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节

八月的中元节后,绿坂唯拜访了小山内。

距离三角哲彦上门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月。

这一天,小山内也不在家里。上午的时候,荒谷清美开车去购物中心,小山内陪她去逛街买东西,吃了午餐,然后就心血来潮地邀她看了电影。看完电影,又一起走进咖啡厅,照理说应该讨论对电影的感想,但不知不觉中聊到了晚餐的菜色,然后打算去超市购买小山内家冰箱里没有的蔬菜和肉,想起了八年前,在那个停车场发生的肇事逃逸事件,和拜那起事件所赐,他们认识的经过,强调了八年的岁月稍纵即逝。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开始,清美开始聊起他们两个人,正确地说,是包括女儿瑞树在内三个人的关系不能继续这样拖下去,再加上还有小山内母亲的关系。一听到这个逃不开、避不了的话题,小山内突然感到疲倦。这时,在家里陪小山内母亲的瑞树打电话来,用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的兴奋声音说——绿坂唯小姐来家里,说要找小山内先生!

小山内和清美回家后,在玄关遇到了绿坂唯。虽然看起来像是等得不耐烦,正准备回家,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瑞树带她去小山内家的坟墓扫完墓回来。她对着小山内深深鞠了一躬后,说了和上个月登门的三角哲彦相似的话。

「不好意思,没有事先打招呼就当不速之客。今天来这里,是有事想要和你谈一谈,不知道你时间方便吗?」

十五年未见的女儿当年闺中密友,当然已经变成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成熟女人,但和在电视剧和广告中看到的身影相比,眼前的她显得很朴素。其实也不能说是朴素,只是一身的轻松打扮让人联想到她在仙台读高中的时代。她穿了一件工作裤,大腿两侧分别有一个有袋盖的大口袋。一头短发,脸上化着淡妆,浑身并没有散发出值得瑞树兴奋激动的强大光环。瑞树或许会说她脱俗,但小山内觉得她的打扮和走在八户街上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绿坂唯和小山内在七月接待三角哲彦时的佛堂面对面。两个人单独谈了两个小时。正确地说,并不是谈话,而是小山内听她说了两个小时。瑞树好几次打开纸拉门,送麦茶和小毛巾进来,请她吃冰好的水果,并转达小山内母亲的旨意,邀她一起吃晚餐。绿坂唯每次都中断谈话,原本看着小山内的凝重严肃表情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柔和亲切的笑容。时而说「谢谢,不必费心了」的客套话,时而看着手表说:「如果时间充裕,很想接受你们的好意……」当瑞树走出去后,再度坐直了身体,皱起眉头看着小山内。

三角在七月造访时,已经提到了绿坂唯和她女儿的名字,所以小山内对这位女明星的来访并没有发自内心感到惊讶。他之前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一天,对方冷不防出现,而且也知道这个女明星登门的意图。她之所以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上门,是为了证实三角说的故事内容,是为了证明那些话都是事实。换句话说,只是为了重复小山内难以相信的故事内容。因为三角说,正木琉璃转世变成了小山内的女儿琉璃,小山内的女儿琉璃又转世变成了绿坂唯的女儿绿坂琉璃。

小山内的预测没错,女明星开始说转世的事。

她用「预告梦」这三个字作为开端。「请问你听说过吗?」她问小山内。小山内虽然知道,但并没有吭气,也没有在态度上表现出来。所谓预告梦,就是母亲怀了转世的孩子,在怀孕期间所做的梦。

绿坂唯说,她在怀孕期间,听到肚子里的孩子说,自己名叫琉璃。胎儿这么对她说——我是你也很熟悉的琉璃,希望你能够让我再当一次琉璃,回到你们生活的世界……因为梦境很生动,不像是普通的梦,而且仔细听那个声音,发现真的就是以前住在仙台时的好朋友,小山内琉璃的声音。

女明星在说预告梦时的表情很严肃,她又补充说,当时和她一起生活的丈夫一笑置之,然后就没有继续聊预告梦的话题。小山内听完之后,仍然没有吭气。女明星又接着告诉他,当孩子出生之后,就为她取了琉璃的名字,但是名字用平假名表示,以及在琉璃三岁时,她和丈夫离了婚。去年年底,琉璃过了七岁的生日后,因为不明原因的发烧而躺在床上,在恢复之后,就出现了显著的变化。这时,瑞树端着装了削好水梨的玻璃盘子走进佛堂,女明星顿时收起了严肃的表情,或者说是展现了用一眨眼的工夫改变脸上表情的演技。

