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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内先生,你曾经见过三角先生一次吧?」
「对。」小山内听到这个问题后点了点头,但已经预测到对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以及对方想要让自己承认什么。
绿坂唯——这是少女母亲的本名,也是她身为女明星的艺名——想要说的是,无论谁看到眼前这幅陈年油画,都知道画中人是三角哲彦,完全不需要有丝毫的怀疑。眉毛的形状、左右眼尾的角度、下巴的线条、鼻梁和鼻翼,以及嘴角令人印象深刻的微笑,都充分掌握了特征。小山内先生,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既然你曾经见过他,」绿坂唯再度提醒,「既然你知道三角先生目前的长相,相信你也……」
「嗯,我知道。」小山内再度点了点头,「这上面画的应该是三角。」
「是啊,我也认为没错。既然这样,小山内先生,」
「既然这样,就代表我女儿在画这幅画的时候知道三角的长相。」
「三角年轻时代的长相。」
「是啊,也可能是……」
小山内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女就插嘴说:
「是他二十岁的时候。那是我最熟悉的长相,虽然左眼下方的痣和实际有点不一样。」
少女重新拿起画布,把画出示在小山内面前。小山内定睛一看,发现年轻人的左眼下方,的确画了小小的黑点。小山内直到前一刻为止,都没有发现那原来是两颗痣。他完全不记得七月见到的三角脸上有痣这件事,也无法判断两颗痣的位置和「实际」怎么不一样。
「因为这是以前在仙台时,根据记忆画了这幅画。」少女把画转向,独占了那幅画,「更何况不是一年前、两年前的记忆,当然会有差错。」
少女很自然地说出「以前在仙台时」这句话,小山内说不出话。刚才他原本想说:「也可能我女儿在画这幅画的当时,认识一个长得很像三角的人。这幅画很像三角纯属巧合。」但他知道,即使说了这些也无济于事。
「妈妈,他年轻的时候长这样,真的是这种温柔的长相。」
少女穿了一件新的格子洋装,绑着马尾,转过身体对母亲说话时,身旁的母亲语气平静地回答:
「三角先生现在笑起来也很温柔啊。」
「嗯,但以前更加,该怎么说,更加烂好人?」
「烂好人?说烂好人太失礼了,可以说看起来人很好。」
「那不是一样吗?」
「很不一样啊,烂好人并不是称赞的话。」
「是吗?」
「是啊。」
母亲穿着颜色很沉稳的毛衣和工作裤,毛衣领口露出了和女儿相同的蓝色格子衬衫的衣领,留着一头像珍-茜宝的发型。小山内看着她们母女,觉得就像是个性不同的两个朋友在说话。
母女的对话仍然持续。
「是吗?但他现在已经不是这样,感觉更阴郁。」
「对,三角先生现在有点阴郁。」
「他越老越有型,至少长相是这样。」
「你又人小鬼大了。」
「什么?」
「三角先生会说,可不想听到你说他年纪的事。」
「嘿嘿。」
「三角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琉璃,你知道自己几岁吗?」
「我知道啊。不能否认,他的确老了,也开始有老人斑了,脸上的痣也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
「是这样啊。」
「嗯,痣会变大变小吗?」
「也许吧,也会变深或是变浅。」
小山内完全插不上话。
七月见到三角时,他完全没有提到油画的事。
如果三角说的情况属实,小山内的女儿在十五年前,曾经从仙台打电话给他,但在那通电话中,完全没有提及画了他二十岁样子的油画。
小山内认为三角如实地陈述了自己经历的往事,毫不隐瞒地说出了所有的事实。姑且不论他说的内容,至少认为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信任三角这个人。小山内和三角哲彦在佛堂的黑色矮桌前长时间面对面,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是自己的高中学弟,也有着大型工程公司总务部长的头衔,小山内对他的为人至少没有留下坏印象。不同于以前曾经怀疑妻子,三角看起来不像精神有问题。
据三角说,十五年前的二月,他突然接到电话。小山内琉璃在电话中一口气告诉他,三角的姐姐是母亲的好朋友,自己是住在仙台的高中生,即将高中毕业,毕业之后就会去东京,无论如何都想和他见一面。琉璃在电话中口若悬河,好像一口气念完写在纸上的内容。然后又告诉惊慌失措的三角说,自己的名字来自一句格言。
