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节

小山内在之后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一幕。

站在走廊上的琉璃到底听到了多少内容?

在那个瞬间,妻子的精神状态崩溃到何种程度?

自己在当时的想法又是如何?面对妻子提出的证据,自己当时真的确信能够合理地逐一反驳她吗?能够明确断言,她说的现实完全没有任何接受的余地吗?

那天晚上,是小山内走向琉璃,然后把她抱起来,带她回房间。别担心,爸爸会陪你,你刚才做梦了。在说这些哄骗孩子的话的同时,他担心的不是很快就睡着的女儿,而是妻子的精神状态。

当他关了女儿房间的灯回到客厅时,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换了新,冰桶里也加了新的冰块。妻子在厨房洗咖啡杯,然后用正常得令人泄气的声音问:「琉璃睡着了吗?」「对。」小山内回答后,站在她身旁,等待妻子说:「关于刚才的事……」,但妻子始终背对着他,一直在洗那个咖啡杯。

「梢?你还好吗?」小山内问她。

「我没事啊,洗完之后,我先去洗澡。」她回答说。

小山内听了妻子的回答,迈着沉重的步伐退回了客厅。他不想刺激不想继续谈话的妻子,避免再度发展为夫妻之间的争执。这种情况会一再上演。虽然今晚暂时落幕,但妻子改天又会发现新的证据,主张自己发现了新证据,相信足以成为女儿发生奇怪变化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听着厨房的水声,突然有了这种预感。真是让人厌世的预感。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山内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曾经有过这样的预感。

因为只有那天晚上很特别,隔天早晨,妻子的言行并没有任何改变。她像往常的假日一样开着喜美,载着丈夫和女儿一起外出兜风。在休息区吃午餐时,她很照顾女儿,女儿也很乖巧听话,简直就像前一天晚上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小山内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即使七岁的小孩睡了一晚,就忘了自己半夜睡迷糊,站在父母面前这件事,妻子梢的样子,也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然而,小山内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自己曾经这么想。虽然妻子说,琉璃在父母面前伪装成普通的小孩,但那天晚上之后,妻子可能决定在丈夫和女儿面前假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可能不是这样,而是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而且妻子也许真的忘了前一天晚上说的话。精神快要崩溃的妻子也许在看到琉璃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上时,终于恢复了理智,勉强留在现实的界限之内。对丈夫说的那些不合乎常理的话,也在一夜之间都从记忆中抹去了。

小山内对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女儿不发一语地站在走廊上时,真是睡眼惺忪,一脸小孩子的表情吗?如果想要怀疑记忆,这件事似乎也值得怀疑。琉璃是不是竖起耳朵听父母的对话,眯起眼睛,用之前妻子形容为深思熟虑的眼神仔细观察父母?那时候,妻子最后说他「没有面对现实」的指责,是不是除了琉璃的问题以外,是否还在影射他没有直视八户母亲的事,以及早晚要面对的同住问题这些现实问题时,每次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导致她内心累积了不满?对于无论怎么说,都无法清醒,不愿面对现实的丈夫,妻子是否在那天晚上彻底心灰意冷,决定之后就像都靠自己处理家事一样,也只能靠自己解决琉璃的问题?正因为这样,当过了一阵子,琉璃做出了超出父母能够理解的行动时,妻子起初隐瞒了这些事件。当小山内这么想,就觉得当时很多不合理的事都有了合理答案。

应该是很久之后,妻子和女儿都离开自己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他才开始有这些想法。因为除了重新思考过去,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

时序进入十二月,在二十日之后的某一天,小山内在公司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中说琉璃失踪了。第二学期的结业式结束后,她向同学道别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小山内接电话时,总务部的窗外已经是一片深蓝色。

妻子在电话中的声音并没有慌乱,也没有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用比平时更快速的语气,提到了琉璃好朋友的名字。听纱英说,琉璃走去和回家相反的电车车站方向,于是妻子去车站附近找了一下,仍然没有发现她,最后向车站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请工作人员向往东京方向的各个车站联络,当然也已经报警协寻。如果琉璃独自搭电车去哪里,一定会在东京都内的某个车站发现她的身影。妻子在电话中说了这些让小山内觉得有点过度乐观的话。