在听完之后,小山内仍然沉默不语。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该用什么态度,如何来回应她。他知道对方是知情达理的正常人,一个月前,和三角见面时也一样。即使面对面坐在黑色的矮桌前,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不正常的气氛,更丝毫没有进入异世界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她只是陈述经历过的事实,只是严肃地诉说背离常识的体验。

小山内想起了四分之一世纪以前,住在稻毛的公司宿舍时代,妻子曾经告诉他的事。当时七岁的琉璃具备了很多看起来完全是不像出生之后学到的知识。当时,小山内觉得妻子说的话太可怕,所以完全无法接受,但无论是三角说的故事,还是绿坂唯的故事,都和妻子说的话有关,应该说是完全相同。妻子梢只是第一次向这个故事的入口张望的人,结果他们三个人都对小山内说了相同的故事。既然这样——既然现在认为三角和绿坂唯很正常——当时的妻子不是也很正常吗?

然而,小山内无意说这些话。他既没有对三角说,面对绿坂唯时,他也不打算说任何事。因为他觉得即使自己说了什么,也无法像端水梨进来的中学女生那样,让绿坂唯脸上的表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她一定会维持严肃的表情说:「你太太也果然发现了,和我想像的一样。我早就知道这种事完全有可能。」

其实,小山内的妻子在怀孕期间,也曾经做过预告梦。

妻子也存在曾经做过预告梦的可能性。

之所以说是「可能性」,是因为妻子当时并没有用「预告梦」这三个字,但腹中的胎儿的确曾经在梦中对她说话,她曾经亲口告诉小山内。虽然当时琉璃还在妻子的肚子里,所以已经是三十四年前的记忆,但小山内绝对不会忘记。

因为当时妻子梢说,肚子里的孩子在梦中为自己决定了名字,而且即将出生的婴儿还告诉了她成为名字由来的费解格言。她在梦中看着、听着婴儿写下汉字、读给她听,对梦中的所见所闻,她在说这件事时的语气,并不是对梦境的内容感到不知所措,更像是对自己的孩子引以为傲。和绿坂唯的丈夫不同,小山内当时并没有一笑置之,但在内心深处怀疑这可能也是一种产前忧郁症的症状,所以没有说半句冷嘲热讽,尽可能温柔地陪伴妻子。

「女儿?」小山内当时问妻子。

「是啊,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儿。」

「是喔,原来是女儿啊。」

「太好了,她很聪明。」

「格言的意思是?」

「女儿并没有告诉我,你去查一下。」

三个月后,梢果真生下了女儿。

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达成了共识,所以立刻为女儿取了琉璃这个名字。

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小山内夫妇告诉前来祝贺的宾客,琉璃这个名字取自这句格言。

经过了三十四年,小山内仍然记得妻子做的预告梦,也记得琉璃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从字典上查到的这句格言的意思。无论过了几十年,父亲都不可能忘记为独生女取琉璃这个名字的来龙去脉。

瑞树走出佛堂,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女明星又说了「转世的孩子」这个名词。小山内也记得曾经在书上看过这几个字。说白了,就是指相同人格在年幼时死亡之后,会一次又一次转世的特殊孩子——假设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特殊的孩子。

绿坂唯打算把这个名词套用在她的女儿琉璃身上继续说下去吗?小山内带着这样的怀疑喝了一口麦茶,拿出一支Hi Lite烟,用Zippo打火机点着了。他事先打过招呼,所以桌上放了烟灰缸,小山内坐在面向庭院的窗户那一侧,有两扇窗户敞开着,拉下了棕色的帘子。

小山内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话,抽着烟,想着曾经是三角情人的那个女人。既然是转世,正木琉璃就是最初的琉璃,小山内琉璃是第二代,绿坂唯的女儿琉璃是第三代琉璃。但是,正木琉璃不是在将近三十岁时才死吗?而且在转世过程中的第二代琉璃是什么意思?和妻子一起在车祸中丧生的女儿琉璃是第二代?取名为琉璃,一直养育到高中的琉璃,难道不是自己的女儿?

「绿坂小姐,」小山内想要捺熄只尝到苦味的香烟,但烟飘进了眼睛,他忍不住皱着脸。

「是?」

「别再说了。」小山内说。

书上并没有写,在投胎出生的孩子中,有这些转世的孩子成为特殊的例子,并不是世界上实际有这种孩子,而是在幼儿的死亡率极高的未开发地区,人们信奉这种想法。作者只是将这个概念称为「转世的孩子」。小山内打算向她提出忠告,不要用书中的字眼,更何况在使用时,扭曲了原本的意思,但最后还是懒得说出口。

「我能理解你想要说的话,对于预告梦,也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是。」

绿坂唯顺从地应了一声,所以再度轮到小山内说话。

「三角也一样,」小山内忍着一只眼睛的疼痛,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相信人可以转世,这我都能够理解。」

「理解的意思是?」

香烟的烟渗进了眼睛,眼泪渗了出来。小山内低着头,用弯曲的指背按着眼尾,等待疼痛的感觉消失。

「你的意思是,你和三角先生,还有我一样,也相信人可以转世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小山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得没错,自己到底理解了什么?

