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节

搬到稻毛时,在福冈出生的女儿已经七岁,读小学二年级。

那一年秋天,发生了奇怪的状况。

最先是发烧。

女儿从学校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妻子梢开着喜美带她去医院。常去的那家医院医生诊断,是季节交替时常见的感冒。小山内从东京都内的公司回家时,女儿已经在自己房间睡着了。妻子说,她吃药之后就睡了。刚才去医院时打了营养针,医生说,只要在家好好休息,就会慢慢退烧。

没想到退烧之后,隔天又烧了起来。

高烧持续了一个星期,在这段期间,女儿好几次意识模糊。小山内晚上回家后,好几次都听到女儿在床上发出好像在做恶梦般的梦呓,也不止一次在半夜听到女儿的叫声醒来。女儿大汗淋漓地醒来,剪了妹妹头的头发好像被水冲过一样,说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小山内不相信这是感冒引起的症状,但妻子负责照顾病中的女儿,而且妻子也完全没有怀疑医生的意见,所以他并没有因为焦急而做出任何轻率的行动。他打算忍耐一个星期,如果女儿继续做恶梦,或是大量出汗,就要向公司请假,说服妻子,带女儿去大医院就诊。没想到刚好满一个星期的早晨,女儿退了烧,身体恢复之后的食欲也很旺盛。

接下来的几天,小山内家很平静。

星期五周末时,小山内准时下班,比平时提前搭电车回到家时,妻子一脸郁闷的表情站在他面前。

「我跟你说,琉璃的样子不太对劲,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梢对他说。

「有一点不对劲?又发烧了吗?」

「不,不是发烧,她这几天都没有发烧,这方面倒不必担心,只是突然……该怎么说……」

「到底怎么了?」

「……总觉得琉璃好像突然变乖了。」

「你是说她没有精神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没有精神,不是那一类的情况,也不是变乖,该怎么说?有点像是转大人?」

妻子说话有点拐弯抹角,所以小山内当时脑海中浮现了「月事」这两个字。他想起八户的母亲曾经用这样的字眼,他以为妻子用「转大人」的委婉方式,告诉他女儿出现了初潮。

没想到妻子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她为娃娃取了名字,叫小哲。」

「啊?」

「之前在五井的时候,不是在她生日时买了泰迪熊给她吗?她把那只泰迪熊叫作小哲。」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啊,我今天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小山内陷入了混乱,看着妻子的脸。

「你是说琉璃叫娃娃小哲?」

「对啊。」

「这哪里是转大人?」

「因为,」妻子说到这里,似乎对丈夫的直视感到害怕,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在玄关说话,或者觉得这不是站着能够说清楚的问题,她从丈夫手上抢过通勤皮包,好像在辩解似地说:「所以我说只有一点,只有一点点而已。」

「琉璃在哪里?」

「在她自己房间玩,和小哲一起玩。」

小山内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了女儿的房间。女儿坐在地上,正在和一身琥珀色的熊娃娃玩,听到动静后,立刻有了反应,她扬起下巴,仰着头看了过来。「啊,爸爸。」她叫了一声。她满脸笑容,足以让小山内感到安心,而且声音很响亮,完全不像是大病初愈。

小山内蹲了下来,降低视线后,试探地问:「是小哲吗?」女儿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妻子想太多了。小山内当时这么判断。

假设琉璃叫自己这个父亲小哲,那就不是有一点不对劲,而是很不对劲了,但她只是为娃娃取名字,就好像为宠物取名字好好疼爱一样。这根本不是「转大人」的行为,而是相反,对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来说,是很孩子气的行为,如果要担心,不是应该担心这个问题吗?

