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下-章节

浅红色的花瓣轻摇,花香乘风而来,隐约捎来甜美的香气。

少女伫立于花下,漆黑的发髻、雪白的容颜,双颊微红,彷佛沾染了花朵的色彩似的,一双灵动的眼眸闪闪发亮。伫立于海棠花下的那名少女,令展看得入神。

当时展拜访良鸨家,瞥见了璋的身影。令尹——璋的父亲让女儿站在盛开的海棠花之下,刻意让她的身影映入展的眼帘。自这时起,双方家族便开始讨论两人的婚事了,不过璋还要再过好一段时间才会知情。

璋贵为令尹之女,上门提亲的人肯定多不胜数。展并不清楚令尹为什么在一众人选之中选择了他,除了他以外想必还有许多出身名门、前途有望的男子。婚事谈成时,坦白说,比起能与那位少女结亲,更令展喜不自胜的是他受到了令尹的认可。令尹选择了展作为自己的后继者。

展和璋原本预计在半年后结婚。但开始筹备婚礼之前,「海神之女」便嫁至领主身边来,璋因此成为「海神之女」婴的侍女,婚事也就往后推迟了。话虽如此,璋也并不会担任侍女长达数年,只要取得婴的信赖,在夫人心中为良鸨家博得了好印象,璋的职责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展一点也不担心。尽管只见过璋寥寥几面,但他明白璋是个贤明的女子。她懂得谨守良家子女的分寸,礼仪周到;她的相貌美丽动人,同时也带有柔和气质,不是叫人难以亲近的那种美,想来会是位无可挑剔的侍女。

——然而,事情却出乎意料,他听见了不可轻忽的传言。

有风声说,婴以前当过良鸨家的婢女,而璋曾经虐待过她。从传闻中,展听说了璋如今在府邸里遭人孤立的消息。

「你替我告诉璋,假如她想辞去侍女一职,便直接回家来无妨。」

在令尹的请托之下,展前往探望璋。尽管像平时一样一脸严肃,从令尹脸上仍然能窥见父亲担心女儿的神情。

时隔许久见到璋,她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憔悴,展见状蹙起了眉头。

——情况或许比想像中更糟。

然而,璋并未因为他的关心而欣喜,反而引以为耻地低下头去,为自己不中用而感到羞愧。原来如此,她果然是令尹的女儿,展这么想道,心里半是惊诧,半是佩服。

展转达了令尹的口信,璋一听却先担心起了父亲的政治地位,展不禁笑了出来。她与父亲十分相像。比起以前,他对璋更有好感了。

展到府邸去拜访了璋几次。璋总是对他微笑以待,但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挂心着婴。关于婴,展也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在展与璋会面的期间,他也听见过东西摔破的声响,伴随着婴大发脾气的声音。这种时候,璋总会轻声叹口气,留下一句「我得过去处理,先失陪了」便快步离开。她并未露出厌烦的神态,像个听见婴儿哭闹,便理所当然赶赴孩子身边的母亲。

无论婴是什么样的主人,璋都能好好完成她身为侍女的职责,这令展钦佩不已。展就无法像这样为沙文之君效命,若是对令尹,他愿意欣然效忠;但对于沙文之君,他实在无法同样尽忠尽义。

沙文之君,谷,与历代的领主同样好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性情火爆,对臣下的好恶十分强烈,对他看不顺眼的臣子出言侮辱,对他中意的臣子便多所赏赐。令尹对谷而言也是他看不顺眼的其中一人,但由于令尹是自他父亲那一代起效命至今的老臣,谷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但即使是令尹,也为了谷这种动不动就想挑起战火的性子伤透了脑筋。

沙文与邻近的沙来长年征战不休,但二领之间也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一是不侵略对方领土,二是绝不伤害领主。然而,在上一场战争中,沙文却意外射杀了沙来的领主。自此以后,由于害怕触怒海神,双方便没再发起战争。

谷对此大感不满,他认为沙来领主之死也是海神的旨意,沙文并未遭受神罚便是最好的证据,所以沙文应该发起战争——谷如是主张。

主君太轻忽神罚了。或许只是目前表面上看不出来,实则神罚已悄然降临。况且,海神也可能在明天就降下神罚。人群在背地里的这些耳语,背后有其原因。一方面是谷继承领主之位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海神之女」嫁至沙文;另一方面,则是沙文终于盼到的「海神之女」婴,名声也算不上太好。

无论如何,群臣想牵制谷也有其限度,在不远的将来,他必将引发战争——展不由得这么想。

展的预感成真了,谷斩杀了沙来的使者,战争一触即发。令尹按照惯例担任左军大将,并将展任命为他的辅佐。

令尹神情阴郁地向展如是说道:「或许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既然未能阻止主君,若海神降下神罚,我也为此殉死吧。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令尹已经有了觉悟,彷佛胜负已定。

展这么说道:「我也是未能阻止主君的臣下之一。若是降下神罚,我势必也难逃一劫。」

「不——」

令尹说到一半,最终只是摇摇头,拍了拍展的肩膀。

「那只有海神才会明白了。若是海神愿意放你一条生路,你当励精图治,造福百姓。」

战前准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璋向领主妃告假回了家,因此展也被找了过去。璋带着一脸忧心的神情,想必是已经获悉了令尹的觉悟。

「——主君对此次战争满怀雄心壮志,放话说绝对要再次射杀沙来之君。我们……沙文只怕——」

——只怕是要灭亡了吧。

展差点道出不祥之词,是璋拉住衣袖制止了他。她默默摇首的模样,与令尹十分相像。

战争刚开始不久,天空中便涌现起乌云。厚重的云层在转眼间复满天空,周遭的天色暗了下来,船上众人一阵哗然。

「展,你去向后方船只传令,命他们撤退。详细指示就交由你负责。」

令尹决策的速度惊人地迅速,说完便将展从船上送下去。雷声轰然回荡,云层之间有电光窜过,展听见人们的悲鸣。

「令尹大人,您——」

展自舢舨上仰望令尹,而令尹只简短向他说了句「快去」。水手摇着橹,载着他离开船只。此时,一道惊雷落下,遭雷劈的那艘船,不偏不倚便是谷所搭乘的船只,那船转眼间烧了起来。

——啊,一切都完了。

看见这一幕,展领悟到这个事实。沙文就此终结了,这就是海神的答案。他感到一阵晕眩,仍然尽力踏稳脚步,命从者敲响撤军的鼓声,指示周遭的船只往岸边返航。分秒必争,他拼尽全力,能多救一个人也好——若是海神允许的话。

落雷越发猛烈,船只燃起大火,已无人听得进展的指示,他们只能一路避开燃烧的船只,设法航向岸边。为了逃离火焰,有人自船上落下,展闻到人体焚烧的异臭。雷电仍毫不留情,如雨般密密匝匝地落下。

——海神啊,这就是祢的旨意吗?

