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节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个认识的同学为他介绍了打工的工作。同学从大学学长手上接下这个工作,那个同学成绩很好,申请到奖学金,也通过了去国外留学的考试,所以就转介给三角。「三角形,那个工作简单轻松,你也能胜任啦。」那个同学说话时向来有点盛气凌人。「三角形」是三角从小学开始的绰号。
打工的地点在高田马场。
那是一家全年无休,从中午十一点营业到隔天凌晨一点的录影带出租店。
当时,三角住在中野区沼袋的公寓,每天搭西武新宿线和山手线到池袋上课,高田马场刚好是他要转车的车站,所以交通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他对七百五十圆的时薪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因为店里不补贴交通费,所以他尽可能避免会赶不上末班车的晚班。为了配合大学选课的情况,三角以周六、周日为主,每个星期打工四天,上从十一点工作到傍晚六点的早班。
那家录影带店位在大楼的地下一楼。
打工的日子,他每次都比营业时间提到十分钟到店里,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去地下楼层。几乎都在打开店门之前,就会听到电话铃声。放在店内收银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接起来一听,果然不出所料,就是迟到惯犯的同事。
「三角形,不好意思,我会晚点到。」
然后不等三角回答,又接着说:
「就说我去银行换零钱了,齐木哥来了之后,你也向他打声招呼。」
齐木哥是相当于店长的同事,平时都不在店里,而是在称为办公室的公寓内负责拷贝录影带的工作。说起来,他和打工店员的关系更密切,所以当老板偶尔来店里时,也会事先套好招,袒护迟到的店员。
迟到惯犯的同事姓中西,虽然比三角年长,但目前在千叶一所大学就读。虽然经常迟到,但他不管早班或是晚班,每天都会来店里打工。三角很纳闷,忍不住担心地问他不去大学上课没问题吗?
「大学?在千叶,千叶唉。鞋子都弄脏了,我才不去呢。」
三角听他这么回答,也就不再多问了。
菜鸟三角和这个老鸟同事搭档,认真开始打工。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
有一次,三角去上班时,发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店门前。那是七月上旬,正值梅雨季节,那天也从一大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走下通往地下室楼梯的三角,和站在店门旁的女人都拿着滴着水的雨伞。
他并没有马上和那个女人说话。
三角只是对照理说不会有人的地方站了一个人这件事感到惊讶,然后掩饰着惊讶,像前一天早上一样,把雨伞放进了雨伞桶,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了店的钥匙。对方察觉后退到一旁,虽然没必要,但三角还是向她鞠了一躬后打开了店门。两个人始终没有交谈。她退到一旁和他鞠躬时,两个人的嘴里都发出了像是干笑,却难以形容的叹息声。
做好从打开店内照明开始的几项常规作业,完成开店的准备时一看时钟,十点五十五分。
他向外面张望,发现那个女人仍然站在刚才的地方。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她身上一部分暗绿色的雨衣。门外写了录影带店的营业时间,三角猜想她有所顾虑,所以没有进来。她打算在外面等五分钟,等到营业时间再进来吗?
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店里通常都是晚上比较忙,尤其是深夜,上午时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会来归还之前租的录影带。正如介绍这个工作给他的同学所说的,这个工作轻松又简单。
女人面对着楼梯口站着。
「请进。」三角轻松地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隔了对一拍来说,似乎有点长的时间,她转过头。
她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在意营业时间而等在那里,而是好像在想其他的事。我吗?她露出询问的眼神看着三角。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三角觉得这种好像少女般的表情很亲切,而且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想起高中时,坐在斜前方的女生也曾经露出这样的表情转过头。
刚才下楼梯遇见时,只是觉得她很漂亮,但并没有仔细看她的长相,所以这是第一次正面看她的脸。三角和她四目相接,看着她的脸,对方也镇定地看着他。如果自己不开口,这样的时间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可以,」三角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归还录影带了,请进。」
「喔。」她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双眼露出了笑意。
「不是,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我原本想躲雨,然后想知道这下面不知道怎么样,所以就下来看一看,但下来之后就不敢走上去了,因为楼梯很陡。」
「原来是这样。」
「啊?」她反问了一声,整个身体转向年轻的店员。
三角说「原来是这样」这句话,当然是指原来她不是来归还录影带的客人,但她似乎理解三角在指楼梯很陡的意思。
「对啊,到了我这个年纪,」她用比她实际年龄更老成的假声对三角笑了起来,「这个楼梯不是很陡吗?而且中途还有转弯,从下面往上看,也看不到出口。下来的时候虽然带着探险的心,但要走上去就很痛苦了。」
「请问你几岁了?」这句话冲到了喉咙口,但三角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三角的手仍然放在门上,对目前的情况不知该如何是好。「三角同学呢?」她看了围裙胸前用别针固定的名牌后抢先问:「你几岁了?」三角老实作了答。「是喔。」她再度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小声嘀咕,「大学生吗?」
「对。」
「真忙啊,又要读书,又要打工。又要下楼梯,又要上楼梯。」
「嗯,是啊。」
「你在大学读什么?」
「科系吗?算是经济系。」
「算是吗?」
「不,不是算是,就是经济系,至于在学什么……」
「是啊,即使你说了,我应该也听不懂。」
虽然第一次见面,但那个女人扮了吐舌头的鬼脸。也可能是记错了,实际上只是眯起眼睛而已,然后,她露出了之后让三角难以忘记的笑容对他笑了笑,又马上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啊,又打雷了。雷声好大,站在下面也可以听到。」
三角向店外走了一步,站在女人的旁边。门在背后关上了。
这时他才终于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想像中淋得更湿。长发的发尖都吸满了水,好像细长形的尖叶子般黏在肩膀上。雨衣的肩膀和下摆早就被雨水打得变成了深绿色。她可能从附近走来这里,光着脚穿着拖鞋,拖鞋的皮革和又白又瘦的脚也都淋湿了。
如果是在住家遇到这种事,一定会拿毛巾给她,但现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甚至连手帕都没有。虽然都会把一件替换的汗衫折得很小放在平时背的背包里,但应该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当她接过T恤时,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会露出和刚才一样的笑容道谢,然后拿来擦头发吗?
他幻想着这些事,竖耳听着头顶上传来的雷声。
「三角同学,」年龄不详的女人开了口,虽然三角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谈足以影响人生的重要事情,但她问了以下的问题。
「三角同学,你是东京人吗?你父母还健在吗?」
「啊?对,我父母都健在。」
「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是八户人,所以在青森县。」
「啊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转过头,立刻惊叫起来。
女人前一刻的声音还很温润,好像在室内静静朗读,三角站在她身旁,细听她的说话声,所以听到她真实的声音时,忍不住想要说:「这是欢呼声!」三角甚至觉得耳朵感受到她的呼吸。
「怎么了?」
「我也是青森出生的。」她说话的声调明显不同,而且速度也加快了,「虽然中学之后就离开了。」
「青森的哪里?」
「是津轻。」她回答说。
「是喔。」
「是喔,原来是津轻啊?你刚才是不是这么想?」
「不,我没有……」
「八户是在南部。」
「嗯,是啊。」
「草莓煮很有名,对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因为这是故乡的名产啊。」
「你的故乡不是津轻吗?」
「啊,你果然会这么说。南部的人都会排斥津轻人。」
三角知道她并不是真心,所以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没这回事,怎么可能排斥呢?」
「是吗?」她露出怀疑的表情。
「我们都是青森县人啊,有困难的时候当然要出手帮忙。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借毛巾给你。」
「啊?」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最好擦一下。」
「……对喔,都湿了。」
三角立刻做出了判断,跑回店内,然后伸手一抓背包里的东西,又马上跑了回来。
之后才忍不住犹豫。当他准备把卷成圆筒形的黄色T恤递给她时,突然不安起来,想到她可能无法感受到自己的亲切。也许她看到摊开的T恤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谢谢。」她握住卷在一起的T恤角落,「脖颈的地方湿湿的,从刚才就觉得很不舒服。」
三角握住另一端不放手。
「呃,不好意思,这不是毛巾,是棉T恤,但已经洗干净了。」
「是吗?」她点了点头,「用来擦头发没关系吗?」
「请用,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只有这种东西。」
他把「这种东西」交到她手上,接过了她手上的雨伞。她摊开洗干净的T恤,然后又随意折成了四折,伸进头发内侧,在脖颈的位置擦了起来,然后又放在发梢上吸水后,斜眼看着他,又开朗地聊了起来。
「我原本打算去看电影。」
「……看电影。」
「嗯,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原本以为这点雨,撑把伞就可以走去电影院,看来我想得太简单了。」
「要走去车站吗?」
三角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当时高田马场站前的一栋住商大楼内,有一家名叫东映帕拉斯的电影院。
「不,我前天去那里看过了,今天要去别的地方。」
「在演什么电影?」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查了时间……啊,我是不是不该在录影带出租店前聊这些事?」
