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节

正木龙之介比小山内早五年出生于千叶县船桥市。

他在老家读完高中后,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是建筑系的优秀学生,也是橄榄球队员,过了四年充实的大学生活。在毕业同时,被之前就很想去的一家大型营造公司录取,隔了两年,也顺利考取了一级建筑师的证照。

年轻有为的正木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格强壮,运动能力也很强。他从小就个性温厚,手也很灵巧,而且做事很有毅力,记忆力也超强。周围的人都认为,正木说的话值得信任。他在大学的橄榄球队发挥了领导能力,在进公司之后,也在同期进公司的员工中很有分量。

他身为营造公司员工钻研专业能力期间,有一天,他跟着前辈来到银座的一家烟具专卖店,遇到了能够成为终生伴侣的女人。正木事后说,他看到那个女人的第一眼,就有了这样的预感,但对方那个女人并没有发现这种戏剧性的预兆,对她来说,正木只是她每天接待的客人之一,正确地说,正木只是陪同她接待的客人去买东西而已。

在前辈挑选烟斗期间,正木随声附和着,不时瞄向胸前别着「奈良冈」名牌的女人,观察她得体的应答、语尾俐落的说话方式、让人感到安心的温柔声音,以及对前辈的玩笑话露出的腼腆笑容,从展示柜中拿出商品时的举止,展示每一个商品时的手势,带去收银台结帐时的走路姿势。在长时间接待过程中,她只有一次趁前辈低头的时候,看向窗外的马路,正确地说,只是用涣散的眼神茫然地望向远处,正木也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不知道是否因为从来没有看过那种忧郁的眼神,正木一直念念不忘,有一次,终于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带你走出去。」

虽然他这么宣告,但因为太唐突,她没有听懂其中的意思。

「我相信自己能够把你救出去。」正木换了一种方式表达,「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出去?」

并没有太大改变的表达方式让她有点不耐烦。

「你在说什么?」

当时,他们两个人在公寓的门前面对面。她向位在银座的店请假在家休息,正木突然上门。虽然是大白天,但她充满警戒,一打开门,就紧紧握着门把。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上班,是不是想到从早到晚都要在那家店闻烟草的味道,随时面带笑容地接待客人,以后也要一直过这样的人生,就会感到厌倦吧?」

她看着正木的脸没有说话,正木完全没有退缩。

「我听说你生病了,所以来探视你。据我的观察,你的气色很健康,松了一口气。你不要这样眉头深锁,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让我进屋聊一聊?」

这个高大的男人腋下夹了一个印了网纹哈密瓜的纸箱,证明他的确是来探病的。

她见状后,有点同情这个男人。他应该在上午去了银座的那家店,在购买打火机的打火石后,锲而不舍地向其他店员追问她没去上班的原因,最后终于说服接待他的店员问到了地址,在下午的时候,终于来到这里。难得的星期天,他就这样浪费了半天的时间。

但是,她当然不可能让他进屋。

当时,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在烟具店以外的地方见过面。

男人经常在星期六傍晚,或是星期天上午独自去银座的那家店买东西,每次都由她负责接待,她早就记住了他的长相和名字。因为最初带他来的前辈是店长的朋友,所以店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职业,也知道店里的人都在说,那个帅哥建筑师中意的不是都彭打火机,而是奈良冈小姐,但也仅此而已。不久之前聊天时,对方郑重其事地递上了名片,然后好像要求回报似地问了她的名字。她回答说叫琉璃,然后就假装没有听到他其他问题。她既没有告诉他琉璃这两个汉字的写法,也没有提起关于这个名字由来的格言,因为她无意和他建立亲近的关系。名片背后写了他住家的电话号码,她没有抄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就直接把名片交给了负责顾客名册的同事。

「对不起。」她微微鞠了一躬,握住门把的手更加用力,「请回吧。」

「啊,等一下,琉璃小姐……?」虽然听到了他装熟直接叫她名字的声音,但她并没有心软。

关上门后,她在门内竖起耳朵,听到了走廊上离去的脚步声。

她猜想男人应该不会再上门了,经历了这么难堪的事,可能也很难再走进店里,然后就会渐渐忘了她。没想到他在隔周周六下午,一如往常地走进店里,请她为都彭的打火机加瓦斯,然后约了奈良冈琉璃吃饭。

