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之沫-章节
璋是沙文名门世家,良鸨一族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朝廷里的令尹(宰相),母亲也出身于名门家族。璋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姊姊,但全都与年幼的璋年纪相差甚远,不能时常陪伴她,也无法当她的玩伴。
父母亲找了年龄相仿的良家女孩来与她作伴,但那些女孩的家族地位都低于良鸨家,因此尽管年幼,仍然受到自家父母再三耳提面命,交代她们见到良鸨家的女儿千万不得失了礼数和尊重。
所以,无论璋做了什么,她们都一迭连声赞美,各种比赛、游戏总是刻意礼让她,只要璋送了她们一点东西,她们便夸大其辞地表达喜悦。她们肯定很累吧,但对于璋来说,这也无趣得很。
到了六、七岁时,璋开始避着导师与侍女的耳目,在宅邸里四处乱跑,躲到马厩、厨房这些地方去。
「哎呀,二小姐!您可不行跑到这种地方来哟。」
一旦遭人发现总是会被赶出去,但璋还是喜欢看马儿吃干草,也喜欢看灶里烧起红红的火光,锅子里冒出蒸气。
——二小姐还真悠哉啊。
下人们肯定都这么想吧。毕竟以璋的身份,她没有必要弄脏双手去工作,却还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喜欢看别人劳动。
导师规劝她不该出入那些场所,父母也加以责骂,但那背后实际的意义,尚且年幼的璋并不明白。
约莫在十岁左右时,她遇见了婴。婴是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正在厨房外面的井边清洗蔬菜。那是个寒冷的冬日,婴的双手都被冻得通红。
在此之前,璋从来不曾在厨房见过年龄相仿的孩子,于是她十分高兴地在那女孩身旁蹲了下来。
「哎,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做璋。」
婴一脸呆愣地看着璋。「二小姐!这怎么行,您怎么蹲在这种地方……」
璋马上被侍女发现,带出了厨房。但隔天、再隔天,璋天天都往厨房跑。隔天,那女孩立刻就将婴这个名字亲口告诉了她。婴沉默寡言,不过只要璋问她话,她总会低垂着眉眼呐呐回答。
婴是个肤色略显黝黑,瘦骨嶙峋的女孩。她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母亲和婴都是婢女。当时的璋还不知道,婢女的女儿除了当婢女以外没有其他出路。
无论璋何时造访,婴永远都在忙碌,在厨房里勤快地工作。璋就跟在她身旁兜来转去,频频向她攀谈。婴不像其他那些只会讨好璋的女孩,她沉默又冷淡,而璋就喜欢她这点。
「二小姐,您还是不要与婢女过于亲近比较好喔。」
听见侍女这么说,璋反抗道:「为什么?就算婴是婢女,她也是我的朋友。」
侍女一脸为难。
有一天,璋难得看见婴坐在厨房外头,双手抱膝。
璋问她:「你怎么了?」
婴嗫嚅着回答:「我娘生病了。」
「令堂生病了?那不得了,给医者看过了吗?拿药了没有?」
婴无力地摇了摇头,看上去比平常还要软弱。
璋说什么都想帮助她,蓦然鼓起了干劲。璋想着在这种时候就该助她一臂之力,才算得上真朋友。
婴的母亲没请医者,也买不了药,肯定是因为没有钱吧。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侍女们不会给璋金钱花用,所以她手头上也没有钱。「对了!」想到最后,璋有了主意。她折回自己房间,拿了一个从前不知什么人送她的金工手镯,返回婴的身边。
「这个给你,你拿去换钱吧。」
婴吓得脸色刷白,连忙拒绝,但璋仍然半是强迫地将手镯塞给她,便离开了。她感到心满意足,这么一来,婴的母亲肯定就能得到充分的治疗,把病给治好了。
翌日,璋听见从厨房传来狠狠击打什么东西的声音,于是靠了过去。在厨房外头,婴正被一个男人拿着棍棒痛打。
「竟敢偷拿东西,真是个贱胚子,你最好别以为自己还能待在这里!」
殴打婴的男人手上,拿着璋送给她的那只金手镯。