神明无情的指尖是如此轻易地以雷光贯穿性命,将之焚烧殆尽。后方传来轰然巨响,展回过头,似乎是落雷劈到了令尹搭乘的那艘船上。

展诅咒海神,直到从者出言制止,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喊什么。被烈火烧伤、在浓烟中艰难前行,一众生还者总算是靠了岸。

展跪在沙地上,望着海面上炽烈燃烧的船只,而令尹也在那片火光之中。

——海神啊,我绝不会原谅祢。

我会一辈子诅咒海神吧,展望着那片火海,这么想着。

在众多烧得焦黑、难以辨认身份的亡骸中,令尹的遗体仍然保持完好。对此展没有任何感慨,既然人已经死去,亡骸是整洁、是脏污都无甚区别。但对于璋和令尹夫人而言,或许能带来一些聊胜于无的慰借吧。

令尹夫人,也就是璋的母亲,将一块美丽的玉璧赠予了展。碧绿的玉石上雕刻着鸟儿,是相当难得的珍品。夫人说,那原本是令尹大人的东西。

「他交代我,若是他在此次战争中遭遇了什么不测,便将这玉璧交给你。」

璋的母亲如是说道,将玉璧塞进展的掌心。那块玉带着不可思议的暖意,却又质朴刚健,彷佛握着令尹的手似的。

「璋就……不,应该说,沙文就托付给你了。」

丧失之物的分量之大顿时贯穿他的心胸,同时,手中的物事也显得无比沉重。

——令尹大人,这对我而言,还太过沉重了。

在无人领导的情况下,展不得不在一片黑暗中迈开步伐。

自那以后,一直到春天之前的事,展几乎都记不清了。他日复一日为了重建朝廷与复兴沙文四处奔忙,甚至无暇睡眠。随着谕旨突然现身的领主尚且年幼,一切事务的判断都必须由展亲力亲为。这是因为展是生还的士大夫当中地位最高的一位,同时他也原本就被众人视为令尹的继承人。

既然都要指派领主,海神何不选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来呢——展原本这么想,但这位年幼的领主却是个带来赐福的孩子。大地远比往年更早冒出绿芽,渔获接连丰收,百姓不曾捱饿,气候也风调雨顺。

——展不由得这么想着,海神真是反覆无常。

到了春天,四处百花盛开的时节,展迎娶了璋。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注意到璋会露出那副神情的?那是展依然忙得不可开交,能回到自家宅邸的日子还屈指可数的时期。那一天,他难得返家,却见璋茫然望着庭院里的桂花树,面上带着愁容。察觉展进了门,璋急忙朝他奔来。

「对不起,没注意到你回来了。」

「不,这倒是没关系。」

展看向桂花树,花期未至,那还只是棵没有花朵的绿树。「那棵树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璋垂下眉眼,看也不看桂花的方向一眼。

「如果你不喜欢,我差人将它砍掉吧?」

「怎么会呢,请别做出这种事来。」

璋说着,惊讶地抬起脸道:「我并不是不喜欢它。」

「是吗?也可以再种上不同的树木——啊,对了,我记得你家的庭院里种着海棠树。」

「你居然知道,我带你去看过吗?」

展是被令尹带着,偷偷窥见了璋站在海棠花下的模样。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于是含糊其辞道:「没有,只是……我听令尹大人提起过。」

「父亲向你提过?原来是这么回事。」

璋的眼神中充满怀念,展想着或许再种上海棠树也不错。正好就在那阵子,有人请求他分派侍女帮忙。

沙文年幼的领主名为由,负责照料由的老媪——实际上是位年轻女子,但在巫女王的岛屿,这似乎是一个职称——累一脸为难地跑来拜托展,说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请他多派人手来照料由。因为由尚且年幼,各项事务没有必要请示领主裁决,某种意义上,展一直把这孩子丢在一边了。

这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为了复兴四处奔走,忙得无暇顾及这些,但展仍然对自己的失态引以为耻,向累道了歉。他答应会立刻安排,但沙文到处都是人手不足的状态。

「需要侍女吗?我明白了,我明天就过去。」

展找璋商量这件事,她立刻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展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也迁居到那一带去吧,领主府邸附近还有许多空屋。」

那是从前供领主宠臣居住的地段,那些宠臣都在不久前的战争中亡故,屋子也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屋。城内到处都遭到落雷袭击,房屋因而烧毁坍塌,但幸好领主府邸周边一带平安无事。基于安全考量,附近还是有人居住为好,展于是和璋一起迁移了住处。

两人事前并不知情,他们新居的庭院里就有棵海棠树,那是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上还残留着一些花朵。淡红色的花朵像低垂着头那样绽放,姿态惹人怜爱。但两人并没有余裕在那棵花树下悠闲休憩,璋以侍女的身份赴任,展也有身为令尹的工作。一回过神,就是一、两个月过去了,沙文迎来了夏季。

到了这时候,领内的情况已安定不少。新任领主是个可爱的幼童,而且是人们交口称赞、能带来赐福的孩子,这一点安抚了民心。

展察觉璋不再露出先前那种充满愁绪的神情了,至于原因则不得而知。是担任侍女之后忙碌的生活,驱散了她的忧愁吗?在家时,璋开口闭口全是与由相关的话题。今天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为了什么事闹脾气,为了什么事发笑……展甚至都要听腻了。不过关切领主的健康状况和情绪起伏也算是令尹的职责之一,展于是耐着性子倾听。

那天,璋也聊起了由。那是两人吃过晚饭后的事。

「主君他呀,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累大人陪在身边,否则好像就提不起劲似的——」

说到这里,璋忽然噤口不语,展于是转头看向她。是自己听得想睡,迷迷糊糊打着盹被她发现了吗?但璋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边,茫然发着愣。

展重新转向她问道:「怎么了吗?」

璋一听才回过神来,微微露出笑容说:「没什么。只是我心里浮现了一些无谓和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

