有两种,一种是配了大量炸物的汉堡肉便当,另一种是装着几样小菜的幕之内便当。我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水崎和大泽则想都没想就拿了前者。南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他们选了汉堡肉便当。  

等大家都拿好便当后,负责搭建篝火的高年级学生也加入了进来,据说事先准备好的所有座位都坐满了。理学部的学生,三位顾问老师,以及选择留下来的三位受邀嘉宾,虽然没数清,但人数加起来肯定超过两个班。时间已经过了八点,饥肠辘辘的高中生们在御影学长简单致辞之后便立刻埋头大吃起来。  

可能是刚帮忙搭完篝火,工作服口袋里还有手套露出来的受邀嘉宾鞍内先生来到了原本南部帮我占着的斜对面座位。和Z队成员一起聊天时,我渐渐意识到明明今天早上才刚见面,水崎他们却已经对这位前化学部成员鞍内先生异常亲近。  

理由恐怕就在于他那种毫不修饰的说话方式。  

「上高中这三年里,从来没有觉得理学部Ori这种活动有趣过。」  

完全没想到会从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正派可靠的大人嘴里听到这种话。可水崎他们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水崎连筷子都停住了。  

「什么阴角的祭典还是理科宅的运动会,大家都这么说,但本质恰恰相反。说到底,就只有县外组和例外组那些什么都能干的家伙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赢得人气,最后当上社团部长和学生会干部。我觉得这不过是他们的垫脚石而已。」  

我也隐约能理解。据说从转播画面来看,第一项课题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以惊人效率推进的Y队,和勉强咬住不放的X队。水崎甚至还同情过我。  

「所以我才会赞同这次的机制。首先不是社团对抗赛。就算不是全能型选手,也能像德尔田你们那样分工合作来应战。」  

水崎依旧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前倾着。  

「那以前社团对抗的时候,是怎么解决不擅长科目的课题的?」  

「除了理数全能的人,基本都解决不了。可能有点像大学入学考试吧。正因为如此,什么都能干的家伙才会异常显眼。」  

「呕——」  

对这种扭曲的机制毫不掩饰厌恶的大泽,露出了明显不快的表情。  

「这就是社会的缩影。等你们上了大学就更清楚了。不光是比你学习好的人,还有能说会道、长得帅、还擅长运动的家伙,这种人多得是。他们找工作也顺风顺水,在公司里自然升得快,三十岁不到就能买得起上千万的进口车。」  

说句失礼的话,鞍内先生看起来确实不像那种类型。或许将来水崎和我,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又或者我们已经隐隐这么觉得了。从今年那种明显在捧某个人的分组方式来看。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鞍内先生却意外地把话锋转向了我。  

「先跟你道个歉,德尔田。不过这次我打算支持Z队。毕竟这一次,选拔成员以外的人也有了反击的机会。我很想看看,那些没被选上的家伙上演逆转好戏的场面。」  

γ  

当我毫不费力地把汉堡便当里多到夸张的炸物全部吃完时,广播里传来了即将点燃篝火的通知。心脏顿时开始怦怦直跳,仿佛在强烈宣示自己的存在感。我在脑海里刻意描绘出副交感神经末梢分泌乙酰胆碱的画面。  

被御影学长叫到,我和小德尔同时站起身。忽然想到嘴边或许还沾着炸物的面衣,我慌忙用湿巾擦了擦嘴。  

走到操场时,从小德尔的座位旁经过,我注意到他的幕之内便当几乎没怎么动过。不仅香芹没吃,连小番茄都原封不动地留着。  

「没事吧?」  

「没事。拜托你带头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问他是不是紧张,便半开玩笑地回答。  

在拿着单反相机的御影学长带领下,我们朝柴堆走去。离开露台后,喧闹声一下子远去,夜晚森林的静谧随之降临。黑暗的操场中央,井字形堆起的方木像是日常风景中的异物,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  

靠近柴堆后,御影学长递给我们一人一个点火器。  

「能看到胸口高度那儿有镁带吗?你们两个人同时用这个去烤它的前端。这个是涡轮型的,火焰会像喷灯一样直直地喷出来。镁带上有细小的切口,十秒都不用就会点着。点着之后立刻离开。」  

「那火把呢?」  

德尔酱替我问出了我也有的疑问。  

「这次用火把的话火力不够,所以换成这个更好。算是临时调整。」

小德尔背对着露台,用身体挡着试着点火。蓝色的火焰像通风良好的燃气喷灯一样猛地喷出。我也跟着试射了一下结果发现点火器还锁着童锁。真是危险,万一正式点火时只有我手忙脚乱,那就太惨了。

「好,那随你们喜欢的时机来吧。」

御影学长退到一旁,单膝跪地,动作熟练地将镜头对准我们。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啊……」

「要不三、二、一?」

「嗯,好。」

我们一同走近从木材堆中伸出来的银色镁带。为了不弄错,方木上还用粉笔写着一个「这里↓」,一看就是本乡学姐的字。说起来,现在才想到,篝火里为什么非得用到镁带呢?