「让小哲等在这里,你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晚餐。」小山内向女儿伸出手,女儿乖乖地听话,抓住了他的手。

入夜之后,妻子为女儿洗完澡,带她上床睡觉后,又聊起了小哲的话题。「也许就像你说的,为娃娃取名字就像是为宠物取名字。这件事本身可能并不需要太担心。」梢让步妥协道,「但是,即使是这样,小哲到底是谁?琉璃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小哲到底是从哪里、透过怎样的方式进入她的意识?」

妻子和小山内谈起这件事时,他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威士忌,看着「NEWS STATION」这个节目。和女儿发烧终于好转相比,他觉得小哲这个名字的由来根本没有妻子想的那么严重。

但是,妻子在他身旁坐下后,压低了声音说:

「我看了学校的班级名册,没有名叫小哲的男生。」

「隔壁班呢?」

「应该也没有,虽然只是我的直觉。」

「那不是很好吗?」

「……好在哪里?」

「你不是在怀疑是她初恋对象,所以才在担心,以为琉璃因为这个原因突然转大人,不是吗?她还是小孩子。」

「不是。」梢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说什么?」小山内也加强了语气,「你说的转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梢没有立刻回答,小山内无可奈何,只好拿起遥控器,主播久米宏的声音消失了。映像管电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即安静下来。宿舍后院传来蟋蟀的声音。

「我说不清楚,但是,琉璃的眼神……」

「她的眼神怎么了?」

「我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是啊,」妻子思考着该如何表达,「感觉比之前更深思熟虑,说得好听点就是这样。」

「我可不这么觉得。」

「今天你不在家的时候,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只有一次而已。那种转大人的眼神,让我忍不住害怕。我只是问她,小哲是从哪里来的?琉璃就转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我,好像在窥探我的脸色,简直就像看穿了我的心。要对这个人说什么?说得难听一点,那种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我还是说不清楚,反正她和以前不一样,这一点千真万确。」

「琉璃只有一次露出那样的眼神吗?」

「今天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而已。」

小山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妻子露出和傍晚时相同的害怕眼神,「明天可能又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可能会露出两次。今天只有一次,以后可能会变好几次。」

「琉璃像我。」小山内说,「在我小时候,大人常说我的眼神不可爱,很冷漠,还说我这个孩子都会看父母在做什么,从小到大,不知道被说过多少次。」

「你妈妈说的吗?」

「对啊,由此可见,琉璃绝对是你和我的孩子,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把自己未来的样子投射在你身上。正因为是亲人,才会用这种眼神看你,所以……」

小山内原本想说,「所以,身为父母,行为举止必须坚定毅然,才不会在那种眼神面前抬不起头」,但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因为他立刻反省,回顾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自己没资格说这种冠冕堂皇的意见。自己的人生是有一只肉眼看不到的手把自己带来这里,就只是这样而已。他总是偷偷这么认为的坏习惯在这个时候再度在内心抬头。

「所以,你不要想太多了。」

「但是……」

「也许像你说的,琉璃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在她懂事之后,这是第一次生大病,她在向学校请假,躺在家里休息期间,可能想了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事。即使是这样,思考一些以前不曾想过的问题并不是坏事,这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的事。深思熟虑的眼神?那不是很好吗?小孩子会用小孩子的深思熟虑眼神看各种东西,每次都会有所收获,一步一步成为大人,不是吗?你今天突然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跨出了第一步,就好像在瞬间出现了成为大人的前兆。从现在开始,琉璃会一步一步长大,就好像你我小时候一样。」

「也许是这样吧。」妻子回答,她默默听了丈夫说完这番话,承认这样的意见很合理。

「但是,那小哲到底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既然这样,那就要查一下……」

妻子把左手放在他并拢的腿上,用右手抚摸着手背,然后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要做身为家长该做的事。」

深思熟虑的眼神。妻子刚才这么说,自己刚才也说了这几个字,小山内想像着女儿琉璃的眼睛,试图想像具体的感觉,却无法想出明确的样子。虽然妻子当时想要表达的是,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哲让女儿露出了这种深思熟虑的眼神,但小山内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件事。

