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章节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正木的事?」
小山内觉得自己问绿坂唯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为什么来八户的三角哲彦和绿坂唯都只字不提正木龙之介的事?
不需要当事人亲口回答,小山内也可以想像。
为了让他人接受他们身边发生的现象显示是转世,正木龙之介的事件会带来负面影响。正木引发的事件已经被认定是女童绑架事件,无论新闻报导、网络新闻,或是相关书籍都有纪录。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认真调查,就会发现正木这个人是社会的败类,是萝莉控,是绑架女童的绑匪这个事实的瓶颈。建立在常识基础上的现实世界中,这是官方的见解,任何人都无法推翻。完全没有让人推测真相到底是什么的空间,转世也就变得毫无道理。相反地,三角哲彦说的话,和绿坂唯说的话都有道理,却无法证明真实性。一旦提及被贴上绑匪标签的男人,别人就会产生排斥,怀疑转世这件事是否真的有道理。正木龙之介在他们想要传达的故事中,是一个多余的角色。
东京车站饭店的二楼。
走出刚才坐了很久的「东京虎屋」咖啡店,走向电梯厅期间,小山内这么思考着。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假设他们没有隐瞒正木龙之介的事件,说出了超越常识框架的赤裸裸事实,自己真的会排斥吗?自己被少女识破和正木是一丘之貉,在公司图书室发现了那本书,持续看那本书的过程中,得知世界上有转世的孩子这种奇迹,会不会欣然接受这件事?不,在妻女发生车祸突然离开人世那一年,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她们母女死去的事实,也许内心深处,保留了孕育奇迹种子的空间。就像清美说的那个老人一样,自己是否也期盼着女儿转世,不管变成鹦鹉也好,猫狗也罢,甚至是蚱蜢也没关系,期盼女儿再度出现在自己身旁,向自己传递转世的暗号?如果八年前,自己遇到那个叫希美的女儿——就像八年前,在超市的停车场偶然遇到清美和瑞树一样——认识了希美,自己是否也会像正木对她的执着一样,也对她执着不已?是否也会像正木一样牵她的手疼爱不已,犯下在旁人眼中变成绑架后带着她四处逃窜的相同错误?
也或者他们担心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也就是前世的家人完全接受转世这个事实,然后对绿坂唯的女儿琉璃产生执着?所以就隐瞒了正木龙之介这个极端的状况,即使自己半信半疑也没有关系,只要认为这种说法有道理就好,只要能够为他们找出那幅油画就好?他们觉得琉璃前世的父亲接受奇迹当然没问题,只是并不希望自己太相信?
「小山内先生,」在等电梯从地下楼层上来时,绿坂唯看着他问:「午餐预约了中餐厅,没问题吗?」
小山内把头转到一旁,闭着眼睛,努力让扩散的思考聚在一起。关键在于一件事,自己对眼前这个名叫琉璃的女孩是否萌生了执着?就像老人为飞进庭院的鹦鹉取了亡妻的名字一样,自己是否希望叫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儿琉璃,然后和她在八户的住家一起生活?