「三。」

我看着小德尔说道,他点了点头。

「二、一。」

我们一起倒数,同时扣下点火器的扳机。姿势简直像是在切婚礼蛋糕,只不过刀子换成了闪着蓝光的火焰。

对着镁带持续交叉喷射火焰,不久后,耀眼的白光像是炸裂般迸发出来,开始燃烧了。御影学长那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最后甚至还打了闪光灯。

带着白色火焰燃烧的镁带像导火索一样迅速缩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立刻后退拉开距离。

「再离远一点。你们就从特等席看着吧,我要专心拍照了。」

御影学长对我们微微一笑,便朝黑暗中架好的三脚架跑去。

要是回到露台,肯定会被调侃(我倒无所谓,但他肯定不乐意)于是我们就站在昏暗的操场上,静静注视着镁带燃烧。

就在镁带的白色火焰深入柴堆内部的瞬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伴随着嘶的一声,橙色的火花猛然高高喷出。那些火花其实是炽热的颗粒,落向柴堆和地面,即便掉到地上,也依旧闪耀了好一会儿。

露台那边传来了欢呼声。

「铝热反应!」

我也认出了火花的真面目,忍不住脱口而出。

「原来特意用镁带是为了这个啊。」

这需要比火把高得多的温度。所谓铝热反应,是氧化铁、氧化铜等粉末与铝粉发生剧烈反应,释放出巨大热量的现象。铝夺取氧元素,生成铁或铜,并在高温下熔融。反应一旦开始就会连锁进行,但启动它所需的,是像镁燃烧的火焰那样的高温。

「理科生的篝火,果然不可能只是烧烧木头就完事。」

「好厉害!好科学!是不是还有别的惊喜?」

我这么说着的同时,炽热的反应产物引燃了柴堆的各个角落,火焰逐渐蔓延。橙色的火焰中,混入了红色、绿色、蓝色。

「焰色反应吗?」

「红色的是锶吧?」

「绿色的话,从成本来看可能是硼。蓝色……」

「应该是铜吧,氯化铜。」

听说理科生看烟火时聊焰色反应是常态,但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看篝火时聊起这种话题。

「我们完全成了理科宅了呢。」

「夏天聊焰色反应,确实有点太刻板印象了吧。」

柴堆正式燃烧起来,橙色火焰逐渐占据主导,但缝隙间依旧点缀着斑斓的色彩——那是科学的色彩。

一段怀念的记忆浮现出来。

「说起来,我第一次认真做的实验,好像就是焰色反应。」

那已经是连自己当时几岁都记不清的遥远往事。小小的手指握着手持烟火,喷射出五彩火花,还有那股酸酸的硝烟味,一并浮现在脑海中。

「第一次就玩火,还真是个危险的小孩。」

「是吧。我细节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上小学之前吧,和家里人一起放烟花。我好像问了句『为什么颜色会变』,结果爸爸就拿出了家里用作燃料的甲醇,说『试试看吧』。」

「是个好爸爸啊。」

「他挺重视教育的。准备了各种材料让我选,然后一起溶进甲醇里点火。氯化钾变成紫色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家里居然有氯化钾?」

「是营养剂啦。第二天还去书店给我买了儿童图鉴,对照着验证。」

「以岩间的性格,最开心的应该是对答案吧。」

「对!你怎么知道的!」

像是被他引导着一样,话语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明明是我们自己试出来的结果,图鉴里却早就写好了。而照着图鉴去做,手边又真的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情。比童话还像魔法。」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却最能打动年幼的心。

「我那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厉害。就像是有人提前设计好规则一样,连最细小的构成都被规定得清清楚楚。学得越多,就越能自己运用这些规则。知道这一点后,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实验。」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看向他,他微微低着头。

「……对不起。」

「诶?」

「把你重要的回忆说成刻板印象,对不起。」

他道歉得让我慌了神。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不不,完全没关系啦。说理科宅的是我才对。反而是我,让你听了奇怪的话,对不起。」

「那不奇怪,是很重要的事。」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他直视着我说道。

「喜欢这种感情,必须由自己来好好珍惜。」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意识到了。

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就是那个比任何人都肯定,并且想要守护我「喜欢」之情的人。

一定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喜欢上他。

δ

谈起焰色反应的岩间,看起来前所未有地神采飞扬。

也许是那些奇异颜色的火焰在作祟,她的眼眸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被她的侧脸吸引了。那并非完美无缺,而是略显凌乱的笑容。

我喜欢毫不掩饰喜欢这种情感的岩间。与我这个随心所欲生活的人不同,她是在回应他人期待中活着的,正如她的名字『樱』——正因为是那个连喜欢什么都无法坦率说出口的岩间,她情感的流露才显得格外珍贵。

