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节
他需要一点时间走出颓废,重新站起来。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重新回归社会。
他终于重新找到了工作,但并不是他洗心革面,自己勤跑职业介绍所的成果,全拜他母亲坚持不懈为他找工作所赐。
正木只是厌倦了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生活,厌倦了伸手向母亲要零用钱,赌博也只能赌点小钱;也厌倦了只不过赊了几千圆,就要看小酒馆老板的脸色;更厌倦了逗上了年纪的老猫,或是抓闯进庭院的蜥蜴和蝉玩耍。看腻了一天就喝完的威士忌空瓶上的标签,也听腻了母亲的唠叨,但又没有力气搬离老家。既然这样,即使再不甘愿,也只能勉强听从母亲的安排,没想到原本的不甘不愿竟然出现了好结果。
母亲持续鞭策已经变成废物的儿子,同时翻出了丈夫以前在市公所任职时的老同事名片,请他们为以前——虽然只是小学的某段时期——曾经被称为神童,而且年纪轻轻就考上了「建筑师执照」的儿子介绍工作,也带着和菓子礼盒,频繁拜托亡夫的朋友。当事人缺席的求职活动当然很难有结果,无论母亲再怎么深鞠躬,放荡儿子的传闻不胫而走,在别人还没有忘记这些传闻之前,过去的光荣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市区一家挂着老旧招牌,经营土木工程和不动产的公司「小沼工务店」向他伸出了援手。那家公司是正木以前任职那家公司的承包商,老板当然也知道正木的负面传闻。只不过居中介绍的人是老板父亲的老朋友,所以至少要安排一场面试,否则对方面子挂不住。老板做好了面对一个阴郁男人的心理准备,请正木来办公室面试。没想到见面之后,发现四十岁的正木龙之介高大挺拔,衣着整洁,看起来磊磊落落,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么高大的人,别人不敢小看他,在工地现场也可以指挥那些工人,而且他还是一级建筑师,家世背景也很明确。目前和母亲同住在市区内一栋可算是历史悠久的老房子内。他在妻子死了之后一直单身。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会不会赌博?老板假装不知道他的传闻,问了这些问题。正木镇定地回答,明知道会输,怎么会去做那种蠢事?还说自己有一阵子肝脏出了问题,目前已经戒了酒,也不抽烟。最近找了附近的小孩,当他们的橄榄球教练,一方面也当作是复健。
果真如此的话,这个人值得一试。
「你有意愿在我们这种公司工作吗?」老板问他。原本的人情面试变成了真正的面试。「我们公司不会造桥,也不会盖大楼,最多只是有人请我们盖住家的房子,也会接修理老房子的厨房、厕所和浴室,或是换马桶之类的生意。你有兴趣吗?」
正木没有丝毫的犹豫,有没有兴趣不重要,只要自己出马,就可以搞定。来这里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被录用,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他并没有完全丧失自尊心,难得穿上西装、系上领带面对他人时,以前当上班族时代的年轻血液再度流遍全身。
「当然。」正木回答之后,立刻巡视没有其他人的董事长室,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继续这样下去,不光是母亲,连死去的妻子都会难过。」
即使没有造桥、建造大楼的大工程,只要保持认真工作的态度,有很多地方可以让正木龙之介充分发挥能力。不光是他的臂力、灵巧的双手、记忆力,最重要的是他的专业技术都远远超过其他员工,彪形大汉率先搬运建材,在工程完工后勤快地收拾的身影让人感到亲切可爱。他的能力在进公司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证明。无论在办公室或是工地现场,每个人都愿意听从正木的意见。挖掘到人才的老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关于正木的负面传闻也很快就消失了。
二十年的岁月过去,正木仍然是小沼工务店的老员工。他不光是老员工而已,如今还是老板的得力助手。
公司已经换了第三代老板。
目前的老板是当年为正木面试的第二代老板的儿子,五十八岁的正木得到了比他年轻的新一代老板信任,在公司内倍受厚待。姑且不论不动产业务,在工地现场,他可以畅所欲言,也经常出入老板位在公司旁的住家。
第三代老板已经成家,妻子以前是小学老师,他们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对营造一窍不通的老板娘也很信任正木,他们的女儿和正木最亲近。老板的女儿名叫希美。
希美还不太会说话时,只要正木去他们家,她就很高兴。即使她在哭闹的时候,只要正木哄她,她就会安静下来,连老板娘也为此感到不解,「我和她爸爸都搞不定她……」不久之后,希美开始口齿不清地叫正木「侬之介叔叔」或是「牛之介叔叔」,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到了她能够正确发出「龙之介」这三个字的年龄时,叫他的名字变成她喜爱的游戏。她整天叫着「龙之介叔叔」、「龙之介叔叔」,跟在正木身后打转。
龙之介叔叔,你体重几公斤?你身高多少?龙之介叔叔,你明天放假要做什么?龙之介叔叔,你家住哪里?当正木受邀去老板家吃晚餐时,坐在他身旁的希美一刻都不停,大口咬着汉堡排和搭配的蔬菜,有时候中途甚至忘了咀嚼,急着跟正木说话。有一次食物不小心卡到喉咙,无法呼吸,正木慌忙拍她的背,总算让她吐了出来。事后她被老板娘骂了一顿,放声大哭起来。
正木有时候也会去幼儿园接她。希美央求他去参加幼儿园的游园会,正木就和老板家人一起去参加了。当老板因为打高尔夫球分身乏术时,他也当司机,带她们母女去动物园,也顺便陪她们在动物园逛了半天。还有一次,希美硬是要跟着他一起出门,正木只好让她坐在厢型车的副驾驶座上,在办完公事之后,带她去兜风。回程的时候还买了冰淇淋给她吃。
他们把车子停在路旁,在车上吃冰淇淋时,聊起了秘密。希美告诉他关于自己名字的秘密。「希美原本应该不叫希美。」希美对他说。
「嗯?」正木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希美。
「希美真正的名字并不是希美,但这是秘密。」
「真正的名字?」
「就是妈妈原本打算帮我取的名字。」
「是喔……」
「但是爷爷和爸爸都反对,所以希美就变成了希美。」
「是喔,原来是这样啊。」
「小隆说,希美和他奶奶的名字一样,小隆的奶奶和我的名字发音一样,但字不一样。」
「小隆?是你幼儿园的同学吗?」
「嗯,小隆的爸爸开电车。」
「原来是司机啊。喔,原来是这样。」
「希美其实比较喜欢另一个名字。」
他们的谈话暂时中断。
希美吃完冰淇淋后,又开始咬甜筒杯,正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个?」看到希美用力点头,他下车走向摊位,希美也下车跟着他。
「……龙之介叔叔,你会保守秘密吗?」
「我会保密。」正木拿出零钱时回答。
「妈妈在梦里梦到了那个名字。希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希美拜托妈妈说,我想叫琉璃这个名字。但因为爷爷反对,爸爸也不敢反抗爷爷,所以希美就变成了希美……」
正木听着希美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妈妈说,这件事是我们家族的秘密。」
希美在说这句话时,摊位上的老妇人正把装在甜筒杯里的冰淇淋递给他,他忘了把伸出的另一只手上的一百圆交出去,卖冰淇淋的老妇人用指尖把钱抓了过去。
正木动作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好像面对初次见面的孩子般,仔细打量希美的脸,然后蹲下身体和她面对面。希美接过冰淇淋,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你想叫什么名字?」正木问。
希美微微偏着头。
「咦?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妈妈在梦里听到的名字。」
「希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拜托妈妈的名字吗?」
「没错,就是那个名字。」
