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色辉光-章节

庆成的手臂上,刺着状似鳞片的刺青。那刺青自上臂延伸到手背,一针针仔细刺成,一照到月光便闪耀出钝色光辉。流汗时皮肤闪闪发亮,鳞片纹样也更加耀眼。

多美呀,在寝室初次见到他的刺青时,夙央看得目不转睛。那是她嫁过来那一晚才发生的事情。

「刺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吧。」

庆成纳闷地这么说道,夙央却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并说:「美丽的刺青十分罕见。」

这么回答完,赞美对方「美丽」却令她坐立不安起来,于是她连忙补充道:「我的姑姑……就是家父的妹妹,是一位替人刺青的针师。要刺出美丽的颜色相当困难,我曾听她这么说过——」

话说到一半,庆成握住了她的手,夙央惊讶得噤了声。

庆成凝神打量着夙央的手背。「这是牙纹吗?相当奇特的形状。」

夙央下意识挥开他,缩回了手。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将手夹在手臂底下,不想让人盯着她的手背看。

庆成凝视着夙央的脸庞。这是个满月之夜,皎洁的月光自窗棂照进寝室,即便没有烛火照明也依然明亮。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触碰?」

「不是的。」夙央摇摇头。「我是不喜欢被人看见我的刺青。」

庆成没问她为什么,只是伸出手。这一次,他触碰的不是夙央的手,而是她的脸颊,动作十足温柔。

「与你之间的这桩婚姻,对于沙来与沙文而言是必要之事。」

庆成以彬彬有礼的语调这么说着。虽然有时教人摸不透这男人在想些什么,但无论白天或黑夜,他对待夙央的态度都十分郑重。

「对此,你心中势必也有许多想法吧,或许你还无法全然接受这桩婚事,我会尽可能尊重你的意愿。」

初次见面时,庆成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做些对你有所帮助的事情。」

至于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事,夙央还不甚瞭解。她在这里真正的生活,从明天才要开始。

「这座宅邸里的仆人,大多从我还在花陀时就留在我身边工作了,也就是花陀人,除此之外都是沙文人。如果你希望安置沙来人在身边,我们也可以再行聘用。」

夙央稍微想了想后说,这就不必了。

「既然嫁到了沙文来,我会入境随俗,遵从这里的习惯行事。」

庆成盯着夙央的脸瞧了一会儿。

「我和你刚认识不久,还不甚瞭解你的脾性。若是有什么不合意之处,请不要拘谨随时告诉我。」

我也不了解你——夙央很想这么说。

庆成要是趾高气扬地对待她,反而还好懂一些。听说庆成虽然生于沙文,但在花陀长大,在那里学习经商。他从来不会粗声叫嚷,态度温文有礼,沉着稳重,却也不只是满脸陪笑,教人难以看透他的心思。

这男人令人望而生畏。夙央总有这种感觉,一直无法消除对他的戒心。

嫁给他真的好吗?尽管这么想,但一切都木已成舟,况且她也没有拒绝提亲的余地。没有沙来的男人来向夙央求婚,她也没有法子赚取足够的收入,维持自己一辈子独力生活。

只能在这里设法生存下去了。这一晚,夙央再一次坚定了决心。

夙央的手背上,刺着鱼牙状的成串三角图纹,但纹样在半途便中断了。因为她承受不了刺青的剧痛,纹身进行到一半便逃离了现场。

刺青须以针戳刺肌肤,再涂抹上锅底墨,不可能不痛的。刺青过程中,为了转移注意力,人们会咬着东西,或拿些食物嚼食,周遭也会有人刻意制造噪音,有时甚至将人绑在木板条上进行。

夙央在十二岁那年刺青,其他女孩子也大多在这个年龄纹身。大人纷纷安慰她,说还有其他小孩也因为太疼而逃跑了,但当时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小孩因为耐不住疼痛而只刺了一半刺青,所以这是她的耻辱。

有人来询问她与沙文男人结亲的意愿时,夙央之所以答应,一部分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没有刺上完整刺青的女人,在挑选结婚对象时往往也被人敬而远之。不同于求婚者络绎不绝的姊姊,夙央总是乏人问津。

我也来学当针师好了——她曾向姑姑这么说过。夙央的姑姑很早便与丈夫生死两隔,丧夫之后并未再嫁,一直以针师的身份工作至今。许多针师都是寡妇,这是因为刺青工作能在家进行,而且手艺精湛的针师收入不菲。姑姑便是凭借着这身好手艺,一手将她的独生子抚养长大。

「你不是手拙吗?别作梦了。」

姑姑不留情面地这么说完,又换上柔和几分的神色劝她:「你那刺青,不如再重纹一次吧?」夙央拒绝了。一想到又要被那针尖戳刺,光是想像就让她吓得缩起身体。

——我是个胆小鬼。

常有人说她个性好强,但她总觉得实情正好相反。她其实很懦弱,连一个刺青都无法好好刺完。

这样的自己嫁到沙文人家来,究竟能否顺利磨合,夙央自己也感到忧虑不安。但她除此之外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努力站稳脚步了。