「不,不必在意这些事。」三角摇了摇头,想到女人说的「别的地方」应该是早稻田松竹电影院,然后想像着她撑着伞一路走过来的路线,也就是她住家的大致位置时,女人突然开口叫着他:
「三角同学,」
「是。」
「关于刚才的话题,你吃过草莓煮吗?」
「吃过啊。」
「是什么味道?」
「啊?」
「我跟你说,」在三角的记忆中,那个女人再度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其实我没吃过,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草莓煮是什么味道,但我假装自己很懂。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吗?」
「原来是这样啊。」
「对啊,你是不是觉得,津轻的人果然无法相信吗?」
「我才没有这么想。」
「你是不是觉得早知道就不拿自己的T恤给我当毛巾用了?」
「我才没有这么想。」
「那你告诉我,草莓煮到底是什么东西?」
「喔。」
「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
「草莓煮就是……」
这时,楼梯上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
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人影,地下楼层响起一个无忧无虑的声音。
「嗨,三角形!」
中西大声叫了一声。
「一大早就下雨,真烦人,千叶一定到处是泥泞,要穿长雨靴,挖莲藕用的那种。」
三角闭口不语,看向身旁的人。
不知道她怎么理解「嗨,三角形」、「千叶到处是泥泞」和「要穿长雨靴」这些话的意思,她露出忍着笑的表情。
「喔,这位是?」中西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那就下次见。」
「啊,但是……」
「我该走了,这个谢谢你。」
那个女人恢复了端庄的声音说道,交还了T恤,接过雨伞,走向阶梯。不知道她决定回家,还是回家也很无聊,所以要在雨中走去电影院。
当她的脚步声走远后,中西一把抢过T恤,拍着三角的肩膀说:
「人家说要下次见喔。」
三角无法回答。
「你不去追她没关系吗?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三角茫然地愣在原地,中西双手拿着T恤检查起来,定睛细看着衣服上印的文字。I have a dream……that one day……?他出声念出来之后问:
「这是什么?金恩牧师的演说吗?但这件T恤好香,真是销魂啊。」
说完,他把T恤盖在三角的头上,把三角的头夹在腋下。
中西听完三角说明情况,懊恼得好像自己错过了天大的机会。中西认为,三角面对初次见面的年长美女,犯下了两个致命的错误。换句话说,就是错失了两个很大的机会。
两大错误分别是打雷的时候,和把毛巾交给她的时候。
这两次都是可以邀她走进店里的大好机会,但三角竟然主动走出店外,站在她身旁听雷声。另一次独自冲进店里,然后拿成卷成一团的T恤,又特地跑出店外。这简直蠢到家了。
「我说三角形,你看看周围,可以看到什么?没错,就是录影带,这里是录影带出租店,有一大堆日本电影和欧美电影的录影带。你不是很喜欢看电影吗?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不是也看了很多电影吗?你到底都看到哪里去了?女主角因为躲雨出现在你眼前,而且女主角打算去看电影,会有人一起站在门外,说什么『啊,打雷了』这种屁话吗?不可能有这种人,这根本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而且绝佳的地点就在眼前。男人都卯足了全力,就是为了把外面的女人带进来,然后在室内搞定一切。你是录影带出租店的店员,当然要对她说:『请进来店里』啊。她一走进店里,不是就会看周围的货架,不是就可以聊电影的话题吗?你不是可以趁机请她加入我们的会员吗?然后请她填写入会申请书吗?这样不就可以拿到她的地址和电话吗?不是吗?结果你却跑出去和被雨淋湿的美女站在一起听打雷,然后拿着印了金恩牧师演说词的T恤,在店里店外跑来跑去。这简直蠢到家了。」
二十岁的三角觉得,中西说的话很中肯。
刚才的确有机会请她进来店里,姑且不论是否能够在室内搞定,既然看到有人被雨淋湿,觉得于心不忍,想要帮一点忙,就应该先把她请进店内,然后再借T恤给她代替毛巾,这种帮忙的方式比较贴心。只要说一句:「请先进来吧」,等中西来上班,变成三个人之后的发展,也许就会完全不一样,也许就不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继续留下,只好再度冲进倾盆大雨。也许三个人就可以在室内聊草莓煮的事,直到雨停为止。
中西说的话完全正确,但自己就是没想到这么一句简单的话。自己缺乏机智,缺乏那种风趣的机智,虽然这是指在异性关系上,但终究是因为自己没经验。年轻的三角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之前就知道这是自己身为男人的弱点。
「那就下次见。」中西用假嗓学刚才的女人说话,继续把三角这个学弟骂得狗血淋头。
「她说这句话,或许是指望你可以说点什么,但连一丝希望也没有,因为根本不可能再有下次了。如果是我们店里的会员也就罢了,她只是在这里躲雨,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三角形,你就这样让到了嘴边的肥肉飞走了。」
又是肥肉,又是美女,三角无法照单全收中西这种不负责任的夸张形容。
因为三角无论对她严肃的表情,还是亲切笑容的记忆都很模糊。
奇怪的是,三角在回想她的长相时,记忆就会变成黑白相片,就是那种报纸上刊登新闻时附上的那种称不上清晰的大头照。而且相片的尺寸也很小。
女人抿着嘴,看向正前方。
她的一头黑发在额头中央左右分开,可以看到分线成为一条白线,向后脑勺延伸。
发梢微鬈的黑发顺着纤细的脖颈两侧蓬起,饱满地向两侧肩膀的后方扩散。无论是细长的脖颈,还是漂亮的鹅蛋脸,所有肌肤都很白皙。两道黑眉和一双黑眼左右对称,几乎看不到鼻梁的位置,嘴唇只是两条隐约的短线。以整体印象来说,是一张平淡的脸。
但是,从她看着镜头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某种意志。如果站在镜头那一侧的人愿意去感受,可以感受到她有一种平静的灰心。
而且,更奇怪的是,即使到了之后,三角对那个女人长相的印象也始终没有改变。
在和她重逢之后,第一次谈恋爱,和她建立了深入的关系之后,并接受了再也无法见到她的命运之后,她的脸始终都是黑白相片的淡泊印象。
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那是晚熟的大男生常见的一见钟情。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恋爱,沉醉在同时有性行为的大人恋爱中,整个人飘飘然,脱离了周围的现实。越见面越沉醉,连没有见面的时候,也迷蒙了原本应该直视现实的双眼,所以无限美化了她的脸,反而模糊了她真实的长相。她的鼻子是否高挺?即使想要回想,也无法回想起实际的样子,模糊得令人焦急,就像报纸上的黑白相片。
另一个原因,三角自己也很清楚。
因为不久之后,他真的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的相片。由于在报纸上看到她相片时的冲击太大,以至于相片上的脸取代了她的真实长相,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中。
三角看了报纸上的那篇报导之后,得知了她的全名和实际年龄——正木琉璃,二十七岁。
然而,这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七月初旬的雨天,三角被学长中西数落了一顿,骂得他无地自容,为自己用很笨拙的态度对待比自己年长的女生感到懊恼不已,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梅雨季节持续。
隔天之后,三角改变了习惯。
他开始在牛仔裤的后方口袋里放一块手帕。
每天背的肩背包里除了T恤以外,还随时放了一块新毛巾。
然后,打工下班,就经常去东映帕拉斯或早稻田松竹,比之前更常看电影。
七月下旬。
晴朗的周日早晨。三角做完开店的准备工作,无所事事地等待客人上门,负责拷贝的齐木先生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中西呢?又去银行换零钱?」齐木先生语带嘲讽地问。
「不,今天银行休息,他养的狗得了犬瘟热,他好像带狗去看病。」三角一脸严肃的表情回答。
「中西有养狗吗?」
「他这么说的。」
齐木先生哼了一声,走进吧台内侧,把装在纸箱里带来的VHS录影带放在地上,重新黏好墙上贴纸翘起的角落。齐木先生用麦克笔在那张贴纸写了「代客拷贝」几个字。虽然警察不至于那么啰嗦,但毕竟是违法行为,所以不能张贴在太显眼的地方,只能低调地贴在角落的位置。
「啊,对了,三角形,我都听说了。」齐木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正从纸箱里拿出拷贝好录影带的三角抬起头,齐木先生一手拿着有底座的胶带,一脸贼笑地说:
「听说你的安娜-卡里娜比你大好几岁。」
「谁?」
「你别装糊涂,我已经知道了。」
「我的安娜-卡里娜是谁?」
「晚班的佐藤说的,好像是前天,不,好像是大前天的晚上。」
「安娜-卡里娜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卡里娜是女明星啊,尚卢-高达的前妻。」
「尚卢-高达的前妻?」
「你应该知道高达吧?啊,你既然不知道安娜-卡里娜,应该也不会知道高达。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太逊了。你没看过高达的电影吗?这样以后出社会,保证会吃苦。」
「齐木先生,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平时不是经常叫你们多看电影吗?」
齐木先生剪了好几截胶带,重新贴在贴纸的四周补强。
「那个女明星演的电影和我有什么关系?」
「三角形,你脑袋不灵光啊,安娜-卡里娜是比喻啊。」
「为什么要用她来比喻?」
「应该是长得很像吧?」
「和谁?」
「和你的安娜-卡里娜啊。」
「不是啦,齐木先生,」
「你不要傻傻地站在那里,把录影带搬来这里。」
「你说长得像安娜-卡里娜,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你等一下问佐藤啊。」
在和晚班人员交接时,三角直接问了佐藤,还是不得要领。
「我才没有说长得像安娜-卡里娜。」同学年的打工店员辩解着,「我也根本没提到安娜-卡里娜这个名字,只是对齐木先生说,有一个女人。」
他的话比三十多岁的齐木先生说的话可信度更高。
三角之前就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完全不知道齐木先生目前的工作之前做过什么,总之,他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结论——齐木先生是个老于世故的人。这是三角在那一天的真实感受。
「他真的是典型的世故大人。」佐藤也表示同意。
「嗯,所以,你告诉齐木先生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而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我说,」佐藤说,「安娜-卡里娜是主演尚卢-高达电影的女明星。你有没有看过高达的电影?」
「没有。」