「以后就会知道了。」他很不负责任地回答。

「以后……」

「不久之后,她就会主动说出来。不然随着她慢慢长大,连她自己也会忘了小哲这个虚构的人物。」

「所以你认为那是虚构的人物?」

「当然啊。」

「那我明天去学校打听一下,也许不是隔壁班的同学,而是有老师的名字中有哲这个字。」

随你的便,你高兴就好。小山内在内心不以为然地想道。尽管去调查学校的课本、绘本、漫画、卡通里出现的所有角色名字。

琉璃的病终于好了,一家三口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这才最重要。他说出口的只是这种陈腔滥调,趁着妻子起身去看女儿,他又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继续看「NEWS STATION」。

然而,之后发生了奇怪的状况。

平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星期。两个月后,小山内已经完全忘了小哲的事时,妻子又告诉他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晚上,小山内在运动衣外随便套了一件厚毛衣,准备坐在客厅看电影。那是一部怀旧电影续集的续集,他从录影带店租了录影带回来。他记得之前曾经和梢一起去电影院看了续集。

梢从厨房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小山内正准备把录影带放进录放影机,她在背后叫着他。

「阿坚。」

小山内转过头,发现茶几上除了刚才梢在收拾洗碗时,他慢慢喝的兑水酒杯子,以及水壶、三得利的酒瓶,以及装了花生的盘子以外,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喔,谢谢你。」小山内向贴心的妻子道谢,坐在她身旁,用眼睛寻找遥控器。妻子握着遥控器,不一会儿,她轻轻放在茶几角落,那是小山内拿不到的位置。

小山内这才恍然大悟。妻子并不是为了即将要看电影准备咖啡。

「你不是也很想看吗?」

「嗯,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梢对他说。

听到妻子这么说,小山内不由地思忖起来。是为了我妈的事?还是以后打算买房子的事?无论是为了哪一件事,都不可避免地需要好好长谈一番,周六晚间,夫妻之间的亲密时光就这样泡汤了。

「如果是我妈的事……」小山内的话只说到一半。

「不是这件事。」

「那是……?」

「是琉璃的事。」

小山内所担心他母亲的事,简单来说,就是住在八户的母亲不时打电话来家里,在长时间聊天的过程中,有时候会拐弯抹角,有时候直截了当地问,坚以后是否打算回来老家?梢每次都只能含糊其词,为此感到痛苦不已。而且,自从小山内的妹妹嫁去盛冈后,母亲这几年打电话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小山内目前正是精力旺盛,专心投入工作的时期,完全不打算回老家,以后也不想回八户和父母同住。虽然这件事应该由他这个做儿子的亲口告诉母亲,但小山内觉得正因为是亲生儿子,所以无法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因此,自从他大学毕业,决定在东京工作的时候开始,这个问题就始终不清不楚,而且没有任何变化,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内容。

而且问题并没有结束。如果不打算回八户,就面临老后要如何生活的问题,也就是两个人在未来,在退休之后要住哪里的问题。考虑到和梢老后的生活,或是同时考虑将——假设父亲先离开人世,而且这种可能性相当高——在八户独居的母亲接过来同住,也许可以计划建造一栋独栋的房子,或是买公寓的房子。然而,目前不动产的价格飙涨,这种计划简直就像是难以实现的梦想,而且还有小山内工作上的问题。他在日后的工作上仍然必须带着全家人一起调职到全国各地,因此,与其现在就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房子,还不如继续住在员工宿舍,多存点钱更实在。他认为这样的结论更务实。

然而,梢不是要谈这两件事,而是琉璃的事。

除了这两件事以外,最头痛的就是员工宿舍内太太之间的纠纷,这种人际关系的不满也经常闹到总务部。原本小山内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听到是琉璃的事,心情反而放轻松了,所以就催促她赶快说下去。

「你先喝咖啡。」梢说:「你要向我保证不会装醉,会认真听我说完。」

小山内低头喝了一口,因为梢盯着他,所以觉得喝一口似乎不够,所以连续喝了两口。

妻子开了口。

「那个娃娃,就是泰迪熊,琉璃不再叫它小哲了。」

「……是喔,从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但我不知道明确的时间,我是在两个星期前发现的。」

「所以呢?」小山内小心谨慎地问。

没想到妻子反问他:

