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节
结婚过了一年半,妻子仍然完全没有怀孕的征兆。
正木龙之介为此感到焦虑。在此之前的人生过程中,他向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人生中必需的一切。二十五岁之前,就按既定计划考取了建筑师的证照。三十岁之前,也按既定计划娶了美女为妻。接下来的既定计划就是将抱着婴儿的妻子和自己的全家福印在今年的贺年卡,向千叶和东京都内的亲戚朋友报喜。既定的计划落了空,也许还来得及印在明年的贺年卡上。这是正木龙之介人生中第一次瓶颈,如果要形容的话,这种烦心的焦虑就是虽然画出了完美的设计划,但现场跟不上进度,导致工程延误。
妻子无法理解丈夫的焦虑。她才二十多岁,和已过三十的正木不同,还不到急着生孩子,或是为不孕问题担心的年纪。正木琉璃的烦恼不是生孩子的焦虑,而是无聊。每天早晨为丈夫准备吐司和煎蛋后送他出门,晚上做好煎汉堡排的准备等丈夫回家。有时候也会在早上煮味噌汤,晚上煮鱼增加变化,但每天都要想菜色这件事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也无法跷班。这种单调的生活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过了整整两年,进入第三年后,正木夫妇的闺房事已经规律化。丈夫为了让妻子怀孕,每个周末的周五和周六都骑在妻子身上。虽然这种行为偶尔也会出现在星期天早上,但为了保留体力应付星期一上班,所以星期天下午之后就不会有性行为。妻子也掌握了丈夫固定的规律,星期天深夜,就独自泡在浴缸里喘息,明天之后,乳房就再也不会被粗暴地捏痛了。
然而,到了隔周的周五,疼痛的夜晚再度来临。虽然丈夫并没有动粗,妻子也努力表现出并不讨厌那档事,但身体的反应似乎很诚实,手臂和双腿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丈夫总是用力抬起或是左右掰开她的腿,有时候用口水弄湿后进入妻子的身体。于是,她就会暂时忘记疼痛,也会忘情地抱住丈夫。他们的夫妻关系并没有不睦,只是丈夫一心想要让妻子怀孕。虽然丈夫称之为「创造新生命的行为」,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采取的手段,让妻子感觉到有点像在尽义务而已。
结婚迈入第四年后,正木为了维持体力,开始上健身房,也在上司的建议下戒了烟。听取了很讲究方位和风水占卜的亲戚建议,在高田马场找到了新居。位在边间的这间公寓的卧室和客厅窗外可以看到神田川。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夜晚,因为搬家太疲劳,正木琉璃拒绝了丈夫的求欢。她只是委婉地小声表示拒绝,但干劲十足的丈夫完全没听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拉进自己怀里,脱下她的内衣裤。当他把身体压上来时,她就完全无法动弹了,完全就是摔角时被对方压得双肩触地,彻底制伏。丈夫不接受她的投降,仍然单方面持续展开攻击,然后第一次不是很明确地说出了类似「难道就不能有点反应吗?」这种责怪的话。她只是反驳说:「我刚才就说我很累啊。」
在新居的第二次发生在星期一。她原本大意地以为星期五才会有下一次,所以有点惊慌失措。「不要,我不要。」她像小孩子一样反抗,但丈夫借由戒烟和上健身房增强了体力,并没有轻易放过她。正木在床上抱着妻子,正确地说,是把她按倒在床上,为生孩子大业奋斗不懈。她在中途就完全听任他的摆布。
那天之后,对正木琉璃来说,和丈夫上床就像是摔角比赛。起初双方会抓住手腕、甩开对方的手,默默地对抗。中途他会时而绕去背后,或是勾住她的脚缠斗片刻,最后她就只能仰躺在床上,双肩触地认输,发出叹息声。经历多次这种绝对没有获胜机会的比赛之后,她渐渐失去了战意,也察觉到丈夫发现了这一点,觉得自己这样的对战对象不过瘾。
比赛结束后,丈夫的身体抽离,重重地倒在她身旁时,她似乎听到了他不耐烦的咂嘴声。虽然丈夫并没有实际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床垫发出激烈的挤压声音,让她忍不住这么想。有时候在准备上场之际,丈夫主动放弃了比赛,那种时候,挤压床垫的声音很安静,但她实际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她总觉得丈夫在责怪她太没本事,所以才让他该硬的硬不起来,责怪她技巧太差,所以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某天晚上,丈夫静静地离开了妻子的身体,吞吞吐吐地提出,希望她去妇产科检查一下。她觉得只有自己去医院很不公平,所以没有马上答应。丈夫先发制人地说:「我很正常,上个星期去做了检查,今天得知了结果。」然后摇着她的肩膀问:「怎么样?你愿意去吗?」她只能点头。
那一年五月,她还来不及去妇产科,就发生了不幸的事。
当年带正木去银座那家烟具专卖店,也就是为他们的相识创造机会的公司前辈去世了。前辈去世时才四十多岁。她之前就知道丈夫很崇拜那位前辈,从他接到讣闻后的消沉,和出席葬礼时的沮丧样子也清楚了解到这一点。
夫妻两人一起去上香的那天晚上,丈夫连丧服都没有换,就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角,她看了于心不忍——在结婚前和结婚后,这是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诱惑他,但是,丈夫完全没有「性」致,冷冰冰地推开了她放在他大腿之间旳手,似乎在说,这种日子怎么可以这么不检点?
