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内坚对绿坂琉璃说的八年前事件的概况——当时成为重大新闻的「船桥女童绑架事件」有模糊的印象。

只是他完全不记得遭到绑架的女童名字，以及绑匪的姓名和职业，只记得那起事件发生在盛夏季节，单身的绑匪将绑架的女童关在车内，长时间逃亡后遭到逮捕。小山内还记得绑匪在东名高速公路某个休息区遭到逮捕前，女童就不幸死亡的悲惨结局。

小山内之所以清楚记得是在夏天发生，是因为八年前，在报导那起绑架事件时，正是和绑匪有着相同境遇的小山内，在对小孩子的问题上特别敏感的时期，遇到了荒谷清美和瑞树母女。绑架事件的记忆和她们母女身上穿的夏季衣服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在小山内的记忆中，荒谷清美当时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衬衫，地点位在八户市区的超市停车场。只不过最先出现在小山内面前对他说话的并不是清美本人，而是她的女儿瑞树。当时，荒谷瑞树还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也就是和遭到绑架的女童同年，因为踢足球的关系，所以皮肤晒得很黑，剪了一头好像男生般的短发，说话干脆俐落，无所畏惧。

「叔叔！」她叫着小山内，「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小山内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陌生女孩竟然抓住了小山内的手腕，逼问他：「叔叔，你是不是看到刚才那辆逃走的车子？」女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短裤……不，那好像不是便服，而是足球队的制服。

小山内刚从超市采买完毕，但并不急着赶回只有老父老母等待的家，就坐在可以看到整个停车场的长椅上抽烟打发时间。因为他脑袋完全放空，所以在女孩这么问他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在停车场肇事逃逸的那辆车子。女孩的小手抓着他的手臂摇晃着，小山内忍不住想，在船桥被变态绑架的女孩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个子应该也差不多。如果是这么不怕生的女孩，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把她掳走。当他内心浮现这种轻率想法时，荒谷清美慌张地跑了过来。

「怎么样？」绿坂琉璃问。

她趁母亲走出去接电话之际，告诉了小山内八年前的绑架事件，唤醒了小山内模糊的记忆，又唐突地问：「怎么样？」这个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小山内中断了对八户的回忆，有一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正木龙之介是那起事件的绑匪吗？」

「是啊。」

「……绑匪载着那个读小学的女童逃逸，坚称女童是自己的妻子，完全不听警方的劝导。」

「是啊，还上演了警匪追逐。」

「警匪追逐？」

「小山内先生，你应该知道，正木并不是坚称希美是自己的妻子，正确地说，他声称希美是自己的亡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是今年才知道的，八年前的电视和报纸，都把正木描写成萝莉控的变态。正木遭到逮捕之后，也有人向警方和媒体爆料正木这个人的品性。说他以前是智商很高的小孩，结果因为沉迷赌博而身败名裂。还有人说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他的言行就很诡异。事实上，因为正木的抵抗，也有员警受了伤，他们亲眼目睹了绑匪离奇古怪的行为，所以很难辩解。」

「……所以那个人，正木琉璃的丈夫因为绑架罪和杀人罪，至今仍然关在监狱吗？」

和绿坂琉璃直率的态度相比，小山内觉得这个问题太理所当然，简直没有什么意义，但对方立刻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他并没有被追究杀人罪，因为希美并不是被他杀死的，而是意外身亡。而且，正木龙之介已经不在监狱了。」

被害的女童意外身亡是怎么回事？正木龙之介不在监狱，又会在哪里？小山内想要问绿坂琉璃，陷入了犹豫。他总觉得比起这些事，他应该要问其他事。其他更重要的事。

「我相信你记错了，正木并没有杀人。因为他们是在去名古屋的途中发生了意外。意外是因为希美自己不小心，虽然对员警动粗的正木也有错，但希美也有过错，她自己冲到马路上。」