也正因如此,我开始反省自己轻率的发言。

「对不起。」

「诶?」

岩间看起来完全没放在心上,可我却无论如何都必须道歉。

「把你重要的回忆说成是刻板印象,对不起。」

「不不,真的没关系啦。说你是理科宅的人是我才对。反而是我问了奇怪的问题,对不起。」

她大概是在替我着想。可正因为这样我反而更讨厌自己。

「一点都不奇怪。那是很重要的事。」

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无法原谅自己让岩间产生了否定喜欢这种情感的想法。我明明早就下定决心不让她再这样。

「喜欢这种心情,必须由自己来好好珍惜。」

我不希望她在意我。我只希望岩间能够专心注视那纯净而美丽的火焰。因为我想看的是她的侧脸。

篝火的异变,就发生在那一刻。

当我意识到不对劲时,火焰已经猛烈了起来。紧接着是明显不是木柴爆裂的巨响,震得骨头与鼓膜同时颤抖,还有夹杂着热量的冲击波。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自行行动。我甚至来不及顾虑所谓的私人距离,将岩间护在身下。

视野一角中,燃烧得通红的木片高高飞向夜空。

它们随后如雨般落下,砸在我的背部与后颈。

γ

其实不用替我挡的。我忍不住这么想。倒不如说我甚至想反过来保护他。我们后背的硬度并没有什么差别。可落向我身上的木片却全都被他挡下了。

幸好,小德尔并没有受伤。我担心得不得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对不起,没事吧?」,而他却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安慰我。

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篝火,字面意义上爆炸了。

若说是恶作剧也实在太过火了。御影学长的头发被落下的火花烧焦了好几处,可本乡学姐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大家用事先准备好的灭火器合力把火扑灭后,她便以洗澡时间到了为由指挥学生们转移。

「德尔田,伽间同学,你们没事吧?」

水崎君一脸凝重地跑到我们面前。

「嗯,没事。大家呢?」

「我们完全没问题。本乡学姐刚才让我们不要离开座位。焰色反应本来就看得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事先准备了爆炸吧。既然搞了这种惊喜,至少也该把你们安排得更远一点。」

或许正因为是热爱化学,水崎君对这种危险的设计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刚才真的挺危险的。」

「哪是挺危险啊,根本就是要命。危险的实验我不反对,但无法控制的实验绝对不该做。我还以为学长们很清楚这一点呢。说实话有点失望了。你真的没受伤吧?」

「嗯。没事。只是鼓膜还有点没适应。」

「别硬撑,真的。」

我们和水崎君一起回到露台。学生们几乎都已经离开,只剩下被选拔的成员和Z队的竞赛成员。据大泽君说,接下来会用一辆面包车往返,把人送到澡堂。我们似乎是最后一批。

确认我们平安无事后,日知君说要帮忙收拾,便朝篝火那边跑去了。几位高年级生正和顾问老师以及三位受邀嘉宾一起进行善后。

「我也可以去帮忙吗?」

「别了吧。本乡学姐说了,明天的竞赛成员要留在这儿。没必要特地过去帮忙,更何况你也是被波及的当事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渡稀君开口问道。

「是谁干的?物理部?还是化学部?」

「化学部吧。篝火好像是由物理部负责搭建,化学部负责内容。而且我听说,本乡学姐在最后一刻还改了方案。」

大泽君这么一说,南部君立刻反驳。

「那种规模的爆炸,不可能在室内做测试。没有物理部的设施根本无法预演。」

「啊,你这么一说,确实。」

说完这句话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爆炸这种现象,若没有化学与物理两方面的知识,是无法加以控制的。我也曾想到,或许是两个社团合作准备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种时候,本该会提出意见的小德尔,却彻底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只能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δ

在等候前往浴场的面包车时,我一直在和呕吐感作斗争。

几乎没怎么吃便当,胃里是空的,这反倒算是幸运。可只要一张嘴,就感觉喉咙深处会涌上胃液,根本说不出话来。岩间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我。

真是丢脸透了。那天晚上进山的时候也是这样。胆小的人是我,拉着我往前走的人却是岩间。明明我是不见光的人,反而最怕黑。

可偏偏又是我自己一脚踏进了黑暗之中。

连月光都没有的黑暗里。

篝火晚会的爆炸,绝不可能和脚手架坠落毫无关系。即便以严酷着称,活动里也不可能连续两次发生稍有差池就足以致命的事故。一定存在着某人的恶意。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掉那该有多好。可这一次,岩间也被置于危险之中。这种事绝对不该发生。

一想到如果因为我,岩间受了伤——我就怕得受不了。要是黄金周时我们做过的事情,最终的报应却落到岩间身上,那我就算死了也没法原谅自己。

人生中这是第二次产生这样的感受。第一次就在两年前。大概是因为我把病毒带回了家,妹妹旭发起了高烧,说喉咙痛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那时我至少还能喝点水,可即便如此恐惧还是让我的胃连那点水都无法接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看着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消散却无能为力。我竟然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会被恐惧控制无法行动。