「你以前有买过都彭的打火机吗?是不是在和我结婚之前买的,至今仍然还在使用?」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高级的东西?」

「就是啊。那我问你,你知道〈黑猫的探戈〉那首歌吗?这应该知道吧?」

「知道啊,就是小孩子都爱唱,结果就变很红的那首歌吧?」

「你有没有在琉璃面前唱过?」

「我在她面前唱〈黑猫的探戈〉?应该没有吧。」

「那黛顺的歌呢?」

「好怀旧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天使的诱惑〉,或是〈乘上云彩〉之类的歌名?」

「我听过这些歌名,如果要问我知不知道的话,应该算是知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听说琉璃在纱英家里唱了〈黑猫的探戈〉这首歌。」

「纱英是谁?」

「是她幼稚园的同学。纱英的爸爸就是内藤小儿科的院长,琉璃平时都去那里看病,我不是和你提过吗?纱英庆生会邀她去的时候,她表演了唱歌,内藤太太特地告诉我的。」

「喔。」

「不是『喔』而已。」

「但那首歌本来就是小孩子的歌啊。」

「那不是小孩子的歌,而是小孩子唱红的歌。这种事不重要,我要说的不是歌词的内容。你不觉得奇怪吗?〈黑猫的探戈〉是二十年前的歌啊。」

「是喔,已经是那么多年了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山内想像着琉璃上下摇动着身体,唱知名歌曲副歌部分的样子……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对劲。

「琉璃也会唱黛顺的歌吗?」

「对。」

「也是在庆生会上唱的吗?」

「不,这是在学校。体育课在操场的时候,她一个人唱歌,刚好被田代老师听到,所以就打电话给我,问我们在家里时,是不是经常听老歌。」

「她去哪里学了这些老歌?」

「所以,」妻子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焦躁,「我现在不就是在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吗?」

「你知道她是在哪里学的吗?」

妻子似乎不太愿意回答。

她一只手放在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拼命抚摸着手背。如果我知道答案,应该就不会这么担心,也不会问这些问题来烦你。小山内似乎可以读到妻子内心这样的想法。

「我刚才有言在先,你不可以装醉。」

「对,我也没喝那么多,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琉璃不再叫那个娃娃小哲,但现在开始唱老歌。所以呢?这到底代表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妻子回答,然后又接着说:「只不过……」她说到这里,拿起了小山内放在茶几上的Hi Lite烟。原本以为她只是闲着无聊这么做,但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拿了Zippo的打火机点了火。这是小山内第二次看到梢抽烟。记得大学时代,小山内抽烟时,她曾经有样学样地抽了一支烟。梢也学丈夫的样子,用手指夹着烟,看着烟冒出的青烟,等待心情渐渐平静。

「怎么了?」

「只不过,我觉得即使我把想法说出来,你也不会认真听。」

「没这回事,我会认真听你说。」

「你真的能够接受我说的吗?」

「嗯。」

「那我就说啰。我觉得,小哲这个人的确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又是小哲吗?小山内在心里想道,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这个原点吗?

「我记得你曾经告诉我,学校相关的人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对,一个人也没有。」

「那你觉得小哲到底在哪里?你在附近曾经看到可疑的人物吗?」

「从来没有。」

「而且,琉璃不是不再提小哲的名字了吗?」

「对啊。」

「梢,我说……」

「你先别急,让我先把话说完。」

「我会听你说啊。」

「还有刚才都彭打火机的事。」

妻子硬是把话题转了回去。

「之前去原太太家时,琉璃看到原先生放在桌上的打火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原先生的岳父送他的打火机,原太太笑着说,虽然她老公拿来用,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都彭有多贵,没想到员工宿舍内竟然有一个识货的人,而且她还说,都彭的打火机很难分辨,并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东西。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我相信即使看到了,也分辨不出来,但琉璃可以分辨,她知道都彭的打火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

「太奇怪了。」妻子把抽了没几口的烟捺熄,「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但除此之外,琉璃并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吧?如果你真的认为那么奇怪,不可能之前都没告诉我,你自己看琉璃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吧?你刚才说的情况,全都是别人告诉你的。」