接受。
小山内记得自己也曾经说过这两个字,但那是代表「死心」的意思,而且不是对自己,而是语带严厉地劝说一直陷入沮丧的母亲。无论是妻女死去的时候,还是父亲死去的时候——活着的人必须接受发生了巨大变化的现实,继续活下去。然而,三角哲彦和绿坂唯,当然还有绿坂琉璃,以及正木龙之介也都用了相同的字眼,只是他们口中的「接受」这两个字代表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完全没问题,吃中餐很好啊。」琉璃代替他回答,用方巾包起的油画抱在胸前,「小山内先生不挑食。」
「肚子是不是饿了?一下子就这么晚了。」
「我都快饿扁了,都怪你刚才电话讲这么久。」
「如果要怪的话,也要怪真崎先生。」
「不好意思,」小山内打断了她们母女的对话,「你已经预约了餐厅,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吃午餐。」
「啊?不会吧?」琉璃大声叫了起来。
「请你别这么说,三角先生也快到了。」
「不,我没办法,因为我要赶回程的新干线。」
「几点的新干线?」琉璃立刻追问,「小山内先生,原来你打算今天就回去。」
「一点二十分。」
小山内看着手表回答。
目前还不到一点,刚才从新干线的月台花了三十分钟才终于走到这里,但走回月台时不会迷路了,只要十五分钟,应该就可以抵达「隼号」新干线停靠的月台。
绿坂唯和琉璃互看了一眼,琉璃偏着头,一脸不满地哼了一声。少女的母亲用训诫的语气说:「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小山内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以前好像曾经看过相同的景象,曾经看过好几次,只是他没有细想这种近似乡愁的感觉来自遥远的过去已经失去的家人,还是联想到八户的荒谷母女,提醒自己在离开之前,别忘了问绿坂唯两个问题。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即将来到二楼。
第一个问题。
「绿坂小姐,」小山内迅速开了口,「关于正木龙之介这个人,不,我想只要查一下,应该就知道了,但我想请教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电梯抵达二楼,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两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滑手机。其中一个女人发现了绿坂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走出电梯时,用手肘捅着身旁另一个女人。年轻男人可能热中于手游,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三个人走进电梯后,背对着忘了在二楼走出电梯的年轻男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显示电梯停靠楼层的灯亮着地下一楼,和小山内进电梯后,毫不犹豫地按下的一楼。如果她没有时间回答问题,那也只能作罢。只要回家后查一下,应该就知道了。不,其实自己并不是非知道答案不可,所以也没必要去查。
最重要的是,不能错过一点二十分的「隼号」新干线。他不想让母亲、清美和瑞树知道今天来过东京这件事,尤其清美之前并不像瑞树那样欢迎绿坂唯的造访,曾经一脸不悦地说:「那个女明星来为你死去的太太和女儿扫墓吗?都隔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要来扫墓?」所以不希望她误会,以为自己偷偷来东京和绿坂唯见面。而且,目前还没有问出口的第二个问题,即使问了绿坂唯,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小山内先生,我下次还可以去府上拜访吗?」
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时,绿坂唯小声地问。
电梯停止下降,响起了抵达的铃声。
走出电梯,那里是饭店一楼的电梯厅,眼前是饭店大厅的咖啡厅,他费了一点时间分辨方向,但并没有迷失方向。只要沿着两个小时前走的路线逆向走回去就好。小山内立刻走向面对咖啡厅的左侧方向。
来到通道尽头后再右转,看到了和来这里时曾经经过的自动门。门外就是东京车站丸之内南口。半圆形天花板下方,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招呼声、行李箱的滚轮声、东西相互撞击的声音、干咳声,以及车站内的广播声和背景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小山内身陷这片嘈杂声中。
「应该是几年前。」身后传来女明星的声音。
小山内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拿车票,意外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小山内先生,请你等一下。」
琉璃一手拿着方巾打结的地方,拎着包裹,另一只手握着准备回答问题的母亲手腕。小山内向自动门的方向退了几步,在画了一个很大的箭头,指向「东京车站饭店一楼」的大看板前,再度面对她们母女。