「琉璃啊。」
正木说不出话。
前一刻才提到亡妻名字的少女专心地吃着冰淇淋。少女的一头长发在左右两侧绑了两个麻花辫。妈妈把她打扮得很漂亮。她透露的秘密没有特别的意思。名字的一致只是意想不到的巧合。正木把手放在希美的头顶上方,犹豫了一下,直接碰触了她的头发,然后摸向后脑勺。他摸了好几次,希美都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正木渐渐露出了笑容。虽然他自己没有察觉,但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比平时更深了。
这时,比起姓名偶然一致的巧合,他更觉得那是一种第六感,但并不是相信了托梦这种事。虽然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很久以前就耿耿于怀,像是内心疙瘩般的谜团似乎终于解开了。自己没有资格被人这么喜欢,但希美这么喜欢自己的理由,因为这个偶然的巧合,似乎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琉璃啊。」正木小声地嘀咕着。
「是用汉字写的琉璃,只是希美不会写,因为那两个字很难,爸爸不会写。妈妈说她现在仍然会写。」
是琉璃。正木深信不疑。之所以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人喜欢,为此感到自卑,是因为曾经让妻子以外的女人怀孕,却又两度杀了自己的孩子,而且又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导致年轻的妻子还没有怀孕就死了。正木相信,希美是上天带给自己的宽恕。她是宽恕的孩子。这个孩子注定会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是自己人生中所失去的生命再度重生……虽然从之后的发展来看,只能说这种想法太傻太天真,但当时正木真心这么认为。
「但这件事是秘密,所以不能告诉别人。龙之介叔叔,你不能告诉爸爸,也不能告诉妈妈。」
点头很简单。
「那再买一个冰淇淋给我。」
可能以和亡妻相同名字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她的长相并不太像五官轮廓很深的帅气爸爸,更像是曾经担任教职的母亲,五官平淡而缺乏立体感,完全没有亮丽感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好像没有睡醒的女孩——在正木的眼中,比以前更加绽放出特殊的光芒。如果卖冰淇淋的老妇人不在一旁,他可能会泪流满面地紧紧抱住这个女孩。
希美回家之后拉肚子,正木向老板娘道歉。老板娘也无法对正木擅自带女儿出门两小时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上担心地问丈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就是,」希美的母亲含糊其词地说:「因为正木先生那个年纪还是单身。」
「喂喂喂,你别乱想。不是正木先生带她出去,而是希美吵着要跟他出去,不是吗?」
「是没错啦。」
「不要胡思乱想,这样对正木先生太失礼了。」
正木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希美当然也不知道,所以隔天又黏着正木,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隔年,希美七岁了。
上了小学后不久,她的身体状况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五月连续假期结束的某天早晨,一家三口在吃早餐时,希美突然放下了筷子。一双小眼睛眯得比平时更小,好像很想睡觉。她摇晃着身体叫着:「好热,好热,身体好像快烧起来了。」老板和老板娘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希美握着筷子昏了过去,从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倒在地上。老板娘慌忙把她抱了起来,一摸她的额头,发现额头滚烫,老板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在忙乱中惊动了住在隔壁栋的祖父母,当天就住进了祖父的朋友担任院长的综合医院。
希美因为不明原因发烧,医生也无法解释。并不是感冒不愈,也没有感染流行性感冒,更没有食物中毒。验血结果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一量体温,仍然有将近三十九度,希美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意识渐渐模糊,说着不明意义的梦话。
希美的祖父冲进院长室,情绪激动地逼问对方,既然是医生,就应该想办法。院长找来主治医生,伤透脑筋的小儿科医生找遍了医学书和医学论文,仍然找不出原因,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希美的父母和祖父母都熬夜陪在病房,但即使全家出动,也只能干着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住院第四天,希美突然恢复,病情大为改善。早上来为她量体温的护理师也忍不住发出了「啊!」的惊叫声。她的烧退了,意识也很清楚,也不再流汗。再度检查后,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希美出院后,恢复了正常生活,再度背着祖父母为了祝贺她上小学送的书包,走路去上学,在母亲的辅导下,很快补好了课业落后的进度,和小隆以及其他同学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才艺课也像以前一样,每个星期去两次钢琴课和游泳课。虽然生病住院,但不光是身体,希美的性格和行为也没有任何后遗症,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一个月之后,就连她父母也忘了曾经莫名其妙发烧这件事。
正木最初察觉了医生也没有发现的异状。
出院那天下午,正木带着庆祝她出院的红包和点心去了老板家。他开车去当地情报杂志票选第一名的蛋糕店,买了很受好评的布丁。
原本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希美听到母亲的叫声,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和开放式餐厅相连的客厅。
但是,从走廊走进来一步、两步后,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正木的脸。
两个人的视线交会。
正木发现她的双眸立刻好像痉挛般抖动着。她的母亲并没有察觉,但站在她正对面的正木发现她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正木的脸。
「希美?龙之介叔叔买了布丁给你。」
「……嗯。」她似乎想起了正木的脸。
她突然改变方向,走向母亲。
「妈妈,希美可以去房间看书吗?」
「可以啊,布丁呢?你不吃吗?」
「等一下再吃。」
她冲上二楼,完全无视正木的存在。正木觉得她并不是漠不关心,更像是假装自己漠不关心。老板娘噘起嘴巴笑了笑,似乎想要为傻站在那里的正木解围。
几天之后,在办公室前巧遇从小学放学回家的希美。希美出院当天对他的态度让他耿耿于怀,所以甩开了内心的芥蒂,故意用爽朗的声音对她说:「真早啊,今天要去上钢琴课吗?」
两人的眼神交会。
这一次,希美并没有无视他。「对。」她应了一声,垂下双眼,但并没有停下脚步,从正木身旁走了过去。她的回答简短而率直,这是她唯一的反应。虽然如果说像小学生,这样的回答的确很像小学生,但正木预感到极大的不安。和希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渐渐远离自己。
在希美出院后的一个月期间,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段期间,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