小山内回想起不久之前,清美告诉他一个老人的故事。那个老人是荒谷母女所住那栋公寓的房东,一个人住在附近的透天厝。年过八十,但身体还很硬朗,只是有一点很古怪,他为家里饲养的鹦鹉取了亡妻的名字,每天把它放在肩上,带它一起去散步。清美在路上遇到他,向他打招呼时,他会正常回应,但立刻又继续和鹦鹉说话。「我说八重啊……」老人整天用这种方式和鹦鹉说话。听说那只鹦鹉并不是他去宠物店买回来的,而是老人的妻子去世的那年夏天,自己飞到老人家的庭院。即使赶了它多次,它仍然悠然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老人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对着它问:「是八重吗?」鹦鹉转过头回答说:「对!」之后,老人就和鹦鹉同住,他相信鹦鹉是转世的亡妻。

「再让我多说几句。」绿坂唯说。

她应该又想说那本书上写的内容吧?

小山内不难想像她想要说的内容。比方说,转世的孩子在某个年纪之后,会开始说前世记忆。有些孩子害怕被人知道,所以绝口不提前世的记忆。有些案例在一场同时有发烧症状的疾病之后,会唤醒前世的记忆。有些孩子会为娃娃或是玩具取前世认识的人的名字。有些孩子会展现出根本没有学过的技能。有些孩子对前世死去的地点和相似的地点会心生恐惧。有些孩子会转世成为前世亲属、朋友和熟人的家人。也有些孩子转世到前世身边的人周围。

「事实上,我并不是发自内心相信转世这件事,」绿坂唯说,「因为要发自内心相信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你应该和我差不多。」

小山内眨了眨一只眼睛,抬起了头。

绿坂唯从放在一旁的皮包里拿出一本书,小心翼翼地拆下了书店包装的书套,在打量封面之后,把书转了向,放在桌上,让小山内可以看清楚。

她轻轻推了推那本厚实的书,小山内默念了封面上纵向分成三列的书名。

那些拥有

前世记忆

的孩子

绿坂唯对着默然不语的小山内开了口。

「我女儿告诉我有这本书,于是我试着看了一下。这本书是我来这里之前,在东京都内的书店买的,我家的书架上也有一本。我难得这么投入地看一本书。」

她又笑着适时补充说:「除了电影原著。」

所以呢?小山内用眼神发问。

「书的内容完全符合书名,没想到有那么多拥有前世记忆的孩子。书上介绍了各种案例的报告,有很像我女儿琉璃的案例,书上也提到了我刚才说的预告梦的事。也就是说,只要愿意找,也有很多孕妇曾经有过预告梦。」

小山内仍然用相同的眼神看着对方。

「但是,这本书最能博取我信任的,不是提到了这些有前世记忆的孩子,而是作者的基本态度。作者在这本书的前言中提到了他的态度,你要不要看一下?」

小山内没有碰那本书,绿坂唯焦急地伸过手,拿起那本书,快速地翻开书,朗读了前言开头的部分。

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用简单易懂的方式,向读者传达我针对那些被认为是转世的案例所进行的研究。

小山内不由得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口齿清晰,也听得很清楚。接着想起以前住在仙台时,女儿琉璃曾经提到绿坂唯,说小唯很有演戏的天分。

「是针对、那些被认为是、转世的案例。」

绿坂唯强调了「那些被认为是」这几个字。

「你有没有发现?作者写的不是『针对那些转世的案例』,而是『针对那些被认为是转世的案例』,将这些研究写成了这本书。这本书并不是主张这个世界上绝对有转世,所以大家必须相信。」

「嗯。」

「作者还说,即使读者看了这本书之后,确信世界上真的有转世的现象,也不是他的本意。我再念一下接下来的部分。」

对于从来没有想过转世的读者,如果能够借由本书,认为这种想法也有道理……

「这就是让我愿意相信这本书的部分,就是『认为这种想法也有道理』的部分。也就是说,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转世这件事,作者也无法证明。但是,全面否定有转世的想法似乎也有待商榷。因为的的确确有一些孩子有关于前世的记忆,也许他们就是转世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我们周遭发生了只有认为是转世,才能解释的现象。在我们周遭,经常发生这种事。」