「我也没看过,听说他的电影超无聊,但齐木先生不是很爱吹嘘那种电影吗?比方说高达啦,还有法兰索瓦-楚浮,每次都说得口沫横飞。他的电影相关知识停留在法国新浪潮时代。在他心目中,史蒂芬-史匹柏应该和东映儿童电影节差不多。说到电影导演,就非高达莫属,短头发的女生就都是珍-茜宝。之前,白石的女朋友来这里玩,她是短头发,那时候齐木先生刚好也在。隔天之后,只要看到白石,就会问他,珍-茜宝还好吗?珍-茜宝到底是谁?我和白石一起在法国电影的架子上找了半天,发现就是和尚-保罗-贝尔蒙多一起演电影的女人,但白石的女朋友根本一点都不像珍-茜宝。当然不可能像啊,人家是美国的女明星,他女朋友是崎玉县人,但在齐木先生眼中,只要是短头发的女生,就统统都是珍-茜宝。我在想,短发以外的女生应该就都是安娜-卡里娜。虽然很乱来,虽然很乱七八糟,但不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吗?上了年纪的大叔都喜欢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比喻,三角形,你应该也懂这种低级品味吧?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听得懂啊,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啊?」
「就是齐木先生比喻为安娜-卡里娜的女人啊。」
「喔,你是在说这件事啊。你想像不出是谁吗?详细情况你可以去问白石,是他遇到的,我只是听他说的而已。那个人好像对大学生穿的服装很有兴趣,可能是文化人类学那方面的人吧?」
姓白石的早稻田学生那天刚好休假,但他的公寓有电话,打听到他的电话后,三角立刻打电话问他,还是没有得到明确的线索。在问了很多问题,努力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只觉得刚才告诉他很多情况的佐藤这个家伙也不可靠。
「对大学生的服装有兴趣?」白石反问,「什么意思?」
「听说好像前天晚上,有一个女人来店里。」
「有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来了很多。前天晚上不是星期五吗?周末的晚班每次都超忙,哪像你,只要应付中西学长就好了。对了,中西学长星期五晚上也来了,即使不是当班的时候,他也经常来店里玩,星期五、星期六来玩,就真的很碍事。」
「那会不会是星期四晚上?」
「星期四晚上吗?」
「有没有我认识的人来店里?」
「你认识的人?而且是女人?」
「我一开始不就这么说了吗?」
「星期四晚上的女人?啊?啊啊,该不会是说T恤的事?」
「T恤怎么了?」
「那天我刚好穿着胸前印了英文的T恤,就是印了dream什么的那件T恤。结果……嗯?什么?你是说这个?这个吗?对对,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没想到你竟然找到了。」
「白石,你在跟谁说话?你旁边有人吗?」
「嗯,珍-茜宝来了,晚上要帮我煮咖喱。」
「她是谁啊?」
「我女朋友啊,很像珍-茜宝。」
「……T恤怎么了?」
「我现在身上穿的T恤……呃,写了什么,你等我一下,是黄粱一梦。上面印着a pipe dream。那个女人指着我的胸前,就是奶头的位置问我,大学生都去哪里买这种T恤?」
「那个女人是谁?」
「啊?是谁啊?」
「录影带店的会员吗?」
「不,不是,她不是来租录影带的。她问,三角同学今天休假吗?她先问这个问题,然后才问T恤的事。那个女人走进店里,然后就问了这个问题。我还问她,三角同学是指三角形吗?」
「什么时候?」
「星期四晚上。」
「所以是同一个人,问:『三角同学今天休假吗?』的人,又问了T恤的事。」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我没问她的名字。」
「她长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还有呢?」
「没有其他特别的特征。」
「就只是长头发的女人?」
「怎么样?你有意见吗?」
时序进入八月。
大学早就放暑假了,但三角没有回位在八户的老家,每天都在录影带店打工。
傍晚六点,和上晚班的白石他们交接后,经常先在同一栋大楼的一楼荞麦面店填饱肚子,然后走去电影院。荞麦面和井饭都吃腻之后,也会在电影院的商店里买面包和饮料当晚餐吃。
这天傍晚六点半时,他已经坐在早稻田松竹的电影院内,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吃着炸火腿三明治填饱肚子,看着目前上映的电影和下周即将上映的电影海报。前一天在东映帕拉斯看了一部法国的黑白电影,电影故事情节没有起伏,看完之后,也想不起到底看了什么,让他觉得高达的电影可能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对今晚的电影充满期待。
今晚上映的两部电影中,六点四十五分上映的那一部由一个名叫娜塔丽-德隆(Nathalie Delon)的女明星主演,海报上看起来很漂亮。男主角是鲁诺-维鲁雷(Renaud Verley)。虽然不知道故事情节,但确定不是黑白电影。
旁边并排贴了两张下周即将上映的电影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出现了茱莉-克莉丝蒂(Julie Frances Christie),另一张是费雯丽。两个女明星中,三角对费雯丽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对茱莉-克莉丝蒂并不陌生,在打工的地方看过她的新作品录影带,故事情节令人印象深刻。电影片名叫作《上错天堂投错胎》,至于故事情节,就是发生车祸死亡的男人借用别人的身份回到人间,展开新人生这种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故事。那是年长的同事喜欢的喜剧电影。
早班的工作空闲时,中西会从货架上拿出录影带,用店内的萤幕播放。因为早班的工作通常都很闲,所以有时候可以连看两、三部——除了《上错天堂投错胎》以外,还看过《小迷糊闯天关》、《小迷糊当大兵》——有时候几乎是被强迫看喜剧电影。每次播放到好笑的场景时,中西就会偷瞄三角的反应。当三角在该笑的时候发笑时,中西的心情就会很好。据三角的观察,中西最崇拜的女明星就是歌蒂-韩,是一个眼大嘴大的金发女明星。
当透过中西从茱莉-克莉丝蒂联想到歌蒂-韩的脸时,那天上映的另一部电影已经结束,稀稀落落的观众从对开的放映厅大门涌向大厅,安娜-卡里娜也在其中,但三角并没有发现她,她发现了三角,主动走了过来。
「啊哟。」年长的女人叫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大学生才傻傻地「啊!」了一声。
「果然没认错,你是上次的大学生。」
「你好。」
因为对方缩短了距离,站在他的正对面,原本已经站起来的三角只好又坐了下来。
她伸出的食指向下一指,然后露出好像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般的表情说:「就是上次那件!」她在说三角身上那件T恤。
「嗯,对啊。」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穿了,因为被大婶弄脏了,不知道该不该丢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如果换成是我,我可能再也不会穿了,事后产生这种想法,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
「不,你不必担心,我还在继续穿。」
「是啊。」她很自然地,应该说很轻松地在三角身旁坐了下来,「我的心意可能太多余了。」
三角还没有机会说话,她就打开好像束口袋形状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袋子,说了声:「这个给你。」塞到三角手上。
「啊?」
「这是我的心意。」
「啊?这是什么?」
「你只要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不用打开就知道,那是一件卷成筒状的新T恤。
「三角同学,你接下来要连看两部吗?」
「是啊,如果赶得上末班车的话。」
「吃三明治配可乐当晚餐。」
「对啊。」
「年轻真好,很自由。」
「呃……」
「什么?啊,对喔,电影快开始了。」
「关于上次的事。」三角说。
如果下次再遇到她,一定要告诉她。他努力回想着重温多次的剧本。
但是,一字一句都从脑海中消失了,所以把原本放在长椅角落、放在背包旁的可乐瓶放在地上,以免不小心撞倒,然后把还没吃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打开了皮包的拉链。
「啊?」这次轮到对方大吃一惊,「给我吗?」
三角只能点头。他觉得咀嚼完吐司边,吞下肚子的时间格外漫长。
「这是什么?」
「这就是草莓煮。」
「……草莓煮?」
「上次我们聊到的话题,那次还没说完。草莓煮是加了鲍鱼和海胆的汤,字典上说,是因为带有红色的海胆看起来像野生的草莓。总之,袋子里装的就是草莓煮,你只要打开看一下就知道了。」
「但是,这个……」
「现在也有这种罐头装的草莓煮。」
「是喔……」
「对吧?」
「不是对吧,你特地去为我买这个吗?」
「对。啊,不对,是我姐姐买的,我请我在老家的姐姐买了寄给我。啊,对不起,我要送你礼物,却只送一个好像有点失礼,但因为有些缘故。如果你不嫌弃,请你尝看看。」
三角越说越紧张,觉得喉咙越来越卡,于是拿起放在地上的可乐瓶喝了起来。
她似乎很在意三角刚才说的话中「礼物」和「因为有些缘故」。
「啊,其实也谈不上是礼物这么夸张啦,该怎么说,只是希望你了解八户的名产,算是为家乡感到骄傲吧。」
「那缘故呢?」
「那没关系啦。」
「不,有关系,请你告诉我。」
「不,所谓缘故,就是我姐姐小气巴拉地说这很贵,只寄了两个。因为迟迟没有机会遇到你,所以我忍不住吃掉一个。啊,但其实并没有我姐姐说的那么贵,请你不必放在心上。罐头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用来做成炊饭,或是做茶碗蒸,听说都很好吃。这是我姐姐说的,而且还嘀嘀咕咕说什么反正我也不会这样煮来吃,但最后还是寄给我了。」
听到这里,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三角急忙把剩下的可乐喝完了。
「三角同学,谢谢你。」
「……不,不用,我也要谢谢你,送我这样的礼物,真是太荣幸了。」
「荣幸?」
「我很高兴。」
「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我在逛街时刚好看到,想到和你上次借我的T恤很像,所以就买下来了。」
「我真的很荣幸,你还记住了我的名字。所以,呃……」
「对喔,对不起,电影快开始了。」
放映厅出入口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起来。
放映的铃声可能快响了,但三角并没有在意这种事。因为他想起了重逢剧本上重要的台词。
「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否则下次遇见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她并没有犹豫,把草莓煮罐头放进皮包深处后说:
「也对,走在街上时,如果我看到你在马路对面,我可以大声叫你:『三角同学!』但你就伤脑筋了,总不能对着我叫:『喂!喂!』否则所有人都会回头看你。」
「是啊。」
「我叫琉璃,我的名字叫琉璃,就是『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的琉璃。你知道汉字怎么写吗?」
「……应该。」
「你是大学生,应该没问题,我有时候连简单的汉字也忘了要怎么写。上次怎么也写不出『命』这个汉字,是『命』这个字唉。平时一下子就写出来了,但想要写在纸上时,就写不出来了。但仔细一想,『命』和命令的命是同一个字,这件事也让我很惊讶,『命』这个字真的这么写吗?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过?」