男人再度举起棍棒。「慢着!」在那棍棒挥下之前,璋急忙跑了过去。
「那是我送给婴的手镯!她没有偷东西!」
「二小姐。」
男人放下棍棒,露出献媚的笑容。
「您不必袒护她没有关系。哎呀,让您看见这种场面,还真是对不住。」
「我不是袒护她,这是事实,我真的——」
「二小姐心地真是善良。请别担心,我们不会太苛待她的。您别在这种地方逗留,快请回吧。」
男人完全不肯搭理她,璋气得跺脚大哭。侍女听见骚动声赶到厨房,将璋带回了自己的房间。璋掉着眼泪向侍女哭诉,侍女把这件事上报给璋的母亲,大人们于是接受了手镯真的是璋赠送的,婴并没有偷拿小姐的东西。
事后,璋跑去探望婴。婴蹲在炉灶前面,拿竹筒呼呼地吹着生火。她的脸上沾着煤灰,但仍然看得出底下遭人殴打的瘀青,叫人于心不忍。
璋在她身旁蹲下,这么问道:「你还好吗?疼不疼?」
婴依然含着竹筒,无言地点了点头。
「那个,真对不起……我没能马上赶来帮你解围。」
婴侧眼瞥了璋一眼。火苗蔓延到木柴上头,细小的火光慢慢烧了起来,婴观察着火势,往灶里加入柴薪。
「令堂的身体怎么样?康复了没有?」
婴将木柴放入灶膛内,接着说:「她死了。」
语气冷漠无情。而璋只是哑口无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还有其他工作,先失陪了。」婴说道,离开了灶台前。直到被侍女发现之前,璋一直蹲在那里,无法动弹。
——婴的母亲过世了。
仅仅拿那一只手镯换来的钱,是否还不足以请医者来看病,买不到够好的药材?那之后好几天,璋都闷闷不乐,晚上也睡不好。
看见璋无精打彩的模样,侍女忧心地来问她:「二小姐,您究竟是怎么了?」璋于是断断续续道出了婴的母亲亡故一事。「这也没办法呀。」侍女听完,若无其事地说:
「贫苦的人呀,总是死得比较轻易一些。即便临时拿到了一笔小钱,也不可能支撑她长期请医者诊治,又没有余暇休息养病。一旦生了病,不如早早死了还比较轻松。」
「怎么会……」
璋比起坦白之前更闷闷不乐了。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有巫女王的使者到璋的家里,迎接「海神之女」。但使者要迎接的女孩不是璋,而是婴。
「——婴要成为『海神之女』了?」
为了送婴前往巫女王的岛屿,璋的母亲差人替她量身裁衣,准备饯别礼,忙得不可开交。听说贵为领主的沙文之君,也赏赐了一些礼品以表祝贺。璋能感觉得到,宅邸里似乎比平时更加喧闹了。
「她要离开这座宅邸了吗?以后就见不到面了?」
璋这么问侍女,而侍女回答她,是呀。
「从婢女成为『海神之女』,这下子真是出人头地了。要是以后再被挑中,嫁给了哪一个领主,那就更不必说了。」
璋急忙赶往婴的身边。婴已经不在厨房里了,她在宅邸里分到了一个房间,经过沐浴彻底洗去所有尘垢,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侍女正替她梳整濡湿的头发。
「婴。」
璋站在门口窥望,婴便朝她转过脸来。那张脸上依然漠无表情,但由于刚沐浴过的关系,双颊上微微泛着红晕。
璋战战兢兢地踏入房内。
「婴——」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刚才问过侍女,璋早已知晓这问题的答案。但当她正想这么问,婴却在她之前开了口。「二小姐。」
婴鲜少主动向她搭话,不,这大概是第一次吧。
婴吊起唇角说着:「我们从此就要分别了。」
花了一些时间,璋才看出她是在笑,这是璋第一次看见婴露出笑容。那笑靥暗含几分讽意,带着嘲笑意味。
在婴离开沙文,前往巫女王的岛屿之后,又过了几年。璋十七岁了,父母亲开始替她物色婚嫁对象。尽管璋儿时总是静不下来,在整座宅邸里四处乱跑,如今的她却出落成了端庄有礼的美丽少女。正如所有良家闺女一样,她鲜少外出,是个被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有一次,不喜让女儿出门抛头露面的父亲,难得带璋出门去赏梅,母亲也一道同行,说是有座宅邸的庭园里,有片壮观的梅花林。正当璋觉得父亲此举似乎另有盘算时,便在梅花林中遇见了一名青年。