从初二那个夏天到现在,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不奢求拥有像日知那样的强大,至少……我想要岩间那样的精神力。

接下来,我到底该怎么做。要怎样才能不再让任何人受伤。

我低着头渴求着,想挤出一点点思考这些问题的心情。

γ

除去户隐君之外,明天的比赛成员和三位受邀嘉宾,还有御影学长同乘的最后一辆面包车,在晚上九点半过后从学校出发了。户隐君,本乡学姐还有百泽学姐,则是要回学校旁边那栋给外县学生住的宿舍(那里不知为何被称作「伏魔殿」)。

我原以为他们会顺路把我们送到澡堂的停车场,结果却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把我们放了下来。担任司机的生物部顾问德村老师说是突然想起了急事。开着无人的面包车很快就掉头离开了。

「已经很近了我们走过去吧。不好意思啊,麻烦各位来宾也一起走了。」

脸上还沾着煤灰的御影学长语气轻快,说着便走到了队伍前头。

下车的地方,正好是通往中央商店街中心区域的入口。前方那条街道的尽头,立着一棵披着闪烁灯饰微微发光的大树。那是从晚上七点亮到十点,被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树。

「真让人怀念啊,那棵树。到圣诞节的时候,会被装饰得乱七八糟呢。」

在气氛并不怎么轻松的一行人中,瀑间先生忽然兴致勃勃地说道。走在他身旁的克克莱尔小姐半开玩笑地接话。

「该不会是用来当约会集合地点的吧?」

「哈哈,谁知道呢。」

「听说瀑间先生以前是四分卫,一定很受欢迎吧。」

「你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不过确实是那样啦,但和美国的高中不同,日本的橄榄球部可一点都不受欢迎哦。谁是四分卫,大概也只有队员和经理才知道吧。」

「哦,那女朋友是经理吗?」

「你是名侦探啊。」

俊男美女之间深入的恋爱话题,让人感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大概也是因为发生了爆炸事件吧,始终没有人当众提起小德尔和我的事情。当然,比起被莫名提起这样反而好得多。

在大树那里向右转。就在那时我注意到——肯定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

【立在路边的告示牌上的内容和白天已经不一样了】。

点灯时间在七月二十一日(周日)当天改为下午3点到10点。

好像明天会特别早一点亮灯。但是没有写任何理由。

不过说回来德村老师差一点不开到停车场是为什么呢?

我还在想个中缘由,我们就已经到了澡堂。

δ

我们去泡澡的地方,是我们家偶尔也会用的「天然温泉 长汤」。拥挤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因为我们是接驳运输的最后一批,大多数学生都已经洗完离开了。这是拥有桑拿、冷水浴以及多个露天浴池的宽敞浴场,用起来相当舒适。

可即便如此,日知还是走到露天浴池角落里的我身旁坐下。近到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刚才……真的很危险啊。」

他压低了声音,刻意不让周围的客人听见,但语气中仍渗出凝重。

「事情刻不容缓。能不能跟我一起去一趟桑拿?」

是想私下谈话吧。我脑子还像蒙着一层雾似的,跟在日知后面走去。

我们进的不是能容纳很多人的高温桑拿,而是温度较低的雾气桑拿。只能坐下六个人的小空间里,已经有个人先来了。是御影学长。

「哟,坐近点吧。这里不用担心被偷听。」

日知坐在御影学长身旁,我则坐在日知旁边。温暖的蒸汽柔和地包裹住全身。

「我先唠叨一句吧。你们其实可以更早来找我商量的。」

听了御影学长的话,日知转而向我解释。

「虽然还没说细节,但我已经把我们的担忧告诉御影学长了。」

「连那条消息的事也说了吗?」

「只说了收到了消息这个事实,内容本身还没说。」

御影学长慢慢地叹了口气。

「你们不信任我,我多少也能理解。毕竟在社团选择的时候汀做得太过分了,黄金周的事情也没处理好。不过,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认真彻底联手的时候了。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吧。」

「学长嘴上说希望我们信任您,但关于这次活动,您好像还有没告诉我们的事情吧?请您先提供一些值得我们信任的信息。」

面对日知毫不退让的谈判态度,御影学长重重点了点头。

「让我先辩解一句吧,其实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汀完全没和别人沟通联络。她总觉得一旦别人知道情况就会多出变量变得麻烦,所以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推进。这次也是一样。是我能力不足,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