隔天早上醒来,庆成已不在寝室,说是工作去了。为夙央端来水盆的侍女这么告诉她。

这侍女名叫宁,年约三十五、六岁,出生于花陀。她的丈夫也是庆成的从者,同样也是花陀人。

宁为人不拘小节,亲切好相处,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因此夙央也不必感到压力,有什么不明白之处都能问她。或许她该庆幸陪在身边的不是年龄相仿的侍女,这种感觉就像和姑姑说话一样。

「少爷他呀,因为在花陀吃过不少苦头,所以总是对于不得不流落异乡的人总是特别体谅和照顾。」

宁称呼庆成为「少爷」。她说,她在外面还是会注意改称「老爷」,但从前喊他少爷的习惯一直改不掉。

「我只听说他失去了双亲,被花陀的亲戚收养……」

「对、对。他的舅父住在花陀,就是我当时侍奉的老爷了。那老爷很是贪得无厌哪,虽说本性也算不上什么坏人,但个性实在吝啬,少爷在他底下过得真是可怜哟。」

宁一面替她准备膳食,一面皱着脸和她谈起往事。

「饭量填不饱肚子,衣袍也买不了新的,破了就补,打上补丁继续穿。那老爷手头是有钱的喔,他是个富裕的海商,因为自己膝下无子,所以就把少爷视为继承人,从头教导他做生意。」

青菜与白身鱼熬成的羹汤,加了枸杞的白粥,盐渍山菜……餐点一道道端上桌来,宁说话的嘴也从没停过。

「老爷对少爷的指导可严厉喽,一旦搞砸了什么事就不准他吃饭。不过,我们这些下人都会偷偷拿东西给少爷吃就是了——哎呀,好了,请用膳。」

宁拿起汤匙,递给夙央。夙央舀起一口白粥,放入口中。或许是怕她烫伤的关系,粥不怎么热。

「结果那个老爷啊,有一次出了海,却没再回来。似乎是遇上了暴风雨,只剩下船舶的碎片被打上岸边来。我们原本都以为这下要由少爷接管生意,结果夫人说话了。就是老爷的妻子,她说她不想让少爷继承家业,要让自己的弟弟继承,这下事情就越发覆杂了。少爷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厌烦了,便把继承权让给了夫人,回到沙文来,该说他淡泊名利吗……?」

夙央听着宁话当年,默默啜食着白粥。大约吃了半碗之后,汤匙舀到了一条奇怪的东西。那东西还在蠕动,是一条白色细长的小蠕虫。她吓得惊叫出声,将汤匙扔了出去。

「怎么了?!」

宁睁圆了眼,来回看着桌上的粥和夙央,双手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游移。

「粥里——有虫。」

那条蠕虫在桌上扭动,是只小虫。也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夙央觉得丢脸。宁看见那条虫便皱起眉头,拿帕子迅速将它捏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此时,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喂,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是宁厉声质问的声音。

回话的声音也是女声,但只是低声咕哝,听不太清楚。夙央站起身来,走向厨房。

宁横眉竖目地怒道:「这种虫子怎么可能不小心掉进去?是你故意放进去的吧。」

坐在她面前的是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年纪约莫五十岁,看来她就是这里的厨娘了。她正手脚俐落地将经过汆烫的蜂斗菜外皮剥除干净,一边嫌烦似的抬头望向宁。

「就说不关我的事了。大概是在哪掉进去的吧,一两只小虫子嘛,掉进菜里也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区区一只虫子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这个人……!我要禀告老爷,看他还不把你扫地出门!」

夙央刚才看见的虫子还在活蹦乱跳地蠕动,可见它没在锅里煮过,而是在粥盛进碗里之后才掉进去——或是被人放进去的,无论实情为何。

夙央开口道:「宁,不用再说了。」

厨房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来。

「就是只虫子而已,我不介意——只有一只的话。」

说到这里,夙央斜眼瞥向厨娘。那女人心下一惊,别开了视线。

「希望不会再有第二只了。你觉得呢?」

厨娘坐立不安地左顾右盼,回答:「应……应该不会再有了,嗯。」

「那就太好了。」

看来虫子只有刚才那一只。夙央说完便转身折回房间,继续吃早饭。

离开沙来避难,直到在沙文的生活安顿下来之前,她也为了张罗三餐吃过苦头。想起当时的经历,区区一只小虫根本不足挂齿,刚才只是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她才吓了一跳。

夙央继续用餐,回到房里的宁忧心地问她:「夫人,不用勉强自己喔。看到饭里有虫,肯定没食欲了吧。」

「没关系,我不介意。粥还能吃,倒掉太可惜了。」

夙央这么回道,将粥吃了个精光。宁见状露出半是讶异、半是佩服的表情。

「那位厨娘是沙文人吧?」

「是的,没有错。我会禀告老爷,立刻将她解雇——」

「不必这么做,毕竟我是嫁到了沙文的人家来。」

——倘若为了这点小事就丧气,在这里肯定生活不下去的。

未来势必要面对无数类似的事情,得先锻炼好自己应对的能力才行。

「您真是坚强啊。」

这一次,宁露出了全然钦佩的神情,频频点头。



庆成的宅邸,位于城内尤为邻近官衙一带的地段,那是座大宅邸,原本便是名门庆家的宅子。庆成的父亲在战事中身亡之后,母亲也追随其后似的病故了,庆成于是被花陀的舅父收养,家宅也转让至他人手中。