「别人告诉我的又怎么样?你觉得原太太是在调侃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你到底想说什么。」

「根据我的观察,」他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在我这个父亲的眼中,琉璃看起来很正常。」

「哼。」妻子的语气带着讽刺。

「她就是正常的七岁小女孩。」

「我觉得,琉璃只是伪装成正常的小女孩,她是假装的,尤其是在你面前的时候。」

妻子用轻松的语气断言道。

小山内惊讶不已,说不出话。

「因为这是唯一的解释。」

妻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是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告诉你。首先,上个月发生了都彭打火机的事,听到原太太说这件事时,我有点惊讶,就直接问了琉璃,但琉璃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对我装糊涂,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所以当时我以为可能有什么误会,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之后又接连听说了琉璃唱老歌的事,就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当然也问了她这件事,但琉璃还是闷不吭气,微微偏着头看我。只不过这次我没有再上她的当。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曾经听到她有时候在家时也会哼歌,当时只觉得我也听过那些歌,所以并没有太在意,但仔细思考后,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她哼的歌是黛顺的〈夕月〉,这也是证据之一。」

小山内继续沉默不语地看着妻子,他很想一笑置之,但笑不出来。他的脸皱了起来,肌肉紧绷,嘴唇和脸颊无法顺利挤出上扬的表情。

「你看,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之前一直都没跟你说。」

小山内仍然扭曲着脸,费力地挤出声音。

「琉璃为什么要在父母面前假装?」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一些以前的事,照理说,她不可能知道那些事,而且她隐瞒了这件事。你看这个。」

小山觉得妻子脸上淡淡的笑容很诡异,和她说的内容格格不入,忍不住微微垂下了眼睛。他看着《星际大战》的录影带盒子。难得的周六夜晚确定已经毁了。

「你不是说好要认真听吗?听我把话说完。」

妻子仍然不放弃提供证据。

「你看。」她拉着小山内身上那件毛衣上臂处有点松垮的地方,「我今天在她书包里发现这个,这是琉璃写的。」

妻子递过来一本汉字练习簿。

练习簿翻开中间那一页,右侧写了几行文字,的确是琉璃的笔迹。那些铅笔字感觉写起来有点费力,小山内也很熟悉。由于有些汉字的笔划比较多,所以超出了格子,但每一笔都没有敷衍,写得很正确。小山内看了其中一行,连续看了两、三次,才终于理解意思。

我愿向君誓,阿苏烟已绝,万叶集已灭,我心仍向君。

「怎么样?」妻子得意地问。

小山内觉得妻子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得意。这的确不像是小学生写在作业上的内容,但那又怎么样呢?即使琉璃在自己的作业簿上写了这首使用了旧假名的古代短歌,这些事实又代表了什么呢?

「这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吗?」

「对。」

「这是短歌,好像是某位知名诗人的作品。」

「这个吗?」

「我认为这是出色的证据,琉璃学会了很多知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她用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学会了她还没有出生那个年代的知识。」

「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先是小哲的名字,小哲怎么会进入琉璃的意识,我相信他来自琉璃出生之前的过去。」

小山内目瞪口呆。

「所以,我目前担心的是……」

「梢!」

「阿坚,你听我说,我担心的是,琉璃可能会去找小哲。她一直在找机会,她在我们面前假装,就是担心被我们发现。」

「你疯了吗?她要怎么去找小哲?如果真的像你说的,小哲不是过去的人吗?」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没有理解我说的意思。小哲可能还活着。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男人。」

妻子越说越投入,已经无法控制说话的音量。

「别说这些了。」

小山内厉声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客厅通往走廊的拉门打开了。

「但这是现实啊,无论怎么样,现实生活中已经发生了这些事。你只是没有面对现实。即使为了琉璃,我们也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

妻子说到一半,发现小山内在向她使眼色。她原本在腿上移动的手被丈夫按住了,她用奇怪的姿势转头看向门口。

琉璃站在走廊的黑暗中。

身穿睡衣的女儿眯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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