「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绿坂唯抢先开了口,「应该是五、六年前,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听说他死在看守所内,还听说他留下了很简短的,只有一句话的遗书。我不知道他的死因,也不知道遗书的内容,只是听三角先生提过这件事。」
「是喔。」
「是啊,所以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详情,也只有三角先生才知道。你要不要等他?」
小山内再度看着手表,发挥出有老花眼的男人定睛看手表的演技。
「绿坂小姐,」他开了口。
这就是他要问的第二个问题。
「请问那件事是真的吗?」
「啊?」
「你之前来我家时,不是提到电影吗?你说电影中的女主角选择就读大学的理由,和我太太很像。电影中的女主角从高中时就暗恋学长,也是为了追求学长,才会来到东京。我记得是这样的剧情……」
「……喔,你是说那部电影。你看了吗?」
「嗯,不,因为和我的记忆落差太大,所以想确认一下。琉璃读高中时,真的曾经告诉你我们夫妻,那个、该怎么说,就是她真的曾经告诉你我们夫妻相爱的过程吗?」
「对,真的。她说你太太高中时就暗恋你,为了成就这份感情,所以决定就读东京的大学,和电影的剧情一样。」
「妈妈,」琉璃转动下巴,抬头看着母亲,「小山内先生不知道这件事。」
「啊?……喔,对喔。」
「我上次不是也说了吗?小山内太太一直隐瞒这件事。」
「对喔,电影中的学长也一直不知道女主角暗恋他,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这也和小山内先生和他太太一样。」
「嗯,虽说一样,不过电影只演到他们在东京相遇而已,但小山内先生和他太太之后开始交往,之后又结了婚,可以说是那部电影的续集。」
「续集,所以,小山内太太是那部电影女主角的积极版。」
「没错,梢太太很积极。」
母女两人相互说道,小山内又几乎插不上话。
「暗恋?为什么要隐瞒呢?」
他迫不及待地问绿坂唯,不等她回答,又看着琉璃。
「姑且不论电影情节,我太太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琉璃仰头看着小山内。
「为什么?」绿坂唯也异口同声地问。
「不好意思,」经过的路人硬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该不会是女明星绿坂唯小姐?」
「……是啊。」
「看吧,我就知道!」中年女人对同伴说,「她就是绿坂唯小姐。」
几个路人听到这句话,也纷纷放慢了脚步,也有人停下脚步。一个人、两个人,有越来越多人被吸引,一群像是游客的人也聚集过来。最先向女明星打招呼的人央求合影,正在寻找饭店出入口的人也挤在一起,围成了人墙。
小山内和少女不知道是被人群推了出来,还是主动避开了人群,两个人站在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他手上拿着包裹,弯腰面对身穿洋装的少女。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接过了包裹,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双手紧握拳头,对他说了声:「等我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小山内顺从地等待着,少女的双眼眼睑痉挛起来。痉挛持续了几秒钟,停止之后,又持续了几秒钟,再度停止,然后又持续了几秒。小山内把油画的包裹抱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少女睁开眼睛,用力张大嘴巴,活动脸部,放松紧张的肌肉后,对小山内露出微笑。
「为什么?」少女说,「为什么妈妈要向爸爸隐瞒自己的心意?因为啊,因为一旦说出来……」
她把嘴巴凑到小山内耳边,小声说着秘密。
她显然用了假声。
她夸张地模仿了小山内至今仍然清楚记得的妻子富有特征的语调,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读高中的琉璃也曾经这样模仿,让小山内只能苦笑。
因为一旦说出来,爸爸就会得意忘形。
说完之后,她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鼻息吹向小山内的耳朵后,她移开了嘴唇。
她面向茫然的小山内,用力眨了一、两次眼睛,舌尖微微从嘴唇之间伸了出来。
这个动作代表结束,她变回了原来的少女。小山内觉得用他熟悉的声音说话的琉璃,进入了眼前这个名叫琉璃的少女身体内。
「知道了吗?」琉璃问。
「这就是原因?」小山内嘀咕,「只是这种原因?」
「是啊,虽然你觉得微不足道,但这很重要,这是维持夫妻感情的秘诀。如果整天都说我爱你、我爱你,即使真的很爱你,也无法打动你的心。难道你不觉得吗?」
「如果你说的话属实,那就意味着我被骗了。」
「你又说这种话,这根本不是骗人或是被骗的问题,而是她珍藏这个秘密,八成想要当作老后的惊喜。当和你一起变老,变成老爷爷和老奶奶时,就可以当作陈年往事带给你意外惊喜。因为梢太太相信可以永远陪在你身旁,根本没想到会突然遇到那场车祸。她打算以后告诉你,年轻时暗恋你,不抱希望地来到东京这件事。她打算有朝一日要告诉你……我记得梢太太曾经亲口这么告诉我,所以,一定打算有朝一日要告诉你。」