那一天,正木开车时,看到了希美走在放学路上。她和一个男生站在人行道上说话。正木把车子停在路肩,摇下了驾驶座旁的车窗叫着她:「希美!」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正木问。
她停顿了一秒之后,露出了笑容,摇了摇头。
「你的朋友是小隆吗?我也顺便送他回家,上车吧。」
她再度摇着头。
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好像不愿继续挤出笑容,然后转头面对那个男生。正木觉得她在转头背对车子前一刻,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似乎透露出可怕的无情。
因为只有刹那之间,也许看错了。
车子停在车流量并不多的单行道上,如果要下车,走到希美身旁很简单,然而,即使这么简单的事,他也无法做到。因为他觉得一旦这么做,自己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正木带着阴郁的预感,把车子开走了。
自己并没有看错。正木紧握方向盘的手掌被汗水湿透,他把双手分别在左右两侧的长裤上擦了擦,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单纯。希美的母亲有一次刚好看到希美对正木的冷漠态度,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希美已经是小学生了,正值成长过程中的叛逆期,但正木并不这么认为,他担心希美发生了曾经是小学老师的母亲和自己都未知的状况,发生了超越周围大人想像的变化。
事实上,当他开着车缓缓驶回车道中央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当他从驾驶座的车窗依依不舍地看人行道最后一眼时,希美也刚好转过头,瞥向正木的车子一眼。她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正木不知道那个笑容所代表的意义,但事情无法就这样结束。下一刹那,正木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的舌头从松弛的嘴唇之间露了出来。
正木当然记得亡妻生前的习惯动作,也回想起曾经训斥亡妻,不要把舌头露出来。只要是关于奈良冈琉璃的事,从相遇经历结婚到她死去的所有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照理说,他应该立刻联想到妻子的面容,但在联想到妻子的面容同时,应该说是在之前,正木有强烈的既视感。
正木看到希美露出舌头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时,发现以前曾经有过和现在相同的惊讶,曾经遇过和目前完全相同的情况。也就是说,以前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不是希美的另一个小学女生露出舌头笑的表情。
而且,他记得当时那个吐出舌头的笑,应该是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是针对自己,让他感到背脊发冷,就像现在一样。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那个小学生到底是谁?……但是,正木想不起来,既视感近在眼前,却无法把握明确的内容。
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在该转弯的街角转了弯,也不知道是否遵守了路口的号志灯,在抵达小沼工务店时,开车回来的记忆完全是空白。老板正在办公室内,和几名员工喝着罐装咖啡聊着天。
老板发现正木后,离开了其他人,走到他身旁,问他:「龙哥,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餐?中元节收到了高级米泽牛肉的礼盒,希美最近似乎也终于稳定下来了,好久没一起喝一杯了,今晚不找我爸一起吃饭。」
「喔,好主意。」正木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后问了一个问题。他觉得只是随口发问而已。「希美之前在笑的时候就会露出舌头吗?」
「谁?希美吗?」老板反问,「我不太清楚,我家希美会做这么可爱的表情吗?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不,没事。」
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那天晚上,希美并没有出现在小沼家的餐桌旁。
老板娘说,她说没有食欲,不必担心。她晚餐前吃了太多冰淇淋和零食,平时就常提醒她不要吃太多零食。
真是拿她没辙,希美整天吃这种东西,以后会变胖子。老板这么说,心情似乎还不错。
老板娘在吃饭时也都尽可能不看正木,总是看着老板说话。比起老板娘的态度,正木更在意二楼的动静。
那天晚上之后,老板没有再邀他去家里吃饭。
学校开始放暑假。
八月的某一天,下午两点多时,老板打电话到正木家。
正木接起了客厅老旧电话桌上的电话。老猫早就不见踪影,母亲也在两年前离开人世,如今他独自住在这独栋房子内,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听到电话的铃声。上午的时候,他戴着老花眼镜看书累了之后,打扫了客厅和浴室,活动了身体,中午过后,想不到其他事可做,就拿出了打扫时看到的旧相簿,看着相片中年轻时代的自己,和在自己身旁露出笑容的妻子打发时间。他不喜欢冷气,所以关了冷气,只穿了背心和短裤,摇着扇子,脖子上挂着随时可以擦汗的毛巾。
敞开窗户的檐廊那一侧传来油蝉的叫声。
「龙哥,不好意思,休假日还打扰你。」老板开口说。
上周六是正木的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在代代皈依、祖坟所在的菩提寺举行了法事,正木以需要做相关的准备工作和处理后续事宜为由,在周末前后向公司请了长假。但老板开了口之后开始吞吞吐吐,正木只听到「希美……」这两个字。
「啊?希美怎么了?」
「……龙哥,不瞒你说,希美没回家,所以想问问你,她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我这里?你是说我家吗?」
「我老婆说,之前听希美说,你曾经开车载她去你家,希美还说你家的院子很大,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想问一下。」
正木一时无法理解老板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前的确曾经因为希美央求,所以带她回来家里看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母亲也还健在。
正木不知该如何回答,电话彼端传来争执的声音,接着,突然听到老板娘的声音。
「正木先生?你听我说,今天是希美暑期钢琴课的日子,我上午送她去了钢琴教室,中午去接她时,发现她不在那里。一问之下,钢琴老师和柜台的小姐都说希美没有去上课。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因为我上午开车送她到教室门口,但点名簿上真的没有希美的名字。在仔细了解之后,发现希美下车之后,假装去上钢琴课,但其实并没有进去教室。因为有学生看到希美一个人离开了,走向和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当时她真的是一个人。姑且不论她是因为自己的意志想要去哪里,还是有人约她去了哪里。」
虽然还不清楚细节,但正木大致了解了状况,所以镇定地问:
「你知不知道希美可能会去什么地方?比方说,小隆的家里?」
「我问了她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老板娘似乎对正木的问题感到很生气,中途变成了失控的激动声音,「这还用你说吗?如果她没有去你那里,我只能报警处理了。虽然我老公说,希美不可能去你家,也没有理由去你家,但之前希美那么喜欢你,你也曾经载她去兜风。也许今天你们也约好了,所以希美去了你家,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正木先生……」
「那就赶快报警。」正木没有听老板娘说完,就立刻说道。
「……真的吗?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报警。」