在蒸汽的另一侧,御影学长低下了头。日知则像是在说道歉就免了一样,继续推进话题。

「发到我们这里的那条消息、第一项课题中发生的脚手架坠落事故、以及篝火晚会的爆炸事件,请您断言,本乡学姐没有参与其中,对吗?」

「嗯。当然。她没有参与。」

这个说法让人有些在意。日知显然也是同样的感觉,神情严肃地追问。

「那请您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脚手架坠落事故,会和比赛内容完全一致?」

「当然可以。其实很简单,那是汀的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

「是的。因为剧本里设定了脚手架坠落,你们在通过脚手架时就会更加小心吧?汀把这一点也计算进去了。」

「请等一下,这不合理吧。也就是说,本乡学姐事先就知道脚手架会被人动手脚?」

「应该只是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吧。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就像日知你预测的那样,【确实存在有人想搞砸这次活动的可能】。而【在第一项课题中,唯一适合制造事故的地方,也就只有那处脚手架了】。」

确实如此。其他地方最多也就是有交通事故的风险。

「汀是故意在路线设计中设置了一个明显的弱点,【把敌人的攻击引到那里去】。至于犯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对方显然中计了。」

如果接受这个解释就能解开一个谜。脚手架事故并不是在模仿理学部迎新Ori事件,而是【顺序正好相反】。那起杀人事件的内容,本身就是作为可能发生犯罪的对策而被写进比赛内容里的。

然而,这又引出了新的疑问。日知正好点出了这一点。

「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本来是可以完全预防的吧。反复确认脚手架的安全性,或者秘密安装摄像头,拍下动手脚的确凿证据。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说实话,摄像头确实偷偷装了。除了12点15分到13点10分那段时间。因为镜头上停了一只飞蛾没拍到之外,录像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举动。」

反过来说,那段时间里,就算对脚手架动手脚,也不会被拍到。

「为什么只做到安装摄像头这一步?完全可以把预防措施做到万无一失吧?」

在日知严厉的追问下,连御影学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不太好说。也许她觉得,提前预防了反而可惜吧。万一真的发生事故,只要掌握了证据,就有可能抓住犯人——甚至是其背后指使者的把柄?我想,汀连这一点都考虑进去了。」

也就是说,即便我受了重伤也在她的预想之中吗。

我一时难以置信,可在我身旁的日知却意外地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让我们提高警惕,却放任犯人行动,好抓住弱点……真是大胆。」

「换作是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不奢求你们原谅,但能不能理解一下。汀获得超乎常人的头脑,代价是多少缺乏一点人情味。她似乎把同伴的牺牲也当成了必要成本。」

学长用手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其中一部分因为烧没了而显得不自然地短。

我原以为日知会替我表达愤怒,但他却继续把话题往下推进。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是篝火晚会的爆炸事件。听化学部的人说,本乡学姐在事发前临时更改了计划对吗?」

「没错。她把位置从靠近校舍改得更远了,还把原本先点燃柴火的方案,改成直接点燃镁带。因此使用的也不是传统的火把,而是涡轮打火机。」

「目的是什么?」

「为了防备爆炸。如果太靠近校舍,可能会烧到别的东西或者震碎窗玻璃。而如果先点燃柴火,很可能在成功点火的瞬间就发生爆炸。操场的地面又不能临时挖开,要安放爆炸物也只能藏在柴火里了。」

这是我第二次感到难以置信。日知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她连爆炸物的存在都知道了吗?」

「并不是已经知道,只是作为安全管理的一环。只是因为真的发生了爆炸这些措施才显得格外醒目。实际上,快开始的时候还有很多细微的调整,比如把化学竞赛用的试剂全部换成新的。」

我终于恢复了开口说话的力气,张开了嘴。

「本来就该中止吧。篝火晚会这种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有人藏了爆炸物,就根本不该点火,而且还可能漏看了。」

日知和御影学长同时看向我。我感觉只有我一个人抱着不同的看法。

「德尔田君,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说实话我自己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明,伽间同学也有被卷进去的可能。但篝火晚会是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不能因为危险就在不说明理由的情况下随便中止。」

「出田,这一点我也同意。我们的目的说到底是排除妨碍者,让这次活动顺利成功吧?要是让他得逞了那不本末倒置了吗。」

「就算可能会死人也无所谓吗?」

「是的。如果连死人的可能性都要回避,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不是程度的问题吧?我们已经遭受过一次带有恶意的攻击了啊。」

「正是因为如此。对恐怖主义绝不能低头。不能给邪恶任何可乘之机。作恶之人,必然要受到正义的审判。这是大原则吧。」

听到这样毫不动摇的回答,我终于意识到。在这一点上,我和日知恐怕永远无法互相理解。这一次,日知并不会和我一起,对本乡学姐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因为日知站在本乡学姐那一边】。

「理解我吧,德尔田君。如果这只是理学部的茶会,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中止。但这次活动是重要的传统仪式,同时也是邀请校外人士的重要募捐场合。只要捐款有了着落,理学部在校内的地位也能多少恢复一些。」

即便他没说出口,我也明白其中暗含的那句,地位是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而跌落的。