「什么猜测?」

璋欲言又止,视线为难地四处游移,似乎迟疑着不确定该不该说。

「怎么了?若有任何挂心之事,尽管直言无妨。如果当真如你所言那般无谓,我再当作未曾听闻便是。」

听见展如此敦促,璋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说:「主君他,该不会是累大人的孩子吧?」

璋压低声音这么说道。展沉默片刻,也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无法条理分明地解释清楚,因此才说是无谓的猜测……只是看着那两人,我不由得这么想。无论是主君对累大人亲近的态度,还是累大人的眼神、举止……」

展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他并不是像璋那样,观察过两人的互动才这么想,单纯是因为累抱着由来到沙文,因此自然而然有了这方面的猜测。

「若真是如此——那么主君的父亲,便是海神了吗?」

展忽然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咦?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海神……」

「这么一想,便能解释主君为何是如此深受赐福的孩子了。累大人在巫女王的岛屿上,多半也是以『海神之女』的身份生活……这种事说不定也有可能发生。」

实际上,对于巫女王、对于「海神之女」,尤其是对于海神,外人都知之甚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诸岛都在海神的支配之下。经历过这次神罚,人们切身体认到了这一点。

「海神的孩子……是啊,或许真是这样。」

璋这么应道,但同时看上去却又有点无法释怀。

几天后,展难得有空闲,便离开平常闭门办公的官衙,走向领主府邸。他遣仆从先行一步,询问是否方便造访,累捎来了「当然欢迎」的回应。在引路人的带领之下,展沿着回廊前行,不久便听见幼儿嬉闹之声,是由的声音。

「主君,您在哪里呀?」

还听见了璋的说话声,那并不是认真问话,而是蕴含笑意的声音。难道他们正在玩捉迷藏吗?

展于是告诉引路人带到这里就好,自回廊下到庭园,闻到花朵与草木的气味。阳光洒落而下,耀眼得令他眯细了眼睛。

凌霄花开展着橙色的花瓣,如焰火一般,展垂下脸去。海上炽烈燃烧的火焰,还过于鲜活地残留在展的记忆中。

展朝向下方的视野之中,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往那边一看,有个小小的人影从树后窥视着展,那正是由。

「主君——」

展正想朝那孩子搭话,由便口齿不清地说了声「嘘」,转过身掉头折返,这是叫他别发出声音的意思吧。由迈开小步,以幼儿特有的不稳步伐自树木之间奔跑而过,展于是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穿过小树林,前方便是一座水池。阳光灿然洒落,将水面照得耀眼眩目。由原想从池边跑过,却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过身体,想往池子里看。幼儿的行动完全无法预测,他们还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身体,加上头部又比较重,身体还无法好好支撑脑袋的重量,由的身体就这么往前倾斜。展连忙往前奔去,但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响亮的水声响彻周遭。

「——浅浅!」

传来一道女声,同时有鱼自池中一跃而起,是条像鲇鱼那样的大鱼。那条鱼迅速游到掉进池塘的由身边,身躯往下一沉,便从下方将由的身体顶出了水面。展抓住由的手,将幼童濡湿的身体抱上岸边。由原本没哭,只是愣愣地睁大了眼睛,过了片刻却忽然像是受惊似的大哭起来。

「哎呀,他吓到了。」

与刚才同一道女声传来,一名女子将大肆哭闹的由从展的怀中抱了起来,原来是累。一被累抱起,由便立刻不哭了。展保持着跪姿仰头望向累,只见她低下头来,向展道谢:「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

「不,我什么也——」

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一道影子忽地掠过半空,一只鸟儿停在了附近的树梢上,是鹪鹩。鹪鹩诉说什么似的鸣叫了一阵,累转过头去向它说:「也谢谢你,浅浅。」鹪鹩于是满意地停止了鸣叫。

「那只鸟是……」

「它是海神的使部,会为我们守护主君。」

展只能回应一声「噢」,他不太能理解这方面的事。

「两位在这里呀。」

璋喘着气跑来,看见展也在,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也来了?」

「璋,你还是别让主君离开视线吧,他刚才可是跌入水池里了。」

「哎呀,又跌进水里了?」

「又?」

璋似乎不太惊讶,拿帕子替由擦拭濡湿的脸庞和头发。

「主君他是被水钟爱的孩子,总是会听见水的呼唤。不过,刚才浅浅也救了他吧?」

听见璋这么说,展仰头望向停在树梢上的鹪鹩。

「浅浅总会及时救起主君。有海神看顾着,主君是不会溺水的。」

璋说着粲然一笑,展听得目瞪口呆。转而看向累,她也同样面带微笑。

——是这么回事吗?展不明白。

累带由换衣服去了,展便和璋在庭园里散步了一会儿。

「需要再多找些人来帮忙吗?主君那样整天充满朝气地四处奔跑,你们想必照顾得很辛苦才是。」

「这个嘛……如果能找到年纪相仿的男孩做主君的从者,那就最好了。同龄的孩子正好也能当玩伴。」

「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那就拜托你了。」

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一旁的树木,那是棵桂花树。

「……你在这府邸里,想必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吧。拜托你来当侍女真的没关系吗?虽然现在才问这个,是有些太迟了。」

展不禁这么说道,璋听了轻声笑了出来。

「真的是太迟了一点。不过没关系,你不必担心。而且,我对这里也不是只有不堪回首的记忆。」

璋怀念地眯着眼睛,伸手触碰桂花树的叶片。展这才领悟,璋望着桂花树陷入沉思时,原来是回想起了这府邸。

——为什么……

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值得怀念的事吗?当时璋奉为主人的「海神之女」不仅苛待她,最后还私自潜逃,自此杳无音信。展不晓得那名「海神之女」现在下落如何,反正一定是死于海神的神罚了吧。