到了花陀,他在经营海商的舅父身边学习船运贸易,但并不觉得自己能顺利继承这份产业,因为舅母打从一开始便表示得面有难色。所以,当舅父遇上船难,家里准备决定继承人,舅母却提出让自己的弟弟继承家业,闹出一番争执的时候,庆成只觉得不出所料。他对于海商也无甚执着,于是干脆地放弃继承回到沙文,一方面他心里也想再回故乡一趟。

他分得一些财产,原本打算拿这些钱做点生意。结果没过多久,沙文便与沙来发生了战争,天上降下那场豪雨般的落雷,城内的情况也惨不忍睹。幸好庆家的宅邸并未遭殃,但当时的屋主也因参战而亡故了,庆成于是买下宅邸后住进去。

庆家从前便与鸱牙家有所往来,过一阵子,鸱牙家的展登门拜访,庆成便成为了朝廷的一员。朝廷的官卿几乎都在那场战争与落雷中丧失了性命,在此等状况下,名门的生还者十分宝贵。

打从一开始,庆成就对沙来的难民心怀同情。虽说庆成也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但当时他年纪幼小,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何况后来又在花陀成长,因此对沙来没有根深柢固的敌对意识。而且,在那些失去故乡、被迫流浪的沙来人身上,庆成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似曾相似的东西。

庆成不认为自己是沙文人,也不觉得自己是花陀人。他原以为沙文是自己的故乡,然而等到真正回到这里,他却格格不入,总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他在这里不觉得自在,也没有怀念之情。

他在花陀刺上的刺青,是庆家世代传承的纹样。唯有它,是庆成与绵延至今的血脉之间唯一相系的依托。

宛如无根浮萍般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又或者说,像在海中随着水流漂摇,漫无目的徘徊的水母一般。

「粥里有虫?」

庆成返回宅邸之后,听侍女宁禀告了事情经过,不禁蹙起眉头。厨娘多半是故意把虫放进了夙央的粥里,刻意找她麻烦。

——怎么做出这么无谓的事来。

庆成不由得叹息。他无法理解这些沙文和沙来之间针锋相对的举动,说到底,这难道不是毫无意义的争执吗?哪里采的金子品质好、哪里采的金子量更多,有必要为了这些赔上人民的性命吗?

这是领主的过错,没能阻止领主的臣下也难辞其咎。二领相争的结果,便是招致了神罚。人们亲眼目睹了那等惨状,却仍然无法停止相互敌视,庆成实在难以理解。

之所以无法理解二领之间的争执,是因为他是漂泊不定的浮萍,因为他无法真正在哪里扎根,他感到一阵烦躁。

「请个新的厨师来吧,挑个沙来人。」

听见庆成这么说,宁回答:「但夫人不这么希望。」

「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吧。」

「夫人不是那种人呀,她是有话直说的人。您不知道吗?」

庆成噤了声。有话直说——庆成隐约能察觉她是这样的女孩。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径直朝庆成看过来,甚至是庆成先感到难为情而别开了目光。

「夫人她呀,不是那种人家分派了恭敬温顺的下人给她,就会高兴地说『哎呀太好了』的那种人。她呀,会努力靠着自己的力量,把这里变成适合的安身之处。我想尊重夫人的这种个性。少爷,就像你决定到沙文来的时候,我和丈夫也都没有反对吧?这也是一样的。」

宁滔滔不绝地说道,她一向能言善道。庆成的口才也还算不错,这有一部分或许也是拜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宁所赐。换言之,他辩不过她。

「……我明白了,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不是,是按照夫人的意思去做。」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样都好。」

宁嘴里还嘀嘀咕咕地碎念着些什么,庆成便把她赶出房间去了。他吃了一口宁替他准备的枇杷,轻轻地笑了出来。

「听说有人在你的粥里放了虫子。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进到寝室,他这么询问夙央,那女孩却一言不发,只是凝神盯着庆成的脸瞧。我脸上沾到了什么东西吗?也许是刚才的枇杷碎屑——庆成内心不免有些慌乱,不过夙央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事,让你费心了。比起这个,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你改掉那种拘谨礼貌的说话方式?」

「这……但是……」

「听了不太自在,感觉好像藏着什么坏心思,才特意装出有礼的态度似的。」

听见这出乎意料的形容,庆成一时不知所措。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愣在当场,夙央见状,恍然惊觉似的端正了坐姿。

「啊……真对不住,那个……我不是当真觉得你居心叵测,只是总觉得看不出你在想些什么,该说是教人有点毛骨悚然吗——?」

「毛骨悚然呀。」

意识到自己再度失言,夙央皱起脸来。那看上去就是稚气未脱的少女最真实的表情,庆成不禁露出微笑。

——啊,原来如此。看见对方真实的模样,便会产生亲切感。

也就是说,庆成对她的用字遣词越是文雅礼貌,夙央便越看不见他真实的模样,因而感到困惑吧。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会用比较随意的态度和你说话,所以希望你和我说话时也一样。」