在妻子说话的同时,小山内还听到了周围的杂音、旁人说话声和笑声。

「琉璃和同学分开时是一个人吗?」

「对。」

「千真万确吗?有没有其他人看到琉璃?有没有人看到她和陌生的成年人在一起?」

「不,琉璃应该是一个人搭上了电车。」

凭什么这么断言?小山内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

「你在哪里打电话?」

「车站的公用电话。」

「你赶快回家,守在电话旁,我也马上就离开公司回家。」

「一有消息,会先联络这里。到时候你要去接她。」

「接她?」

「只要找到琉璃,就会通知这里车站的工作人员。」

「这……」他吞着口水,「那是琉璃的确搭上了电车的情况。」

「但是,」妻子的话还没说完,但小山内没时间听下去。

万一她没有搭上电车怎么办?小山内很想这么反问,但来不及说那么多,挂上了电话,然后走去上司身旁,小声向他说明了情况,在上司的首肯下提前下班。

没想到小山内拿起公事包,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又立刻接到了第二通电话。距离他刚才挂上电话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猜对的关系,妻子的声音很兴奋。

「高田马场?琉璃在高田马场找到了?」

「对。」

「为什么会去高田马场……?」

「不知道,但幸好比想像中更快就找到了。真是太好了,如果到末班车时间还没有消息,就没有任何线索了,我真是担心死了。阿坚,你可以马上去高田马场把她接回来吗?」

「……好。」

「你可以告诉她,即使回家,妈妈也不会生气吗?」

小山内觉得很幸运,也感谢这样的幸运。琉璃在高田马场时,向验票口的工作人员问路,工作人员把这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交给了刚好有空的同事,那个同事又把她交给了派出所的巡警。

巡警大约四十多岁,比小山内年长大约十岁左右,他用不像是处理完一件大事的平静态度,接待了离家出走女儿的父亲。首先要求小山内填写了一些资料办理相关手续,在他填写时,巡警在一旁主观而简略地说明了情况。

「你女儿要找的那家录影带出租店之前的确就在附近,也许你也知道,就是一楼是荞麦面店和烟店的那栋大楼,录影带店就在那栋大楼的地下室。那家店是在去年,不,好像是今年才结束营业,之后就变成一家居酒屋。刚才在你女儿的央求下,我带她去了那里,她似乎也接受了。虽然难免沮丧,可能那家录影带店有她很喜欢的电影,虽然是小孩子,但始终忘不了那部电影,想要再看一次。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不了解情况,但如果她想看电影,可以去其他录影带店借来看,你也要好好劝劝她。」

因为巡警说明的情况太简略,小山内一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巡警又接着说:

「听当地提供的消息,你女儿之前就想来这里。不,是班导师打电话来时,你女儿不愿接电话,所以我就代替她,和那里派出所的人聊了几句。听说之前发生过两次未遂的情况。不,我知道,虽说是未遂,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偷偷溜出学校,结果在那里的车站不知道怎么买车票,正在不知所措时被辅导人员发现。这种事往往都会有预兆,所以家长要了解这一点,以后也要多注意。」

小山内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小山内拿着笔,看着旁边的铁管椅,发现琉璃低着头,伸直双手,左右两手抓着椅面角落。在小山内赶到派出所后,她完全没有看他一眼。

办理完手续,临走时,中年巡警说:

「小妹妹,你的名字叫琉璃,是很棒的名字,而且会自己写汉字也很了不起,叔叔很惊讶。你要好好感谢为你取了这个好名字的爸爸妈妈,千万不能让他们为你操心。下次想看电影时,要先告诉爸爸,不要再一个人搭电车了。」

女儿完全没有反应,巡警不以为意地微笑着,把书包递给小山内时小声地说:

「里面装了换洗的衣服,这是小孩子的想法。也许你会说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但这只是小孩子心血来潮离家出走,有时候也会遇到外地的孩子只带了搭车的钱就来东京。总之,要好好和孩子沟通,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

搭上往稻毛方向的总武快速线电车之前,琉璃不发一语,小山内也懒得主动开口。

虽然想问的问题不断涌到喉咙口,但从高田马场到转总武线的电车上一直都站着,既然女儿不想开口,他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她开口。他决定回家之后,和妻子一起好好与她沟通,所以独自陷入了沉思。

他隐约回想起几年之前,琉璃还只会用平假名写自己的名字。那一次是一家人回八户省亲的时候,琉璃之前只搭过母亲开的喜美,所以看到电车进站,就兴奋地跳着说:「电车!电车!」