璋脸上却带着从来不曾对他表露的神情。展将目光从璋的脸上移开,望向其他树木,换了个话题。「对了,先前你那番话的意思,我刚才也明白了。」

「你是指?」

「主君可能是累大人的孩子那件事……」

璋确认过周遭,压低声音说道:「你也这么想?」

「累大人或许懂得巧言粉饰,但主君还不到会撒谎的年纪。」

那时由在展的怀中大哭大闹,是在寻求母亲的安抚。而一被累抱起,由便安心地停止了哭泣。

「还有,那只鸟……」

「你是说浅浅?」

展一语不发,陷入沉思。住在巫女王身边的「海神之女」,也全都拥有禽鸟作为使部吗?领国内的百姓,一般都认为海神的禽鸟是陪伴着嫁予领主的「海神之女」出现。

——「海神之女」,以及年幼的孩童……

将这两者放在一起思考,展脑中浮现了一号人物。

璋问道:「你在想什么?」

展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万一这猜测当真属实——

「在想那两位大人的真面目吗?」

展心下一惊,低头看向璋。

璋露出苦笑。「像这样立刻把心思表现在脸上可不行哟。」

感觉就像被令尹提点了似的。不,如果是令尹会以更低沉粗哑的嗓音、更严格的口吻这么说才对。

「毕竟你不太擅长在事后掩饰呀。」

「是吗……?这下要被令尹大人斥责了。」

「现在你才是令尹吧。」

展心情苦涩地摇了摇头。「感觉一点也不像,我还太不成熟了。」

「这也没办法,足够成熟的人全都死去了。」

这措词堪称冷漠无情,展听了却反而觉得坦然。

「是啊,你说得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了,只能由我来扛下这份职责。

至少要尽己所能,做出足以让往赴乐土的令尹大人引以为荣的事,展在内心再一次坚定了信念。

这时,璋开了口:「关于那两位大人……」

展闻言看向璋,只见她继续说道:「我多半也抱持着跟你同样的想法。」

这一次,自己应该没把讶异表现在脸上了,展心想。

展开始不时到领主府邸去探望由。他的一位下属正好有个与由年纪相仿的儿子,展于是将那孩子分派给由做玩伴,原本因为由太过活泼而有些疲于应付的累和璋都大喜过望。

此刻,由也正和那孩子一起到处玩耍。

——万一这孩子……

看着这一幕,展不由得这么想。

——万一这孩子就是沙来之君的遗孤呢……

因为年纪对得上。而且展只听说沙来之君亡故的消息,但从未听说他的孩子已经离世。幼儿不可能被带上战场,那么那孩子现下身在何处?展眼前一片昏黑。假如那孩子真的就是由呢?

——海神此举也太过讽刺了。

沙文之君斩杀了前来昭告这孩子诞生的使者,而此举引发了战争。错在沙文之君,这展心知肚明,可是……

——若这孩子从未出世……

命运肯定会呈现截然不同的轨迹,他总忍不住这么想。沙文之君也不会——令尹大人也不会死了。

展按住额头。阴暗浑浊的情感就要一涌而上,必须控制住它,不能让它满溢而出,不要去想。

他越是如此克己自制,夜里就越是难眠。



璋没想过幼小的男孩竟然会这么活泼。她的兄长和姊姊都有小孩,但无论男孩、女孩,都比由来得乖巧文静。相对地,他们在比由更小的年纪就能说上许多话,到了五、六岁时,口齿便相当伶俐了。

由比起说话,更常忙着四处活动,最喜欢的是在庭院里玩追逐游戏。才刚感叹真亏他能跑成这样,往往便看见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动了,开始闹脾气。

这时只要累抱起他,或是给他吃点东西,他便会心满意足地睡去。由总是这样,要不是在四处奔跑嬉戏,就是在进食或睡觉。

清醒时由总是全力玩闹,璋和累都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但自从有了新来的男孩做由的玩伴,两人也轻松一些。

「我得向令尹大人道谢才行……」

累说道:「这么快就替我们找了一位玩伴来。」

「外子很擅长为人找到适合安顿的地方。」

璋心想,正如同我也是这样。刚开始坦白说,璋是不想回到这府邸来的,她觉得自己会睹物思人地想起婴来。但实际与由相处之后,却发现这位小领主的淘气程度令她无暇陷入思虑之中。

由源源不绝的生命力,彷佛也感染了璋。由的手又小又软,却拥有即将迸发般的弹力。她能感受到这小小的身躯似乎无法容纳由丰沛的活力,而这阵热力也令璋打起了精神。

——那个人若也是如此就好了。

看着不时来访的展,璋这么想着。展总是面有难色地望着由,那张侧脸上镌刻着苦恼的阴翳。

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由和累的身份心存怀疑?或许是从一开始吧。

——这两人应该是母子吧?

璋还没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累看着由的眼神、触碰由的动作……这些或许是源自于长年照料累积的感情也不一定。展说过,累或许还能巧言粉饰,但由还不到懂得撒谎的年纪。璋察觉两人关系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

如果这两人是母子,孩子的父亲是谁?这种事多想也没用,但尽管这么想,璋脑海中仍然浮现了那对沙来的母子。那对母子后来怎么了?沙来之君已死于战场,详情无从得知,但多半是与沙文之君同样遭天雷劈死了。那么,被指定为其继位者的男孩呢?

海神已宣下神谕,将那男孩指定为领主继承人。既然如此,应该就不会夺走他的性命吧?璋是这么想的。

沙来岛上已是一片狼借,想必也死了不少人。但即使真有幸存者,那座岛屿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像可以住人的样子了。至今从沙文还能看见山林火灾的浓烟,林木焚烧的气味也飘到了这儿来。岛上看上去已经不剩半点绿意,就连地形都有所改变。

沙来究竟是为什么遭遇了如此惨重的落雷之灾?明明就领主的行为而论,沙文受到更重的惩罚也不奇怪才是。

——背后有什么唯有海神知道的理由吗……?又或者,海神只是单纯随兴而为?

思及过世的父亲,璋不愿这么想。展谈起此事时想到了她的父亲,这点璋也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了。

对于展而言,璋的父亲是他的理想,是他想成为的目标,他透过璋看着她的父亲。然而,璋却无法为他指点迷津。

她能明白展神情苦涩地看着由时,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父亲最后之所以葬身战场,究其原因便是因为沙文之君斩杀了沙来的使者。若不是那件事,她的父亲不会像跟随沙文之君殉死那般自我牺牲,即使仍然难免一战,他也会努力活下来吧。那名使者,是为了昭告沙来之君诞下了男孩的消息而来。由的出生,就是她父亲死亡的远因。