夫妻之间有规律的闺房事也在那天晚上之后画上了句点。
原本以为像摔角比赛般的「做人」行为停止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种行为也曾经为没有起伏的日常生活带来了紧张感。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比以前感到更加无聊。差不多从那个时期开始,丈夫几乎每个星期都去外地的工地现场,每周三、四这两天不需要思考晚餐菜色的日子,她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仔细阅读早报和晚报、散步、看电影,还有在自己称为汉字练习簿的笔记本上一次又一次地写「命」这个字,直到觉得不像是自己熟悉的文字。这就是她所能想到的打发时间方式。
结婚前,她曾经怀疑正木的真心。他对我的苦苦纠缠不像是恋爱,更像是自我满足。虽然他这个人的个性原本就很执着,但向我这种在世人的眼光中,即使结了婚之后,也无法为他带来任何帮助的女人求婚,向我这种孤独无依的女人求婚,是否只是为了满足他从小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的自尊心?是不是不允许自己轻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结婚之后,这种执着就随之消失,他的态度是否就会完全不一样?
然而,正木在结婚之后也没有改变,开始向「创造新生命的行为」迈进,让她感到不知所措的同时,也感到安心。正木的爱情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是否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运动员的关系,他会轻易说出「我会用生命保护你」这种好像连续剧的台词。但只要不计较这一点,她对正木并没有太大的不满。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身强力壮、安全可靠的男人。然而,正木变得沉默寡言。虽然在职场担任比以前责任更加重大的职位,工作越来越忙,但每天回到家就闷闷不乐。不光是不再说甜言蜜语,丈夫甚至连续好几个星期不碰妻子的身体。两个人一起创造新生命那件事怎么了?他的执着去了哪里?她渐渐感到不安。
初夏的那一天,她晚餐煎了汉堡排。
前一天晚餐也是相同的菜色,也没有日式和西式的差异。如果丈夫动怒,她就可以反击他平时对自己漠不关心应战,但丈夫只是默默吃饭。她感到毛骨悚然,也同时感到难过不已,情绪失控,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忍不住自言自语。「你还在生气吗?你一直在生气。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你很崇拜的前辈葬礼那天晚上的事,对不对?我没说错吧?」丈夫凝视着和昨天相同的甜胡萝卜配菜。
「你觉得我那天晚上不检点,所以还在生气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所以和其他女人外遇,对吗?」
丈夫放下了筷子,用感受不到生命力的双眼看着妻子。
「外遇?」正木说:「我没有外遇。」
「最近经常有人打电话来家里。」
正木也没有问是怎样的电话。
「是奇怪的女人打来的。」
「应该是通知我参加同学会,老家高中那里的。」
从他的表情中无法解读他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是阿龙的太太?阿龙在吗?」对方用酸溜溜的语气问,当问她:「请问是哪一位?」时,就马上挂了电话。只有一次,对方在挂电话之后报上了姓名。「我吗?我是安格妮丝-林。」那个女人是高中同学吗?她非常怀疑,正木轻轻点了好几次头,自己承认了。但并不是承认外遇的事,好像是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在生气。
「没错,你说得对,我的确在生气。」
「这件事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我是在生气八重-先生,我生气他没有向我打声招呼就这样死了。自从那天晚上,自从看到那封遗书之后,怒气就一直积在心里。」
八重-先生就是不久之前去世的那位前辈,因为对外说是不明原因猝死,所以在葬礼时禁止提「自杀」这两个字。她虽然听到丈夫通电话时说的话,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只不过她真的不知道遗书这件事。遗书只有短短一行字,的确是八重-先生的笔迹,最后的遗言很冷淡,而且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在丈夫告诉她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吗?」
「对,真的是这样,我亲眼看到了八重-先生的遗书。看到的时候,整个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正常人不会写那种遗书。如果他当时精神正常,就代表他亵渎了死亡。他亵渎了死亡,亵渎了所有的死亡,亵渎了人类的死亡。不对,那封遗书是亵渎了所有活着的人,亵渎了人类的生命。不,是亵渎了两者,亵渎了地球上人类的生和死。我很生气,怎么会有那种简直是在愚弄别人的遗书?如果他是在精神正常的状态下上吊死亡,就应该跪下来向所有人类道歉,要以死谢罪。他妈的,他已经死了。既然这样,就应该活过来一次,然后再以死谢罪。琉璃,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啊?」
「你刚才不是伸出舌头吗?」
「我没有啊。」
她用餐桌上的抹布擦了擦眼泪,听着丈夫从内心深处吐出的怒气。眼泪已经不再流,只是觉得丈夫突然大动肝火,满脸通红地连续说着「亵渎」、「人类」的字眼很滑稽。难道丈夫想要表达八重-先生轻视死亡吗?是因为觉得八重-先生轻视自己,所以才这么生气吗?