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
三角当然没有忘记这句格言。
电话中传来高中女生的声音具有巨大的力量,一下子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然而,当时距离正木琉璃辞世已经过了大约十八年的岁月。虽然他曾经满脑子都无法摆脱曾经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生的妄想剧本,如今离那段日子已经很遥远。三角已经摆脱了二十岁年轻人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人生经验和辨别能力。他竭尽全力面对了现实的人生,顺利进入一流企业,平步青云,在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中最出人头地。
当时三十八岁的三角在总公司的人事部担任副课长,在电话中听到小山内琉璃说了那句熟悉的格言后冷淡地问: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呢?」
对方陷入了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后,小山内琉璃转而用平静的语气再度问他:「下个月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要去东京,是否可以见一面?」即使三角问有什么事,对方也坚称很难在电话中解释清楚,见面时再详谈。因为聊了很久,未婚妻在一旁心浮气躁,三角对她摇了摇头,露出了苦笑,表示他也很为难。
最后,三角拗不过对方,只能答应见面。
见面的条件是,小山内琉璃的母亲也会同行。
自称是小山内琉璃的高中女生的母亲原本叫藤宫梢,三角记得这个名字。姐姐的确有叫这个名字的朋友,他不仅听过这个名字,以前住在八户时,好像还曾经当面聊过一、两次,可能是来家里玩的时候曾经打招呼。总之,他打算之后打电话给住在札幌的姐姐,向姐姐了解一下情况,确认高中时的好朋友藤宫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名叫琉璃的女儿。当时,三角这么想——安抚完心情不悦的未婚妻,等她离开后,明天再打电话问姐姐。
隔天,三角又迎接了和平时无异的日常生活。
因为工作忙碌,他忘了要打电话给姐姐,也忘了有一个陌生的高中女生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给他。直到时序进入三月后,他才又想到这件事。有一天,三角在电视的新闻报导中听到了母女两人的名字,于是看了报纸再度确认。仙台近郊的隧道内发生了一起追撞事故,死亡名单中也有小山内梢(四十四岁)和小山内琉璃(十八岁)。
三角慌忙打电话给住在札幌的姐姐,姐姐在电话中回答说,上个月的确曾经把他的电话告诉了梢,所以,打电话给他的高中女生应该就是她的女儿琉璃。三角的姐姐并不知道她们母女为什么想要三角的电话,原本以为是为了琉璃日后的出路,想听听三角的意见。因为真的不知道,所以也无法回答三角的问题。「她们母女可能是为了去见你,所以从仙台开车去东京,结果发生了意外吗?——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向你打声招呼,就把电话告诉她们,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吗?不是这个意思吧?——你问我这么可怕的事,我根本六神无主,脑筋乱成一团。哲彦,她们发生车祸死亡,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小山内琉璃打的那通电话的事,也变成了稀里糊涂的谜团。
如果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时间渐渐流逝,整件事也就会变成接过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和不是很熟的人发生了车祸不幸死亡,渐渐被埋在记忆底层。包括小山内琉璃想要和三角见面的理由在内,稀里糊涂的谜团继续稀里糊涂地褪了色,渐渐在三角的人生中失去意义。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是因为……
小山内先生?