由是无辜的,理智上她当然明白。但展对此事的感受,想必无法用理智轻易划分吧。而这份情感的重量,就算是璋也无法全然估量。

这阵子展似乎睡得不好,这也让璋放心不下。璋有时在半夜醒来,便会看见展望着卧房窗外的庭院。

「你睡不着吗?」

当璋这么问,展总是回答:「没有,只是忽然醒来而已。」

虽然展这么蒙混过去,但一看脸色就知道他睡眠不足了。璋差人准备了安眠的茶饮、据说有缓解失眠功效的料理,但似乎都没什么效果。

那一晚,璋让展喝了木耳与蔬菜熬成的羹汤,又吃了清蒸白身鱼淋上糖醋酱的料理暖暖身子,饭后再端上枣干和蜜渍莲子。这些全都是因为医者说能助眠,她才差人准备的食物。

展吃着蜜渍莲子说:「真对不住。因为我近期容易失眠,你才特地准备了对身体有益的餐食吧?」

看来展也发现了。

「制作料理的是厨师……我只负责下达指令而已。」

「不,还是谢谢你。不好意思,劳你费心了。」

「若是令尹大人还在世,我恐怕要受他斥责了。」展半开玩笑地说道。

「父亲他不会为这种事斥责你的。倒不如说,你都陷入这种状态了,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才会受他斥责吧。」

「我的状态……」展停下手,看向璋。「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是呀,非常糟。」

璋点头道。是吗?展垂下目光。

「有什么事让你挂心吗?」

璋试着这么问,但展只是含糊地答了声「嗯」,望向庭院。

在幽暗的夜色中,海棠树化成了一片阴影。

「大约有两百名沙来的百姓,移居到了沙文来。」

展喃喃开口,说出的却是璋始料未及的话。

「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是听过……一些传闻。」

「这样啊。毕竟沙来岛上都成了那副惨状,幸存的百姓也只能逃到这儿来。他们好不容易在那场浩劫中保住性命,我们也希望能给予帮助。幸好渔获、农作都接连丰收,也不必担心粮食不足的问题。」

「那居住的地方……」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开垦新的居住地需要时间,我们先划出了供沙来人暂时居住的区域,但他们和附近的沙文百姓不时会发生纠纷。」

两个领国本来就是长年征战的关系,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

「沙来的百姓已无处可归,若是再引起纷争,万一又招致神罚就糟糕了——我们请邑长这么好言相劝,好不容易才设法控制下来。实在令人头疼。」

「原来是这么回事。」

展再次垂落视线,凝视着自己的手。

「而且……」

「而且?」

展欲言又止,握紧了拳头,又将手掌张开。璋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候。

「假如,主君他……继承了那一边的血脉,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璋望着展的面庞,那人眉间挤出了皱褶。

「棘手,指的是?」

「对于领国的统治……或许免不了要有人提出异议,反对由主君来统治这个领国。」

璋微微露出笑容说:「这是海神才有权决定的事。」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

展焦躁地抬手按着额头。

「最想提出异议的人,是你吧。」

璋这么一说,展的面颊便抽动了一下,闭上了嘴。他的双唇在颤抖。

短暂的沉默之后,展开了口:「你总是能引出那些我不想说出口的话。」

「是这样吗?你确定不是真正想说的话?」

展轻轻笑了笑。虽然微弱,却是直率而不带讽意的笑容。

「越是想说的话,就越说不得。我不应该说出口——那太不祥了。」

从前,是璋制止了展说出不祥之语。那么此刻,她也该制止展吗?璋在心里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这是不祥之语,这只是单纯的牢骚而已。所以你把它说出口,发泄出去就可以了。」

牢骚,展重复道。

「即便是令尹,一定也有想发牢骚的时候吧。」

「……令尊也是如此吗?」

「父亲从来不曾向我发过牢骚,但我想,这些话他是会对我母亲说的。这就是我与母亲的不同之处了。」

「这样啊。」

展说道,放松了全身力气似的笑了出来。

「说得也对……现在我还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那么没出息的一面,我也是爱面子的。不过,到了再怎么样都力不从心的时候,就请容许我这么做吧。」

璋点头道:「随时欢迎。」

不可思议的是,展那道放松的笑容一直温暖地留在她心上。



从与璋谈过话那晚开始,展便能睡得着了。某方面来说,璋的话语就像某种能让展安心的药物一般。展想着,璋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令尹是否很清楚她有着这样的一面,才刻意让我娶她?

说到这地步,或许是想太多了吧。展有个凡事都独自烦恼的坏习惯,而璋会考虑到这一点,主动找他攀谈,他十分感激。

矿山里重新展开了采掘工作,最为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忙碌的日常逐渐回归沙文。金矿是沙文重要的财源,未来也必须致力复兴这个产业才行。

展收到报告,说前来避难的沙来民众当中有技术精湛的金穿,提议任用他们协助矿山的开采工作。开采金矿光是发现矿脉是没用的,万一在往下挖掘的过程中涌出地下水,便功亏一篑了。

涌水会流遍整条坑道,届时坑道就再也不敷使用,过程中也可能发生坍方意外。许多矿工死于战争与落雷,矿坑中人手不足,因此经验丰富、本领高强的金穿可是求之不得。团队中只要有一位这样的金穿,开采工作的进展也会截然不同。

——但他们来自沙来……

或许会与其他矿工发生摩擦也不一定。话虽如此,总不能一直这么把沙来的民众隔离在外,也必须为他们安排工作岗位,供其谋生才行。

经过朝议上多次讨论,最后决定将沙来矿工当中的志愿者送上矿山。

展叮嘱过矿工的监督者必定要小心行事,但争执果然还是发生了。当然,矿工中也不乏亲朋好友死于战争者,沙来与沙文两边的矿工都一样。众人平时都压抑着内心的不满,但发生纠纷那天似乎是喝醉了,双方都失了分寸。再加上矿工之中本来就以鲁莽粗野、以蛮勇为傲的人居多,也可以说若不是这样的人,便很难在这种环境中工作下去。

有矿工因而受伤,开采工作不得不暂时中断。这问题实在叫人头疼,原先就反对沙来矿工加入的人洋洋得意地说「你们看吧」,彷佛抓到不可多得的机会似的,趁机要求「将沙来人赶出去」,主张将他们送到其他领国就好。

话虽如此,其他领国也面有难色地表示,若是沙文把这烫手山芋推过来,他们也十分为难。在其他领国看来,沙文与沙来就是长年征战不休,才自作自受遭遇了神罚,因此没有领国愿意替他们收拾善后。更进一步说,大家都害怕一旦对遭遇神罚的领国伸出援手,难保不会为自家招致灾祸。每个领国优先考量的都是自领的利益,这也无可厚非。

沙文与沙来这两个领国引起的后果,必须由此二领自行承担。

「不得驱逐沙来百姓」,是众人在朝议上达成的共识。把他们赶出去,万一又触怒了海神该怎么办?主张驱逐沙来人的那一派听了也无法反驳,只能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接纳了沙来百姓之后,目前沙文不仅没有遭遇神罚,反而还享受着渔获与农作丰收的福泽。