「死亡这件事,」正木的呼吸平静后,再度开了口,「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我不是向你提过我爸爸的事吗?我爸爸在花甲之前就因为得了胰脏癌死了,他面黄肌瘦,在断气之前简直骨瘦如柴,凄惨的样子让人不忍卒睹。但是,他到临死之前都努力活下去,他努力生存,最后面对了死亡,面对了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死亡。我们活着的人为走完人生的人送行,这是人类的义务。八重-前辈就像是出门参加当日来回的旅行一样,就这样随便留了一张字条,毁了宝贵的生命。这是亵渎,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原谅。我一直都很生气,我刚才一直在说的亵渎的意思……琉璃,不要伸舌头。」
「啊,对不起。」
「你了解我说的意思吗?」
「嗯,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笑?」
「我并没有笑,只是在意眼睛的事。」
「眼睛?」
「八重-先生的眼睛,不是他活着时的眼睛,只是在想,如果八重-先生现在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嗯?」正木露出沉思的表情。
「现在根本不知道八重-先生人在哪里,不是吗?虽然知道他写下遗书之后死了,但并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
「你是说八重-前辈死了之后吗?现在就在这里吗?」
「对。」
「你别说傻话了,怎么连你都在愚弄我吗?」
「……我没有愚弄你。」
八重-先生也不是用死亡来愚弄别人,也无意亵渎人类的死亡,也许只是对死亡和死后的世界有浓厚的兴趣而已。也许想要更深入了解自己个人的死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自杀。虽然她脑海中浮现了这些离奇的想法,但她没有再说什么。丈夫已经神经过敏,她不想再说什么会刺激他的话。
「前辈已经火葬了,已经烧成了灰,你不是也一起看到了吗?死人就到此为止了,无论写下什么遗书,一旦死了,就会变成骨灰。」
「是啊。」
「眼睛?」正木又说了一次,东张西望之后,露出嘲笑妻子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死人的眼睛?你这个女人真蠢。」
她低下了头,听到桌子对面传来了咂嘴的声音。
「你去把味噌汤热一下。」
她听从了丈夫的吩咐,拿起味噌汤的碗站了起来。
「还有,」
背后传来丈夫的声音。
「你要改掉伸舌头的习惯。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很久之前,从很久之前,我就很在意这件事。又不是小孩子,难看死了,别再伸舌头了。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伸出舌头。」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
「老公,」
「……怎么了?」
「同学会的通知,如果你不在家的时候打来,该怎么办?」
「这种事不必放在心上。」
「你可以请对方别再打了吗?」
「……」
「老公,」
「怎么了?」
「你每个星期出差要到什么时候?」
「当然要等桥造好之后啊。别问这种蠢问题。」
丈夫并没有多聊在哪里建造多大的桥梁,之后,从夏天到秋天,他比之前更忙碌,更经常出差。在妻子眼中,只觉得丈夫谎称出差的外宿次数增加了。
丈夫回家之后仍然沉默寡言,也不再提「你要不要去妇产科检查一下?」这件事。无论如何,初夏的那一天,吃着和前一天相同的汉堡晚餐时的交谈,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像样的,或者说是较长时间的谈话。
十二月中旬,妻子被电车碾毙的那一天,正木龙之介难得下班后直接回家。他回到家时,妻子应该刚出门不久。他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短信。
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
我今晚不回家。
他知道第一行的「安格妮丝-林」是谁。那是他的高中同学,以前曾经在银座的酒店上班。目前回到船桥,开了一家小店。说白了,就是正木的外遇对象。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自称是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
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在酒店当小姐。有一次去她家时,她拿出相簿,指着二十岁左右时的相片说:「我脖子以下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安格妮丝-林?」听到她不知道算是在炫耀还是谦虚的这番话,忍不住多嘴地说:「对喔,我以前曾经很迷安格妮丝-林的写真集。其实我喜欢像安格妮丝-林那样,不,是像你这种丰满的女人,至少在认识我老婆之前是这样。」对方就说:「是啊,男人都一样,通常会和自己喜欢的类型完全相反的女人结婚。急着结婚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下了错,真是笨死了。不过,阿龙,你还来得及,你们还没有生孩子,还很自由,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选择安格妮丝-林。」那次之后,在他们之间,很自然地把「安格妮丝-林」变成了「妻子」的相反词。
原来她打电话来家里。正木不悦地想道。之前明明叫她不要打,结果她又打来了吗?真是糟透了。那个女人的性格真扭曲。先不管这件事,短信的第二行字——
我今晚不回家。
正木更在意这句话。妻子特地这么宣布,在今晚这种腊月的寒冷夜晚,她到底去了哪里?有什么事?去了哪里?住在哪里?难道她有住的地方吗?