可我仍然无法接受。

「难道你们打算一直办下去,直到真的死人吗?这明明已经可以报警了。」

「要是报警,活动就会被迫中止。那才正中犯人的下怀吧。不是要死人,而是要在不让任何人死的情况下,把事情完成。」

我不明白为什么和他们讲不明白道理。

「实在抱歉,我已经无法理解了。传统,捐款,理学部的地位这种东西真的值得赌上人命去维护吗?」

一时间没有回应。雾气很浓,我看不清两人的表情。

「……那这样吧,德尔田君,我们换个角度想。如果现在我们选择屈服,活动如敌人所愿被迫中止,以失败告终,那会发生什么?那个已经两次对我们露出恶意的犯人,就会全身而退,而且还会觉得『这一招下次还能用』吧。」

御影学长依旧语气温和地解释着。确实如此,我无话可说。

「我们该做的事很明确。战斗,然后取胜。在坏事发生之前将其阻止,锁定犯人并将其抓获。正如你担心的那样,如果有第二次,就可能有第三次。但那同样也是抓住犯人的机会。」

「可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方式从哪里下手。」

「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物证。只要认真分析,犯人的范围是可以一步步缩小的。」

学长竖起两根手指分别弯下来指代,说道。

「首先,脚手架明天早上就会送到学校。其次,我们也已经分析了篝火晚会的爆炸痕迹。使用的是硝酸铵与铝粉混合而成的简易炸弹,很可能是通过封装在玻璃容器中来提高爆炸威力的。」

日知并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只是点了点头,但我却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明明已经爆炸了。」

「明天给你看吧。我们这边有一台珍藏的分析仪器。」

「那犯人的线索呢?」

还没等学长继续说,日知就接过了话。

「能对脚手架动手脚,又参与了篝火晚会搭建的人吧。这就能筛掉不少人。」

「那受邀嘉宾的可能性呢?」

接着,日知征得我的同意后,把那张卡片的内容告诉了御影学长。

同一天,我和日知各自收到了一半的黑色卡片。卡片上写着警告,说受邀者之中混入了冒牌货,并向我们发起了暗中调查的挑战。

「……这是很重要的情报。不过,假如你们所说的全部属实,那么目前最有嫌疑的瀑间先生和鞍内先生,并不是放那张卡片的人。那天周六,他们和我们一起在准备活动。」

「如果有共犯的话,完全可以做到。」

「确实如此。但我觉得奇怪的是犯人既然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要事先送来让你们提高警戒的消息?是挑衅吗?如果这是受邀嘉宾所为,那等于把自己的妨碍计划暴露在一个极其愚蠢的风险之下。」

御影学长的判断很合理。犯人理应想把责任全部推到理学部身上毁掉这次活动,事先送出让人怀疑外部人士的消息,怎么看都弊大于利,几乎没有任何好处。但比起这一点我还有在意的事情。

「也就是说,瀑间先生和鞍内先生事先就知道活动的内容对吧?」

「是的。作为毕业生,他们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协助我们。从这个角度看,确实相当可疑。无论是对脚手架下手还是提前规划如何把炸弹藏进篝火里,他们都有条件做到。」

日知身体前倾追问道。

「那两个人具体帮了哪些忙?我已经听说过,瀑间先生负责联系搭建脚手架的施工方。」

「瀑间先生差不多就这些。他算是偏文科或者偏体育系的人吧。至于鞍内先生,则提供了镓,铋,还有铝热反应所需的材料等金属类原料。当然是以企业名义。那是一家和我们理学部合作多年的公司。」

日知正想立刻开口,却被御影学长制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炸弹的成分里确实含有铝粉,但仅凭这一点,作为证据还是太弱了。铝粉虽然是危险品,但并不是非得在化工企业工作的人才能买到,只要有心谁都能弄到。」

御影学长利落地站起身来。

「差不多该出去了。明天早上先一起去参加脚手架的检测吧。一切从那里开始。」

我们都已经出了不少汗,接近极限,三个人一起离开了雾气桑拿。

御影学长往头上一浇冷水,径直去了冷水浴。但日知说他想透透气,在简单冲洗之后,又把我带到了外面。

「这次的结论,大概并不是你所期望的吧。否定了出田的感受,对不起。」

刚在并排的躺椅上坐下,日知便向我道歉。他确实否定了我的感受,但我也没必要特意点出来,于是保持了沉默。

「当然,我刚才说的话并没有错。但我也很清楚,出田的主张同样是正确的。你就是这样的人。有想象力,有责任感,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温柔。请你一定要保持这样,不要改变。」

说白了他是在告诉我,我们的意见确实对立,在这次讨论中也是他占了上风,但他并不是想否定我,这并不是要决裂。

「人可没那么容易改变。」

「是啊,这一点我最清楚了。」

日知像是放弃似地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脚手架事故和爆炸接连发生,你和岩间身处险境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那时我心里涌现的,只有纯粹的愤怒。像你那样的恐惧一点都没有。」