「若能请示主君的意见就好了……」

有人不禁叹着气这么说道。

「主君尚且年幼,也是海神的旨意吧。」

展嘴上这么说,但内心也想着,如果真能请示主君该有多好。

他来到领主府邸,男孩们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由和充作他玩伴的从者。两个男孩正在庭园里奔跑嬉戏,而累和璋就在一旁,面带微笑守望着他们。那是幅宁静平稳的光景。察觉到展来了,璋转过头来朝他微笑,展自然而然加快了步伐。

「令尹大人。」

累也注意到他,起身行了个礼。展看向由,并问她:「主君是否一切安好?」

「是的,主君今天依旧身体健康,朝气十足。」

「年纪也差不多了,我替主君安排一位傅役吧,除了日常的辅佐之外,也能担任主君的导师。」

「这……」累睁大了眼睛,璋也一脸惊讶地说:「现在还太早了吧。」

「这种事越早越好。我会再想想有哪些适任的人选。」

累望向一旁跌跌撞撞奔跑的由,又将脸重新转向展。

「那就有劳您妥善安排,拜托您了。」

累如此请托道,展看得出她神情中的决心与不安交相混杂。

展尽管有些迟疑,仍然开口问道:「……前来避难的沙来百姓,和沙文人起了争执,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咦……我未曾听说。」累的眼瞳颤了颤。「请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双方喝醉酒,发生了肢体冲突,没出什么大事。是在矿山劳动的矿工之间起了纠纷。」

「这样呀……」累低下头去。璋朝展投来谴责的目光,是想质问他究竟打算说什么吧。

「我们都必须慢慢习惯这种情况。」展说道:「他们除了沙文之外无处可去,我们也不会将他们驱逐出境。所以,双方必须相互扶持才行。」

累抬起脸来,面上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彷佛在说,这种事告诉我又有何用?

展问道:「累大人,沙来的百姓是否见过您和主君?」

累挑了挑眉,朝璋投以试探的目光。璋神情紧绷,她明白,展这句话问的其实是「从前在沙来,你们母子是否曾经在民众之前现身」。展想知道,他们是否曾以「海神之女」以及领主继承人的身份,为沙来民众所认知。但即使是在没有旁人的场合,他仍然不敢直接询问这种问题。

累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唰地发白。

「您、您这是——」

展静静抬起手。「请您冷静,不要紧的。」

累闭上嘴,看向璋的脸庞,接着将目光转向由,然后又看向展。视线这么匆匆游移了一阵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不会做出任何违逆海神旨意之事。」

听见展这么说,累深深呼出一口气。

「是——您说得对。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语调略显悲伤,彷佛已然放弃似的。

累抬起脸来,面上已经没有了不安的神色。

「我和主君都不曾见过沙来的百姓。在我们身边效命的人,也全都丧命了。」

展点点头。既然如此,往后他们俩被沙来的百姓撞见也不会有问题,了却了展心中一件挂念之事。

「我会忘掉刚才听到的一切,璋也一样。所以也请您忘掉它吧。」

——关于累在沙来曾经是「海神之女」一事。

璋执起累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累则是深深颔首。

站在展的立场,他也可以选择利用累和由的真实身份,将事实告知沙来民众,借此拉拢他们。知道自己的领主继承人成为了沙文的领主,对他们来说多少能带来一丝慰借吧,往后要在沙文生活也不会显得那么痛苦。展也这么考虑过。

但这么做太危险了。万一这件事走漏到沙文百姓耳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想必无法接受领主是这等来历吧。而且,沙来的百姓也不一定就乐见其成。沙来都灭亡了,领主继承人居然还安于成为沙文之君吗?

或许有人会认为他们是无力拯救沙来,弃领国于不顾的领主继承人与「海神之女」,也不能保证没有人会因此加害由和累。不应让他们两人暴露于危险中,思来想去,只能保守这个秘密了。

不得妨害海神的旨意。

——如果是令尹大人,他肯定会这么做吧。

当展这么想,内心深处便传来冰冷的疼痛。

——令尹大人死于沙来的战祸,我却在担心沙来领主继承人的安危吗?

他很清楚,有个骇人而冷酷的想法横陈在自己心底。那是个丑陋、扭曲而冰冷的东西,它渴望着破灭。它想揭发一切,如果这一切——所有事物都能葬送在海底,消失无踪,那该有多好,这般黑暗的想法总是困住他。

记忆中的令尹一定会这样斥责展。

——这怎么像话,这是令尹该有的样子吗?

那张脸又变成璋的容颜。

——即便是令尹,一定也有想发牢骚的时候吧。

那张脸平静和煦地对他这么说。每次回想起那容颜,展的心情便柔和了几分,像那个冰冷的东西照到了一缕阳光。

展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展的神情只是稍稍松动些许,他身旁的青年却眼尖地注意到了。此时正在朝议上,展回了句「没什么」,再次收紧嘴角。朝议原本只由几位官卿与领主举行,不过如今,领主全族和素有名望的官卿几乎全数丧生,已经无暇讲求参与者的身份与年龄了。

但人数太多也难以统整意见,因此现下由十人左右一同商议。其中大多是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其中没有人是庶民出身,所有人都是士大夫的子嗣,绝大多数人都在战争或落雷中失去了双亲。

在这当中,有个曾到花陀学习经商的殊异之人,他提出了一项意见。

「不如与沙来人通婚,各位觉得如何?」

那时,众人正在思考促进沙来与沙文双方民众融合的策略。

「在花陀,与邻近的花勒人结亲是常有的事,就我从海商那儿听说的消息,这在异国也相当常见。」

这在沙来与沙文之间是无法想像的事。说到底,沙来与沙文都有些排斥外乡人,也不会轻易欢迎海商到访。

「双方愿不愿意答应都很难说吧。而且,你打算拜托哪一家去通婚?」有人如此反驳。

当事人举起手来说道:「沙文这一边,就先由我出马。」

他当然还未婚,二十来岁的年纪,相貌堂堂,说不定是个合适的人选。众人或许都这么想,纷纷面面相觑。

最后众人决议,先向沙来那儿的代表人说说看这件事。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璋催促展继续说下去。