琉璃突然住了口,对小山内无法察觉的动静产生了反应,转头看向后方。
小山内也跟着看向那个方向,看到那群游客已经离开,绿坂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身旁站了一个身材有点发福的五十多岁男人。
男人向琉璃举起一只手,然后发现了小山内的视线,恭敬地鞠了一躬,但不时被从他面前走过的行人遮住。小山内吐出了憋着的气。
琉璃回头看着小山内问:
「你要不要和哲彦聊几句?」
「不,我没时间了。」小山内没有看手表就直接回答。
「小山内先生?」
「你快去吧。」小山内把用方巾包起的油画还给少女,站直了身体。
「我下次可以去为梢太太扫墓吗?我想和妈妈,还有哲彦一起去。」
小山内没有回答,他转向验票口,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车票,打算迈步离去。
「小山内先生!告诉你一个秘密,」身后响起少女的声音,「转世未必只发生在我身上。」
她开玩笑的语气好像在调侃大人,而且好像也没必要回头,但小山内的脚步产生了犹豫。琉璃改口说:
「也许未必只发生在我身上。」
「……」
「即使转世,也一定要见到哲彦,如果是因为我一心抱着这个念头,所以就有了这样的结果,如果爱的深度是条件,很多人都有资格转世。你太太的爱也丝毫不输给我,也具备了同样的资格。」
小山内迈开步伐之前,回头看了琉璃一次。
小山内脸上的表情不如琉璃的期待,并没有因为充满活力而发亮。不知道他是否刻意不显露表情,至少那不是丈夫听到亡妻转世的可能性而感到高兴的脸。
「因为就那样死了,未免太不甘心了。」琉璃有点生气地说,「你是她高中时的初恋对象,她原本打算有朝一日告诉你这个秘密,结果也没机会说,所以梢太太一定会转世。她一定希望再度投胎,再次接近你。就像我在十五年前发生车祸死去那样,即使转世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即使变成了别人,仍然想要来见你。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不光是可能性,如果真的已经发生,梢太太可能已经在你身边了,只是你没有察觉而已。你死去的太太可能已经变成另一个人,出现在某个地方。」
小山内皱起眉头。
「嗯,的确有道理,」他说,「事实上,已经发生了你说的情况。」
「不会吧?真的假的?」
小山内把一只手放进长裤口袋,用拿着车票的那只手抓着头说:
「怎么可能是真的!」
「……搞什么啊,竟然用这种表情开玩笑!」
「琉璃妹妹,」小山内最后这么称呼少女,「小孩子不可以调侃大人。」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
他刚迈出步伐,少女就在他背后回嘴。
「阿坚!」少女不服输地叫着他的名字。
小山内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有人叫你阿坚,或许就是真的。」
小山内没有回头。
少女的声音响彻丸之内南口验票口的半圆形天花板。
不可以忘记曾经吃过铜锣烧!
小山内走进验票口。
他看着手表和指示牌,努力回想十五年前,不,他努力回想更早之前的记忆,但脑袋不听使唤。他想不起曾经和妻女一起吃铜锣烧的日子,那只是没有什么特别新奇的事,平凡度过的日子,当然无法从遥远的过去中撷取出这种日子中的某个画面。
但是,他可以回想起和荒谷清美、瑞树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日子。从刚才开始——刚才在琉璃面前露出严肃表情的时候开始——小山内就很在意过去的这一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在意什么,只是不顾一切地追溯着记忆。
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初秋。清美在小山内经常去的药局上班,自从盛夏季节成为停车场那起肇事逃逸事件的目击者,向超市店长和警察作证之后,他们成为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那天晚上,小山内比平时晚下班,七点多时去药店为父亲买纸尿布。清美为他结了帐,并在集点卡上盖了章,读小学的女儿等在收银台后方。小山内像往常一样向清美简单打了招呼,和练完足球的瑞树互看了一眼,瑞树从圆椅上站了起来,敏捷地跑向他们,然后……
然后他们一起去家庭餐厅吃了晚餐。
小山内想不起吃饭的时候,刚买的纸尿布放在哪里,也想不起三个人分别点了什么,也忘了当时是否在意回家公车的时间,还是清美开车送自己到住家附近的公车站,他完全想不起这些细节,甚至也忘了怎么走进那家餐厅。只记得一个画面,以及几个表情和几句话。
小山内记得清美站在收银台前向来没有太多表情,但吃饭的时候,嘴角露出了很有活力的笑容,好像在炫耀自己的阴谋得逞了。她告诉小山内,并不是在超市的停车场第一次认识他、知道他的名字,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当清美说,其实是这孩子比我更早认出你时,原本一脸严肃地在旁边吃饭的瑞树抖了一下,好像胆小的小鸟一样转头看向母亲。当时,小山内想起傍晚下班后去药局时,经常在收银台旁看到一个身穿足球制服的女孩,至于她们母女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记得之前制作集点卡填写过自己的名字,只要想知道,很容易查到自己的名字,所以并没有感到太惊讶,而且他反而觉得解开了一个谜团,在停车场发生肇事逃逸事件时,瑞树之所以会跑过来对自己这个陌生人说话,是因为她记得自己是药局的熟客。