「不,那倒没有。」
「我好像喋喋不休说了很奇怪的事,对不起。你赶快进去吧,不然会错过电影。你别管我,先进去吧,我有点口渴了。」
「呃,琉璃小姐。」三角叫住了她。
名叫琉璃的女人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用从皮包里拿出的手帕当成扇子,对着发烫的脸颊搧风。原本他打算在「呃,琉璃小姐」之后,为重逢的剧本画下完美的句点,也就是为下一次见面布局,但这次机灵地跑去商店,买了一瓶可乐回来,然后默默递给她。她用很自然的动作接过淡绿色的瓶子,辩解地说:「我太渴了。」然后把脸稍微转了一下,喝了起来。
接着,她主动提及三角原本想要说的话题。
「你很喜欢电影吧?」
「对啊。」
「我并不是很喜欢,只是有时候会来这里打发时间,但既然你经常来这里,我相信还会再遇到。不是走在街上,我相信改天会在这里遇到。」
「对,一定会遇到。」三角也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所以经常来这里。
「要不要下次干脆一起看电影?」
她主动提出邀约,她又拿起可乐瓶喝了可乐解渴,看着站在身旁的大男生,露出了那个好像吐舌头、令三角印象深刻的笑容。
「其实我们已经一起看了。今天我们在这里看同一部的电影,等于有一半已经一起看电影了。下次约好时间,一起看电影。」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毫不犹豫地说:
「下周三呢?你要打工吗?」
「对。」
「那差不多这个时间,就在这里。怎么样?」
大男生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原本坐在长椅上的女人站了起来,把喝了几口的可乐交还给他,叫他赶快进去看电影。
「你赶快去吧,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他接过只喝了三分之一的可乐瓶,目送着女人走出电影院。
然而,他清楚记得,她在离开他身旁时,笑着说:
「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因为浪费太可惜了,所以你喝吧。我不喜欢喝碳酸饮料。」
那天晚上,三角心不在焉地连续看完两部电影,搭末班车回到公寓,一屁股坐在铺着榻榻米的三坪大房间,抽了一支烟,静静地回想所发生的一切。虽然让一个不喜欢喝碳酸饮料的人喝可乐的失败,成为数小时前的记忆留在脑海中,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穿了什么衣服。
他在榻榻米上摊开了女人送他的灰色T恤,看着上面印着的蓝色英文字,可以回想起「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的对话,但她在说「我也很高兴」时的表情却朦胧不清。
三角想到她从皮包拿出那件T恤,自己也从背包里拿出草莓煮的罐头交给她,也就是说,双方都随时把礼物带在身上。然而又进一步确信,这意味着她也打算有机会再见面,也和自己一样期待重逢,这件T恤就是不可动摇的证明。但也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并没有到这种程度。因为自己特地麻烦姐姐寄罐头来这里,对方只是「在逛街时刚好看到」,也许是今天「刚好看到」。
将近一小时后,他把摊在榻榻米上的T恤留在原地,站在小浴缸内冲澡时,想到了马上该做的事。要把《广辞苑》拿出来查一下。
从老家带来的《广辞苑》第二版是姐姐不用之后给他的,目前放在书架最底层。
他用手指找到了「琉璃」的词条。
七宝之一。青色的宝石。
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
虽然这里的玻璃,指的是水晶玻璃,这句格言的意思——金子即使被埋没在垃圾中,只要有光,就会绽放出光芒。
绝对不能忘记这句话。大男生用浴巾裹着刚洗完澡的身体,在内心发誓。
星期三。
他穿上新T恤去打工。
从十一点踏进店里到六点下班为止,他始终心神不宁。连他也知道自己坐立难安,一旁的中西当然不可能没发现。
但是,中西并没有抱怨什么,因为录影带出租店在非假日白天并没有太忙,学长也没必要斥责没有专心工作的学弟,他只是问了一句:「三角形,你现在在想什么?」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问他目前是否有什么担心的事,而是针对三角不经意地巧妙搭配牛仔裤穿的T恤品味。
中西站在学弟面前,大声朗读着印在他T恤胸前的英文。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他读到一半,就忍不住叹着气。
「这次又换甘乃迪了吗?」
「啊?」
「你到底去哪里买这些演说系列的T恤?你们学校在流行吗?」
「啊?」
三角并没有在听中西说话,中西也知道三角对自己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啊什么啊!我说要去买午餐,山田乌龙面店的炸猪排便当,你也要吗?」
「喔,没关系,你先去啊。」
「那我去那里吃完再回来。」
中西去附近的乌龙面店之后,三角也独自在脑海中写着晚上的剧本。
首先要聊汉字的话题。
读同一所大学、同学年的佐藤去大学事务局申请什么证明时,承办人员问他申请理由,他回答说,因为父亲公司需要该证明,承办人员请他在理由栏内填写「税金」这两个字。他很干脆地回答说:「好。」但拿起原子笔,却想不起「税」这个字怎么写。他记得部首是「禾」,但试着写下来时,右侧写成了「火」,变成了「秋」这个字。咦?他在感到纳闷的同时,就走进了迷宫,脑筋一片混乱,一个大学生当然没有勇气对承办人员说:「对不起,我忘了税金的税怎么写。」他浑身冒着冷汗,最后只能说:「我改天再来。」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忘了怎么写「命」字的她听了,一定会笑着说:「我能理解佐藤同学的心情。」然后就可以继续聊下去。
据佐藤说,和他一起上晚班的早稻田学生白石还满不在乎地说:「我上次怎么也想不起书桌的英文单字怎么拼,超没面子。」每个人都会发生一时想不起简单的汉字怎么写,或是忘了英文单字的拼法,只要让谈话往这个方向发展,她一定会点头说:「也对。」也许还会说出其他因为一时想不起来而出糗的往事。或者她会问:「那你会这样吗?」即使她这么问,自己也没什么健忘的出糗经验,也许不如一开始就把佐藤汉字的事,和白石英文单字的事当成是自己发生的事,也就是谎称是自己的经验。比起嘲笑别人的失态,笑谈自己的愚蠢更容易增加亲近感,这就是吃小亏占大便宜,似乎也可以有这种选择。
如果不是这样,她会忘记「命」这个字,并不是想要聊健忘这件事,而是想要表达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不再理所当然,「命」这个字看起来不像「命」,正确的现实似乎格格不入。如果是这样,如果她也同意「这才是我要表达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完全符合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自己在翻字典时,必定会感受到和现实之间的落差,每次都觉得は(ha)行和ま(ma)行的顺序颠倒了。虽然应该先有は行,才有ま行,但自己总是感觉这样不对。也许可以聊这件事,然后顺便向她坦承自己在《广辞苑》中查了「琉璃」这个单字的意思,也查了那句格言的意思,也许就能够很自然地称赞:「真是个好名字。」
在描绘这些剧本时,那个女人身穿洋装,踩着拖鞋,一身轻装地走在河畔的身影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以位在地下室的录影带出租店那栋大楼为基点,神田川就在正后方的方位。她就住在那条河的对岸。虽然并没有任何根据,只是三角猜想她住在那里。姑且不论有没有猜中,以舞台背景来说,河水潺潺感觉更有气氛。
以前即使在路上看到她,也只能咬着手指看她而已,但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就可以大声叫她:「琉璃小姐!」可以过桥跑到她面前,和她说话。「啊哟,原来是三角同学啊。」她一定会笑脸相迎。「你穿了这件T恤啊。」「对啊,我很喜欢,所以就马上穿了。对了,琉璃小姐,你在查字典的时候,会不会对は行和ま行的顺序感到困惑?比方说,在查『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这句格言中的『玻璃』这两个字时,会不会翻过ま行,一直翻到ま(ma)行,然后误以为缺了は行吗?我会有这种感觉。在我的感觉中,应该先有ま行,然后才会翻到は行,但实际情况相反,先是は行,才是ま行,我每次都无法接受这件事,总觉得自己的认知和现实有落差。你也会有类似的经验吗?」
「嗯,有啊,当然有。」她应该会这么说。「上次提到的『命』字,就是最好的例子啊。」还是她会摇摇头,说完全不同的话?「我听不太懂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们不是要去看电影吗?如果不赶快去电影院,我们在聊《广辞苑》的时候,茱莉-克莉丝蒂的电影就开演了。」
没错,琉璃小姐说的对,今天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在傍晚之前,都一直站在柜台前的三角不止一次这么告诉自己。在河畔的路上,在桥上见面之后,不是要一起去喝咖啡,而是要一起坐在电影院内默默看电影,哪有时间聊什么は行和ま行的顺序?从一大早就开始构思了半天的剧本,全都白费心机了吗?
并没有白费。
琉璃真的身穿洋装出现在约定地点,围绕三角身上所穿的新T恤的对话,也几乎符合三角的剧本。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在电影院大厅一见面后,就聊到了这个话题。看完电影之后,也有足够的时间聊は行和ま行的事。
那一天,早稻田松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连放两部电影,而是上映超过三个小时的大作《齐瓦哥医生》,茱莉-克莉丝蒂扮演女主角拉娜,他们还看了下周即将上演、由费雯丽主演的《安娜-卡列尼娜》的预告,但这些都没有在三角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他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左侧的琉璃、淡淡的香水味、她的动作和呼吸声,因为太紧张。电影结束时,他的左侧腹肌肉都有点疼痛。即使看的是《齐瓦哥医生》的预告和《安娜-卡列尼娜》的电影,结果应该也一样。
走出电影院,他们从早稻田大道右转,走向明治大道的方向。虽然夜已深,但空气有点暖和,刚好放松了三角紧张的心情和紧绷的肌肉。根据三角的记忆,他们不停地聊着草莓煮罐头,之后又聊了他总觉得は行和ま行顺序颠倒的事,还聊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聊了英语a的发音,也聊了与谢野晶子的短歌。
在三角的记忆中,他想要送她回家,所以从明治大道走向新目白大道的方向,但回过神时,发现走在通往不同方向的路上。他记得曾经走过新目白大道上的丹尼斯餐厅,所以可能聊天太投入,忘了在该过斑马线的时候过马路。也可能是相反的情况,看到绿色在闪,在不该过马路的地方过了马路。也可能在过了马路之后,两个人都迷失了目的地。
但是,三角发现,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天赐的粗心大意。他们正渐渐远离她住家的方向。虽然那只是她在三角想像中住的地方,但八成不会错。两个人越走,离琉璃的住家越远。