「沙来百姓的代表人是个年过四十的男子,育有二女。年纪较长的女儿已有谈妥的婚配对象,无法配合,不过他愿意将较小的女儿嫁过来,态度相当积极。然而——」

「其他沙来民众持反对意见吗?」

那位代表人名叫夙弓,是个思虑周密、聪明贤达的人物。

「当然,沙来民众当中也有人赞成,只是有部分人强硬反对。关于这点,哎,沙文这儿也是同样的。要说服所有人接受,恐怕还是相当困难吧。」

该不顾反对意见,强势执行吗?不然,就只能等到说服所有人之后再说了。夙弓说他会设法说服众人,但从他脸上的表情,也能看出这是难如登天。

「能花些时间慢慢说服大家是最好的了,不过……那位比较小的女儿几岁了呀?」

「说是十六岁。」

「正是适婚年龄呢。当事人怎么想?」

「不清楚,没听说她特别赞同或反对。」

「她的想法也很重要吧。」

璋诧异地说道:「若双方都是沙文的家族也就罢了,但这次情况特殊呀。万一将不愿出嫁的女孩硬是嫁过来,难免留下祸根。反过来说,假如当事人抱持积极态度,或许也能连带改变周遭众人的想法。」

「这样啊。」

展向来认为婚姻都是由双方父母作主的事,因此并未顾及那女孩的意愿如何。

「我会再去确认的。」

展这么说完,另一个问题忽然脱口而出。

「那你当时又是如何?」

「咦?」

「你与我的婚事是由令尊决定的,但实际上,你又怎么——不,还是罢了,是我问了无谓的问题。」

展难得未经深思便问出了口。这种事问了也不能如何,这桩婚姻由令尹大人决定,与她的意愿无关,这点展心知肚明。

璋好像觉得有趣似的,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是在梅花林里,对吧?」

「嗯?——是啊,确实如此。」

在某座宅邸的梅花林中,双亲介绍他们俩彼此认识。虽然在此之前,令尹便试探过展的意愿了。

「那时我想,这真是像梅花一样的人。」

璋说着,粲然一笑。

「梅花……?」

此言何意?但璋只是笑着,也不替他解释。

展带着几分报复意味这么说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气质就像海棠花一般。」

不出所料,璋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

「海棠?哎呀,这是为什么?」

「我想先听你解答前一个谜题,你为什么说我像梅花?」

璋朗声大笑。「也不是出于什么不得了的原因。我只是觉得你像梅花一样凛然坚毅,不逢迎奉承,是个气质清朗澄澈的人罢了。」

展苦笑着说道:「你真是太抬举我了。」被说成这样,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璋却露出了微笑。「我至今仍然这么想喔。」她语调轻快地这么说完,又接着问:「那你呢,你现在还觉得我像海棠花吗?」

展羞于直视璋的脸庞,遂将目光转向庭院里的海棠。

「我依然这么觉得——海棠是这世上最美、最高雅、最富有仁慈之心的花。」

花朵也有仁慈之心吗——璋没有这么揶揄他,只是静静微笑,与展一同望向院中海棠。

过了几天,璋告诉展:「累大人说,她希望能和你见上一面。」

「有什么事?」但即便展这么问,璋也只回答「她说想等到见了面再谈」。

展于是在工作之间找了个空档,前往领主府邸。累恭恭敬敬地将展迎入内室,似乎有话想私底下谈。

「我听说,通婚一事迟迟难以推行。」累起了这个话头。

「哎,算是吧。」展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于是含糊其辞地这么答道。

累短暂将视线垂落手边,但很快便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来。

「能不能让我和沙来的民众见上一面?」

展心下一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累的面孔。

「——您要去见他们?」

「是的,我带着主君一道去。」

累的眼神严肃认真,展能看得出她这么说并非一时兴起。

「您怎么会想……」

尽管累说他们不曾面见过沙来的百姓,但也很难肯定不曾在什么地方被谁瞧见。极力避免在沙来群众前露面,对他们俩才是最安全的决定。

「既然要为了这个领国的和平推行通婚,按理来说,当由领主出面请求众人配合。主君尚且年幼,不谙世事,但即便如此,至少也该在他们面前现身才是。」

「您这份心意十分可敬,但是——」

「令尹大人,承蒙您与璋对我如此关照,真的感激不尽。但当时,我没能拯救沙来的百姓,也没能拯救主君。至少,现在……」累说完后便低下头去。

这时她口中的「主君」,指的是已逝的沙来领主,也就是她的丈夫吧。

「现在,我想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

听见她痛切的嗓音,展短暂陷入沉思。

「——朝议上有个提议,是让准备通婚的两位当事人见个面。假如见过面之后,沙来的那位少女点头答应出嫁,或许多少也能成为说服周遭其他人的理由之一。」

实际上,提议的就是展自己。

「因此,我们打算带那位准新郎……他名叫庆成,我们打算带他到沙来民众居住的聚落去一趟。累大人,不如您带着主君,届时与我们一同前往如何?当然,此事不会公开,是一趟秘密的访问。」

累蓦地睁大了眼睛,探出身子一迭连声说:「好的、好的,就拜托您了。」

展点点头。「那我便这么安排。我们也会提高戒备,为您安排护卫,以免发生万一。」

「谢谢您,但请不必担心。若是发生什么变故,我已做好了舍身保护主君的觉悟。」

累睁着湿润的双眼这么说道,那双眼瞳无比澄澈。

前来避难的沙来百姓所居住的聚落位于滨海地带。那是片狭窄的土地,后方便紧邻着山峦,因此先前没有沙文人在此定居。海边盖满了临时搭建的小屋,展便带着庆成一道造访了此地。

若是带着大批护卫随行,恐怕会引起沙来民众的反感,因此他们只带了两名武艺高超的随扈。累和由,以及保护他们的护卫先留在马车上,展打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请他们出面。

以夙弓为首的沙来民众前来迎接展一行人。夙弓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但其他人脸上的神情都有几分生硬。展先向他们介绍了庆成,庆成不愧是在花陀学习过经商之人,态度亲切友善,但又不致沦于轻浮,性格给人认真踏实的感觉。再配上他柔和的相貌姿态,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坏。

夙弓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妇人,那想必就是他的妻子了吧。妇人牵起一名年轻少女的手走上前来,少女身形娇小,容貌惹人怜爱,却生着一双与夙弓十分相像的聪慧眼睛。这便是夙弓的小女儿了。

夙弓说道:「她名叫央。」

央毫不露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庆成的脸,感觉是个意志坚强的女孩,反倒是庆成脸颊微微泛红,别开了视线。夙弓见状,神情柔和了几分。