「嗯,这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吗?」

「我能够理解『这种想法也有道理』的看法。」

「这意味着你有接受转世想法的余地。」

「是啊,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是在我周围,并没有发生让我认为这种想法有道理的现象。」

「是吗?」

「三角和你来到这里,告诉我发生的事,我听你们说这些事,这算是在我周遭发生的现象吗?」

「不,我想说的是,也许发生了一些你本身并没有察觉的现象,或是即使发现了奇妙的现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遗忘了。所以我才带了这本书过来。」

绿坂唯阖起书,再度放在小山内面前。

「自己周遭真的没有发生任何现象吗?不光是现在,到目前为止的过去,真的没有发生任何现象吗?希望你可以在看完这本书之后仔细确认一下。」

小山内当然已经确认过了。

但是,他错过了向绿坂唯坦承这件事的时机。既然她特地把这本书从东京带来八户,退还给她未免太无情了。小山内翻开封面,翻到绿坂唯刚才朗读的那一页,做出迅速浏览的样子,假装第一次看这本书。

姑且不论现在,小山内当然无法断言以前自己的周遭不曾发生过奇妙的现象。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住在福冈公司宿舍的新婚时代,怀孕的妻子做的梦。为女儿取琉璃这个名字的过程。稻毛时代,读小学的琉璃表现出许多令人费解的言行。之前在公司图书室看到这本书时,就觉得认为这些是转世投胎现象也有道理。

但是,绿坂唯上门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让小山内承认这种看法也有道理。如果把书交给自己就解决问题,她不会亲自上门。她还准备了让小山内震惊的其他事。

「我知道这种事,无论告诉谁,谁都不相信。」

女明星对正在假装看书的小山内说。

「别人非但不相信,还会变成嘲笑的对象。如果在网络上,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持续延烧。而且这是我和琉璃在高中时代的秘密,我知道必须深藏在心里。但是,我又觉得如果瞒着你,实在太可惜了。因为你是琉璃的爸爸,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支持我,只要把事实告诉你,你一定能够理解。其实,在仙台读高中的时候……」

绿坂唯一直等到小山内看着自己的眼睛,才继续说下去。

「她曾经告诉我三角哲彦先生的事。」

「是喔。」小山内回答,「……她说什么?」

「说他是前世的情人。」

小山内阖起了书,把封面朝下,放在矮桌上,觉得两手无所事事,所以抱着手臂。他忍住了叹息。

「她说前世的情人时,原本我以为只是比喻,但她说,并不是比喻。她说,『妈妈很爱爸爸,经常半开玩笑地说,是前世约定、命中注定的夫妻,但我们不一样,不是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前世真的是情人。』」

前世真的是情人。小山内听到这样的表达方式也不会感到慌乱。因为听了三角的故事之后,反而觉得这样更合情合理。相反地,「妈妈很爱爸爸」这句旧话反而更让他有新鲜感。妻子梢那么深爱自己这个丈夫吗?就像前世约定、命中注定的夫妻吗?小山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是高二的时候,」绿坂唯继续回忆着,「我的确从琉璃的口中听到了转世的事。放学后,在美术教室,她告诉我这个秘密……」

「然后呢?你相信琉璃说的话吗?」

「不。」绿坂唯立刻回答。

「你不相信吗?」

「我当然不相信,因为当时我周遭没有发生任何现象……只是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告诉我的这件事,也一直觉得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不知道该有多好。如果转世这件事是真的,自己不知道不是很可惜吗?一无所知地活在世上的人吃了大亏。当时我这么想。然后……发生了那起车祸,她突然离开之后,过了很多年,即使在我开始当演员之后,我也一直没忘记转世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忘记我们在美术教室的约定。她对我说,万一我死了,我就要转世。像月亮一样,像月亮一样,月亏之后迎接月盈。然后,我会向你发出暗号,当你发现这个暗号时,希望你接受转世这件事。我答应她,到时候我就会接受。当时,我们在约定的当时,双方应该都觉得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从她去世的那一天开始,我一直等待暗号,整整等了十五年。」

「什么暗号?」

「不知道。只知道是让我接受琉璃转世这件事的某种现象。」

「但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对,几乎接受了。」

「几乎?」

「离接受只差一步。今年听到女儿提到三角哲彦先生的名字时,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种事无法找任何人商量,所以我自己上网查资料,也看了一些感觉很可疑的网站,还找了一些内容很荒唐的书来看。但是,我女儿的记忆不断增加,完全不顾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些遥远的记忆,我相信三角先生已经告诉你了,她一个人,凭自己的意志,去了三角先生的公司要求和他见面。」