如果最初的目的地就是她家,走出电影院之后,应该沿着早稻田大道走向相反的方向,从他打工的录影带出租店那一侧的号志灯过马路后,穿小路走向神田川的方向才是捷径,但他们实际走的路线远离了目的地,不仅从明治大道绕了一个大圈子到新目白大道,而且还远离了三角认为她住的地方附近。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自己是不是该问她确认一下?三角多次为这个问题犹豫。
然而,一旦这么说出口,今天这一天就结束了。
盛夏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就会像变完魔术般走向终点。一旦三角问了这句话,琉璃就会收起亲切的笑容,露出年长女人通情达理的表情说:「是啊,这个方向不对。」承认走错了路,然后往回走。于是,两个人就会当场挥手道别。虽然剧本也无法避免道别的场景,但可以动点手脚,将道别的时间延后。三角决定假装没有察觉走错了路。假装没有察觉走错了路,不停地和她说话,在听到她的回答之后,仍然配合她的步伐继续走,然后附和她的话题,边走边细听她说话,渐渐不再在意走在哪个方向。
聊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当然不是谈论哲学。虽然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他总觉得柏拉图的名字听起来更有老师的感觉,就像一直觉得は行和ま行的顺序相反一样,认知和现实有落差这个主题所衍生出来的话题。琉璃就接着问,是不是还有一个叫亚里士多德的人?按照顺序的话,亚里士多德该出现在哪个位置?是柏拉图的学生?还是苏格拉底的老师?然后又继续延伸这个话题,她问三角,这是你感觉上的顺序吗?还是正确的历史知识?总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关于英语a的发音,也是在聊相同的主题时,她提出的话题。虽然至今仍然记得刚进中学时学的「This is a pencil.」这句英文,但上次突然想到,a和ア(a)的罗马字发音相同,都是发『啊』的音,为什么明明是英文,却发罗马字的读音?为什么读中学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奇怪?思考这个问题时,和觉得「命」这个字看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感觉一样,对自己的现实感觉缺乏信心,对a是不是真的发和片假名ア(a)相同的音越来越没有自信。「三角同学,这个真的发『啊』的音,对不对?」「没错,就是发『啊』的音,很少会发字母『a』的音。赛门与葛芬柯不是也唱『I Am A Rock』吗?」「对啊,我也听过那首歌。」「啊,你也知道?你喜欢赛门与葛芬柯吗?」「不,谈不上喜欢。」「那你喜欢怎样的音乐?」然后就越聊越偏离主题。
三角记忆中的时间顺序发生错乱,不知道是在聊这个话题的前后,还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向停在路旁的厢型车买了热狗,站在路旁吃了起来,还喝了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啤酒。咬了一口热狗之后,突然感到肚子极饿。看到三角为了避免番茄酱滴落而大口咬着热狗,琉璃先说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句撩拨大男生自尊心的话,又跳到了新的话题上。
三角以为她要说什么坎坷的身世,琉璃一边咀嚼着,一边告诉他:「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怕穿鞋子,无法摆脱自己的脚被鞋子吃掉的恐惧。」
「鞋子吗?鞋子会吃掉你的脚吗?」
「对啊,鞋子不是放在玄关吗?不是一直等人穿吗?但其实就像食虫植物一样,张着血盆大口,等待人的脚伸进去,只是目标不是昆虫,而是人的脚。等我的一只脚伸进去,就会大咬一口。」
「会痛吗?」
「会痛啊,因为大咬了一口啊。」
「鞋子有牙齿吗?」
「你脱下鞋子时,最好仔细看清楚。你把那只球鞋脱下来看看……是不是,像不像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吃脚的样子?你的鞋子多大?」
「二十七号。」
「你的脚吃起来应该很过瘾。」
「你呢?二十三号?」
「二十二点五。张开大口的球鞋看起来像什么?」
「嗯,好像在打呵欠,也好像在唱歌。如果把好几双鞋子放在一起,就是合唱团?」
「你的想像真健康。」
「……有吗?」
「你要往哪里走?这里吗?」
琉璃用吃了一半的热狗指着两个人漫无目的走向的方向。
接着,他们又各自喝了第二罐啤酒继续走了起来。
如果要画一张粗略的地图,他们散步的方向虽然往三角所住的沼袋,但偏离了他平时搭乘的电车路线,而且完全不知道目前走在哪里。中途经过了被树木包围的公园,两个人都去公用厕所上了厕所。三角先走出厕所,坐在长椅上抽烟等她,琉璃说她也想抽,就为她点了一支烟,一起坐在长椅上抽烟。不远处的长椅上也有看起来像是情侣的人影,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虽然离了一小段距离,但可以清楚听到女人的呵呵笑声。「你有点醉了吗?」琉璃问,然后转过头,探头看着三角的脸。三角以为她的嘴唇会凑上来,心脏停了一下,可惜期待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下一个场景中,话题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字典的内容,又讨论起琉璃的名字。真是个好名字。三角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说过这句话,还是忘了说,但因为这句台词很重要,所以就说出了口。她反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三角乖乖回答说:「哲彦,发音是aki-hiko。」然后又声明了一句:「这件事只有我们家里的人知道。」告诉琉璃,其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时候,原本父母讨论后,为他取了单名「哲」这个字,发「akira」的音。
母亲告诉他,当年父亲去公所报出生时,突然觉得单名「哲」一个字很不稳当,和姓氏之间不太协调,只是基于这种自我本位的感觉,就擅自加上了「彦」这个字。他的父母还因为父亲临时为儿子改名字这件事交战了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当然叫儿子「哲彦」,母亲也固执地坚持叫儿子「小哲」。三角在上小学之前都一直很混乱,直到现在,母亲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让独断专行的父亲难堪,偶尔仍然会叫儿子「小哲」。
琉璃觉得三角家的秘密很有趣。那天晚上,在那个场景的下一瞬间,她开始叫三角「哲彦」。之后,她有时候也会假装是他的母亲,叫他「小哲」。
「哲彦,我的名字琉璃意思是宝石,是蓝色的宝石。」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个吗?」
她突然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她在皮包中翻找,拿出封面上夹了原子笔的记事本说:「这是我的汉字练习簿。」然后打开了练习簿。
右侧那一页上写了满满的「命」字。「不是那里,而是这个。」她指着的左侧那一页上写了这样一行字。
半身为人半身马,红珊瑚雨碧琉璃。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三角为甚至无法正确地朗读出来感到懊恼。
「是吗?那就当功课。」
她学男人的声音,在一脸严肃地研究疑难问题的大学生耳边小声说道。三角回头看着她,她吐了吐舌头。
「高中时的老师。」
「现代国文课吗?」
「不是,是数学的补习班,那个老师特别亲切,他告诉我说,我的名字出现在与谢野晶子的歌集中。他很烦,所以我没理他,结果他又带了书来借给我,里面夹着书签,上面就是这首歌。」
「那个老师人很好啊。」
「如果是好老师,就不会叫我星期六晚上去还书给他了。」
「啊?」三角一脸错愕的表情反问,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个老师一个人住在公寓,虽然我犹豫了一下,但我没去,所以就把这首歌抄了下来,然后在学校把书还给他。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我摇了摇头,结果那个老师说,那就当功课。」
「然后呢?」
「没有然后,因为我没去。如果去了,或许会发生什么,但那个功课也就一直是功课而已。」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吗?」
「对啊。」
沉默再度笼罩了默默相对的两人,经过车道的车声传入耳朵。三角看到一辆计程车空车驶向和他们散步相反的方向。
「所以我才会问你啊。」
「你不知道意思,却一直记着高中时,写在笔记本上的歌吗?」
「对啊。」
「一直记着与谢野晶子的短歌吗?」
「嗯,现在仍然可以这样写出来。」
「你喜欢那个老师吗?」
「完全没有。很奇怪,即使不了解意思,也可以记住短歌。虽然我知道『命』这个字的意思,却偶尔会忘记怎么写。」
结果又转回这个话题,进入了第二轮,也许是第三轮。琉璃一定会说。更何况有大学生写不出税金的税字。他叫佐藤?不,好像忘了说这件事?还是说了?到底有没有说?离开电影院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琉璃问:
「三角同学,你住在学生宿舍吗?」
「……不,我住在公寓。」
「那我们搭计程车,我送你回家。」
三角把自己正准备说出口的台词吞了下去。
(时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计程车好像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似地停在路旁,琉璃先过了马路,想要坐上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就像是用完了一辈子的幸运,余味十足地留在三角的记忆中。只不过所发生的那些事的顺序和具体性有点模糊不清。
他们搭上计程车时,司机说:「太幸运了。」他可能有事要去沼袋,原本以为只能一路空车开过去,刚好在开往沼袋时载到了客人。计程车停在公寓所在的小巷入口之前,司机沿途都很亲切,也不停地说话。结果转眼之间就到了。即使把三角之后漫长的人生计算在内,当时的司机也是最棒的司机。
琉璃一起下了车,和他走进小巷,然后说了一句应该是男人说的话——「我要看你走进屋。」是幻听吗?即使她真的这么说,应该也只是开玩笑,但因为这句话一直留在耳边,所以比起琉璃搭计程车送他回家这件事,被女人带回自己家里这件不可能的事令他印象更加深刻。虽然是被动,但他成功把女人带回家了。
琉璃问他有没有酒,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两罐啤酒。喝到一半时,发现琉璃很在意其中一只脚的脚踝,探头一看,可能因为走太多路的关系,脚踝被拖鞋的带子磨得渗出了血。「有OK绷吗?」当然有。那天晚上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还有可以一起查与谢野晶子经历的《广辞苑》。琉璃一下子去洗脚,一下子去上厕所,在简易浴室内进进出出,三角每次都担心她会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但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他听到琉璃说出了「哲彦,我可以等到早上再离开吗?」这句连他自己都怕想得太美,不敢写在剧本上的台词。
最后,琉璃把自己关进浴室时,窗外的天色渐白。三角关了房间的灯,室内有点昏暗。现在还不算早上,但琉璃说的早上是指到几点为止呢?