没想到下一刹那,瑞树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人小鬼大地叹着气,责备母亲说:
「不是说好不能说吗?」
清美被七岁的女儿咂了嘴,笑着对小山内说:「她是不是没大没小?你不必在意,她向来这样。」小山内不由得同情清美。
不仅如此,小山内还想起了更加详细的细节。在此时此刻之前,都不曾在意过的场景,也不曾留意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在家庭餐厅吃完饭,准备离开之前,瑞树说:
「小山内先生,你的名字叫坚,对吗?」
「是啊。」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坚吗?」
东京车站内的圆环。
小山内渐渐放慢了步伐,最后停下了脚步。
来往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通道两侧店家传来的嘈杂声一下子变得遥远。像耳鸣般持续钻进耳朵的杂音停止,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平面化,他伫立在通道的正中央,被无声、色彩鲜艳的画包围。
八年前。
那时候,目前读中学三年级的瑞树刚上小学。
三个人第一次共进晚餐的那天晚上,从那天晚上之后,瑞树就叫母亲的交往对象「阿坚」。
——可能性。
转世未必只发生在我身上。
事实上,已经发生了你说的情况。
刚才用玩笑回应琉璃时还能够发挥克制力,就在前一刻,在丸之内南口验票口外,这个让他觉得有道理的可能性,不,照理说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让小山内无法动弹。
妻子和女儿在十五年前发生车祸身亡。
如果妻子在那一年转世,而且顺利长大,今年刚好十五岁。如果转世的妻子和其他转世的孩子一样,在七岁时找回了前世的记忆,而且同样寻找前世曾经爱过的对象,就刚好在八年前。也就是瑞树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那一年。
一切不是都符合吗?
所以说,自己不是和瑞树相遇,而是瑞树刻意接近自己?
她利用偶然发生的肇事逃逸事件,之后又利用母亲清美,试图接近前世的丈夫?那天晚上,不正是瑞树提议去家庭餐厅吃饭吗?她说自己肚子饿了,又接着问,小山内先生,你吃过晚餐了吗?难道不是她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心血来潮地邀她们母女一起吃饭?是不是她知道前世的丈夫个性不懂得拒绝,所以让事情按照她的剧本发展?
然而,假设真有其事,瑞树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小山内思考着可能性。他绞尽脑汁,努力寻找合理的解释。
他轻易想到了答案。
因为她认为,即使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阿坚」也无法接受。
这个人不行,他会把我说的话当成是疯子的妄想。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就像过去,不,就像前世,他也曾经针对相同的情况做出过相同的判断。
小山内觉得一定就是这样。
他仍然对遥远过去的记忆,稻毛时代的那一晚、那一个场景耿耿于怀。妻子列举了女儿身上的各种异常变化,最后一脸得意地拿出琉璃的汉字练习簿,自己则担心妻子的精神状态不知道病到何种程度……琉璃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对话。
如果三角哲彦所说的是事实,应该就是事实,在距离那天晚上的十一年后,梢协助女儿琉璃,打电话给三角的姐姐,问到了三角的电话,然后在隐瞒这个事实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也就是说,她在那天晚上之后,在某个时间点,应该比任何人更早接受了女儿转世这件事,却没有告诉自己这个丈夫。转世的女儿,和接受了这个奇迹的妻子,应该多次长时间讨论未来的事。在他们的讨论中,也包括了必须瞒着爸爸这个最终的判断。
……即使说破了嘴,爸爸也不可能明白。琉璃,你应该很清楚啊。你读小学的时候,不是离家出走去高田马场找三角先生吗?那一次,爸爸也不愿面对现实。无论妈妈再怎么严肃地和他讨论你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他都不愿意接受。我所爱的人果然如他的名字,虽然坚实可靠,可是无法跳脱常识框架的死脑筋。所以暂时不要告诉他实情,和妈妈在高中时代曾经暗恋当时是学长的爸爸,在爸爸去东京读大学后,也一路追到东京这个秘密一起放进记忆的盒子,盖上盖子,就当作是老后的惊喜……
小山内站在通道的中央,跨立在黄色引导线的两侧,行李箱滚轮发出嘎啦嘎啦摩擦地面的声音经过他的身旁。几名旅客经过他两侧后,小山内突然发出叫声,脚踝剧烈疼痛,他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啊,撞到那个人的脚了,赶快去道歉。他听到有人这么说。另一个人说,别管他,是他自己的错,谁叫他傻站在那里?