她拒绝邀约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拒绝,而是因为太出乎意料,只能无奈地苦笑着,但苦笑还是笑,正木似乎认为有机可乘,之后又一而再,再而三——保持了一旦遭到拒绝,就不会继续纠缠的风度——约她在外面见面。

她委婉地搪塞着正木的追求。

毫无进展的无味对话渐渐变成了习惯。

有一天,奈良冈琉璃再度跷班。

正值黄金周连假期间,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想搭上通勤电车,但准备踏进电车时,发现自己的双脚不听使唤,好像在水里走路般沉重,不想继续往前走。她像上次一样,站在月台的角落,目送几班电车离去,最后终于放弃,走出了车站。因为那天的天气很好,她去铺了石板的广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然后在商店街闲逛,又站在书店看了电影杂志,去附近儿童公园的沙坑,在不影响其他小孩子的情况下玩沙子。整个上午,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正午之后决定回家。这也和上次跷班时的情况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忘了在车站前的公用电话打电话向公司请假。

还有另一件事和上次不一样。正木龙之介已经抢先一步站在她位在二楼的房间门口。

「嗨!」他举起一只手,满面笑容地打招呼,「我很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们店里的人也都很担心。」

正木穿了一件很合身的Polo衫,似乎在炫耀自己健壮的体格。可能太热了,所以他脱下外套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这次没有哈密瓜。她看到眼前的男人足足比自己粗两、三倍的健壮手臂,脑海中浮现了莫名其妙的想法。自己该不会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期待他担心自己,然后再度上门,所以才故意旷职?

她自己最清楚,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她的老毛病。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内心住了另一个不好的人格,经常怂恿她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不要去学校、不要做和别人相同的事、不要变成像外婆一样的无聊大人。她知道因为这个原因,自己在青森读小学期间,当六年级时,外婆去世之后,搬去崎玉县的亲戚家住,读中学、高中期间,都一直被周围的大人视为问题儿童。

「据我的观察,你的气色还不错。」正木说了和上次相同的话,即使跷班,也必须面对相同的无聊。

她不理会正木,拿出了房间的钥匙,正木在一旁说:

「附近好像有一家西餐馆。」

他突然提起餐厅,是因为即使找上门来,仍然锲而不舍地想约她一起吃饭。如果拒绝他,他应该会很干脆表示同意,却不会放弃。

「虽然那家餐厅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既然连假期间还在营业,显然生意还不错,还是刚好相反?」

虽然她根本不想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她用鼻息发出了笑声。

「你还没吃午餐吗?」

「嗯,你呢?」

「那里是学生出入的餐厅。」

「嗯?」

「只有蛋包饭、炸汉堡排、拿坡里义大利面之类的。」

「是喔,原来你去过?」

「还有可乐饼、汉堡。」

「我没问题啊。」

她心血来潮地收起了钥匙,完全不知道仅此一次的心血来潮要了她的命。

他们面对面坐在午餐时间很拥挤的老旧西餐厅角落座位,第一次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对正木来说,必定是梦寐以求的发展。他必定觉得机不可失,决定展开猛烈攻势,所以在吃饭期间都滔滔不绝地说话,从他的出生到目前为止的经历,甚至评论了西餐厅的内部装潢。当没有话题时,开始问奈良冈琉璃一大堆问题。不知道是受到了对方的影响,还是餐前开始喝的啤酒发挥了作用,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娓娓诉说起自己的身世。她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她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听外婆说,父亲去东京打工赚钱之后,从此杳无音讯,所以也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

虽然这种话题很容易让餐桌陷入沉重的沉默,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正木点头听着她说话,中途好像在得意炫耀般拿出了打火机点了烟。在点火之前,用手指拨开上盖时,打火机发出的声音,以及装了饮料的杯子和杯子相碰时清脆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外婆死后,她去了舅舅家,转学到崎玉县川口市的一所小学后,同学嘲笑她的津轻口音……正木关起打火机时,发出了好像皮鞭抽了一下的紧实声音。

「真可怜。」

「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是转学生就欺负我,起初只是觉得好玩。不久之后,我就学会了东京话。对了,正木先生,这个……」

「这个?」

「这种打火机不适合在这种地方使用,不适合在这种铺着简陋桌布的餐厅使用。」她吐了吐舌头说:「虽然是我卖给你的。」

「我也有同感,但很可惜,我没有可以在这种地方使用的打火机。因为某人曾经对我说,我不适合用便宜货。」

「是啊,我的确说过,也推荐了最适合客人的商品。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很满意啊,所以无论去哪里都用这个打火机,即使不太会换打火石,也还是忍耐着继续使用。」