这时,三角终于发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剧本中并没有预期的事。他知道接下来只要再加把劲,只要发挥一点机灵,就可以发生,自己是否即将把握人生最大的幸运?他感受到热血不断涌向心脏。他移向昏暗房间墙边的单人床,整了整毛巾被,琉璃悄然站在他身后。
「刚才走太多路,走累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哲彦,你是不是很想睡?」三角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正在犹豫现在是否该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该如何回答时,琉璃来到他身旁蹲了下来,抱着他的肩膀,探头看着他的脸问:「要睡吗?」然后不等三角的回答,琉璃就把嘴唇迎了上来。
然后,他们一直到早上都没有睡。
在沼袋车站目送琉璃搭上电车后,三角走路回到公寓,小睡了一下。十点醒来,像往常一样去上早班。
像死了一样沉睡醒来之后,前一晚的记忆就变得很不明确,模糊得让人感到着急,甚至想不起琉璃在早上重新穿上的洋装图案,对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也变得没有自信。
唯二确定的是,桌上放着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广辞苑》和摊开的大学笔记本。当他重新念着敞开的那一页上,自己抄下的功课短歌时,觉得那是和琉璃共度一晚的唯一证据。
三角并没有可以称为好朋友的对象。
无论在大学、打工的地方,和住在东京的高中同学中,都有几个来往的朋友,但都是泛泛之交,他想不到可以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人生初体验。
虽然心里有很想和别人分享的事,但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这段期间都没有和琉璃见面,琉璃没有和他联络,三角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络她。更何况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想要再次见到她,只能在打工结束后去早稻田松竹等待她出现。如果她没有出现,只能去看费雯丽的《安娜-卡列尼娜》。
在八月月历上的日子所剩不多之际,三角再也无法独自承受不安。至于是怎样的不安,那就是他很担心达到颠峰的那天夜晚只是一夜情,只是盛夏夜的梦。把剧本翻到下一页,就进入了秋季,学校开学,自己去学校上课,乖乖交报告。琉璃也许忙于日常生活,不再去电影院,忘了曾经留了短歌的功课给大学生。两个人再度变成陌生人,在出现片尾字幕的冬季时,即使在街上遇见,在擦身而过时,彼此可能也会假装不认识。这种没来由的隐约不安困扰着他。
在不安的同时,他也被恶梦纠缠。三角经常在半夜醒来,琉璃怀孕了,陷入了困境。她的丈夫发现了她和大学生之间的一夜情,把她软禁起来,她抽抽噎噎地哭泣着。她趁丈夫不备逃了出来,光着脚,只穿了一件衬裙逃进录影带出租店。哲彦,我好想见你,救救我!他经常做这种毫无根据的梦。「啊!」地惊叫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叫声惊醒过来,在床上坐了起来。黑暗中,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搞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处。那个梦虽然没有根据,却很真实。
他想要向别人倾诉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的不安,和不断做的恶梦,只要是身边的人,不管对象是谁都没有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大姐姐安娜的传闻确有其事。」中西听了三角的请教后这么说。
虽说是请教,但三角只是问了他那首琉璃名字也出现在其中的短歌意思,中西说的「大姐姐安娜的传闻」,只是齐木先生散播的空洞传闻。只要是短发,就是珍-茜宝,除此以外的女生都是安娜-卡里娜。也就是说,三角有一个大姐姐朋友不是短发。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外人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她就是上次来躲雨的那个女人。」没想到中西马上看穿了,「她是人妻啊。」
三角没有吭气,但觉得中西甚至说中了他恶梦的情节。
「她是不是人妻?我说错了吗?」
三角无法回答:「不是。」他也从一开始就发现琉璃已经结了婚,但仍然对她一见钟情。如果说,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残忍的丈夫出现的恶梦纠缠,事实也的确如此。
「放心吧,我这个人口风很紧。」
「我想请教的是短歌的问题。」
他把从笔记本上撕下的那张纸折痕摊平后,放在收银台上,中西瞥了一眼纸上那首与谢野晶子的短歌。这是他第二次看。第一次看的时候花了点时间仔细看,但都没吭气。
目前是录影带店的营业时间,两个人都穿着有胸布的围裙,用别针把名牌别在围裙上,在收银台前待命。但是,没有客人来还录影带,也没有客人走进来租录影带,完全不必在意其他人看到或听到。
「我说三角形,你不觉得这个很阴沉吗?超阴沉吧?半身为人半身马?半人半马是什么意思?是指半人半马怪吗?意思是说,我不是人吗?那又怎么样呢?该做的不是都做了吗?把这种搞不懂意思的短歌当什么功课,磨磨蹭蹭,不干不脆,所以才无法走到下一步啊。要找痛快一点的,既然要玩,就干脆直捣黄龙,你也想直捣黄龙吧?我教你一招,把原子笔借我。」
中西在笔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另一首短歌。
我愿向君誓,阿苏烟已绝,万叶集已灭,我心仍向君。
「这是吉井勇。」
「他是谁?」
「他是谁不重要,这首短歌一目了然,就是在宣告,我向你发誓。这就连小学生也看得懂。你就用这一首。」
「发誓什么?」
「这种问题还要问我吗?」
「喔……」
「喔个屁啊,三角形,你还真废啊。下次和那个人妻见面时,就告诉她,这就是功课的答案。阿苏烟已绝,万叶集已灭。你说,这首短歌就是你真心的礼物,人妻一定会感动得落泪。」
「无论发生任何事吗?」
「没错,永永远远。即使死了一百万次,然后又转世,获得重生。你就这么告诉她。」
「我这么说,她就会哭吗?」
「绝对会哭,然后你就用力抱住她,和她一起哭。」
「不,但是……」
「但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她,前途很不明朗。」
「啊?你在说什么屁话,怎么可能不明朗?你当然会再见到她。人妻只要尝过一次年轻弟弟的滋味,就会食髓知味。你那些电影都看到哪里去了?上次早稻田松竹不是在演《安娜-卡列尼娜》吗?你没去看吗?」
「去看了啊。」
「那你应该懂啊,你的安娜说起来也一样,就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安娜,为爱痴狂的人妻。更何况当初是她对你有意思,所以才找上门的,不是吗?就是那次躲雨之后。对不对?是人妻主动出击。你看好了,她一定会趁她老公不备再来找你。你就准备好吉井勇的短歌,等待好时机。」
「……她会来吗?」
「会来,人妻绝对会来,为爱痴狂的人妻绝对会来。」
「人妻人妻,你可以不要一直挂在嘴上吗?」
「你放心吧,虽然我嗓门大,但口风很紧。话说回来,她应该是人妻吧?一眼就看出来了……对不对?对了,三角形,」
「是。」
「那个,果然很那个吗?会用很多花招吗?」
「用什么花招?」
「就是晚上啊,是不是会玩很多花样。手指的动作,是不是令人叹为观止,反正就是人妻才会的那些。」
「……」
「我就知道,这些话很难以启齿吧。」
中西的预言中了。
那是九月中旬的某一天。三角上午就在神田川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
其实不光是这一天,从八月底开始到九月,他每天打工下班后,也不会马上去高田马场车站,而是特地绕去神田川那一带之后才回家。
光是绕远路还不够,他甚至在桥上走来走去,希望可以巧遇安娜。虽然他每天都去绕一、两个小时,持续用这种踏实,或者说很笨拙的方法,却毫无斩获。后来转念一想,觉得晚上在那附近逛再久都可能是白费工夫,打算找一天上午,花点时间在神田川两岸探索。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点,三角完全不相信中西说的「只要静静等待,对方就会主动找上门」这句话,事实也证明,他自己认为一味等待,不会等到任何结果的判断完全正确。因为他毫无目的乱逛的笨拙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终于在偶然的机会找到了她,所以中西的预言说中的并不是这个时候。
三角想要找的安娜坐在朝阳下的公园长椅上吃饭团,身旁有两只猫。
事后才得知,那两只猫都是那一天主动靠近她的流浪猫。据她所说,每当天气好的时候,她就会去附近野餐,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所以那天带了便当和水壶去公园。
那时候还不到十点。
有一个大婶正在吃饭团,而且把饭团分给猫吃。
那是秋日的和煦景象。三角向长椅的方向瞥了一眼,停下了原本打算穿越公园的脚步。
手拿饭团的大婶正在对跳上长椅的猫说话,她不经意地抬头时,发现一个年轻人在不远处凝视自己。她眨了眨眼,然后才终于将焦点聚集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她大吃一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尴尬表情。
原本以为是大婶的那个女人穿了一件领子松垮的褪色Polo衫和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球鞋,而且头发都挽在脑后,和三角印象中的琉璃判若两人,所以他一时说不出话。
那时候,三角之所以能够长时间默默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吹着风。舒畅的风不是一吹而过,带着朝阳温暖的风好像在三角周围打转,钻进他的衣服内侧,抚摸着他的肌肤。三角觉得他可以感受着那些风,站在那里和琉璃对望好几个小时。
「哲彦?」
琉璃先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吐着舌头,露出腼腆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三角终于下定决心离开风的通道,放弃舒畅的风。
三角走到琉璃身旁,一只猫从长椅上跳了下来,把空位让给了三角。另一只猫原本蹲在地上,抬头看着琉璃的手,此刻也退到一旁。琉璃开口问:「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打工休假吗?不去学校上课吗?」三角觉得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合时宜,所以默默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那里并不是风的通道。
琉璃把还没吃完的饭团放回便当盒后,再度开了口。
「今天的天气真好,秋高气爽,天空真的很蓝。」
这句话也无关紧要。
「好久没见面了。差不多一个月左右?还是更久?」
「更久。」
「时间过得真快啊,真是转眼之间。转眼之间就秋天了。」
琉璃拿起水壶,转动着盖子。
「稍不留神,转眼之间,我就会从大婶变成奶奶了。」
「琉璃小姐,」
虽然叫了她的名字,但三角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在这里干什么?」
琉璃把热腾腾的绿茶倒在水壸内盖,回头看着三角。
「我吗?我来这里野餐啊,倒是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吗?」
「嗯,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喝茶?」
「我在找你啊,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在等你的联络。」
这句率直的话似乎打动了琉璃,她递到三角面前的水壶内盖微微颤抖,悬在半空中。三角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以免里面的茶洒出来,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其实并不想喝的绿茶。
「那天之后,你一直在等我的联络吗?」
「对,因为我没办法……」
「是啊,」琉璃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声调降低了一度,可以听出她很干脆地承认是她的错。
「因为你没办法联络我,只能等我联络你。」
「就是啊。」
「我也想过这件事,但我也不方便联络你。」
「为什么?」
「所以,」琉璃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想要再见到我?你向来有话直说,所以应该可以相信你。」
「什么意思?」