「这位是鸱牙家的嫡长子。」
父亲这么向她介绍。原来如此,璋顿时明白过来,这青年便是她的结亲对象了。
青年名叫展,拥有武人般的体格,同时却又不失风雅。他寡言少语,凛然抿着双唇,只和璋的父亲说了一、两句话便离开了。
「我看好那年轻人,他将是未来成为令尹的男人。」
父亲说道,满意地望着展离去的背影,而璋只是默默在一旁听着。她对展没有不好的印象,觉得这是个凛然自持、不逢迎奉承的人,正如这周遭弥漫的梅香一般。
璋的婚期订于一年之后。不过,在展开一连串婚姻仪礼之前,她便接到了一道消息。
——沙文之君即将迎娶「海神之女」。
事出突然,璋临时要成为「海神之女」的侍女了。当然,决定这件事的是她的父亲。身为令尹,他希望自家女儿去侍奉领主妃,尽管「海神之女」不干预政事,但他仍然希望自家人保有对领主夫人的影响力。
基于这般考量,父亲于是要璋成为侍女,说是恰好也当作婚前的礼仪见习。在名门世家出生长大,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需要见习的礼仪了吧——虽然璋这么想,不过她对于领主府邸的生活,以及「海神之女」都颇感兴趣,于是便顺从地答应了。
婴的身影掠过脑海。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如果可以,璋多想再见婴一面。儿时的回忆苦涩而柔软,无声沉淀在她心底。
侍女与「海神之女」见面的日子,安排在婚仪的隔天。璋与其他侍女一起,在特地为「海神之女」准备的房里等候。过不久,仆从打开房门,「海神之女」走了进来,璋双膝跪下,伏地跪拜,其他侍女也同样跪了下来。
「海神之女」似乎停下脚步,审视着眼前的一众侍女,迟迟没有向她们搭话。夫人没有开口,璋她们也不得主动说话。膝盖在地面上跪得发痛,但这种事不能表现在脸上。过一会儿,「海神之女」终于说话了。
「——二小姐。」
璋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说什么?二小姐?
「抬起脸来吧。」
那是道年轻的声音,听上去与璋年纪相仿。嗓音高亢清亮,宛如鸟鸣。
璋依言抬起脸,看见了「海神之女」的容颜。她的一头黑发高高盘起,肤色苍白得欠缺血色,唇上涂着鲜艳的胭脂。单眼皮的眼睛轮廓俐落,清冷淡雅。
她微微偏了偏头,吊起唇角,那是个有些瞧不起人,暗含讽意的笑容。
「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婴呀,从前你宅邸里的那个婢女——」
咦,璋不由得惊呼出声,目不转睛地仰头望着她。当年的婴还只是个肤色略显黝黑,骨瘦如柴的女孩,而眼前的人却脸颊丰腴、肤色苍白,肌肤像是长年避开阳光生活似的,白得不健康。
「我改变了许多吧,也难怪你认不得我。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和儿时一样漂亮。」
呵呵,婴再度笑了笑。这个爱笑又口齿伶俐的少女,真的是婴吗?璋茫然想道。小时候,她明明是个从来不笑,沉默寡言的女孩。
「我从来没想过,居然还能像这样再次见到你,而且你还是我的侍女呀?」
婴滑稽地笑了起来。璋跪得膝盖发疼,但夫人没允许她们起身,她们便只能继续跪着。婴凑过来打量璋的脸庞,露出微笑。
「今后要请你多加关照了,璋。」
璋是令尹的女儿,又出身名门,因此众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侍女长肯定就是她了。然而,婴却选择了其他女孩当侍女长。
婴一脸歉疚地向众人说道:「没办法呀,要我对着从前侍奉的二小姐指手画脚,实在太叫人惶恐了。」
此时,婴从前曾是良鸨家婢女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从领主府邸到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婴毫不掩藏自己曾是婢女的过去,有人因此轻侮她,但更多人对于婴爽朗直率的态度抱持好感。