正木冷静地说。
「我也会帮忙寻找,既然老板娘这么说,我会去附近找一找,希美会不会迷路了。」
老板娘挂上了电话。
正木也放下电话,露出了沉思的眼神。他侧身坐在矮桌旁,看着矮桌上相簿中的老照片。相簿旁杂乱地放着看书用的老花眼镜、看到一半的书和最近看完的书,他的视线盯着其中一本特别厚的书的封面,好几秒之后,才猛然回过神。
原本停在庭院内樱花树上的两只蝉接连飞走,正木听到翅膀碰触树叶和树枝发出的摩擦声,猛然回过了神。
他走去卧室换上Polo衫和牛仔裤,抓起手机,回到客厅,把靠檐廊那一侧的窗户关起了一半。假日的时候,他向来不打开公司提供的手机电源。他看了手机萤幕上出现了时间,确认已经开机后,再度看了一眼矮桌上那本书的封面,才快步走向玄关。
他在附近找了三十分钟后就放弃了。烈日下,他大汗淋漓地走在几乎没有人的马路上,凭直觉知道这是白费工夫。希美已经不是以前的希美了,无法想像她因为找不到正木家而迷路的样子。正木在中途放弃,站在树荫下,垂头听着蝉鸣声,再度陷入了沉思。这次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回过神,他拦下了刚好路过的计程车,直奔小沼工务店。
老板家的门没有锁。
他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进了门,穿上客用拖鞋后,沿着走廊大步走了进去。
通往开放式厨房的门敞开着,老板娘独自坐在六人坐的餐桌旁,托着额头,低头坐在椅子上。她可能听到了脚步声,所以正木走进去时,她也并没有太惊讶,移开托着额头的手,抬起了头。正木用眼神向她打招呼后,拉开对面的椅子。
「……正木先生,找到希美了。」
老板娘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老公去接她了。」
「嗯,我刚才在办公室那里听说了,听说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我在电话中语无伦次。」
「不,那倒没事。」
正木真的认为那并不重要,也不在意找到希美之后,老板娘并没有立刻打手机通知自己。也许他们认定正木在休假日手机不开机,所以再度打去家里的电话。也许老板娘留在这里就是在等正木。
「希美去东京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老板娘似乎有点在意正木的问话,微微偏着头后移开了视线。「……也对。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可能并不是单纯的离家出走,搭电车刚好在滨松町下车而已,可能有什么目的,但是,她去芝浦的办公大楼到底有什么事?」
「芝浦的办公大楼?」
「希美是在芝浦一家公司的办公大楼中被人发现的。她一个人走进大门,在那里东张西望时被警卫叫住了。你应该知道那家建设公司的名字……」
不光是正木,谁都知道老板娘说的那家业界最大的工程公司。
「你不知道希美为什么去那里吗?」
「完全不知道,我还打算向你打听呢,虽然你可能觉得很烦。」
「既然连你也不知道,我这个外人当然更不可能知道。」
「是啊,对不起。」
双方都心有顾虑,无法直话直说。双方都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气氛有点尴尬。老板娘轻轻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起了开放式厨房和走廊之间的门。客厅内开了冷气,所以室温并不会太高。
「但是,比方说,」老板娘背对着正木,从冰箱里拿出麦茶的瓶子说,「我刚才突然想到,如果希美去的是你以前任职公司的大楼,我还能够理解。」
「为什么?」正木皱起眉头。
「我只是打比方,也许你向希美提过以前的事,希美可能对这些事产生了兴趣。也许她想看看你年轻时工作的地方,看看比我们这里大很多的公司是什么样子。」
「兴趣?希美对我的过去有兴趣?」
「对啊。」
「开玩笑吧。老板娘应该早就知道,希美对我失去了兴趣。我觉得希美上了小学之后,对我漠不关心。」
「正木先生,并不是这样。」
「更何况我从来没有向希美提过以前的事。」
「你应该知道事实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老板娘把麦茶倒进胖鼓鼓的圆柱形杯中,放在茶托上,放在正木面前,然后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她并不是对你失去了兴趣,并不是漠不关心,而是相反的情况。因为她刻意避开你。她以前那么黏你,最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相反。我一直想要问你,你和希美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纠纷。所以今天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还以为希美去了你家,想要和你和好,所以才会放弃钢琴课。」
听了老板娘这番话,正木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有什么纠纷?和好?说这种话,简直就像把我当成那个小女孩的同学了。但是,正木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这是误会,我和希美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老板娘想像的那种事……完全没有任何需要和好的纠纷。」
正木喝着老板娘端给他的麦茶。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比想像中更有风味,而且突然觉得口很渴,所以喝了第二口,就把整杯麦茶喝完了。老板娘并没有起身为他倒第二杯麦茶,正在等待正木继续说下去。她应该想要听更具体的解释。
「……虽然我说没有任何纠纷,但也无法证明,所以只能请老板娘相信我说的话。」
老板娘并没有说话,手上拿着装了麦茶的茶杯,但只是低头看着茶杯,并没有拿起来喝。正木感到坐立难安,他知道希美从钢琴教室失踪时,老板娘就对他产生了莫名的怀疑和妄想。是否应该明确告诉她,她完全搞错了方向?告诉她必须在意更重要的事。但是,那真的是重要的事吗?正木几乎快迷失了搭计程车赶来这里的目的。
「老板娘,」正木把空杯子放在茶托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可以吗?」
「……?」
「那是希美出生之前的事。听说你在怀孕时,该怎么说,肚子里的希美曾经托梦给你。那是真的吗?」
正木等了几秒,但老板娘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请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了解事实。希美在你肚子里的时候,真的曾经拜托你,希望你为她取琉璃这个名字吗?」
「真的啊。」
「啊?」
老板娘的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就像睡着了。
「这个秘密是希美告诉你的吧?」她露出了笑容,「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
「大家?」
「说大家或许有点夸张,但其实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而且的确有托梦这件事,我原本的确打算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就要为她取琉璃的名字,结果我公公和我老公都很反对,说汉字的笔划太多,而且字太难了,连大人都写不出来,还说营造公司的孙女叫『琉璃』这种宝石的名字会被人嘲笑,最后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之所以当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你,是因为我老公贴心,因为琉璃这个名字刚好和你死去的太太同名。」
正木忍着口干舌燥,只能看着对方僵硬的笑容。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托梦那件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我怀孕期间,希美托梦给我,说要取琉璃这个名字也和你死去的太太完全没有任何关联性。这件事很明确,所以是我老公想太多了,没有关系的事被误以为有关系也很伤脑筋。」