「换打火石很简单啊。」

「我的手向来很笨拙。」正木说了一个谎。

「那下次要换打火石时,你可以拿来店里,我帮你换。」

正木把抽到一半的七星烟放在烟灰缸上,眼角带着笑意,喝了一口啤酒。

「你不会在那家店工作太久。」

「啊?」

「你应该快被开除了。」

「……」

「如果你继续像今天这样跷班,不久之后就会被开除。」

我讨厌这个人的这种个性。奈良冈琉璃心想。讨厌这个人满满的自信,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但他表达的意见应该正确。正木看着奈良冈不发一言地陷入了沉思,再度抽起七星烟。

「听说你是靠川口那位舅舅的关系,那家店才会雇用你。你一旦遭到开除,你的生活马上会陷入困境,而且亲戚也不想理你了。你会孤苦无依,到时候该怎么办?你的手臂这么细,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吗?」

「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是麻烦,」正木淡然地说,「完全不是麻烦。我的意思是,万一遇到这种状况,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协助你摆脱困境,于是你就会很感激我,不光会为我换打火石,甚至会为我煎汉堡排。我很期待有这么一天。」

「……你在说什么?」

「你听起来像什么?」

正木拿着吃完餐点的餐盘边缘,放到一旁。

「这种程度的料理,你应该做得出来吧?」

「请你不要再调侃我。」

「我完全没有调侃你。」

正木单手撑着桌子,整个身体向前倾。

「琉璃,你从刚才就一直瞪着我,想要看到我的眼睛深处,确认我是否出自真心。你觉得我的眼睛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看着他把脸凑到自己面前回瞪自己,她倒吸了一口气。就在这个刹那,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正木粗壮的手臂隔着桌子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其中一只手腕。服务生刚好经过,可能因为正木的动作分了心,手上的金属托盘倾斜,盘子、刀叉都掉在地上。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决定了,我是真心的。」正木不为所动,「我要和你一起走未来的人生。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用生命保护你。」

她不假思索地甩开了他的手,火冒三丈,说了类似「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来决定」之类的话,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渐渐感受到正木刚才握住她手腕的震撼、强大的握力、手掌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三坪大的房间内辗转难眠,为始终无法摆脱的不安想法烦恼不已。也许我的人生太无聊了;虽然过着一成不变的单身生活,也许对每天在住家和职场之间的往返感到厌倦;也许我太疲累了;也许我内心向往另一种不同的生活;不,也许很久之前,就一直向往,向往能够和像正木一样可靠的男人展开新生活。

最后,她想起了正木在西餐店那番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开始觉得他说的没错,我应该可以做出那家店的汉堡排。也许可以有另一种人生,为他煎汉堡排的人生也许并不坏。早上,为丈夫做好早餐,送他出门;晚上准备好他爱吃的料理,两个人一起吃晚餐。只要自己愿意,也许可以拥有这样的新生活。在拥有这种新生活之后,甚至可以想像自己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她在和未来的自己对战中落败,在看到这样的蓝图时,迎接了星期一的早晨。

那天,她又请假不上班。她一夜没睡,摇摇晃晃地走去车站,在月台目送了几班电车离去,然后又循着和前一天相似的路线回到了公寓。这一天睡眠充足,所以隔天的身体状况完全没问题,但又产生了连续两天旷职,不知道该如何向店里解释这个烦恼。她在车站犹豫了半天,在九点多时打了一通试探的电话,刚好是平时很聊得来的同事接电话。对方一开口就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她脱口回答说:「对,等一下要去医院检查。」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再也没脸见店长和川口的舅舅了。

最后,她从星期天到隔周星期六,整整一个星期没去上班。因为谎称生了病,所以就整天躺在被子里。如果有人来探视,马上会拆穿这种谎言。这种行为根本是希望公司开除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回想起仿佛已经变得遥远的上周日下午,在西餐店的那一幕。回想起那个刹那,正木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回想起他手掌的温度。

正木果然又在周六下午再度出现。当他按门铃时,她已经折好被子,换下了满是汗水的睡衣,也化好了妆。光是做这些事,就已经累瘫了,已经没有力气再赶走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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