「要是我被杀了,你也不会掉眼泪吧?」

「大概吧。连哭的精力都没有,我只会拼尽全力去找出杀害你的人。」

「那我倒是可以放心去死了。」

嘴上讽刺着,我脑海里却浮现出黄金周时的岩间。

那个曾豪言【既然害怕也不会让结果变好,那就没有害怕的意义】的岩间。

岩间也好,日知也好,他们的精神结构大概从根本上就和我不一样。

「理科的人听了可能会生气,但我一直觉得人的心比核反应堆还要强大。这股力量,是不加扭曲顺其自然地发挥出来,还是为了达成被要求的结果而加以控制利用,我们在这一点上大概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前者是我,后者是日知吧。我会做出符合人本性的反应。会害怕黑暗,会在重要的人陷入危险时感到恐惧。

但日知不是。他不怕黑暗,当同伴身陷险境时,他会把怒火当作燃料,用来锁定幕后黑手。

走在阳光下的人,大概正是因为需要这样的生活方式,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才一路走到今天的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被迫去承载他人的期望。否则就无法成为英雄。

我的内心开始倾斜。

「……这一次,我会跟着日知和御影学长走。不过有一句话我必须先说清楚。」

日知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我站起身,只说了一句。

「除了我们以外,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受伤。」

γ

和御影同学一起进了碳酸泉,克莱尔小姐走近我们。

「可以一起吗?」

没什么理由拒绝,我就点头答应了,但不知道有没有藏住自己的震惊。当然我知道不能一直盯着别人身体看,但是克莱尔小姐她真的很不一样。银色的钉穿在让人怀疑带来学校好不好的地方。还有好几个。还好穿着衣服绝对不会露出来。

在美国这种事情很自然吗?

「很时尚啊。」

御影隐晦地谈到这个事情。在浴池里说这个也不会指别的事情了。

「哼哼。谢谢啦。我非常讨厌纹身,但是这个还挺喜欢的。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疼。」

你这么说我也绝对不想弄一个。尤其是下面那个。

「衣服里面也弄得很时尚呢。」

我也说得很隐晦,克莱尔小姐带着明朗的笑容回答道。

「不穿衣服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闪闪发光的话比较好看。没注意到这里吗?」

克莱尔小姐稍微挺起腰,靠近我们这边。

这时候才注意到。那旁边有个指尖大小的痕迹。是烧伤还是别的什么吗。漂亮洁白的肌肤那里显得更白,痕迹轮廓的颜色稍微深一点。简直就像皮肤上有一个泡泡一样。

认真观察,才意识到那不是个能盯着看的部位,我把视线移开了。但是——还是会想。为什么这种地方会被烧伤呢。那应该不是能从衣服里露出来的地方。

烧伤的痕迹大小就像是烟头那样。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理樱。浪费你的美貌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甚至不会梦到。应该有十年了吧。」

「前男友吗?」

御影同学你真敢问啊……

「啊哈哈,你们两个可不要被坏男人抓住哦。」

她说着把眼睛眯起来,似乎回想起曾经的事情。

「我的国家非常过分。所以我离开了。」

克莱尔小姐似乎离开了美国,现在在日本工作。十年前她在那边经历了什么呢。她不觉得日本是很过分的地方就好了。

她带着长长睫毛的眼睛盯着我,不知道她会如何解释我的表情。

「放心吧。我这次可不是来找男朋友的。」

那是肯定的。当然她应该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

「但是看起来您很中意出田君呢。」

你在说什么呢御影同学,你是说话这么冲的人吗。还是说你是把衣服脱了就会变大胆那种?

「哦哦,你是说樟啊。他确实很可爱呢,要是这三年他没被谁带走的话,我就入场怎么样?」

克莱尔小姐笑着看向呆住的我,抛了个媚眼。

「开玩笑的啦。明天我会好好和樟道个别的。」

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在一片像画作般盛开着五彩斑斓花朵的花海中,岩间正开心地笑着。她的视线原本投向并非我的某个人,或者说是投向另外的许多人,可那道目光最终转向了我。那张人人都见过的完美的「看到了吗那个笑容」,在那一瞬间柔和地松弛下来。岩间朝我跑来,温暖的风吹拂着。

突然,那阵风被涂成了漆黑一片。那是狂风。震撼头骨的冲击。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掠过后,视野又回到了明亮的花海。岩间依旧站在我身边。

她还带着那份只属于我的微笑,头部却【有一半被削去】——

我醒了过来。

在教室坚硬的地板上铺着带缓冲的垫子,我躺在上面的睡袋里。听说这次活动是以「每年一次的防灾设备检查」为名,实现了在学校过夜。睡眠体验正如防灾演练那般真实。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附近睡着的男生们走出教室。在昏暗的走廊里反复深呼吸,调整紊乱的呼吸。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去厕所?」

穿着运动服的御影站在那里,头发披散着。

「……差不多吧。」

「我也一起去。」

看来我似乎有很容易遇到女生一起去厕所的体质。御影立刻走在前面,我跟了上去。她却开始上楼。

「下面的厕所不行吗?」

「人多的地方,不方便说悄悄话。」

「你是打算在厕所里说悄悄话吗?」

「不喜欢?」

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性别不同,不管怎样都会有人触犯规则。就算用多功能厕所,被人看见也糟透了。