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女。小山内不理会绿坂唯叫他的声音,继续思考着,试图探索三角之后的人生,就连三角并没有说过的事,也借由发挥想像力增添色彩。三角在三十八岁都一直单身,应该有一定的理由,有除了在工作中找到生命意义的其他理由。大学时代难以抹灭记忆,琉璃的影子对他在他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期间的恋爱——如果曾经有过恋爱——产生了影响。也许在即将迈入四十大关之际,在部长的介绍下相亲结婚之后,以为早就遗忘的琉璃的影子,仍然纠缠着他。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虽然那个高中女生突然在电话中提及这句熟悉的格言,他冷淡地反问:「所以呢?」但在得知高中女生的死讯之后,才终于认真思考她突然提起这句格言的意义。虽然在实际生活中,他举行了婚礼,举办了宾客如云的婚宴,蜜月回来之后,和妻子两人一起建立了家庭,完成了和他人无异的步骤,但脑海中同时描绘了想像的剧本。在遥远的过去,正木琉璃临死前留下的话,以及名叫小山内琉璃的年轻女孩在电话中提到的格言。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并不可能,但三角还是无法不把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思考。经过了十八年的岁月,仍然被相同的妄想、转世的剧本纠缠。即使进入新婚生活之后,不,即使过了好几年,仍然无法停止。三角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引起妻子怀疑的次数逐年增加,他从那个时候开始……
「小山内先生,你肚子会不会饿?」
绿坂唯提出了现实的建议。
「因为时间不早了,一直在这里干等三角先生也不是办法,要不要先吃午餐?」
不等小山内的回答,她就把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准备转战其他地点。绿坂琉璃在母亲的催促下,把挂着吊饰的小包斜背在肩上,看了看桌上的油画,又看了看小山内旁边椅子上揉成一团的方巾。
从这对母女俐落的态度,小山内了解了状况。她们八成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要趁今天这个机会和三角一起吃午餐,也邀请他一起参加。
「要去哪里?」小山内无意站起来。
「去预约位在地下楼层的餐厅……」
绿坂唯说到这里,响起了电话铃声。她刚才塞进手提包里的手机发出了模糊的声音。
「是真崎先生打来的。」
她拿出手机,看着萤幕自言自语着,在接电话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
「等我一下。」
她对女儿说完,又默默向小山内欠身,快步走向店门口的方向,手提包仍然留在椅子上。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像回到二十岁的岁月般,再度开始梦想着不可能的现实,期待着有朝一日,正木琉璃变成另一个年轻女人——比方说,就像眼前这个少女绿坂琉璃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发出暗号,然后持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三角的婚姻生活在七年后破裂,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孩子。并不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而是三角不想生孩子,因为……
「真崎先生是事务所的经纪人。」绿坂琉璃对小山内说。
因为三角后悔不该这么早结婚。也就是说,他真心相信。他相信正木琉璃必定会再度以别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会再度对他说那句格言。没错,一定会再度出现。第一次是从仙台打电话给他的高中女生小山内琉璃,而且用三角的话来说,小山内琉璃也像月亮般死去。既然像月亮般死去,就意味着有朝一日……
「打电话给妈妈的人是真崎(Masaki)先生。」
既然像月亮般死去,就意味着有朝一日,会再度转世。就像正木琉璃变成了小山内琉璃,会打电话给他一样,小山内琉璃有朝一日……打电话给妈妈的人是正木(Masaki)先生?这句话打乱了小山内思考,但他懒得开口,只是默默看着对方。
「不是正木琉璃的正木,虽然发音相同,但汉字不一样,是真崎先生。是姓真崎的人,他是妈妈的经纪人,也不是正木龙之介的亲戚。」
「……正木龙之介?」小山内忍不住反问。
「对,他没有告诉你这个名字吗?」
「他?你是说三角吗?」
「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上次妈妈去八户时,没有告诉你那件事吗?」
「哪件事?」
绿坂琉璃没有马上回答,小山内有了思考的时间,自己寻找正确答案。
「正木龙之介……那个叫正木琉璃的女人,她丈夫的名字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
小山内坦诚地向少女点了点头。他只能点头。
「那你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八年前的事件啊。」
小山内用力皱起了眉头。
他深锁眉头思考着。八年前的事件?
他无精打采地从喉咙挤出了最先想到的话。
「八年前是你出生的那一年。」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在我生日之前发生的事件,要我告诉你吗?」
「……」
「小山内先生,妈妈的一下子通常代表很久。」
「嗯?」
「她刚才离开时,不是说等她一下吗?应该要等三十分钟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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