「我也一样?」

「如果只有我展现出真实的模样,而你在我面前却有所矫饰,这样不太公平吧。」

「我并没有矫饰的意思……」

夙央似乎仍有几分困惑,不过一旦明白庆成是认真的,便半带叹息地答应道:「好吧,我知道了。」

庆成立刻直白地这么问:「真的不用替你撤换厨娘吗?」

「嗯。」夙央点头道:「这里是城内,周遭全都是沙文人呀。接下来,类似的事情肯定多不胜数,如果每一次都要逃跑,我在这里是生存不下去的,我想学会应对的方法。」

「这种心态确实勇气可嘉,不过——」庆成心中掠过一抹不安。「这种事有时难免招来危险,你的内心也会被刺伤吧,还是别太勉强自己。」

夙央挑战似的凝视着庆成的面庞。

「这不算什么。我是做好了觉悟,才来到这里的。」

庆成一时哑口无言。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庆成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人,反而更危险,他是这么想的。

乍看好强,实则容易遭到摧折。有时看上去越是懦弱的人,内里却反而有着坚韧顽强的一面。此刻,他总觉得夙央在拼命挺起胸膛,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

但即使他这么说,夙央也不会承认吧。

——还是雇个武艺高强的从者来吧……

庆成暂且这么盘算着,只是再说了一句「你还是别太勉强了」。夙央的神情看上去有几分不服气。



夙央在庆成的宅邸里适应得还算可以。

从那次之后,她的饭菜里没再被人下过虫,其他仆人尽管称不上与她相熟,但也都愿意和她说话,算是一切顺利。

嫁到这里差不多过了半个月左右,原本随时绷紧神经的夙央,慢慢也能过得轻松几分了。她的表弟庚,恰巧就在这时候上门来拜访她。

庚是夙央那位针师姑姑的儿子,今年要八岁了,是个活泼淘气又口齿伶俐的男孩。带庚过来的,是住在沙来聚落里一个熟面孔的男人。

「听说我要到集市来买东西,这家伙就吵着说想来找你,我便带他过来了。」

男人这么说着,将庚交给夙央便离开了,说他回程会再来一趟。

「你出来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姑姑?」

「有呀。我娘正在工作呢,所以我到其他地方玩耍,她也比较轻松吧?我可是个孝顺的乖儿子呢。」

这男孩总是爱装成熟。

「说要玩耍,但这里也没有玩伴可以陪你哟,你打算玩什么?」

「我想去集市上看看,带我去嘛。」

既然这样,何不跟着刚才那位叔叔一起去就好了——夙央这么想着,不过他也要去采买,无暇顾着庚这个小孩吧。

——哎,反正我也不忙碌。

「好呀。不过万一走丢就糟糕了,你要跟紧我喔。」

庚高兴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一个小孩子无法独自上集市,即使是大人,一旦被人知道是沙来人,对方也会露骨地摆出嫌恶的表情。有些商家会故意开出高价刁难,更过分的甚至不愿意把东西卖给他们。这事一旦被集市的差役知道会遭到处罚的,但事情如果当真演变到那个地步,下次恐怕还会变得更加麻烦,因此现况是几乎没有沙来民众敢去投诉。

夙央自己没去过集市,仆人会替她买来需要的所有东西。不过她也不是没想过到街上逛逛,亲眼看看集市上陈列的各式商品,所以她虽然嘴上说是陪庚一同前往,但夙央心里也十分期待。

带着宁以及宅邸里刚雇用的护卫随行,夙央和庚一道出发前往集市。集市位于城内中央一带,略微偏向东北之处。听说集市的隔墙与林立的店铺都因为落雷而遭到大幅损坏,不过现在几乎都已经修复了。商家和摊贩密密匝匝地挤在狭小的街区里,堆满商品的马车来来去去,前来购物的客人摩肩接踵,附近一带都洋溢着活力。

宁如是问道:「贩售同类商品的店家,大多都聚集在同一个区域。两位想先从什么开始逛起呢?」

夙央于是问庚:「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枇杷。」庚立刻回答。

毕竟这孩子正是食欲旺盛的年纪嘛,夙央刚这么想,便听见庚说:「娘之前说过她想吃枇杷。」

「噢……这么说来,这好像是姑姑爱吃的水果呢。」

沙来民众居住的聚落里没有枇杷树,想吃的话只能到集市,或向行商购买。

宁对上庚的视线,笑容可掬地这么说道:「那么,我们就到贩卖蔬果那一区去吧。」

庚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抓着夙央的衣裳,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庚在聚落里不是怕生的孩子,看来到了外面还是不太习惯。夙央摸了摸庚的后背,牵住他的手迈开脚步,以免走散了。

贩售蔬果那一带,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热闹。毕竟蔬果不同于饰品等物,是日常必需的东西,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听着人们买卖讲价的喧闹声,一行人钻过人群的缝隙前进。