小山内左手摸着脚踝,握着车票的右手撑在地上,爬向通道角落的墙边避难。他茫然地站在刚好必须转弯的地点,看到英文「Central Street」的标识,记得刚才来的时候,似乎也看过相同的牌子。只不过他记不清到底是走过这条通道抵达了约定的地点,还是走到这里后迷了路,结果从丸之内中央口走了出去……短短两个小时前的记忆已经变得不明确。小山内靠在墙上,脚踝再度疼痛起来,他忍不住闭上了一只眼睛。
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梢转世变成了瑞树吗?
她在转世之后,仍然觉得自己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吗?
虽然她主动接近自己,却没有向锁定的「阿坚」说出秘密,只是对顺利融入小山内家感到满足而窃笑吗?
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成为萝莉控由来的小说中,男主角的中年男人为了能够和少女形影不离,接近少女的母亲,并和她结了婚。瑞树,不,是梢想出了刚好相反的剧本,然后按照剧本执行吗?扮演少女母亲角色的荒谷清美,和扮演荒谷清美男友的自己,都只是随梢的演出起舞吗?
很有可能。小山内靠在墙上,闭上一只眼睛想道。
脑海中浮现了让他忍不住皱眉的离奇想法,以及毫无根据的可疑剧本。
公司的图书室。
他看翻译小说已经看腻了,有一天在日本小说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放错了位置,而且完全没有人看过的新书——《那些拥有前世记忆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不禁纳闷,到底是谁把那本书放在那里?图书室没有管理员,当然也没有购买新书的预算,都是老板和员工把不要的书捐给图书室,逐渐增加了藏书量,但每个月最多只有几本新书或是文库本丢进整理用的箱子,难以想像公司内有人去书店买这么厚一本书,然后好像故意炫耀般放在书架上。
是不是瑞树放的?虽然这样的推理很离奇,但如果有人想要让自己看这本书,应该只有瑞树而已。到底为什么想让自己看这本书?是为了让自己有心理准备,让自己了解转世的现象也有道理的想法,以便日后见到三角哲彦和绿坂唯,和他们之间的谈话可以更加顺利。这是为了事先打好基础,让死脑筋的自己,能够将自己周遭发生的奇迹视为事实加以接受。不,即使梢转世变成了瑞树,恐怕也无法预测绿坂唯会登门造访。在实际见面之前,应该并不知道第四代琉璃的母亲会是绿坂唯。对喔,正因为这样,所以瑞树那天打电话告诉自己绿坂唯去家里时的声音那么激动兴奋。瑞树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知名的女明星,所以才那么兴奋,而是因为那是女儿前世的同学,是她认识的人。
离奇的想法不断浮现。
还有,瑞树叫自己「阿坚」时的声调和发音的方式,似乎很像死去的梢在很久以前,在大学时代南部班认识时,搞笑地强调南部腔叫「阿坚」的声音。是不是模仿那个时候?在超市停车场发生那起肇事逃逸事件时,瑞树清楚记得逃离现场的车子车型,比其他大人的证词更明确。她对车子和开车都很有兴趣,和梢一样。清美好像说过,瑞树很想坐驾驶座,让清美很伤脑筋,而且虽然没教过她开车,但她还是小学生时,就凭直觉知道怎么开车,很担心她会趁自己不备,一个人把车子开出去。记得清美好像提过这件事,但自己当时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而且,瑞树之前和男生一起踢足球。现在想起这件事,不由得联想到梢在大学时代参加社团活动踢足球时,运动神经也好得出奇。
瑞树这个名字和梢这个名字在某些地方不是很相似吗?也许称不上相似,但很可能是梢伪装的结果。也许在清美怀孕时,梢出现在她的梦中,指定自己的名字中要有和梢有关的「树」字。所以说,清美也做了预告梦吗?虽然之前从来没有听清美提过这件事,但清美和她的前夫之间,也曾经有过像绿坂唯和她前夫之间的对话吗?八年前,七岁的瑞树也曾经因为不明原因发烧,之后出现异常的行为吗?清美隐瞒了重要的事吗?还是因为瑞树制止,所以她才只字未提?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时,瑞树咂着嘴说:「不是说好不能说吗?」这句话,也包含了这个意思吗?清美挨了女儿的骂之后,是因为有这样的内情,所以才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吗?