从婴那儿直接接获指示的是侍女长,璋只负责准备换洗衣物、整理寝室等工作,几乎没什么机会与婴直接交谈。
所以她毫不知情,不知道婴时不时会揉着肩膀,向侍女抱怨她的旧伤发疼,不知道那是她身为婢女时,在良鸨家遭到暴力对待留下的伤,也不知道她向人说那是她遭人冤枉,被冤指偷拿了二小姐的手镯所致。婴从来没说过那是璋的错,但周遭众人都解读为良鸨家虐待婢女,甚至认为璋也是共犯,璋在府邸内逐渐遭人孤立。
「你还好吗?」
鸱牙展前来拜访璋时,侍女们已几乎不与璋交谈,仆人们也对她白眼以对。既然展因为担心她而来访,就代表朝廷上下也知道目前的状况了。
璋引以为耻,垂下眉眼。「真是太丢人了,我实在是羞愧难当。父亲他应该也为此十分震怒吧。」
闻言,展蹙起眉头。「令尹大人很担心你。他说,你若想辞退侍女一职,现在就回家去也没关系。」
璋讶异地抬起脸。「父亲他……此事是否影响到了家父的地位?他居然会说出这等软弱之词……」
听见她这么说,展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微微露出一笑。璋心想,她好久没见到这么直爽的笑容了。察觉这点,她的鼻腔深处微微刺痛。
——软弱的人是我呀。
看来,她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疲惫得多。
「令尹大人的地位并未受到影响,请放心。主要是再过不久,可能要有战事爆发了。」
「战争?可已经停战这么多年了……」
沙文与沙来长年征战不休,但自从沙来领主死于上一场战争之后,便未有战事再起。不攻击领主是战场上双方不成文的规矩,当年沙文军射出的箭矢,却误杀了沙来领主。虽说是风向所致,但此事在沙文仍然被视为一大问题。百姓纷纷提心吊胆,忧心海神随时会因此降下神罚。
「至今未有神罚之兆,因此主君有言,弑杀沙来之君或许正合于海神的旨意。」
听见展这么说,这一次换璋蹙起了眉头。
展继续说道:「若是当真开战,令尹大人将任左军大将,领军出海。因此才想在战事爆发之前,好好与你相处一段时日吧。」
「原来是这样……」
璋犹豫不决,展于是留下一句「我会再来」,便离开了。璋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展离开的方向。
「璋。」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叫她,吓得她双肩一颤。璋回过头,是婴站在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侍女呢?璋环顾四周,婴见状笑道:「偶尔我也想一个人透透气呀。」仅有嘴角上扬,是她一贯的笑容,璋只感到背上一阵沉重。
「刚才那位是你的未婚夫吧?」
「是的……没想到您也知道了。」
「呵呵。」
婴抿嘴笑道:「要不要我去拜托主君,让他来当我的仆从?这样你就天天都能见到他了,很开心吧。」
璋背脊发寒。「不必了,多谢您的一番好意。」
璋立刻断然回绝,婴便好像败了兴致似的,脸上没了笑容。这副表情对璋而言,反而才更像她熟悉的婴。
「夫人。」
璋这么喊她,婴便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那模样越发叫她联想起儿时情景了。
「至今一直没有机会与您好好交谈,因此您愿意这样主动攀谈,我十分感激。」
婴默不作声,看起来有些不悦。
「我一直很想再见您一面,打从孩提时代,您去了巫女王的岛屿之后,这么多年来我便一直这么希望。」
婴的脸颊跳动了一下。
「尽管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我一直想着,假如还能再次见面,一定要向您道歉——」
「道歉?」婴嘴唇抽动,尖声这么反问。璋闭上了嘴。
「哎呀,你想为了什么事向我道歉?为了你总来逗弄我打发时间?为了你总像看着什么珍稀的小鸟一样,看着我在灶里生火?还是为了你一时心血来潮送了我一只金手镯,害我身上留下一辈子好不了的伤?」
婴的嘴唇震颤,璋张开嘴,却欲言又止地再度合上。她的嘴唇也同样在颤抖。
「二小姐,这在你心里,对你来说,或许只是打发时间,可是——」