宁在一间店铺门前停下脚步说:「我们宅子里吃的水果,平常都是在这家店买的哟。通常都是仆人来买,不过我偶尔也会过来采购——老板,有枇杷吗?」

宁向店里的男人问道,男人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说:「这不是庆老爷家的人吗?感谢你们总是照顾小店的生意。枇杷刚好有熟透的,正甜着呢。」

宁请老板往小篮子里装了许多金黄鲜甜的枇杷,付了钱。

「我——」庚使劲拽着夙央的衣服,不过夙央告诉他:「你就告诉姑姑,说这是我送她的。」庚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模样惹人怜爱。

夙央问道:「你还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吗?」

庚摇了摇头之后说「没有」。

「你肚子饿了吧?要不要买些粽子给你吃?」

「不用啦。姊姊,我来找你又不是为了这个。」

庚不太高兴地说着,背过脸去,表情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夙央一时不知所措。看来她说了什么惹庚不开心的话。

「夫人,这些钱不如就让他先欠着如何?」

宁提议道:「到了他长大,能自己工作赚钱的时候再还给您。」

「也不必这么……」

不过是一点枇杷和粽子而已,这点东西她很乐意买给这个小表弟。夙央是这么想的,但宁却不断朝她使眼色,应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吧。她于是顺着宁的话答应道:「好,那就这么办吧。」

「小少爷,等你长大了,要记得还给姊姊喔。」

出乎夙央的意料,庚听了深深点头,神情乖巧地说「我会记得」。

原来是这么回事,夙央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在心里感谢宁。

买了粽子和甜馒头,一路上人挤人的想必也累了,一行人于是决定回到宅邸再慢慢吃,准备离开集市。在途中夙央和庚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异口同声地喊他:「灶爷爷!」灶爷爷是沙来的一位老人家,瘦骨嶙峋,弯驼着背,不过栽培蔬菜的手艺很好。

看他背上背着装有野菜和蔬菜的篓子,也许是来店里兜售作物的。但只见灶爷爷在店门口鞠躬哈腰地恳求,貌似店老板的男人却冷漠地不理不睬。

「我说得很清楚了。要我收购也不是不行,但我开出的就是这个价,再高就没得谈了。你不能接受就找其他商家去。」

「这价钱能不能……能不能再通融一点,老朽求求你了……」

灶爷爷看上去十分无助又慌乱,低声下气地向那男人求情,看来是遇到了恶意压价收购的老板。

「沙来人种的蔬菜,根本没有人要买。好了,你别挡着我做生意,到其他地方去。」

男人推了灶爷爷一把。灶爷爷脚步不稳,跌倒在地,篓子里的蔬菜洒了一地。眼见蔬菜差点被路过的行人踩到,灶爷爷慌忙爬起来拾起它们。夙央和庚快步跑到他身旁,和他一起将沾上泥土的蔬菜重新装进篓子里。

「哎呀,你们是……」

灶爷爷眨了眨眼睛。「对不住啊,多谢你们。」

夙央胸口一紧,她站起身,正面迎向店老板。

「这位老爷爷栽培的蔬菜都非常鲜甜,就算开出高于行情的价格收购也合情合理,你这么说太奇怪了。」

男人从头到脚打量过夙央的穿着打扮,微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还是冷淡地挥了挥手。

「不行、不行。沙来那些家伙种的蔬菜,客人也不愿意买啊。这位小姐,我要是进了他的货,也只是自个儿赔钱而已。」

多半是看夙央打扮华贵,猜测她是大户人家的子女,男人言谈间还有几分客气。

夙央听了怒上心头。「我就是沙来人,你说这话未免太无礼了。」

男人顿时变了脸色。

「沙来的家伙,竟还有脸打扮得这样华贵。」

听见他充满憎恶的嗓音,夙央不禁寒毛倒竖。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遭人投以如此强烈的憎恨之情。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不过在他有所行动之前,护卫便挡在了他面前。宁也跟着挡在两人之间,制止道:「这位是庆家的年轻夫人,不得无礼。」

男人瞪大了眼睛。「庆老爷的夫人?怎么会——难道他娶了沙来女子进门?」

「是又如何,你有什么意见?要不要替你转告我们老爷?」

「不敢、不敢。」男人一反先前的态度,抽动着脸颊陪笑。

「还请代我向庆老爷问候一声……」

男人掩饰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匆忙躲进店里去了。

夙央紧抿着嘴唇,帮忙扶起正要站起身的灶爷爷。

「多谢你们啊。」

灶爷爷笑咪咪地说道,布满皱纹的脸都笑出了更多纹路来。夙央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一旦开口,她觉得自己就要泛出泪来了。

她好不甘心。刚才她被男人的憎恶吓住,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嘴巴和身体都不听使唤,只能杵在原地。若是没有宁他们出面,事情不知会变得如何。

