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节
三角哲彦造访位在八户的小山内家那天的一个月前。
六月——东京从一大早就下着雨。
她感到害怕。
她无法明确知道目前自己双脚站立的地方是在哪里,这造成她极大的不安。虽然她知道中央区京桥这个地名,也知道这里是刚才斜着雨伞,看得出了神的高楼一楼内部,但她无法从周围的景色中判断自己是否来到了正确的地方,是否顺利抵达了正确入口,还是选错了入口。
更何况她根本看不到周围的风景。以她的身高和视线位置所能看到的,应该说是感受到的,只有拒绝外人的硬质空气、充满人工的光,以及隔绝了户外的天气、一尘不染的宽敞空间,大人像耳语般的声音,不时清晰地传入耳中,却又可以感受到距离的清澈音色——从楼上下来,和从地下楼层上来的电梯抵达声,以及负责监视她的男人身上发出的古龙水味道。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站立的场所天花板有多高,也无法想像这个又高又深的空间在哪里、如何隔间,到哪里为止。
大人的对话暂时停止。
虽然已经打电话去了位在很高楼层的总务部长室,但似乎并不是总务部长本人接电话。不知道是秘书听到柜台的通知后没有把电话转接给总务部长,还是总务部长听了秘书的报告后拒接电话,或是总务部长正在开会,或是外出。
她站在访客接待柜台后方,忍不住感到沮丧。
负责监视她的男人推着她背后的书包,推她走到窗边的无人沙发前。长沙发的椅面很平,可以挤十几个像她那样的小学生。男人叫她坐在角落的位置。
你坐在这里等。男人命令道。
和刚才在大楼外叫住她的男人不同,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不容许有丝毫通融的教务主任。两个人都很高大,穿的西装颜色也很像,但大楼外的那个男人更亲切。那个男人精准地问了她希望别人问的问题,把她带到可以避雨的员工出入口,然后对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她等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带了另一个人过来,然后把她交给了跟着他走来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再度重复了和他的同事相似的问题。听了她的回答之后,找来了并不是员工,而是身穿制服的男人,把她交给了制服男人。「小妹妹,」中年警卫悠然地弯下腰,「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经过这番接力后,她终于获准踏进这栋二十多层楼的高楼内侧,最后交给了用命令口吻对她说话的男人手上。她一身准备去小学上课的打扮出门,所以身上仍然背着红色书包。虽然穿着崭新的无袖洋装,应该说是露出肩膀的背心洋装,但从东京车站走来这里的途中下起了倾盆大雨,所以新洋装全毁了。穿得很合脚的纽巴伦球鞋也都湿了,变得很重。走进大楼时被拿走的雨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遵守男人的命令,乖乖地坐在沙发角落等待,失败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她有两次失败的记忆。分别是在高田马场和滨松町。高田马场的录影带出租店已经倒闭,失去了寻找哲彦下落的线索。在父亲来接自己之前,派出所的巡警恳切地向她说教。滨松町那一次也像现在这样,大人客气地接待她,却偷偷报了警,打电话去了船桥的家里。父亲再度来接自己。照目前的情况,这次恐怕又会失败。今天第三次失败时,应该是外婆来接自己。
今天第三次失败。想到这里,她的背脊发凉,寒意冲了上来,脑袋麻痹,产生了轻微的晕眩。她放下书包,身体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每次想要分辨以前的事和现在的事,想要辨别关于家人、学校和朋友的记忆,身体就会不舒服。
这半年期间,她曾经多次经历自己的双眼,或是自己的双眼所看到的世界不停旋转的症状。她已经知道,每次旋转,都会唤醒某些记忆——包括一些微不足道的记忆在内,只要闭上眼睛,黑暗的远方就会吐出影像,就像摇奖机吐出红球——只不过她并没有时间判断唤醒的每一个记忆是否真实,虽然她妈妈说,最重要的是必须谨慎调查,但她并不这么认为。比方说,在记忆中,小山内琉璃小心谨慎地等到高中毕业,最后还是无法如愿。带着想要再见到三角哲彦的执着,带着和现在完全相同的心情,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要这两个星期都很乖,暑假就买智慧型手机给你。妈妈和她这么约定后,启程前往九州,住在仙台老家的外婆来家里陪她。外婆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上总公司总务部长的三角哲彦属于同一个世代,妈妈应该很快就会联络外婆。正在佐贺县拍电影的妈妈也会在今天搭机回来。她想像着妈妈慌乱的表情,就觉得万念俱灰。
今天这次的失败,如果这一次又失败,就会付出沉痛的代价。妈妈不仅不会买手机给自己,而且对自己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宽容。妈妈现在比看剧本更专心地看了调查那些转世孩子的书,一旦被警察辅导,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也许她会在回程的飞机上改变主意,觉得如果继续听任女儿离奇的言行,恐怕会对她的演艺事业造成负面影响。
她一定很后悔听了女儿的唆使,上网查了这位三角哲彦任职的公司,以及总公司大楼搬迁的消息,也可能会从资料夹中删除八年前绑架事件的相关报导,还会丢弃看到一半的书,然后又开始说她的大道理:「虽然你说是转世,但我的卵子受精的瞬间,和名叫小沼希美的少女死亡日期并不一致啊。」然后中途发挥一点演技抓着头,说出令绿坂唯的影迷为之倾倒的台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琉璃,你倒是说明一下啊。」
跟我说什么「受精的瞬间」,我也很伤脑筋啊。我是因为受精的结果,才能够出现在这里,和活在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没有经历过死亡的经验,即使认为我既然是转世,应该经历过死亡的经验,但我真的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也想不起介于死亡和重生之间的灵魂记忆,甚至不知道是否曾经变成灵魂。我出生之后长到七岁,努力回想起每一件事,我只能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忘记三角哲彦的脸。第一次见面时困惑的脸、腼腆的脸、严肃的脸。他的笑容和笑声、轻声细语,叫我「琉璃」的声音。哲彦头发的味道、汗水的味道、T恤的味道。那件T恤上印的英文字。想要再次见到他的心情。知道他会等我的确信。正木琉璃、小山内琉璃和小沼希美无法实现和哲彦再次见面的使命。我必须连同她们的份一起努力,完成这个使命的决心。