他回想着这些往事,在离稻毛车站还有几站时,乘客人数越来越少,并肩坐着的父女周围也有很多空位。小山内把女儿的书包放在腿上,突然觉得坐在那里不说话变成一种痛苦。

为了吸引女儿的注意,他把书包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肚子饿了。」

「……」

「回家之后,要请妈妈订披萨。」

「……」

「妈妈刚才在电话中说——」

这时,琉璃把后脑勺靠着椅背,好像也在有样学样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比小山内记忆中的女儿成熟多了。

「妈妈可能觉得我无可救药了!」她说,「这已经是第三次被辅导了。」

小山内并没有在意小孩子说「无可救药」这个成语,以及妻子隐瞒了女儿之前曾经遭到两次辅导的事。

他脱口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你是去找小哲吗?」

女儿转头看着小山内,露出不耐烦的眼神,如果用文字表达,就是「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去高田马场不是为了和小哲见面吗?」

女儿用后脑勺靠着椅背,左右用力摇晃着下巴。

「是喔。」他相信了女儿的肢体语言,「原来是爸爸误会了,那就好。」

既然这样,琉璃为什么要去高田马场的录影带店?听巡警提到这件事时,小山内最先联想到之前琉璃睡迷糊,站在走廊上的那天晚上,原本夫妻两人打算看《星际大战》的录影带,但那件事应该和高田马场的录影带店没有关系,更何况自己甚至不知道那里有录影带店。

「其实不是叫小哲。」

「……嗯?」

「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谁的名字?」

女儿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山内。

「你是说那个娃娃吗?」

女儿挪了挪脑袋的位置,不顾头发也弄乱了,好像偏着头在思考,到底该不该说出秘密。她的犹豫几秒钟后得出了结论,慵懒地上下移动着下巴。

「是这样啊,原来他的名字已经不叫小哲了啊。」小山内说,「那你告诉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女儿移开了视线,看着前方。对话又中断了几秒钟。

「妈妈很担心你。」小山内下定决心开了口,「因为你知道很多老歌,也会写一些很难的汉字,妈妈担心都是小哲教你的……」

「完全不是。」

「不是吧?」

「妈妈其实已经知道了。」

「是这样吗?」

「我之前就会了啊,全都是我自己学的。」

「都彭的打火机呢?也是之前就知道的吗?」

「嗯,我还会换打火石。」

「你在哪里学会的?」

琉璃再度懒洋洋地转头看着小山内。

「爸爸,」

「嗯?」

「到底几岁才可以?」

「可以什么?」

「我几岁之后,才可以一个人搭电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想搭电车去哪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啊。」

「你想一个人去旅行吗?」

「对。」

「那就要等从学校毕业之后。」

「小学吗?」

「大学。」

「大学?我不想读大学。」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都读了大学。」

「高中毕业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那我高中毕业后,可以一个人去旅行吗?这样就没问题了吗?」

「嗯,如果高中毕业的话……」

小山内告诉自己,那是遥远未来的事,而且是未来假设的事。

「等到你顺利毕业,然后找到工作,能够自己赚钱之后,就可以用这些钱去旅行了。」

「千真万确吗?」

「对,千真万确。所以在那之前,不可以再一个人搭电车了。因为你只有小学二年级。」

「是啊。」

「小学生一个人去哪里,当然会被辅导。无论去哪里,都会一次又一次被逮到。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

「今天已经汲取了教训吧?」

「对,已经汲取教训了。」

「既然这样,以后就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因为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无论你想去哪里,在高中毕业之前都必须忍耐。你能够保证吗?」

琉璃在回答之前微微闭上眼睛,用后脑勺敲着椅背一次、两次。

「好吧,还有十一年。」

「回家之后,也要向妈妈保证喔。」

「嗯,我会。」

「你真乖。」

虽然高田马场录影带店的事,和都彭打火机的事都悬而未决,但小山内当时并没有问她。因为意想不到的发展,女儿承诺在未来的十一年,在高中毕业之前都不会一个人去任何地方——虽然这是琉璃主动提出的——但意外轻松地得到了女儿的承诺很重要。当电车抵达稻毛时,小山内感受着身为父亲,暂时卸下肩上重担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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