「没有关联性是什么意思?」
「嗯,我的意思是,」
老板娘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杯里的麦茶润了润喉,她的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
「当时,希美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报导了那起车祸的新闻。就是在仙台发生的那起车祸,造成人员伤亡的重大车祸。虽说是重大车祸,但你应该并没有注意到,我老公也没有注意。因为每天都会发生车祸,除非是当事人,否则都会觉得和自己无关。但是,我在船桥,在这个家里看到了新闻,受到很大的打击。因为我在车祸丧生者的名单中,看到了我以前学生的名字。她的名字并不常见,所以不会搞错。那时候我刚当上老师,在稻毛的小学,对第一次接的班级班上的同学留下了深刻印象……正木先生,你应该也记得那所小学吧?曾经有一段时间,你为了那所小学的体育馆修缮工程,经常去那里。那时候我老公还是专务,还有很多工人,你们在操场的樱花树下吃便当。那时候,我就是那个女孩的班导师……她叫什么名字,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很巧的是,她和你死去的太太名字一样,都叫琉璃,所以如果说和托梦有关联性,我相信应该是那个琉璃。」
正木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他看着老板娘身后,似乎看到了以前的岁月。但实际上他看到的是老板娘身后那个木纹很漂亮的橡木碗柜、碗柜上层门上镶的玻璃,以及自己的脸反射在玻璃上模糊的影子。老板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个女孩子,虽说是女孩子,但发生车祸当时,她已经十八岁了。因为她的死让我很受打击,所以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肚子里的胎儿想要取琉璃这个名字,甚至引用了姓名由来的格言,说自己降临人世之后,想要叫琉璃这个名字。这个梦听起来很玄,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如今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刚才说,和你太太的名字没有任何关联性。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太太,在听我老公告诉我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太太的名字。」
「稻毛喔,」正木嘀咕着,他似乎是脱口说了这句话。他的视线仍然注视着老板娘身后碗柜的门。
「正木先生?所以我老公发挥了贴心,说没必要告诉你这件事,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让你想起你太太的事,扰乱你内心的平静,那真的太可怜了。他是基于这种顾虑,所以没告诉你。」
「是喔,原来是那所小学。」正木再度嘀咕着。从中途开始,他就对老板娘说的话充耳不闻。
「……正木先生,要不要再为你倒一杯麦茶?」
「老板娘,」
「是。」
「我曾经看过那个女孩,」正木说,「在仙台的车祸中丧生的那个女孩,我见过她。」
老板娘已经准备站起来,屁股悬在半空,听到这句话惊讶不已,赶紧用右手抓住椅背角落维持身体平衡。倾斜的椅子有一只椅脚悬空,椅子放稳时,地板发出了重重的声音。
「我知道那个女孩。」正木又重复了一次。
那条学生上下学的通学道路是单行道,之前他在驾驶座上看到希美吐出舌头的笑脸时产生的既视感确有其事。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心理作用,而是过去真的曾经看过另一个女孩用相同的方式发笑。
正木的脑海中鲜明地回想起当时的记忆。
那时候,他进入小沼工务店后不久。在当时老板的命令下,在工作上辅佐不久之后,成为第三代老板的专务董事。那次负责的是小学体育馆的修缮工程,具体来说,就是重新装修遭到台风破坏的外墙和一部分窗框,并全面改建之前就很老旧的用具仓库。为了这项工程,连续四个星期都前往稻毛。
正木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她——小山内琉璃。
有一天,午休结束,他走去体育馆的途中,经过一个女学生的身旁。那个女生穿着运动服,耸着肩膀,将手肘架在单杠上,整个人背靠在单杠上。这个姿势既拘束,但又好像很放松。她的个子并不高,靠在最低那根单杠上,嘴里哼着什么歌。正木听过这首有点哀伤的旋律,莫名地激发了他内心的怀念。虽然是一首怀旧的歌,但他想不起歌名。正木停下脚步,笑着向她打招呼。「你好。」看向她运动衣胸前的口袋。口袋上缝了一块布,上面用麦克笔写了学生的名字。
正木看了她姓名的五个汉字,停顿了一、两秒后,再一次露出了笑容——这次是为巧合感到高兴——问她:「琉璃妹妹,你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正木向她道歉,「我听过你唱的这首歌,歌手叫什么名字?」
「黛顺。」那个女生回答。
「是喔,原来是黛顺。」
正木向她道谢后,走向体育馆的路上,也想起了那首歌的歌名。那是黛顺的〈夕月〉。他又走了两、三步,才发现奇妙的事。黛顺?黛顺的〈夕月〉是多久之前流行的歌?那个叫小山内琉璃的小学生到底几岁?正木转过头,发现对方也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交会,女生抢先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她吐出了舌头。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正木看到她吐着舌头笑了起来。她耸着肩,维持双肘架在单杠上的姿势冷笑着。或许是因为她的姿势看起来有点装腔作势,所以这个照理说很孩子气的表情,在正木的眼中完全不像是小孩子应有的表情。正木很自然地联想到过去亲近的人露出的笑容。
(那当然是和这个女生名字相同的妻子的笑容。)
正木转过头,侧身站在那里,看到了缩小的琉璃的幻影。变成小女孩样子的琉璃露出了掩饰失败的淡淡笑容。琉璃的歌声也在耳边响起。黛顺的〈夕月〉不是琉璃生前爱唱的歌吗?在厨房洗碗时,在晾衣服、折衣服时,在洗浴缸时,妻子不是会在身体和心情都不错的时候,哼唱以前的流行歌曲吗?自己不是听着她哼歌,心情也跟着放松,有时候忍不住讶异,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忍不住想要哼歌?
他转过身,准备后退走去琉璃身旁。
但是,琉璃的动作快了一步。她的双肘离开了单杠,没有看正木一眼,就跑向操场去找其他同学了。
正木面对老板娘,想起了当时的事。
他想起那次之后,又曾经多次遇见那个叫琉璃的女生,但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很难过。小山内琉璃没有再对他露出舌头笑,也没有对他露出任何笑容。有时候正木远远看到她,对方似乎抢先一步察觉到正木的影子,拒绝和他见面,转身一直和其他同学在一起。正木以为那个女生觉得自己可怕,所以不再靠近她,也不再试图和她说话。她吐出舌头的笑容让他联想到妻子,而且名字也一样,因此让自己产生了怀念和特殊的亲近感,就只是这样而已,自己并不是对幼童产生恋爱感情的变态。
然而,如今面对老板娘,正木有了和当时不同的想法。当时,那个女生讨厌自己,刻意避开自己。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自己并没有纠缠对方,也没有积极接近对方,她有什么理由如此强烈地拒绝自己,这么明显地避开自己?她靠在单杠上诚实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又吐舌笑了笑,这样的态度和之后过度的拒绝态度不是很矛盾吗?简直就像希美之前和现在的态度变化,完全超越了常识能够理解的范围。
他喝着老板娘为他倒的第二杯麦茶,但并没有一口气喝完,而是小口喝着,很快放回了茶托。
那个叫小山内琉璃的女生当时读几年级?和希美目前差不多,还是比希美高一、二年级?假设她当时九岁,去那所学校做体育馆工程的是几年前?是妻子死后几年?