——我果然是个胆小鬼,夙央紧紧咬住下唇。

「哎呀,小少爷,你哪里受伤了吗?」

听见宁语带担忧地这么问,夙央回过头去,看见庚双手揉着眼睛。原以为是沙子跑进他眼睛里去了,结果并非如此,庚正在哭泣。

「我……什么事也做不了……」

庚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哭着。「哎呀哎呀。」宁轻声呢喃,拍抚着庚的后背。

宁以平易近人的语气,直白地这么说道:「你要是真的做出什么事,那可是会闹出大骚动的喔,不用这么想没关系。难道你想给重要的姊姊添麻烦吗?」

「可是……」

「庚,不用在意。」灶爷爷摸了摸庚的头说:「老朽已经习惯啦。」

庚哭得更大声了。夙央也明白庚的感受,此刻庚表达的正是夙央的心情。只是不同于庚,夙央已不是能在人前毫无顾忌哭泣的年纪了。

——在这之前,灶爷爷也一直遭到这种对待。

想到这里,夙央便感到郁闷难受。

「灶爷爷,这些蔬菜就由我们家全数买下吧——可以吧?」

夙央向宁确认后,宁点头说:「当然没问题。」

灶爷爷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夙央也明白,即使今天替他收购了蔬菜,也不代表问题从此就解决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让灶爷爷就这样回去。

「我们正要回宅邸去,灶爷爷也一块来吧。」

夙央假装对灶爷爷的困惑一无所察,握住还吸着鼻涕的庚的手,迳自迈开步伐。

返家路上,宁这么说道:「刚才那个店老板呀,他的父亲和兄长都在和沙来打仗时双双丧命了。」

「灶爷爷也在战争中失去了儿子呀,庚的父亲也是这样过世的。」

夙央也如是说。

「这里真的随处都是这样的人哪。」

宁叹息道:「不过夫人,您并没有先入为主地厌恶所有沙文人吧?」

「我——」夙央瞥了庚一眼,说:「毕竟我没有在战争中失去父亲或其他重要的人。」

她并不是站在庚与灶爷爷同样的位置,没有立场讨厌沙文人。即使同为沙来民众,随着这方面立场不同,对沙文的看法也会产生微妙的差异。因此在通婚这件事上,也分成了赞成与坚决反对的两派。

灶爷爷对通婚持反对意见,不过反对的理由与其他反对者不太一样。他认为,要促进沙来与沙文双方的关系和谐,是大人们该彼此退让、互相合作促成的事,不该牺牲年轻人,把这个责任推给他们。灶爷爷是个温和厚道的人,但在这方面却执意坚持自己的意见,直到最后都不曾改变,他现在肯定也还是这么想吧。

回到宅邸,夙央一行人走向厨房。厨娘看见篓子里的蔬菜,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怎么都是蜂斗菜和野菜,处理起来很麻烦哪。」

灶爷爷笑咪咪地说道:「那老朽也来帮忙挑菜吧。」

「老爷爷要帮忙啊?如果能多个人手,确实就帮大忙了。」

厨娘说着,窥探夙央和宁的脸色,宁于是看向夙央。

「灶爷爷,你不累吗?刚才跌倒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事。多亏你们收购了全部的菜,老朽也打起精神喽。这点小事就让老朽帮忙吧,也算是答谢你们。」

「既然这样……」夙央于是决定请灶爷爷帮忙。灶爷爷很熟悉这些工作,无论是剥除蜂斗菜的外皮,还是去除野菜的涩味,都做得又快又好。

实际让他动手之后,厨娘也大感佩服。

「老爷爷,你这手法真俐落,我都希望你留在这儿工作了。」

两人似乎在讨论清除野菜涩味的方法,彼此交换情报。

宁将买来的几颗枇杷和粽子盛装在碗盘中,端到饭厅给庚吃。

「枇杷也是少——老爷喜欢的水果,他在花陀的时候也常吃。」

「是这样呀?」

夙央对于庆成偏好的食物一无所知。庆成相当忙碌,两人能交谈的时间也有限。

「老爷要是能多得些空闲,与夫人多聚聚就好了。」

宁察觉她话中含意,语带担忧地说道。但就连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夙央也不甚清楚,因此只是回答:「这倒也不必。」

不晓得是如何解读这句回应,宁补充道:「等到朝廷和官府都重建得差不多了,一切尘埃落定,老爷就会清闲许多喽。」或许她以为夙央在闹别扭吧。

「原来他那么忙碌吗?」

其实,就连庆成在朝廷里是什么地位,夙央都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许多官卿和士大夫都在不久前的战争与落雷中丧命,朝廷里一向都缺乏掌理政事的人手。

「忙得不可开交哟。」宁使劲点头。

「毕竟人手不足呀,凡事老爷都得亲自下达指示、亲自监督。我也对官府里的事务不太瞭解,不过老爷他呀,对于集市的重建也尽了许多心力。所以集市里的商人们,见了老爷都抬不起头来。」

难怪,夙央回想起方才店老板卑躬屈膝的态度。

「夫人,您也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到集市上走动哟。等到大家都认得您是庆家的夫人,就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了。」