「嗯。」

「有一天,三角先生打电话给我,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就主动来见我,希望我这个母亲接受琉璃是转世的孩子。三角先生说,琉璃的前世是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同样叫琉璃这个名字,而且三十四年前,他的情人在地铁意外中身亡。但是,我当然不可能听他这么说了之后,就说:『原来是这样』就轻易接受。因为琉璃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不是吗?但三角先生说,不是这样,我们在谈的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不是血缘关系、生物学上的亲子或是基因这些我们熟悉的问题。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小山内先生,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即使不是很明确也没关系。」

「不。」

「三角先生似乎也不知道,因为这是人死之后的问题,因为我们都还没经历过死亡。死后的世界,必须超越常识的框架去思考,但我们活在世上,就无法摆脱常识的框架……这根本就是骗子,简直就像被花言巧语的骗子骗走了女儿,但是,我所看到的现实也不是这样。女儿并不是被骗子骗走,琉璃真的很爱慕三角先生。说爱慕可能太好听了,琉璃成为一个女人渴求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想和他卿卿我我,才七岁的女孩真心追着工程公司的部长。我相信她也很想和三角先生上床,如果不出面干涉,她应该会和三角先生做爱……对不起,因为除了你以外,我无法和别人聊这件事,所以就……」

「不,没关系,暗号的事呢?」

「对,那件事,」绿坂唯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上个星期,琉璃又说了一件照理说,她不可能知道的记忆。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我在高中二年级时,在美术教室的回忆。我刚才也说了,我一直把那个回忆当作秘密,藏在内心深处。没想到女儿竟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们母女在家里客厅看电影时,她突然说了起来。那是岩井俊二导演的《四月物语》,剧情是……」

「电影的剧情不重要,你女儿怎么说起那个回忆?」

「不,剧情很重要。琉璃在那部电影演到一半时说,剧情简直和小山内家夫妻的情况一模一样。」

「……嗯?」

「就是说,电影的剧情和琉璃在高中时代听说的,妈妈很爱爸爸这句充满回忆的话一样。」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绿坂唯第一次露出心浮气躁的眼神看着小山内,好像在怀疑小山内假装听不懂,故意打断她说的话。但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情,一只手像梳子一样把根本没必要拨的一头短发从额额拨到了后脑勺。

「对不起,我说得不清不楚。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是松隆子演的,她是住在外地的高中生,准备进入东京的一所大学就读。至于她为什么会选那所大学,是因为她以前暗恋的学长就在那所大学。我女儿说,这一点很像,你太太以前也是说服了大力反对的父母,从八户去了东京,就是为了追你。」

「……」

「这件事我之前就听琉璃说过,所以我很惊讶。但更惊讶的是,我女儿提到了油画的事,那一阵子琉璃每天都留在美术教室画的那幅肖像画。」

小山内松开了抱着的双臂,想要请她等一下,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无论转世的孩子想起了什么,他都不感到惊讶,但妻子的事另当别论。

小山内完全不知道,死去的妻子梢在高中时代说服了反对的父母,为了追心仪的学长,选择就读东京的大学。他也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心仪的学长就是自己这件事。因为他一直以为,以前在高中时,彼此都不认识对方,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在大学社团打保龄球时,才在别人的介绍下知道彼此是高中的学长和学妹,那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之后又交往多年才结了婚。两个人的过去被改写了吗?还是自己的记忆变得模糊,所以变得不可靠了?他难以立刻做出判断。梢十五年前和女儿一起车祸身亡,梢高中毕业距离目前已经四十年了。

「女儿琉璃对我说,她想要看那幅油画。」

绿坂唯注视小山内片刻后,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琉璃画了『前世情人』的肖像画。那是她在高中二年级时画的,所以比十五年前更早。如果那幅画目前还在,我也想看一下。」

小山内无力地摇着头。

「这么久以前的东西,应该早就不在了。」

「我并不是要求你马上找出来,即使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如果有一天找到了,请让我看一下。不瞒你说,我女儿提到油画的事之后,就一直惦记着。她说她想起了琉璃画的那个男人的脸,而且那张脸一直出现在她眼前。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她想像中的人物,但真的有三角哲彦先生这个人,如今我也见过本人,知道他的长相。如果那幅画上的脸和三角先生一致……」

「琉璃和你约定的暗号,就是那幅画吗?」

「对,我相信女儿向我提出想要看那幅画,就是对我发出的、特别的暗号。」

绿坂唯喘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如果一致,就代表在你的过去,周遭曾经发生过不可思议的现象,只是你没有察觉,这将成为最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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