希美在小山内琉璃在车祸死亡的那一年出生。
小山内琉璃会不会在正木琉璃死去那一年出生?假设真的如此,这件事是否代表了什么意义?一连串的意义。三个人都会吐着舌头笑,三个人都用相同的笑容避开自己。如果自己现在说这件事,老板娘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老板娘,」正木开了口,「我想起很多细节。我见过那个女生,也知道她的名字。小山内琉璃……她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的记忆没错,她后来和她母亲一起在隧道内的追撞车祸中丧生,我记得你刚才提到的那起车祸。」
正木刚才沉默不语时,老板娘拿起手机,显得心神不宁,她一直在意时间。她抬眼看着正木,脸上已经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但是,正木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在今天之前,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那件事结合起来思考。这件事和那件事就是指名叫小山内琉璃的女生,和希美的事。虽然在过去,不,在更遥远的过去,就已经出现了应该把她们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思考的现象,但我完全没有发现,没有看清事实。」
老板娘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即使她想要反应,也无法理解正木一脸严肃的表情想要说什么。正木再度喝了一口麦茶。
「这就是被现实『驱逐』的经验。」
「啊?」
「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只有一个现实吗?如果同时有好几个现实,那就真的伤脑筋了。据说人的知觉经验是靠唯一现实的明确印象『建构』起来的,因此,无法和唯一现实的感觉调谐的经验就会遭到『驱逐』,也就是说,大脑会否定,当作不曾发生。这是我从书上现学现卖的知识,但我认为从我记忆中漏失的事实完全符合这种情况。我相信老板娘,你遇到的情况也一样。」
「正木先生,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老板娘,就是托梦的事。」
正木刚才说,是从书上现学现卖的知识,那是一本书名中有「哲学」两个字的书,还有另一本他最近很热中的厚书。正木打算和老板娘谈这些事。
「你经历过的托梦经验,肚子里的胎儿说想要叫琉璃这个名字的事实,虽然你刚才说没有关联性,但我认为和我的妻子琉璃有关。不,当然也和名叫小山内琉璃的女孩有关。我的妻子正木琉璃和小山内琉璃,还有希美,她们三个人因为琉璃这个名字连在一起。」
正木说完后等待片刻,但没有等到任何反应。
「我能够理解你很惊讶,但是,只要这么一想,刚才所说的事实和现实的感觉就可以调谐。三个琉璃连在一起,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目前发生的事,不管是我,还是老板娘都一样。」
老板娘夸张地眨了两次、三次眼,似乎感到极度不安。她原本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来,将注意力集中在响起的手机上。
打电话来的是老板。正木小口喝着麦茶,等待他们夫妻谈话结束。
「当然,我并不是很确定。」
看到老板娘挂上电话后,正木对她说。
「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但我认为她们三个人连在一起。」
「希美肚子饿了。」老板娘打断了他,「在她回来之前,我必须做点吃的。」
「……喔,是啊,这样比较好,请你为她做点吃的,但希美回来时,我也会去车子旁迎接她,请你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和态度,观察她是否会看我一眼。」
「正木先生,」
「老板娘,你不是说,希美最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吗?以前那么黏我,现在突然避着我,这不是很奇怪吗?你能够解释原因吗?如果我和希美之间,曾经发生过你猜测的纠纷也就罢了,问题是完全没有。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过希美。」
「但是,正木先生,」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五月她住院之后,一切都变了样。那次发烧之后,她发生了难以用常理想像的事。」
「虽然你这么说,」老板娘用力深呼吸,然后慢慢吐了出来,这是自我控制的呼吸法。「对不起,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我担心的是我女儿情绪不稳定。也就是说,我在意的是一个小女孩被成年男人注视时的感受。七岁正是敏感的年纪,也许会因为某个契机,认为男人用那种眼光在看她,对方的男人可能根本不知情。对不对?即使你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没办法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对不对?」
「不可能。老板娘,你应该也发现这种说法很牵强,这不是成年男人的视线问题,更何况我并没有恋童癖。」
「这……」老板娘的脸抽搐着,「我根本没这么说,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听得很清楚,也能够理解你的担心,只是你的担心搞错了方向。」
「别再说这些了。」
「好,我也不想谈这些。」
正木想谈他最近看得很入迷的书,想谈那本书上提到的世界各地的案例,谈谈那些案例和希美在发烧之后的变化有共同点。正木正在找机会向老板娘提起那本书名中有「前世」这两个字的书。
「总之,这很不寻常,希美身上发生了异样的变化。」正木说,「我认为她不是讨厌成年男人的眼光,对她来说,那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是我这件事。她特别想要避开的是正木龙之介的视线。」
「特别喔,」老板娘用不屑的语气抓住了他的语病,「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身上所发生的事,她害怕被人识破目前她身上发生的现象。希美想要隐瞒她和正木琉璃、小山内琉璃连在一起这件事,所以特别避开曾经是正木琉璃丈夫的我。」
老板娘再度深呼吸后慢慢吐出来。
「连在一起、连在一起,你说了好几次,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样连在一起。」
「我想、那应该是,」正木思考着措词,「应该是生命。」
「生命?你说的是生命?」
「对,是生命。」
老板娘的嘴唇之间露出了牙齿,她的脸颊肌肉紧绷,眼睛眯得好像快睡着了。她似乎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结果变成好像狗要吠叫的表情。
「她们的生命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希美既是正木琉璃,也是小山内琉璃,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意思。」
「……」
「就是生命的接力。同一条生命,在正木琉璃死后,由小山内琉璃继承。小山内琉璃死后,再由希美继承,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这当然只是假设,只是以我的直觉,希美不仅回想起小山内琉璃时代的记忆,也想起了正木琉璃时代的记忆,所以认出了曾经是她丈夫的我的脸……请你不要这么惊讶。」
「啊?正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啊?」
「不,老板娘,所以我说了,并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如果这么想,或许可以解释希美今天奇怪的行为。希美在小山内琉璃时代的记忆引导下,换一句话说,是在前世记忆的引导下,去拜访和自己有某种关系的地方,也许那就是芝浦的那栋办公大楼。」
「前世!」
「不,芝浦的那栋办公大楼可能和前前世的正木琉璃有关,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前世听起来似乎荒诞无稽,但世界上有很多小孩子有关于前世的记忆,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也有很多人进行研究,也写成了书。」
「前前世?」
「这只是假设而已。前前世只是我暂时用的词汇。老板娘,如果要用理论来说明现象,就必须适应一些陌生的表达方式。请你先平静,目前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断言转世的构造,或者说是谜团,以及芝浦办公大楼的事,可以在只有你们母女两个人的时候,你亲自问她一下。我猜想希美回家之后,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就会直接去二楼。」
「够了!」老板娘大声吼道。
正木不再继续说下去。
「转世?正木先生,你脑筋是不是有问题?……目前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把握断言?这是当然的啊!任何人都不可能断言绝对就是这样或是那样。怎么可能有前世或是前前世这种不合乎科学的事!」
老板娘不由分说地断言。室内一片寂静。