「……这不过是仗着那个人的权势逞威风罢了。」

夙央的自言自语,似乎没有传进宁的耳中。

「央,老朽差不多要回去啦。」

灶爷爷探出脸来这么说道,想来是厨房里需要他帮忙的事都忙完了。

夙央说:「灶爷爷,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来吃点粽子。」

「粽子吗?那老朽就不客气啦。」

灶爷爷笑了开来,在庚身旁坐下。厨娘为他们端来醋渍蜂斗菜,不是灶爷爷种的蜂斗菜,而是她事先腌好的。配着粽子吃着那道小菜,灶爷爷眉开眼笑地一迭连声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啊」。

「灶爷爷,集市上每个商家都像刚才那样,不愿意收购你的菜吗?」

「今天这家算是特别糟的。也有些店家愿意收购,但他们好像没办法每次都买老朽的菜。如果总是买沙来人种的蔬菜,也有些客人会不高兴嘛。」

「这样啊……」

「如果有牙侩能居中协调就好喽。」

「牙侩?」

「就是负责仲介的商人。」宁从旁插话道:「在花陀也有牙侩,负责在店家和农夫之间居中介绍。」

「在沙文没有吗?」

「有是有,只是没有牙侩愿意替沙来人做仲介啊。」

明明为了兜售蔬菜吃足了苦头,灶爷爷却轻描淡写地这么说着。

「我想,老爷他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这问题要是能早日解决就好了。」

宁百般同情地说道:「哎,过段时间总会解决的,还是放宽心等着最好喽。」

灶爷爷一边笑着一边大口吃着粽子。



那天,庆成返家之后,从宁那儿听说了集市上的事情始末。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那位老爷爷好可怜啊。」

「这方面的措施我们已着手推行,但毕竟现阶段,集市本身才刚逐步整顿起来……」

集市的商人当中,有些人对沙来没有太大的抗拒感,也有些人在战争中丧失了亲人,与沙来势不两立。每个人立场不尽相同,因此透过妥善交涉,应该能逐渐在集市里建立起沙来人的安身之处,庆成是这么想的。

「无论如何,幸好央没受伤。」

「真的。」宁频频点头。「夫人想必是个重情义的人,但这性子虽有好处,也可能带来坏的结果呀。」

看来雇用护卫是正确的决定。

「以后也请你多加注意了。」

「是,那是当然。」

当两人说到这儿,门扇另一侧传来一道声音。

「老爷。」那是夙央的说话声。

宁上前打开门。夙央一走进房里,宁便与她交替似的走出去了。

「今天发生那种事,真是辛苦你了。」

「嗯……」

夙央生硬地点头,垂下目光,一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模样,眼神轻颤。

——莫非是有什么事想请托我?

总觉得她好像把依赖庆成视为一种屈辱,所以从来不向他求助,也从未表露对任何事物的渴望。

「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庆成直率地这么问,夙央便露出吞下石子般的表情,看来他答对了。

「有什么事都不必客气,尽管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是没错……」夙央坐立不安地摩挲着手臂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庆成沉吟着环起双臂。

「是与今天那场骚动有关的事?」

夙央点点头。

「那么——想来你是希望沙来的百姓,也能正常进行贸易买卖吧。」

「算是……吧。」夙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我毕竟不太瞭解商业交易的细节。」

「如果你有兴趣,大可从现在开始学习。」

咦?夙央抬起脸来。

「若你想学习经商,我可以拜托集市里的商人教你。集市里有各种商业公会……呃,就是根据贸易种类不同,分成了许多公会团体……我想想,就拜托蔬果公会的公会长吧。」

庆成自顾自安排下去,夙央便急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不是——我……」

「不感兴趣吗?不感兴趣也没关系,不过如果是这样,你最好也别插嘴干预了。」

夙央心下一惊,绷紧了神情。

「如果你做好了涉入其中的觉悟,我很乐意把值得信任的人都介绍给你。这样呢?你觉得怎么样?」

夙央仍是绷着脸,噤口不语,似乎还踌躇不定。

「即使你现在不介入,我们也有意整顿制度,迟早会让沙来的民众正常进行买卖。所以,你只要不时到集市上巡视一下,看到沙来民众遭到店家不当对待就严加追究,报告官府——只做到这点也可以。搬出我的名号,周遭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愿意听取你的意见。」

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也并非无谓之事。身为嫁到庆家的沙来女子,这也足以完成她的职责了。

「……可是,这不等于是倚仗你的名声,坐享其成吗?」

夙央答了话,方向却出乎意料,庆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无论学习或者做其他事情,你都要我利用你吗?今天也一样——」

她似乎找不到恰当的言词,话语偶有些断断续续,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一得知我是你的妻子,店老板的态度就改变了。宁说,你为了集市重建奉献了许多心力,所以集市里的人们见了你都抬不起头来。那是你的功绩——我不确定该怎么说才好,但总觉得,我利用你的名声真的好吗?」

夙央将十只指头绞在一起,局促地捏着手。

「你从花陀来到沙文,这里名义上虽然是你的故乡,但几乎等同于陌生的土地。你凭借一己之力,在这里努力扎下了根基吧。我要是利用你的名誉,就好像从旁掠夺你累积下来的这些东西一样,我不想做出这种事。」