因为他连续好几个月都不顾家里,对妻子可能会去的地方一无所知,也毫无头绪。
他决定先填饱肚子,就叫了外送的井饭。荞麦面店的外送员说,外面很冷,好像快下雪了。
正木在吃饭时,不时斜眼看着妻子留下的字条。吃完饭后,准备先去洗澡。
他在浴缸放水时,把隔天出差时需要用的资料和换洗衣服装进行李袋。
因为时间还早,他担心明天出门时妻子还没有回家,想到也可以留下字条,拿起笔,在妻子的字条背面写了起来。
等我回家之后,再好好聊……
写到这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抬起头时,游移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一个都彭的打火机和一个彩色的空花瓶一起放在窗边的架子上。
他闲来无事,拿起打火机把玩着,发现竟然打出了蓝色的火焰。应该是妻子为他在戒烟之后就没再用的打火机补充了瓦斯。他用大拇指掀开了上盖,点火之后,又盖起了盖子。听着打火机发出的音色,看着打火机冒出的火焰。他可以想像妻子每天都像他现在一样,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样无意义的动作。想着想着,妻子也许明天不会再回来这里的不安掠过脑海。不,也许妻子再也不打算回来这里了。
家里的电话差不多就在这时响起。
警察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告诉他,地铁发生意外,造成了人员伤亡。从死者留下的皮包中找到了家中的住址,和应该是他太太名字的证件。
正木脸色发白,脑筋一片混乱,虽然听到那个男人在电话中说的内容,却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听到「意外」这两个字时最先浮现在脑海的字眼挥之不去。「我太太死了吗?」正木问。男人在电话中说:「想请你来确认一下。」正木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似地追问:「是自杀吗?」
正木龙之介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在短短一年期间,他失去了两个亲近的人。
一个是高度肯定自己的能力,也很照顾自己的前辈;一个是在众人面前也能够引以为傲的美丽妻子。
而且,两个人都好像根本不把死亡当一回事,留下了好像戏言般的遗书,突然从正木面前消失了。虽然妻子留下的并不是遗书,而是字条。她也不是自杀,而是意外身亡,但在接到警方电话的那天晚上,在得知妻子死亡的瞬间,正木有一种好像电击般的第六感,认为妻子的死几乎就是自杀。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我今晚不回家。妻子写下这两句话后离开了人世。在人生最后的日子,她非要告诉丈夫不可。「我太太死了吗?是自杀吗?」用颤抖的声音问警察的声音是正木自己的声音,但这个声音的记忆萦绕在正木的耳边,始终挥之不去。
正木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一帆风顺,风平浪静,以船来比喻,他经历了两场暴风雨,最后遇难了。前辈自杀时,他勉强撑了下来,但妻子死于非命造成致命的打击,让他无法再继续航行。他痛切地感受到人世间的虚幻和无常。
简单地说,他觉得一切都很愚蠢无聊。
那一年年底开始,正木整天窝在船桥安格妮丝-林的家里。
新年时,他也没有回自己的家,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女人身上,整天碌碌无为,连胡子也不刮。虽然知道该去上班,但一天拖一天,最后也懒得去公司了。女人看到正木萎靡不振,努力激励他,试图带他出门,结果硬是把他带去了赛艇场、赛车场。初涉赌博的人赌运通常都很强,结果反而让正木更加自甘堕落。
走一步算一步吧。正木的酒量越来越好。照这样发展下去,只会越来越糟。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但即使察觉,也可以假装视而不见。他自甘身败名裂。老家母亲听说了他的事,立刻打电话给他,但他也假装不在家,不接母亲的电话。即使周遭的人都劝他,他也我行我素,漠不关心。