先生,请问你怎么了?
是喔是喔,原来是这个意思。这八年来,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原来梢变成了瑞树,一直在自己身边。是梢转世,变成了瑞树,然后偷偷溜进了公司的图书室,设法让自己看到那本书。虽然这样的推理很离奇,但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梢一定在稻毛时代到仙台时代之间的某个时间点,在书店看到这本书,然后背着丈夫偷偷看这本书。看了之后,更加确信琉璃转世这件事。在梢自己也转世之后,想到要让前世的丈夫「阿坚」也看这本书。有朝一日,她会主动表明真实身份。为那一天做好准备,为制造意外惊喜打好基础。
你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个男人大声对小山内说话。
小山内回过神,抬起了头,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微微倾着身体,双手放在腿上,正在低头看他。
「你头晕吗?可以站起来吗?」
仔细一看,他并不是警察。男人头上戴着棒球帽,身上穿着藏青色运动衣,运动衣下好像是工作服。白色的工作服上有很多污渍和油渍。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哪家餐厅的员工,刚好路过这里,关心坐在墙边的长辈。
在了解自己所处状况的瞬间,妄想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都是妄想。
「谢谢,我没事。」
「真的吗?」
小山内一只手拿着车票,用手肘顶着身后的墙壁,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确认脚踝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痛,轻轻在原地踏步。
「身体有没有哪里发麻?」
「没有,只不过……」
「怎么了?」
「我要搭东北新干线,但不小心迷了路。」
「喔,原来是这样啊,沿着这条路直走。」
小山内看着年轻人笑着手指的方向。
「前面有指示牌,你要搭几点的新干线?」
「一点二十分。」
「时间还很充裕,不必着急。」
小山内向年轻人道了谢,走向他手指的方向。
不必着急。只要搭上一点二十分的「隼号」新干线,四点多就可以抵达八户。走出车站后,去投币式置物柜拿出公事包,然后调整一下时间,搭和平时同班公车回家。没有人知道自己今天来过东京。母亲、清美和瑞树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当作没来过。
路上小心。年轻人对他说。
小山内立刻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但头戴棒球帽的善良年轻人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了,小山内小心翼翼,生怕撞到来往的行人,甚至无法仔细转头看左右两侧的店家。
小山内决定放弃,迈开了步伐。
走向东北新干线的月台。
他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确认了其他旅客前进的方向,又确认了画了箭头的「新干线」这三个字,搭了电扶梯,然后又走了一段路,突然又产生了妄想,觉得即将回去的八户家里,将和今天早晨离家时呈现不同的面貌。
妄想仍然持续。
小山内甩了甩头,看着回到八户之后的现实。
傍晚六点,母亲应该会在家门口迎接自己。瑞树应该在厨房帮忙煮晚餐。八点多时,清美会开着小车来家里。这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还能够继续像之前那样吗?
还能像之前一样,继续和荒谷清美交往吗?如果继续交往,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和年迈的母亲,和清美的女儿瑞树一起成为一家四口。
继续发展下去,自然会变成这样的结果,但自己能够像以前一样,把清美的女儿视为小孩子吗?听到瑞树叫自己「阿坚」时,还能够维持像以前一样的心情吗?还能够像以前一样,看着小孩子的眼睛说话吗?
小山内再度摇了摇头,想要甩开持续浮现的妄想。
东京车站内的圆环。
小山内走向东北新干线的月台。
走向在八户等待他的现实。
他和走向相同方向的旅客一起,持续迈着步伐。
他看到往新干线方向的指示牌,加快了步伐。
当然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两个小时前,在东京车站下车时,和现在的小山内有一点点不一样。
比方说,回去八户之后,能够忍住不问她们任何问题吗?
会不会以半开玩笑的方式,主动提出一些莫名其妙、暗示转世的问题?他的脑海中已经闪现这种不必要的担心。小山内走上阶梯时抚平了握在手上那张车票的折痕。清美和瑞树听到自己提出莫名其妙的问题,会互看对方吗?自己会如何解释她们的沉默?能够做出正确的解释吗?小山内完全没有自信。事实上,自己并不会发问。应该不会发问。所以知道这些都是不必要的担心,但还是带着一丝隐忧,走上了阶梯,站在新干线的验票口前。只有一丝隐忧而已。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