正木只能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他难以想像七年前,在怀孕时曾经被托梦的女人会说出「怎么可能会有不合乎科学的事」这种话。原本以为希美周遭的大人中,只有能够写出琉璃这两个汉字的这个母亲最能够理解这件事……正木坐在寂静的开放式厨房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低头听着客厅的冷气运转的声音。
「你该不会曾经用刚才那些话教唆希美吧?」
正木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教唆……?虽然我很想直接问她,但她最近甚至不看我一眼。」
「绝对不可以,也请你不要再对我说刚才那些荒唐的话。」
这听起来像是最后通牒,继续说下去,应该只会导致事态更加恶化。
老板娘拉开椅子离开了餐桌旁,背对着正木,把冰箱开开关关之后,开始为希美做料理。她拿出菜刀,在砧板上切菜时,正木也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办公室等。」
正木对着老板娘的后背说,老板娘没有回答。他打开门,准备走去走廊之前,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希美的母亲身体前倾,盯着手上的高丽菜切菜。
正木想的没错,希美坐着老板开的车回家后,完全没看上前迎接的正木一眼。
紧贴在希美身旁的老板娘对他露出了既像是警戒,又像是警卫的锐利眼神,他不得不忍受这种屈辱。老板娘显然认为,如果有人失常,比起自己的女儿,正木龙之介更有问题。
没多久之后,希美再度背着母亲失去了踪影。
这一次,她去了正木龙之介的家。
这天正午左右,门铃响了。正在厨房的正木接起了对讲机,冷冷地应了一声:「哪位?」对讲机中传来叫着「龙之介叔叔!」的活泼声音,那个声音又接着说:「我是小沼希美。」
正木趿着拖鞋冲出玄关,沿着被恣意生长的草皮和杂草吞没的踏脚石来到门口,用力打开了已经不听使唤的木门。
希美果真站在门外。
她戴了一顶系着缎带的草帽,这顶新草帽的帽缘不是水平,而是呈波浪形。其实那是一顶看起来像草帽的合成材质帽子,正木当时以为是真的草帽。
「龙之介叔叔,你好,」编着麻花辫的少女说,「你现在时间方便吗?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她只有帽子是新的,身上穿的是旧衣服。洗了多次,已经有点褪色的橘底T恤,下面是一件洗了多次,变成是灰暗水蓝色,或者说是阴天色的短裤。
「龙之介叔叔?」
「……喔,希美,你好。」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之前那样明显避不见面的希美,如今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抬头看着正木说话。她主动找上门,看着正木的眼睛,央求和他说话。正木惊慌失措,当场蹲了下来,用手指抓着刚才走过来时,被杂草刺得很痒的脚踝。和正木的拖鞋相比,吞噬眼前这个少女双脚的球鞋,只有不到一半的大小。当他蹲下来时,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在相同的高度。
「希美,怎么了?」正木问。他觉得口干舌燥,所以吞着口水,「你一个人来这里吗?搭公车来的吗?」
希美点了点头。
「因为我担心你。」
……担心?正木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轮流抓着脚踝周围,努力思考着。虽然他惊慌失措,但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只是没想到是今天,没想到当他在厨房准备煮拉面时,突然面对这一刻。
「担心什么?」
「因为你一直休假,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觉得自己也早就料到了希美会来这里,会说这种不攻自破的谎言这一幕。
「因为我向公司请假,所以你来看我吗?」
「嗯。」
这几天,许多思考、妄想,或是可以称为白日梦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些以过去的记忆为基础推断出来的未来(非科学)可能性中,似乎也包括了眼前这一幕。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正木的另一只手拔着旁边的杂草,绞尽脑汁思考着。
因为希美虽然有着希美的外形,却同时也是曾经是自己妻子的正木琉璃。因为在希美周遭的大人中,只有自己能够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现象。虽然她内心可能希望远离我,但和内心相反,当她在现世以小孩子身份,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当她为此一筹莫展时,能够求助的大人,能够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只有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这个少女需要自己。
「好!」正木吆喝一声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双手,然后把手扠在腰上。
「是喔,希美,原来你来探视我啊。」
「嗯。」
「既然这样,」正木露出促狭的眼神,「你有带探病要送的哈密瓜吗?」
隔了几秒,希美面无表情地垂下肩膀,吐了一口气。赶快露出舌头笑一笑啊。正木心想。
「希美,你一开始说,有话要和我说,这不是和你说来探视我矛盾吗?」
「说话兼探视。」
「原来是说话兼探视啊。」
「嗯,说话是说话,探视是探视。」
「拜托是拜托。」
「啊?」
「琉璃,」正木说。
他说这两个字,不像是在叫人名,更像是打开魔法秘密大门的咒语。但是,这两个字并没有在少女身上发挥效果。穿着及膝短裤和背心的男人改了口。
「你要我做什么?」
「龙之介叔叔,我们可以进去再谈吗?」希美手上拎着上游泳课的拎包,向正木的方向走了一步,「在这里会被邻居看到。」
当希美走进来时,正木走到门外,轻轻抓着希美的肩膀,悠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没有人,天气这么热,大家都在家里。」
「等一下会有人经过。」希美扭着身体,摆脱了正木的手,走向庭院门的内侧。
「即使有人经过,我也无所谓啊,是你会伤脑筋吧。」
正木站在原地不动,等待希美转过头。
「你是不是瞒着爸爸、妈妈来这里?我相信小沼家现在一片混乱。这是你第二次离家出走,这次再被找到带回家后,就会把你锁在自己房间软禁了。我也可以现在打电话去你家通知一声。如果你不希望我打电话,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希美脱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戴好草帽,摇了摇头。
「这等于在自掘坟墓。」
「……?」正木双手扠腰,上半身微微前倾,注视着希美的嘴。
「我认为你最好不要打电话,因为小沼家早就陷入了混乱。家里最重要的员工突然说希美是死去的妻子转世,结果让妈妈变得歇斯底里。之后又不来公司上班,早就一片混乱了。妈妈要求爸爸赶快开除脑筋有问题的人,爸爸和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的血压高了,心跳也加快,扬言再也不想看到你。正陷入被害妄想,担心你哪天会绑架我。你在这种情况下打电话,在电话中说希美在你这里,简直就像绑匪啊。」
说话的是希美,但正木无法认为希美在说她自己的话。
「会变成绑匪,」希美又重复了一次,「如果被人看到,龙之介叔叔,你会受到冤枉。」
「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被冤枉成绑架你。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要打电话,告诉你的父母,你在我这里。你倒是想一想,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把你骗来我这里?你之前对我置之不理,即使我骗你来这里,你也不会理我,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只要从头说明清楚,就可以澄清老板娘的误会。」
「希望如此。」
「你不必为我操心,你自己呢?你第二次离家出走,大家会怎么想?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来探视龙之介叔叔,然后兼说话吗?你可以向你妈妈解释,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吗?如果实话实说,你妈妈的血压不是会更高吗?喂……你刚才笑了吧?你刚才吐了舌头?」
正木看到希美在草帽波浪形帽檐下的双眼闭了起来。
正木听着邻居家的庭院和自家庭院内的蝉鸣声,静静等待着。
「……那好吧。」
「什么好吧?」
当正木在门外反问时,希美把拎包拿在右手上,左手在拎包里翻了起来。
她从拎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正木一眼看到了那本小册子的名字。这本三十二开大的小册子他看了多年,所以很熟悉,那是在关东地区以一圆的价格,针对建筑业相关人员发行的业界专业杂志。每个月会发行一本,小沼工务店的书架上也有每一期的小册子。
他从希美手上抢过那本小册子,上面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一看封面,发现是上个月发行的。正木翻开铜版纸的封面,翻了几页广告,随意看着目录。报导的内容有建筑业联合会、公共事业费删减、政权轮替这些了无新意的文字,但希美不可能对这种内容有兴趣。他一只手举起了小册子,用眼神问希美,这本小册子怎么了?