「央的个性是有些好强,不过无论烹饪或裁缝她都大抵能够胜任,身体也十分健康。」

听见夙弓这么说,人群中冒出反对的声音。「夙先生,你真的要把女儿嫁给他们吗?」

「可不晓得嫁过去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啊。」

「我儿子在先前那场战争中,就被沙文那些家伙杀死了。」

「我家儿子也是。」

担忧与怨恨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周遭顿时弥漫一股险恶的气氛。夙弓沉默地环视周遭,接着看向展与庆成。展总觉得,他似乎有意考验沙文这一方将如何应对这等场面。

「——我很早就失去了双亲,在花陀的亲戚身边长大。」

庆成开口道:「我原本也可以选择留在花陀,但我之所以回到沙文,是因为我想,我在花陀学到的知识说不定能帮助我的领国。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我是否真的对领国有所助益,不过——」

庆成转向夙央。「我想做些对你有帮助的事情。」

夙央措手不及似的眨了眨眼睛后反问:「帮助我?不是我来帮助你吗?」

尽管相貌看上去已有成熟之处,她的嗓音仍然带着与年纪相符的稚嫩感,她还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庆成以郑重其事的语调这么说道:「如果你在沙文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会协助你的。」

夙央似乎摸不着头绪,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庆成,夙弓也是一脸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尴尬表情。

庆成多半是想对夙央表示尊重才这么说,但既然是在这个时间点,不是该说些更柔情密意的话才好吗?展在一旁听得有些提心吊胆。展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瞭解女人心,不过恐怕还比庆成好上一些。

周遭众人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尴尬,看向庆成的目光逐渐狐疑起来。听见人群中传来「我看还是别把女儿嫁给他们比较好吧」的声音,展忧虑地想,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展正打算开口,便发现众人面露惊讶之色,目光全都被吸引到他身后。展于是跟着回过头,恰好看见累抱着由走来。累大人——展下意识想这么喊她,赶紧又将话吞了回去,这里说不定有人听过「累」这个名字。

「——主君。」

展改口这么说道,跪下行礼,庆成也跟着跪了下来。

众人被震慑住似的睁大了眼睛望着累,惊讶得合不拢嘴。身着蓝衣的累美丽高雅,气质凛然。

「夙弓阁下,这位便是沙文之君。」

展如此告诉夙弓。夙弓愣怔地凝视着累与由,展从他的表情中看见了惊愕与动摇。

——他该不会认得她?

认得累的相貌,知道她曾经是沙来的「海神之女」。这该如何处理才好?展在脑中迅速拟定几种解围方法,但在他开口之前,夙弓便迅速敛起神情,当场跪下,垂首行礼,面上已不见方才的惊愕与动摇,唯有对于沙文领主的敬意。

「小人未曾想过主君会亲自驾临这等僻地,因此有些惊讶。在主君面前有所失态,还望恕罪。」

周遭众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跪了下来。

「不会,请不必有所顾虑。是我唐突了,硬是请求令尹让我们跟来。」

累如是答道:「我是巫女王的使者,受命养育年幼的主君。」

那就是「海神之女」了——各处传来人们的耳语。累丝毫不介意周遭论斤秤两般的视线,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尽管外型看上去纤瘦柔弱,此刻累的姿态却充满威仪,有着慑服人心的气场。众人不约而同噤了声,低垂下头。

累重新抱稳了由,仔细凝望着孩子的容颜。由似乎完全不理解现下的状况,只是愣愣地仰望着累。

累转而看向众人。「诚如各位所见,主君尚且年幼,无法完成领主的职责。但他深得海神眷顾,是个受到祝福的孩子。」

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是鹪鹩的叫声。与其呼应似的,其他鸟儿的鸣啭接连传来,它们纷纷聚集到周围的树木上。有几只小鸟飞了过来,停在由的肩上、头上,是些青色、绿色的美丽鸟儿。由开心地发出笑声,鸟儿也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人们忘记了呼吸,出神地看着这一幕。

——海神的祝福。

沙来的百姓也知道,新上任的沙文领主深受海神眷顾。

「能否请各位携手合作,一同帮助这位幼小的领主呢?沙文即将要与沙来一同形成新的领国,而这领国正如同主君一般,尚且年幼。能否让我们一次迈出一小步,慢慢建立起新的领国?」

累并未夸张地扯开嗓门,但她沉静的嗓音却像水渗进土壤似的,渗透进众人的心胸。

——确实如此。

展心想。身为沙文的人民,他一直将之理解为重建领国,但实际上,确实是从零重新开始。我们要建立新的领国,而沙来与沙文通婚,便是其第一步。

这似乎也传达给了沙来的民众,众人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正因为领主年幼……

年幼的领主,彷佛象征着这个领国。众人要携手向前走,就像领主逐渐成长那样,一次一小步。

在阳光照耀下,由圆润的脸颊闪闪发亮,那是多么神圣庄严的光景。看在展眼里,那脸庞没来由地与令尹的脸重叠在一起,接着又变为璋的容颜。

已然失去的事物、此刻拥有的事物,一切的一切都存在于此。

通婚成立了。春天时节,夙央嫁给了庆成。另一方面,沙文这边也决定了嫁予沙来人的对象,未来双方将持续进行通婚。

望着庭院里海棠盛开的美景,展倾着酒杯。今天,他们举杯庆祝夙央与庆成的婚仪圆满举行,璋也坐在他身旁。

「良鸨家的庭园里,有棵壮观的海棠树吧?我曾经在那海棠花下见过你。」

「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那是比我们在梅花林相识之前还要早得多的时候了。令尊应该是想私下向我展示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吧。」

「我完全不知道。没想到居然有这回事……」

「从那时到现在,你一点也没变。」

「怎么可能。」璋露出苦笑,垂下眉眼,神色间也随之染上一抹阴影。「不可能维持不变的,我也长了好几岁。」

「不……存在于你内在的光辉,至今依然未见分毫黯淡,在我眼中就是如此。」

——那光辉是多么强大、多么美丽啊。

充满韧性的温柔与强大,是璋所拥有的特质。展多半是——多半是对她心怀憧憬吧,打从当年见到璋伫立于海棠花下的那一刻起。

——令尹看见此刻的我,是否能稍微安心一些了?

璋明朗地笑道:「你是喝醉了吧。」

一阵风吹过,飘落的海棠花瓣于焉点染了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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