「那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我对那种事没有自信,所以,如果你视为一夜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也只能放下。」
「放下?那种事?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琉璃没有回头,放下水壶后,探头向长椅下方张望。刚才还在那里的两只猫已经不见了。
「虽然我觉得在这样的蓝天下,不适合讨论这种问题,但男人对那种事的评分不是很严格,很容易腻吗?只要有了一次那种事,就会像改完考卷的老师一样皱起眉头。」
「啊?」三角皱起了眉头,他还搞不太清楚琉璃到底在意什么事。
他们在聊天时,有几组人影穿越了公园。他们每次都中断谈话,等到公园内没有人时,才又继续聊天。
「琉璃小姐?你在说什么?你说的那件事……」
「哲彦,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啊。」
「你是说那天快天亮时的事?」
「不要让我说嘛。」
「不,但是,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应该、是因为我很逊。」
「啊?」三角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应该不算很厉害吧?难道你不觉得吗?应该这么觉得吧?」
「我不这么觉得。」
「没关系,你可以老实说。」
「所以我说了啊,我不这么觉得。我那时候有皱眉头吗?就像改完考卷的老师一样吗?」
「我那时候没有仔细打量你的脸,事后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总觉得?琉璃小姐,你真的这么想当时的事吗?」
「对,而且,」琉璃一脸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而且,你也知道,因为我有我的处境,所以总觉得好像不能主动积极。即使我想联络你,不是也不允许吗?」
三角偏着头,听着她说话。
「不是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吗?通常不都这样吗?如果被人指指点点,而且你又不接受我,我就会无地自容。虽然要联络很简单,但对我这种有家庭的人来说,事情没有说得那么简单。」
「家庭……?你是指结婚吗?」
「对啊,说家庭的话,当然是指这件事。」
虽然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证实了琉璃已婚这件事,但因为最初的话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所以反而缓和了三角的困惑。而且说出真相的人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说出来,于是琉璃把握这个机会再度强调。
「哲彦,我是有夫之妇,我有丈夫,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吧?」
三角又喝了一口绿茶,让心情平静下来,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琉璃的真心话。虽然隐约觉得好像被琉璃的真心话,或者说被她的率直摆布,但事态发展的方向性很接近三角的期待。率直和率直的交锋,远远胜过一个人坐立难安地烦恼。
「所以,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吧?你刚才说,一直在等我的联络,老实说,我听了之后,高兴得有点感动。虽然我很想回应你的心意,但是,继续这样……」
「我想见你,不管多少次。」
「但是,以后越见面会越痛苦,我们两个人都是。」
「即使这样,我仍然想见你,不管多少次。」
「哲彦……」
「我根本无心上课,每天都一直想着你的事,脑袋昏沉沉,搭电车的时候也会坐过站。现在这样反而更不幸。」
三角听到喉咙哽住的声音。琉璃吞着口水,把到了嘴巴的话也一起吞了下去。
两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走过他们面前。
那两个母亲走得很慢,让人等着心焦。当她们终于走过去,三角把剩下的绿茶交还给琉璃。
「不能见面吗?至少再见一次。如果你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就去我的住处,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不可以在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见一次?」
琉璃把内盖底所剩的绿茶一饮而尽,甩干水滴后,才终于开了口。
「你是认真的,对吗?」
「对。」
「所以你打算再对我评分一次。」
「啊?」
「就是重考。」
琉璃突然抿嘴笑了起来,盖上水壶的盖子,开始收拾便当盒。一对看起来像是上班族和粉领族的男女隔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一起开始抽烟。
琉璃小声地说:
「哲彦,你赶快走吧,打工的时间不是到了吗?」
「但是……」
琉璃摇了摇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三角露出恳求的眼神看着她的侧脸。
「你现在就乖乖听话。」
「我乖乖听话会怎么样?」
「拜托了。」
「你是不是打算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不是,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
琉璃在腿上把包住便当盒的手帕角落用力绑紧。
「我会充分考虑你今天说的话。」
隔周,琉璃来到沼袋。
如果在搭电车时,因为想一个人而坐过站,内心有这么强烈的爱,那个人很幸福。能够被这个人爱上的我也很幸福。因为我也很喜欢你。即使今后我们越见面越不幸,但我们见面的时间,未必是所有活着的人能够体会的,那是不可多得的、人生中宝贵的时间。简单地说,这就是琉璃带来沼袋的回答。而且,她冷不防带来这样的回答,让三角感到错愕。确认三角听到这番话时的反应,也是琉璃在充分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冷不防听到这样回答的三角当然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之间那种离经叛道的男女关系越来越深入。
九月之后,十月、十一月,琉璃都会以一定的间隔造访沼袋。三角毫不贪心,只是坚守默默等待下一次的被动立场。
然而,二十岁的大学生并没有像对方的人妻那样认真思考,也没有认真思考琉璃独自得出的结论——不可多得的、人生中宝贵的时间——的意思。即使这种表达方式只是为了包装禁忌游戏的歪理,并不是琉璃的真心,只要能够见到她,三角就觉得无所谓。他的脑海中闪过中西的肤浅预言,人妻只要尝过一次年轻弟弟的滋味,就会食髓知味,如果只是被中西的预言说中,他也无所谓。
直到年底的时候,三角才推测包括那一天,琉璃在洒满朝阳的公园内说的「我会充分考虑你今天说的话」那句话,以及她说的所有话,也许都是出自真心。她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认认真真地「充分考虑」了人生。
十二月初旬的某一天,琉璃来到沼袋,在三角的单人床上过夜。
因为这成为他们最后一次「人生宝贵的时间」的关系,所以三角对那天晚上的对话印象深刻。
琉璃主动提起了九月之后,彼此刻意回避的话题。
比方说,她丈夫的事。
还有未来的事。
因为刚好聊到大学毕业后的出路,聊到明年之后,三角就必须面对的求职活动的话题。
琉璃随口问他有没有想做的工作,三角迟疑了一下。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他想不到具体想做的工作,他靠在枕头上叼着烟,琉璃用打火机为他点了火。接着又是等待回答的平静时间,琉璃把玩着手上的蓝色BIC打火机,用打火石一下子点火,一下子又熄了火,然后又像在预言般地嘀咕:「哲彦,等你大学毕业,踏上社会之后,就会买像样的打火机。」之后的话题就偏离了未来出路的方向。
「什么是像样的打火机?」
「像是登喜路或是都彭之类的。」
「靠薪水怎么可能买得起那种打火机?」
「但应该不会一直都用BIC。」
小灯泡和反射型电暖器让房间变成了橘色,琉璃走下床,光脚踩在地上,从桌上拿了烟灰缸交给三角。因为她一丝不挂,一只手水平抬起,微微遮住了乳房。
电暖器的反射面正对着床,放在矮桌前面。「借我一下。」琉璃捡起三角掉在地上的运动衣套在身上,踮着尖走去厨房,关上了隔间的玻璃门。在只听到电暖器微微震动声的寂静之后,简易浴室传来了水声。
之后,琉璃又钻进被子,肩膀因为寒冷而颤抖着,她继续说了下去。
「是不是?像是登喜路、都彭,或是卡地亚……」
「你对高级打火机了解得很详细。」
「嗯。」
你老公用什么打火机?三角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很详细啊,因为我以前在烟店上班。」
「烟店?」
「嗯,以前啊。」
琉璃露出微笑。
「虽然是卖烟,但还卖高级打火机和烟斗等所有和抽烟有关的东西,所以我真的很了解,也大致了解打火机的种类和构造。」
「是喔,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你从来没问这些事。」
「结婚之前吗?」
琉璃从三角的指尖拿过烟,叼在自己的嘴上。三角注视着她的侧脸。
「你想听吗?」
「当然。」
「就是在那里遇到的。」
「遇到谁?」
「他买了两个都彭的打火机,还有补充的瓦斯、打火机,反正去了那家店好几次,让我忍不住觉得,这个人抽烟到底抽多凶?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是喔。」
「没想到结婚之后,他不抽烟了。因为追求健康的上司戒了烟,所以他也有样学样。现在整天跑高尔夫用品店,每个星期都去买有一个企鹅图案的Munsingwear牌高尔夫球服饰,衣柜都已经放不下了。」
「原来是这样。」
「对啊,他就是这种人。」
琉璃把烟蒂在三角手上的烟灰缸里捺熄了,谈话到此中断,只听到电暖器发出的嗡嗡声。短短数秒,却感觉像一分钟。自己是否该说点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搂住她的身体就好?三角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手上的烟灰缸。
「公司有一个前辈,」
琉璃突然开了口。
「今年春天自杀了。」
「……是女生吗?」
「是男人,四十多岁。我是说我丈夫公司的事。虽然找到了他留下的遗书,但遗书的内容短得令人怀疑是否看错了。因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想死看看。
「什么意思?」
「是不是很惊讶?」
「看到这种遗书,当然会很惊讶啊。」
「我相信第一个打开遗书的人更惊讶。」
「写遗书的人,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惊讶吗?」
「不知道,他的家人也都搞不懂。」
「遗书上只写了『想死看看』这几个字,简直就像黑色笑话,真的是当事人写的吗?」
「对,自杀的人这么写的,好像并不是生什么重病,也没有金钱上的困扰,工作顺利、家庭圆满,所以照理说,根本没理由自杀。虽然没有人知道他自杀的原因,但大家都认为他的脑筋出了问题。包括我丈夫在内,公司的人都认为,如果不是脑筋异常的人,不会写下这种遗书。」
「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但是,我隐约觉得……」
「觉得什么?」
这时,琉璃一把抓过三角手上的烟灰缸,斜着上半身,把左手臂伸向地面,在脱下的衣服堆之间寻找空位。
「我并不是不能理解留下一句『想死看看』的心情。虽然并不算是非常能够理解,我在认真思考之后,觉得好像能够理解……」
她吞吞吐吐地回答,然后,再度把身体靠了过来,斜斜地抬头看着倚靠在枕头上的三角,看着他被映照成橘色的脸。双眼露出生动的眼神,就像前一刻想到了什么锦囊妙计。
「我想,应该是想试一试。」
「试一试?」
「嗯,试一试。因为现在活在世上的人,谁都从来没有死过。不管是你还是我,任何人都不知道死后的世界,连到底有没有死后的世界都搞不清楚,活着的人没有人知道,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想要试一试……你之前不是曾经和我聊过一部电影吗?有人在隧道内发生车祸死亡,去了天堂之后,发现他命不该死,于是就借用原本该死的人的身份回到人间。身体是别人的,但心是自己的。虽然按常理来想,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死亡原本就超越了常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经历过死亡,也许死亡原本就是会重生,然后转世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就试一试去死吗?」
「对,我试着这么想,一直这么想。但说出来,就变得很肤浅。」
「……你老公听了之后说什么?」
「这种事,我才不会告诉他。我是第一次说出来。」
三角听了她的回答,不再倚靠在枕头上,把身体埋进了琉璃身旁,听着电暖器发出的声音,她再度在他耳边开了口。
「我之前不是说过,我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
「那是说谎,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随时做好了试死的准备。」
「琉璃……」