「我希望你代我打一通电话,」希美拜托他,「打电话到这上面的一家公司。」
正木再度看着手上的小册子。
把小册子翻到封底,发现那里分成上下两段,分别刊登了大型建筑公司的广告。上段的那家公司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家公司在县内的分公司就在千叶市,东京的总公司大楼就在港区。一定就是芝浦那栋办公大楼,也就是希美第一次离家出走的目的地。
「我希望你帮我打电话去那里。」希美拜托道。
打电话去这里?正木把封底出示在希美面前,然后在心里嘀咕,你要我打电话去你被警卫赶出来的这家公司?
「打电话去干什么?」
「要找一个在那家公司上班的人。」
「找?什么意思?」
「目前他不在东京的总公司,所以希望你打听一下,他目前在哪一家分公司。」
正木终于了解了她拜托的事所代表的意义。她自己打了电话,查出那个人不在总公司,之后无法靠自己突破,所以上门寻求他的协助。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三角哲彦。」
「他是谁?」
希美没有回答。
「年纪呢?」
「大约四十五岁左右。」
「你和他很熟吗?」
「嗯。」
「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车子的声音缓缓靠近,只听到引擎和轮胎摩擦干燥地面的声音。一辆宅配的货车和一辆轿车接连驶过正木的身后。车子按了两声喇叭,道路前方传来狗吠声。
「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认识。」
「多久以前认识的?」
希美再度默不作声。
「三角哲彦到底是谁?」
正木焦急地自言自语,随即缓缓点了两次头。
「不管他是谁,我都可以帮你的忙,但即使直接打电话去那家公司也没用,一定会被挂电话。我告诉你,这种时候,大人就会找关系,找人脉。小沼工务店不是承包过这家公司的业务吗?……所以千叶分公司内,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人,我会不经意地打听一下……可以用善意的谎言,说我以前在东京时,他们公司有一个叫三角哲彦的年轻员工……我们曾经一起喝酒。不知道他最近好不好,不知道他目前在哪家分公司……就用这样的方法。」
她在草帽下的脸颊泛着红晕。
正木发现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渐渐放松。承包、千叶分公司、善意的谎言。正木在说这些话时,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眼前这个孩子预料到事态会这样发展,才会来拜托自己。她会上门,就是打算靠自己的人脉关系找到那个人。因为一直站在大太阳底下的关系,正木的脸也渐渐发热,脸颊比眼前的少女更红。他因为心生嫉妒,所以觉得眼前的孩子露出孩子气的喜悦表情很讨厌,那是对她想要找的那个叫三角哲彦的男人所产生的嫉妒。
「琉璃,」正木叫着她。
咒语还是没有奏效,正木不以为意。
「我说琉璃,」
他充满信念地对亡妻说话。
「那个姓三角的人是怎样的朋友?你到底在哪里认识他的?你别再装了,我知道你就是琉璃,赶快现出你的真面目,堂堂正正,以琉璃的身份和我说话。你在结婚前就认识他吗?还是在结婚之后认识的?」
希美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宅配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正木身旁,吓了一大跳。她和正木视线交会后,再度垂下了双眼。正木内心燃烧着晚了二十五年的嫉妒之火,完全看不到周围的情况。
「到底是什么时候?」正木大声地说,「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你和他上床了吗?一定上了床吧。是不是上了床?琉璃,回答我。你是不是瞒着我和他出轨?」
希美低头不语,正木穷追不舍。
「是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了解了!原来那张离婚协议书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在你死的时候,皮包里那张离婚协议书背后有这样的故事。你真是个贱女人!这是严重的背叛!琉璃,你知道警察给我看那张离婚协议书时,我是怎样的心情吗?你倒是想像一下啊!」
这时,太阳躲进云后,蝉声静了下来。正木发现了站在他身旁的宅配员。
「你想干嘛?」
正木质问眼前这个小学女生:「你在结婚前就认识他吗?还是在结婚之后认识的?」这个问题时,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年轻人就已经站在那里,只是没有吭气。他去隔壁送货,因为邻居家没有人,原本想来问正木,是否可以请他帮忙代收。
「不,我没事。」
「没事就闪一边去。」
太阳又露了脸,蝉声如雨。
宅配员被身穿背心的高大男人喝斥后,垂头丧气地走回停在路旁的货车。年轻人刚才看到的场景无法和现实感觉调谐,他打算从记忆中驱逐。
「但是,我……」希美嘟着嘴,平时那双好像没睡醒的小眼睛露出锐利的眼睛,吊起眼睛,一脸好胜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
「你就是琉璃,」正木逼近她,「我不会原谅你背叛我的行为。不,不光是你,也无法原谅那个男人。你毁了我的人生,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原谅你们,绝对不原谅。」
「虽然你说我背叛你,」正木情绪激动地喘息时,希美小声地反驳,「是你先背叛了我。」
这一句话说明一切。让正木的现实和眼前这个少女的存在完美调谐。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妻子的字条上写的那句话。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
「跟我来。」
正木握住了希美的手臂。
「我就如你的愿打电话,找到那个男人的下落。」
在道路前方掉头的宅配货车缓缓经过门前,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和希美的视线交会了三秒钟。
「好痛,不要动粗。」
「我来查清楚那个家伙的下落,我们三个人一起见面。我要亲眼看看那个男人,做一个了断。」
正木用手臂抱住了希美的身体。
希美惊叫起来,下一刹那,正木粗壮的手臂就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好像夹着包裹般夹在腰侧,走向正木家的玄关。
然后就发生了那起事件。
正木龙之介引发的那起可怕的事件。
也就是绿坂琉璃口中的「八年前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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