「……」

「你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名古屋。」

「因为八年前，三角在名古屋的分公司。正木和那个女孩开车去名古屋，是为了和三角见面吗？」

「是啊。」

「我记得电视的新闻报导中说，绑匪威胁女童，开车带着女童长时间逃逸，漫无目的，从船桥一路开去很远的地方，沿途只有去加油站加油而已。」

「那是新闻报导错误。八年前，查到了他在名古屋分公司任职，虽然是正木查到的，于是他们两个人开车出发了。威胁女童和漫无目的都是错误报导。他们在出发前也打电话去了名古屋，正木打了电话，他接了电话，我也成为希美和他说了话。」

绿坂琉璃转达了她亲身经历的事实。

她按照时间的顺序，道出了唯一的事实。

就像在说明八年前，她曾经遭遇的事。

我也成为希美和他说了话。从她谈论这件事的角度，就可以明确感受到这一点。

即使不用问，小山内也可以想像八年前，希美在那通电话中对三角说了什么。就像七年前，从仙台打的那通电话中，小山内的女儿琉璃一样，希美应该也对他说了相同的话——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

小山内试着想像接到电话的三角哲彦的感受。

绿坂琉璃察觉到小山内的表情，眯起了眼睛，好像在鼓励他，「没错，这样很好。」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希美应该在电话中说了这句话。当时在名古屋的三角突然接到电话，突然听到这句话。相隔七年，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相隔七年，再次听到了翘首盼望的暗号格言。

小山内回想起三角哲彦的脸。

三角哲彦在大型工程公司平步青云，担任总务部长。用荒谷瑞树的话来说，就是很潇洒脱俗的都市人。小山内回想起他自信满满，没有丝毫含糊的说话态度。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并不是普通的回忆。三角当时这么说，然后说出了一段小山内难以置信，简直就像奇迹般的故事。那个男人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无论相不相信，在希美死了八年之后的今年，琉璃第三次现身。这次成为名叫绿坂琉璃的陌生少女。三角这一次没有错过机会，成功地将埋葬在内心多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对三角哲彦来说，绿坂琉璃的出现是第三次真实，距离上次之后，又等待了多年的第三次真实。即使他告诉小山内的故事中，在第二次的电话那件事上，省略了整起绑架事件，对他来说，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三角目前并不在这里。即使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他仍然没有现身。只有眼前这个少女能够认同小山内的想像。

「如果他们当时能够到名古屋就好了。」

绿坂琉璃淡淡地总结了八年前的事件。

「在通电话时，他答应如果希美去名古屋，他就会来见面。如果他们顺利抵达名古屋，正木也许就不会被当成绑匪，如果希美和他，和哲彦向警方说明详细的情况……即使向警方说明，可能也没有人相信。不管是警方和周围的人，应该都没有人会相信。在大家眼中，一个成年男人开车载着一个小女孩出远门，那就是绑架。希美的妈妈认定是这么一回事，打电话报了警。即使这样，也不能责怪周围的人，小山内先生，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现在才听说这件事。」小山内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辩解，「不管是三角还是你妈妈，都没有提过绑架的事。」

「即使他们告诉你，你也会觉得是他们说谎吧？不认识的人突然来家里说这种事，说那起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其实绑匪很正常，是周遭的人死脑筋，你非但不可能相信，搞不好还会动怒。所以当初妈妈说要去八户时，我曾经制止她，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把你卷入我和哲彦之间的事。只是妈妈不听我的劝阻。妈妈觉得……她觉得你……」

绿坂琉璃难得吞吞吐吐，小山内猜想她应该要说什么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垂下了双眼。这个少女将要用一句话表达自己和她的关系。

（……因为你是琉璃的，你是琉璃还是小山内琉璃时的爸爸。）

「因为你是，」小山内听到了少女改口的声音，「你是妈妈以前一位好朋友的爸爸。」

小山内抬眼看着绿坂琉璃。她喝着杯子里的水，一手拿着用方巾包起的油画，挺直了身体，看向小山内身后。

小山内也跟着转头看向身后，走出去打电话的女明星还没有回来。

「小山内先生，」绿坂琉璃开了口，「我现在想到，你该不会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了？虽然你假装不相信，但其实内心已经相信了，所以才会把这幅油画找出来，来这里和我见面。对不对？」