「到时候我不会写什么遗书,所以别人并不知道原因。每个人都会不知所措,我丈夫也一样,他向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要说这种可怕的事。」
三角的语气认真起来,他的耳朵感受到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片刻之后,三角知道那是琉璃伸出了舌头。她露出了笑容。
「哲彦,我是在开玩笑。」
「即使开玩笑也别说那种话。」
「我又不是说现在,等到以后你对我厌倦了,对我冷淡之后,我就会试死。如果可以转世重生,就会变成年轻美女,再来找你。」
「我要生气啰。」
「嗯,我不说了,到此为止。」
琉璃闭上双唇。
「然后,当我遇到那个年轻美女,一眼就发现是你。」
「啊?」
「因为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啊,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知道那个人是你,是你转世重生。」
「……哲彦,你刚才在脑袋里已经杀死我一次了。」
「又不是我先说的。」
「但是,我会一次又一次转世,即使你变成走路也会发抖的老爷爷,我也会变成年轻美女出现在你面前,然后勾引你。」
「是不死之身吗?」
「不是不死之身,还是会死,但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我死去的方式就像月亮。」
「……?」
「有一个传说,上帝曾经让最初诞生在这个世上的那对男女,在两种不同的死亡方式中做出选择。一种是像树木一样,死了之后留下种子。即使自己死了,仍然可以留下子孙。另一种是像月亮一样,即使死了,仍然可以一次又一次转世。这是有关死亡起源的知名传说,你没听过吗?」
「谁告诉你的?」
「我记得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中有人说,那是书上写的。人类的祖先选择了像树木一样死亡。但是,如果我有机会选择,我会选择像月亮一样死去。」
「就像月亮有盈亏吗?」
「没错,就像月亮有盈亏,在生和死之间不断轮回。因为对你念念不忘,所以会出现在你面前。」
「太可怕了。」
「我才不管你害不害怕,反正就会一次一次出现在你面前勾引你,谁叫你对我冷淡,我要报一箭之仇。」
「……我还没对你冷淡啊。」
「还?」
「啊,刚才是口误。」
「你刚才已经在脑袋里杀了我一次。」
「请你原谅我。」
「我不原谅。」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行,这样的道歉太随便了。如果你真心希望我原谅你,那就再说一次那个给我听。」
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不再聊自杀和转世的话题,两个人嬉笑打闹,成为和平时无异的夜晚。
琉璃说的「再说一次那个给我听」指的是吉井勇的短歌。
这首以「我愿向君誓」雄壮的决心开始的短歌,已经成为琉璃的最爱,她自己也已经记住了,但很喜欢三角背给她听。最初听从中西的建议,把这首短歌送给她当作「礼物」时,琉璃虽然没有感激涕零,但和对与谢野晶子那首提到她名字的短歌态度完全不同,表现出感情丰富的反应,双眼也比平时湿润。最主要的是,这首短歌文字的意思很直接,能够轻松地感受到三角借用短歌想要传达的心意,而且她似乎对学会了一首轻松理解的短歌感动不已。在这一点上,中西的预言也算是说中了。
三角之所以没有认真追究琉璃想要自杀,或者说是试死的可怕想法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当然是因为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会长久持续下去,相信以后还有机会可以正确了解她真正想法。
当时,三角擅自想像琉璃丈夫的样子,认定他是个老男人。之所以会这么认定,是因为中西把琉璃比喻成《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主角、人妻安娜的关系。三角看的那部由费雯丽主演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的丈夫无论怎么看,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留着八字胡,下巴也蓄了胡子,额头的发际后退,已是半秃的中年男人。虔诚又爱面子,害怕丑闻,这个神经质的男人经常把手指关节弄得劈叭作响。那个丈夫,正确地说,是演那个丈夫的演员在二十岁的三角眼中已经是老人了。
因此,在三角想像中,琉璃和她的丈夫不会同床。曾经对琉璃说:「你的技巧很差」,让琉璃失去自信,对自己有错误认识的那个男人,如今已垂垂老矣,也不会碰触妻子的身体。因为他能够买两个都彭打火机,所以财力应该不是问题,以年纪来说,不是公司的高阶主管,就是老板,那种老人唯一的乐趣就是工作。这就是三角对琉璃丈夫的想像,琉璃孤独地去电影院打发时间,孤独地去公园野餐,都是为了忍受已经没有爱的夫妻生活,为无聊的日常生活增加一点变化,让自己得以喘一口气。
总有一天,琉璃会亲口把所有这些事告诉自己。今晚之后,自己将和她的人生有更深入的交集,也将陪伴她共度未来的命运,就像安娜-卡列尼娜的情人伏伦斯基一样。即使他们的命运不像电影那样戏剧化,自己也欣然接受那样的角色。下个月、明年,更以后的将来,无论有多大的障碍,我都会随时陪伴在琉璃的身边。我愿向君誓。
在他们最后共度一晚的一个星期之后,三角的想法遭到彻底粉碎。琉璃被地铁的列车辗死了。
根据媒体的报导,尤其是三角反复看了多次的那份印了琉璃相片的报纸报导,那并不是跳轨自杀,而是意外的灾难。
月台上挤满了准备回家的等电车人潮,月台角落发生了不明原因的争执——两个男人发生口角,其中一方的朋友想要劝解,但暴力失控,人群纷纷四散,担心遭到池鱼之殃——名叫正木琉璃(二十七岁)的女性被卷入宛如突如其来龙卷风般的骚动,遭到波及而成为不幸牺牲者。那篇报导上所附的相片就是琉璃本人。
然而,三角无法相信那篇报导的真实性。
无法想像琉璃就像遇到连续追撞的不幸车祸,来不及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就被电车碾过,结束了一生。
在三角的想像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她的注意力被电车进站的广播吸引的瞬间,就遭遇了巨大的冲击。肩膀被站在身旁的人用力撞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琉璃的身体被推出月台时,她还在担心脚上的一只鞋子快掉了。她的身体倒了下来,悬在半空中时,那只快掉的鞋子从脚尖滑落。就在这时,比脚下无助的感觉强烈好几倍的恐惧袭来,她瞪大了双眼。随即就是对抗着重力,仍然被缓缓拽入地狱深处的过程中,只有曾经坠落经验的人才能体会的那种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就是临死之际,她应该感受到了类似彻悟的东西。一定是这样。她一定能够接受。既然这就是死亡,她决心接受死亡。她应该有这样的时间。在后背碰触到铁轨时,在感觉疼痛之前,她听着逼近的电车警笛声,闭上了眼睛,必定会想起,上周的那个夜晚,自己口中说出的有关死亡的话。她自己也承认,一旦说出口,就变得肤浅的那些话。
试死。
对照报导的事实,三角脑海中对琉璃死亡的想像,有着明显的出入,而且,在旁人眼中——如果旁人能够窥视三角的脑海——也觉得脱离了常轨。
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想像错误,也知道自己脱离了常轨。他在了解的基础上,执着于这种虚假的想像。把琉璃的死解释为自杀,把她在最后的夜晚说的那句话,视为选择死亡的她「没有写下的遗言」,接收她传递的讯息。
我会像月亮一样死去,然后转世。
他当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他和死去的正木琉璃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有关系,三角在别人面前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样子。
就连一起打工的中西,也没有发现成为那起意外牺牲者的女人,就是那个人妻安娜。如果从讽刺的角度看待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就会发现中西预言中最准确的就是那一刻。中西根本不可能想到,被他形容为安娜的女人,就像《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主角一样被碾死了。
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认为正木琉璃的死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自杀。
在大家眼中,三角一如往常。
正木琉璃死去的隔年。
寒假结束后,三角也没有去学校上课。
他每天都窝在沼袋的公寓,但仍然和之前一样,每天都去录影带店打工。
而且,也持续去常去的电影院。
因为月亏月盈,如果琉璃转世,变成陌生人出现时,在他们当初相遇的地点、充满回忆的地点,在高田马场打工的那家店或电影院重逢的可能性最高。只要有年轻女人来店里加入会员,三角在应对时就格外谨慎;在电影院大厅和女人擦身而过时,只要视线交会,他就会仔细观察对方,心里默念着「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这句话。在琉璃死后多年,三角始终无法改掉这个习惯。
即使窝在沼袋的公寓内,三角对门外的动静很敏感。
只要有脚步声停在门前,门外的人还没有按门铃,他就已经站在门口。他曾经长时间听热心劝他入教的女人传教。如果那个女人是琉璃转世,一定会在说耶稣故事的过程中,突然吐出舌头笑起来,给他某些暗示,然而,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奇迹,也当然不可能发生。
当他独自在家时,满脑子都是琉璃生前的事。在彻底思考之后,三角得出一个结论。琉璃生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即使听起来像是开玩笑的话,其实她也没在开玩笑。就连好像在轻松谈论死亡、「试死」这个她创造的名词,也可能是出自真心。因为三角认为琉璃真的自杀成功,所以当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无论在任何事上——在和比自己年纪小的大学生恋爱这件事上——无论在任何时候,她都活得很真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如果是这样,关于做爱的评分那件事又该如何理解?她评论自己的技巧很逊,也许并不是谦逊,而是认定当时的行为真的很笨拙,为此感到羞耻。也许她就像认真准备重考的女学生一样,好好复习之后,再度前往三角位在沼袋的公寓。「以后越见面会越痛苦,我们两个人都是」、「即使今后我们越见面越不幸」这种好像纯爱电视剧的剧本中会出现的台词,也许也是出于她的真心。也许正因为她认真考虑了将来的事,得出无法避免不幸的结论,她才不得不这么说。也许为了避免无可回避的不幸——虽然这句话自相矛盾——为了实现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未来,逆向思考,用自杀的方式摸索从「试死」到「转世」的方法。
回首往事,在相遇的那个下雨天,当三角递上T恤让她擦拭湿发时,她也许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认真四处寻找相似的新T恤。也许对已婚的琉璃来说,只因为受到亲切对待,就为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四处寻找礼物的经验,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也许收到草莓煮的礼物,以及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单独看电影的经验也一样。也许从一开始,琉璃就对所有的一切都很努力,认真对待每一件事,在脑海中描绘了两个人关系的未来发展、无法倒退的未来,以及未来将会发生的不幸剧本。在她的剧本中,也许不幸的场景即将出现,然而,三角只是傻傻地沉浸在恋爱中而没有发现。于是,琉璃发挥了人生最后的认真,或者说在今生最后的认真,像月亮一样死去。
他的思考中有太多「也许」,无法确认真伪。想要确认真伪的唯一方法,就是由琉璃亲口告诉自己。有朝一日,由像新月般重生,再度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琉璃亲口告诉自己。
三角每天把玩着这些异想天开的幻想——不时拿出剪报的报导内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白相片——过着像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对紧紧抱着异想天开的幻想的自己感到厌倦,换句话说,他对一味等待奇迹发生的被动生活感到厌倦,决定丢弃剪报,找回原来的自己。
为此,三角浪费了二十多岁时宝贵的一年。
之后,他回到大学复学,再度迈向一帆风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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