她惊觉不能在这里沮丧,坐直了倚靠在沙发扶手上的身体。晕眩已经消失,如果继续乖乖等在这里,他们又会报警。
不能一次又一次失败。不要害怕。必须站起来,亲自说明,自己打电话给哲彦。我想要听他的声音。我想要见到他。我想和他见面说话。既然这样,就不能在这里空等,必须靠自己克服困难。即使为了曾经不幸的她们,不,不是,是为了曾经不幸的我们。我现在必须做我该做的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愿,也同时是她们,是遭遇不幸而死去的她们的心愿。也许不仅是她们,而是从更遥远的过去开始,从无数死去的人手上,像接力棒一样传递过来的宿愿。在所有人的心愿实现之前,也许将永远持续下去。有想见的人。也许每个人都在无法见到想见的人之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小手握拳,敲着沙发的扶手跳了起来,冲向接待柜台。因为正面被柜台的桌子挡住了,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她绕过桌子,对胸前挂着「古川」名牌的女性说话。
「姐姐,」她说:「请你再打一次电话给三角哲彦先生,这次让我和他说话。」
古川被眼前这个孩子的眼神震慑,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事,但同事正在接待其他访客。
「古川姐姐,拜托你,刚才那样不行。你刚才是说,住在高田马场的亲戚绿坂家的小妹妹要求面会,这样不行。我并不住在高田马场,哲彦也不知道绿坂这个姓氏。至于亲戚,是因为刚才你们问我和哲彦是什么关系,所以我随口这么回答,但其实根本不是亲戚。你这么告诉他,以前在高田马场认识的朋友琉璃来这里找他,琉璃至少想听听他的声音。对哲彦来说,有意义的不是绿坂,而是琉璃这个名字,所以请你这么告诉他。」
她忘了喘息,所以呼吸困难,她的胸口用力起伏,用力吸了一口气。
「对了,你这样说,琉璃想要见他,『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的琉璃想要见他。」
古川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她从七岁的孩子说的内容中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
这时,周围响起好几个脚步声。
她察觉到危险逼近,从柜台后方探出头,发现刚才负责监视她的男人单手拎着她的红色书包走在最前面。那个男人和她眼神交会,身后跟着几名下属和从附近派出所赶来的巡警。
啊,别跑!因为她转身逃走了,所以男人叫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跑向应该是电梯厅的方向,因为那个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电梯铃声,她猜想跑去那里,就会有几架电梯。在奔跑时,她突然想到只要搭上电梯,就可以去楼上的办公室,就可以逃进哲彦的办公室(如果真的可以做到)这个锦囊妙计。
大人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手上的书包发出的弹跳声在她身后紧追不放。她还没看到电梯,就不知道被谁抓住了手臂。但因为她是小孩子,所以对方在抓的时候也手下留情。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竟然轻易甩开了那个人的手。
啊,别跑!刚才那个男人再度叫了起来,自己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他手下毫不留情。上臂和肩膀都疼痛起来,她用比感觉到的疼痛夸张好几倍的声音尖叫着,她用力挣扎,试图甩开男人的手。
在她挣扎时,男人把另一只手上的书包丢在地上。因为有肩带的那一侧朝上,所以皮革书包在擦得很亮的地上滑行了好几公尺,最后碰到了谁的鞋尖,终于停了下来。那里出现好几双黑色皮鞋,看热闹的人潮都聚集在电梯附近,但那个男人仍然不放手,连另一只原本自由的手也被他按住了。当她被抱在散发出古龙水香味的西装胸前,她难过得想要哭。她把脸转到一旁。不要,放开我,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她含着泪,放声大叫着。
求求你!让我去见哲彦!
男人突然松开了手臂。
围着他们的大人都愣在那里。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从人墙中走了过来,捡起书包,跪在倒在地上的少女身旁对她说话。
「你有没有受伤?」他问,「可以站起来吗?」
她站了起来,面对着他。
无言的时间流逝。
正当她想要说出想到的话时,一块折起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她默默接了过来,擦拭着湿了脸颊的泪水。
但是,无论怎么擦,泪水还是不断流下来。
「她是亲戚家的孩子。」他向其他大人说明,「她是我的亲戚,我会负起责任,没事了,大家回去工作吧。」
「我跟你说,」她再度开了口,他转过头,注视着她的双眼。
她原本想要继续说下去,但在他的注视下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声音。无法在该说话的时候说出想要说的话让她懊恼不已,其实她有好几句准备要在这一刻说的话。
你记得吗?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
你借给我T恤代替毛巾,我回送了你一件T恤,还有你请在八户的姐姐寄来草莓煮的罐头,这些你都还记得吗?我们也一起去看电影,一起边走边聊,一起走到很远很远。
然而,她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事先准备好的话。
她无法呼吸,喉咙被哽住了。他看着说不出话的少女,笑着对她点头。少女觉得他的笑容在鼓励她说:「没关系,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
「琉璃,」少女听到了他静静的呼唤,然后对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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