一月底的某一天,公司的上司特地来到船桥,和带着女人的正木好好谈了一次,问他是否有回公司的意愿。公司不愿意放弃正木这样的人才,但正木没有正面回答。上司看着这个在职场内比其他人更优秀的下属,如今穿着皱巴巴的运动衣,眼白泛黄,提出了公司事先决定的特殊处理方法,在春天之前同意他暂时停职疗养身体,作为解决目前问题的非常手段。上司临走前,没有正眼看送他到门外的正木,叮咛他说,赶快和那个女人分手,只要有那个女人,你就完蛋了。
二月时,那个女人怀孕了。那是她第二次怀孕。第一次是正木努力想让妻子怀孕的时期,所以好说歹说,终于说服她堕了胎。正木忍不住幻想,如果换成是妻子怀孕该有多好。只要妻子怀孕,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如果当时更坚持建议妻子去妇产科接受诊疗……
正木整天眼神空洞地抽烟,女人越想越心烦,用带刺的话语刺激他。因为女人实在太啰嗦,正木狠狠地推开了她的手,然后破口大骂,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都是你的错,你这个臭婊子,还自以为是安格妮丝-林,你只有奶子大,脑袋根本是空的。竟然还打电话给我老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要负责。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去拿掉,现在马上去给我拿掉。女人被这个论臂力,绝对不是对手的大男人骂得狗血淋头,只能懊恼地流泪。
正木一个人去赛车场,也开始在船桥的夜店四处喝酒。赢钱的日子花钱毫不手软,没钱的时候就赊帐喝酒。当赊太多帐遭到店家拒绝后,就跑去女人的店吵闹,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要她负起责任。
他身败名裂的日子不远了。三月的某个晚上,他花言巧语地骗了一个涉世未深,才十几岁的酒家女,去了对方家里,没想到对方的男朋友突然上门,结果就打成了一团。警察赶到后,也找来了安格妮丝-林,对方同意只要支付医药费和慰问金就愿意和解,但正木又骂她说,这也是她的过错,女人只好筹钱付了那笔钱。因为她不希望即将出生的孩子父亲有前科,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但是,正木的胡作非为并没有停止。他经常从女人的皮夹里拿钱花用,只要女人有意见,他就甩开女人,正确地说,是推开女人,一个人去赛车场,完全没有发现冲去厨房的女人为了保护身体,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骨折了。女人去医院治疗后回到家,穿上了厚衣,虽然并不冷,却感到浑身发冷,只好趴在地上。不久之后,腹中的孩子不幸流产了。女人的忍耐到了极限,不再有顾忌的女人立刻改变了心意,要求正木搬离她家,同时要求他支付巨额赔偿。
我说你啊,其实喜欢那种干扁货色吧?女人搬出和那个十几岁酒家女的纠纷痛骂他。你还忘不了你死去的老婆吗?被我说中了吗?你曾经大肆称赞我是波霸,结果跑来船桥,选那种发育不良的洗衣板。只要用力一抱,不是就会折断吗?你喜欢那种的?你喜欢操那种干瘦的女人?无所谓啦,我已经看穿了你的本性。这里有医生的诊断书,该付的钱付一付,干脆点。
女人背后站了两个一看就知道是黑道的年轻男人,目露凶光,忍着呵欠。如果双方都赤手空拳,应该可以勉强对付,只不过正木已经没有这种斗志。而且其中一个混混不停地看手表,上衣口袋里露出了危险的东西。只能在见血之前,在保证书上画了押。
在停职期限届满的四月,正木终于打电话去公司,希望公司提前支付他离职金。因为他赌博成性,再加上付给女人的赔偿金,花光了之前所有的积蓄,不够的部分还向老家的母亲借了钱。
正木希望公司支付的离职金不是目前辞职的金额,而是工作到退休为止的金额,但公司认为提出这种要求根本是异想天开。事到如今,原本赏识正木的上司也只能放弃。公司停止了他的停职,立刻为他办理了解雇手续。
在妻子死后不到半年,正木的人生就走不下去了。
他回到船桥市内的老家,搬回了母亲和爱猫一起住的老旧两层楼房子,靠父亲的遗族年金过日子,被困在那里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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