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Conviction of a Specialist-章节
我幼年时期的记忆并不多,但父亲看着只吃小番茄的我,说了一句「樟是个专家啊」,这句话不知为何却记得异常清楚。那其实是个理科笑话。
生物学家口中的专家Specialist并不是指工匠或专业人士。比如,菜粉蝶的幼虫只吃十字花科的叶子,凤蝶的幼虫只吃柑橘科的叶子,而无花果小蜂这一类,甚至和某一种无花果形成了只要其中一方灭绝,另一方也会随之灭绝的一对一绝对传粉共生关系。像这样【专门适应某种特定食物或特定环境的生物】,就被称为专家型。
说白了就是挑食而已。出田樟的幼虫时期,是靠小番茄活下来的。似乎是从妹妹开始变得能言善辩,爱提无理要求的时候起,我的挑食才慢慢改善。
就像这世上存在着无数被称为专家型的物种一样,成为专家型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植物往往为了不被吃掉,会在叶子里进化出防御性物质,比如菜粉蝶幼虫就能在体内分解十字花科特有的防御物质硫代葡萄糖苷。这种本事,是什么都吃的泛食型(Generalist)生物所无法模仿的。要是为了分解所有毒素而制造各种各样的酶,反而会影响其他生命活动。因此,吃多种叶子的生物,只能通过折断叶片、只吃毒性较弱的中间部分之类的方式来进食。
专家型有专家型的生存策略,仅此而已。
但如果把专家型这个概念,套用到现代社会中的人类身上又会如何呢?不局限于食物,对某种特定环境高度特化的生活方式,真的算是理想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
如果一个人只吃小番茄(先不谈营养问题),想必在社会生活中会遇到不少麻烦。你或许会问,我为什么能这么肯定?答案很简单,【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活的】。
阴生人和专家型,本来就是适配性很好的概念。除非是运动员或艺术家,否则在现代社会中,舍弃其他一切只专注于某一件事的生活方式并不被提倡。丢掉社交能力自然会招来周围冷淡的目光。一旦沉迷于某件事,就会逐渐偏离社会的主流。而能够不在意这些、在不显眼的角落里悄然生活的阴生人,才是真正适合成为专家型,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专才的人。
我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小学毕业之前,在身为植物生态学研究者的父亲影响下,我沉迷于植物。上了初中后,遇到了名为渡稀的对手,为了打败他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每个阶段,我都只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倾注热情。对其他事情——比如运动和人际关系——甚至觉得连烦恼的时间都很浪费。
如果说通才是八面玲珑,那么专才就是集中选择。在众多社会压力之间游走闪避,执着于自己想做擅长做的事情。不管被称作阿宅,还是被叫作阴生人,都坚持自己的热爱的人生。
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但其实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
父亲曾有一次对我说过。站在一棵树龄一千二百年的巨大樟树前说「你将来也要变成这样。」哪怕在山中无人问津也无所谓,被称作阴生人也没关系,要以终有一天成为谁都无法置喙的巨木为目标活下去。我的名字樟正是因此而来。但父亲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并不是所有樟树都能长成参天大树】。
能活上几百上千年的只是极少数幸存者。其余的,都会在无人知晓中枯萎。无人注目,也几乎接收不到阳光。
半途而废,放弃贯彻热爱的生活方式的人,恐怕数也数不清。
其实我也是如此。小时候曾天真地梦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植物学家,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已经不得不承认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比过这种男人。为了研究牺牲一切人际关系和社会生活,像无根浮草一样漂泊,直到被我母亲捡回去一不小心有了孩子的异常男人。
能只靠热爱活下去的,只有在残酷竞争中胜出的人。
于是我选择了逃避,转而遇见了学习。学校的学习会通过考试给出分数,简单明了也很轻松。在化学部和水崎胡闹,与物理部的宿敌渡稀比拼分数,不知不觉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
父亲看着这样的我,带着遗憾说道「你越来越像你妈了。」和满身草木气息,在学业上并不出众的父亲不同,母亲据说是以首席成绩毕业的优等生。
对父母来说那大概只是段往事。但听到这些话时,我其实感到了一种恐惧。要是我只是个半吊子的专家型,只是在某些方面像父亲和母亲一点点,却自以为在某方面有所专精,实际上只是放弃了其他事情的平庸之辈,那该怎么办?
对于把自己的选择集中到一点成为专才的人来说,最可怕的恐怕就是在自认为擅长的领域里遭遇失败。而且还是输给那种什么都能轻松应付的通才吧。
然后,我遇见了。
在耀眼的日光下盛放的樱花。那压倒性的光芒本身。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