「——扎下了根基?」

庆成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复诵道,夙央不安地抬起视线。

「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庆成默默颔首。他明白夙央想说什么,也觉得她这思考方式还真是不知变通,又耿直过头了。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始料未及地撼动了庆成的心胸。

你凭借一己之力,在这里努力扎下了根基吧。

——她说这句话或许并无此意,不过……

庆成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但不知不觉间,他是否也成功扎下了属于自己的根?庆成此刻的感觉,就彷佛在一段漫长旅途之后,终于踏上了归家的道路。那感觉轻快又舒畅,真不可思议。

「……与你初次见面那天,我想我就说过了。」

怀着这份轻快的心情,庆成开口:「我想做些对你有所帮助的事,如果你有什么想完成的目标,我也会加以协助。这是——对了,就想成是我们结亲时的一项约定吧。完成你想做的事,与我们的约定一致。」

约定。夙央复述了一遍,望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倘若心中有想做的事,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尽可以充分利用——庆成是这么想的,但夙央想必不然。

庆成不打算将自己的作风强加于夙央身上,即使强加了,夙央也不会接受吧。既然如此,那就让夙央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在尝试错误中前进就好。

夙央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抬起脸来。

「我——我对牙侩有些兴趣。」

「哦?」庆成点点头,敦促她继续说下去。

「在沙来民众与沙文商人之间,巧妙周旋的仲介……我是你的妻子,又出生于沙来,这种背景不是恰好适合这份工作吗?当然,我想光有背景也是无法胜任的……但我想靠自己努力看看。」

「嗯。」庆成已在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

「我想努力学习经商,成为一名牙侩。」

夙央的双颊潮红,双眼闪闪发亮,这是庆成见过她最鲜活生动的表情。



我对牙侩有些兴趣——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夙央心中这念头仍没有确切的轮廓,只有模糊的想法。随着她一字一句继续说下去,它开始有了清晰鲜明的形状。

——我想成为牙侩。

原来有时候,说出口的话语也能形塑内心的信念,她心想。

从隔天开始,夙央马上被庆成丢进集市里,跟着蔬果商的公会长学习各种琐细的新知,从蔬果知识到贸易规则不一而足。当然,这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会的事。夙央连日频繁前往集市,越来越多人知道她是庆成的妻子,开始有人亲切地同她寒暄,主动将卖剩的东西送给她。

这天她带了人家送的土当归回家。将土当归交给厨房里的厨娘时,厨娘一看便绽开了笑容说:「闻起来真香啊。」看来这是她爱吃的东西。

「做成酱渍菜好了……和裙带菜一起加入醋味噌凉拌味道应该也很不错……加鸡肉熬成羹汤也……」

厨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起来。

「对了,夫人。我想请先前那位老爷爷再带些蔬菜来……」

「哦,是吗?那我去拜托他。」

夙央这么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厨娘瞧。

「灶爷爷是沙来人,你不介意?」

厨娘回瞪向夙央。「我还是讨厌沙来人啊,我先生都死在战争了。不过,夫人您和那位爷爷,对我来说不包含在『沙来人』的范围里面。两位只是夫人和老爷爷。」

夙央隐约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于是点点头,说:「真谢谢你。」

听她道了谢,厨娘挑起一边眉毛,满脸诧异。

——希望能像这样,逐渐增加不包含在「沙来人」范围内的人。

夙央觉得自己心中那些模糊而焦急的心思,彷佛正一点一滴成形。她原本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是个软弱的人。她确实软弱,现在也一样吧。但她似乎渐渐明白了究竟该为哪些事坚强。

夙央抚摩着自己的手背。只刺到一半便中断的刺青,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假如它是个完美无缺的刺青,或许此刻,我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怎么了?」

夙央正抬起手对着月亮,在月光下端详着手。闻言她回过头来,朝庆成伸出手,展示她手背上的刺青。

「你不介意我看?」

庆成执起她的手,以指尖轻抚那刺青,轻微的痒意令夙央缩了缩肩膀。

「真美。」

庆成露出微笑如是说道,夙央彷佛连心尖都有些痒了。

「针刺实在太疼,纹样才刺到一半,我就立刻选择逃跑了。所以你看,它是个不完整的形状吧?」

「噢。」庆成端详着那刺青。

「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没救的胆小鬼。」

夙央能笑着说出这件事了。「不过,若不是这样,或许我就不会嫁到这里来了。」

庆成举起夙央的手。「那我得感谢这刺青才行。」

沐浴在月光之下,刺青便随之反映出钝色光辉。

「不过,如果疼得让你想逃,那么逃跑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是吗?刺青没有不疼的吧。」

「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因人而异,体质也人人不同。若是强迫自己承受难忍的痛楚,也可能因而伤害身体。多数人都因为这是习俗而选择忍耐,在这种情势下,你却没有忽视身体的警讯,果断选择逃离,这是聪明而勇敢的行为。」

庆成笑道:「哪里胆小了。」

——啊。

夙央的视野被水光模糊。月光下,一道钝色的光辉静静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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