我的担忧落空了。御影继续往上走,越过了最顶层的四楼,打开了通往屋顶的门。门上有个小插销,但并没有上锁。

「厕所呢?」

「你本来就不是很想去吧?」

确实如此。我们不约而同地朝围栏走去。只到胸口高的铁网,正好可以靠着手肘倚上去。明亮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几乎是满月。

「有件事,我想先问你。」

月光下,御影意味深长地开口。

「十年前,德尔田君有没有把一个白人美少女扒光,然后给她烫上烙印?」

「你在说什么。我那时候才六岁。」

「这样啊。那你有纹身吗?」

「你觉得我像是有吗?」

「不亲眼看看,是没法确定的。」

御影直直地盯着我的上半身。

「我可不会脱。」

「真可惜。」

我不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不过看样子,她的疑虑已经消除了。御影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月亮。我想,正题应该还在后头。

「我说德尔田君。接下来,要不要和我组队?」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我们不是已经是同一队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为了在这所学校里完成该做的事情】,我们要不要联手?」

一方面觉得这说法太夸张了,另一方面却又讨厌自己竟然能理解这是现实中的话。

「……去找日知吧。我什么也做不了。」

「日知君当然也会用上。但我想要的不是他。他只会按自己的信念行动。我想要的是,能站在和我同一位置,一起在幕后操纵站在舞台上的演员的人。能和我一起在黑暗的后台奔走的人。」

「听起来你像是想当什么幕后操盘手。」

「等哥哥退下来,总有一天我得接手。」

她没有否认。是认真的吗?

她真的明白,在这样一个异常的地方承担这种责任会有多困难吗?

「就算没有我也行吧。」

「德尔田君,已经不可能不被卷进来了。」

我无话可说。她说得没错。我已经彻底踏入了黑暗之中。

「刚才哥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能帮上忙。目的情报感情,全部共享,一起战斗。也不会像日知君那样,强迫你接受过激的正义。」

「听你这么说我很感激,不过我恐怕没你想得那么有用。」

「不,不是那样。」

御影慢慢转向我。她的侧脸被明亮的月光照亮。

「因为我很清楚,在温柔的德尔田君心里住着一匹狼。」

「顶多也就是只小狗吧。」

御影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个人理论。【最强的,往往是温柔的哥哥】。」

她望着尚未完全圆满的月亮继续说道。

「真正强大的狼,会守护族群。会为守护自己的家人和同伴赌上性命。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在意的人,才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去战斗。我想,哥哥一定是在德尔田君身上,看到了那样的狼。」

「我可没你哥哥那么疼妹妹,也没那么强。」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哥哥和那个女人在和你谈重要的事情时,我总是在场?」

我回想起来。

在为岩间选择社团的事向本乡前辈抗议时。

在天狗祭事件中,从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那里听到事情始末时。

御影一直在我身边,默默地听着一切。在那些密谈的场合中,理所当然地。【李雷:这个事情很好解释,如果两个人密谋会刷新窃听身份的人,所以安排御影一起大声谈论就不会被窃听。】

「……现在想想确实很奇怪。」

「哥哥希望我们共享秘密携手合作。而且一定会变成那样。」

「说是共享秘密,可我却不知道你的秘密啊。」

「那我就告诉你吧。」

御影离开围栏,身体轻巧地一转,以流畅的动作站到我身后。她的双手放在我左右手肘的外侧,我感到背后传来她的重量。她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只要我开口,哥哥什么都会告诉我。比如说——第三项课题中的优胜奖杯,会被放在这所学校里最高的地方。也就是说,在那里。」

她指向通往屋顶的门上方。屋顶之上再高一层的小空间确实是最高的地方。

「这……事先知道的话不公平吧。」

「我们的目的不是以X队的身份获胜。而是让任何人都不陷入危险,排除妨碍者,让这次比赛顺利结束。为此,这个情报一定是必要的。」

我思考着。知道第三项课题的目的地,就等于知道其他参赛者的目标所在。如果要在不让他们陷入危险的情况下排除妨碍者,那么我们只要故意前往别的地方,引诱妨碍者盯上那里就行了。

「是要把犯人钓出来吗?」

「你不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吗?」

「……X队里还有渡稀。我不想把他卷进来。就算看起来不是这样但他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我知道。方法,我们接下来一起想。」

御影仍保持着从背后抱住我的姿势,用一只手托起了我的下巴。

我无法抗拒地,让月亮映入视野的正中央。

「明天晚上,就是满月了。」

仿佛在向我介绍名为夜晚的世界一般,御影让我一直注视着月亮。

那也许,正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在寻找的月亮。

「只要是我们,一定能构建出来。一定能构建出,最终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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