「这幅画是偶然找到的，放在一堆旧东西中。」小山内淡淡地陈述事实，「虽然你妈妈来找我时，说琉璃在高中时，曾经画了一幅油画，但我并没有找，是我妈偶然发现的。」

「但是，我听妈妈说，」绿坂琉璃立刻反驳，「你对那些有前世记忆的孩子很感兴趣，你应该看了妈妈带给你的那本书吧。」

在你妈妈推荐之前，我就发现了那本书，也开始看那本书。那是因为公司的图书室内有这本书，所以花了几天的时间看完了，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小山内原本打算据实以告，但少女接下来那句话让他内心产生了动摇。

「是不是？那本书，和正木那时候看的是同一本。」

「……？」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孩主张自己是前世的谁转世重生，书上不是写这些事吗？」

然后，她正确说出了小山内看的那本书的书名。

「……正木？」

「对，就是这本书，他看的那本书上贴了很多便利贴，看得很投入。我觉得你和正木一样，我忘了那句话要怎么说，反正就是代表半斤八两的那个成语。」

绿坂琉璃用很不恰当的字眼把小山内逼入绝境。

「一丘之貉。」

虽然这个字眼很不恰当，但小山内并没有纠正她。

「……正木看了书之后，相信希美就是自己的妻子转世吗？」

「嗯，这就难说了，」绿坂琉璃微微偏着头，「对他来说，可能不是相信转世，只是接受了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一开始就接受了。我认为正木这一点很了不起，完全不是死脑筋。他是在之后才看书的。小山内先生，你的顺序相反？」

如果顺序相反，就是死脑筋吗？小山内忍不住这么想。那不如说他和正木是一丘之貉还比较好。

「既然已经接受了所看到的一切，为什么还要看书？」

「我怎么知道。」转世的少女兴趣缺缺地说，「也许是为了寻找自己并不孤独的勇气。只要知道世界上有其他人也看到了相同的现象，而且接受了这些现象，即使那些死脑筋无法理解，自己也并不孤独。」

「所以正木，」小山内有点生气地脱口说道，但说出来之后，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所以正木……怎么样？

「我相信他即使不看书，」少女将谈话引导向正确的方向，「他也接受了希美转世重生变成了琉璃，是第三代琉璃。小山内先生，你应该也知道吧？从地铁意外身亡的第一代琉璃开始计算，希美是第三代，所以我是第四代琉璃。」

小山内当作没听到，问了其他问题。

「正木目前人在哪里？」

「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啊。小山内先生，我也是琉璃，是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的琉璃，你听到了吗？」

「你回答我，他人在哪里？」

「我没办法回答死去的人会在哪里这种问题。」

第四代琉璃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站在桌旁的店员手拿不锈钢茶壶，想要为他们的水杯加水，听到少女这番话感到困惑，看着小山内。小山内眨着眼睛，沉默不语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啊，不用了，我们要走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店员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尴尬的笑容，微微欠身后离去。

「对不起，」少女的母亲站在那里，拿起皮包，把手机丢进皮包说：「原本打算聊一下而已，没想到一聊就聊这么久。我们走吧？」

「真崎先生的一下子每次都很久。」少女说。

「是啊，真伤脑筋。」母亲说。

「正木死了吗？」小山内确认。

接受过丰富表情专业训练的母亲听了小山内的话，皱起了眉头。

「是正木龙之介，」少女简洁地说，「我刚才告诉了小山内先生，你之前没有告诉他。」

小山内看着被称为妈妈的女明星，和十五年死去的琉璃曾经是闺中密友的绿坂唯问：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正木的事？」

绿坂唯并没有移开对望的双眼，对小山内说：「先离开这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