婴尖声叫道,语气激动,说到一半便住了嘴,肩膀起伏着大口喘气。上空传来一阵鸟鸣,声音细小短促,同一段音节不断反覆。璋仰头望去,高处头顶上,有只鹗鸟在盘旋。
「那是海神的鸟。」
婴一反方才的语调,以冰冷沉郁的声音这么说。「它在监视我,可恨的鸟。」她啐道。
监视。璋轻声重复了一次,问她:「……你想逃跑吗?」
这句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婴狠狠瞪了璋一眼。
「不可能逃得掉的。」
婴自顾自地抛下这句话,便掉头折返,那道背影看上去有几分寂寞。
从那天起,婴的行为便越发失控乖张。她不满意侍女绾的发髻便动手打人,嫌羹汤太冷就把碗砸到侍者身上,嫌笑声太吵就处罚婢女。
婴不曾对璋动手,只是总以焰火般炽烈的眼神瞪视璋。璋承接了那道视线,静静回望。婴总是撇开目光,别过脸去。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打发时间,可是——」
璋一直在思考,婴那后半句话究竟想说什么。
「夫人似乎与主君处得并不融洽。」
不消多时,这风声便传了开来。如同涟漪向外扩散一般,众人的嘲笑充斥了整座府邸,人们开始在背地里蔑视婴,婴因此变得更加放肆了。
「果然,婢女就是只有婢女的样子。」
蔑视化为棘刺,众人对待婴的态度越发马虎。现在,婴的生活起居全都由璋照料,由于看不惯其他侍女的态度,璋于是自愿负责这些工作。
璋替她梳头时,婴无力地说道:「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璋手上动作不停,只是问她:「言下之意是?」
「原以为立场完全颠倒了,我站到你头上,结果说到底,我仍然只是个婢女。因为出身低贱,所以本性也贱。」
璋停下了动作。她放下梳子,扎起婴长长的黑发,以笄子盘于头顶。
「我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无聊。」
婴挑起眉毛,扭过脸去看璋。「无聊?」
「我原本以为您是更有风骨的人。」
璋说着,替她插上精工发簪,那是支仿花形雕琢而成的精工簪子。
「儿时的您淡漠寡言,总是对我不理不睬,像朵孤傲高洁的花。」
呵,婴扯了扯一边脸颊,笑了出来。
「花?你说一个脏兮兮的婢女像花?」
「看在我眼中,确实是一朵美丽的花。」
婴脸上的笑容消失,恢复成儿时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啊,就是这副神情,璋想道。就是这张脸,这才是婴。
婴一脸不悦地推开璋,离开了房间。
一阵谄媚的笑声传来。璋正在寻找婴,闻声便停下了脚步。她从回廊踏入庭园,自桂花树之间穿过,声音是从树丛更深处传来的。
她看见一名青年靠在树干上。青年身材高挑,面容俊秀,年纪未满三十,那是士阳,沙文之君的弟弟。璋蹙起眉头,躲进了树后的暗处。婴就在士阳身旁。
士阳折下桂花,插在婴的发髻上,婴便露出了羞涩的笑容。璋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像个楚楚可怜的稚嫩少女。
——那不是婴。
婴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但与璋所想的恰好相反,婴却以陶醉的眼神仰望着士阳。
璋走路时刻意踢起脚下的落叶,向两人昭告自己的存在,士阳于是匆忙与婴拉开距离。他背过脸去,从璋的反方向落荒而逃,那副模样真是丢人。态度如此令人不齿,不是高贵之人该有的举止。
她蹙着眉头,却听见婴咯咯笑了,这笑法与她方才羞涩的笑容天差地远。
「士阳阁下真是一表人才,你说是吧?」
哪里一表人才了——话到嘴边,又被璋倒吞了回去。
「……在这种地方,对自己的嫂子做出方才那种轻浮举动的人,在我看来不能称之为一表人才吧。」
婴滑稽地笑出声来。
「你还真不知变通,这不过是开开小玩笑罢了,只是些无伤大雅的游戏。」
真的吗?璋凝视着婴的面庞。婴敛起笑容,没趣地叹了口气,默默自璋的身旁走过。一阵桂花香蓦然传入鼻间。
「夫人——」
璋回过头去,只见婴拔下插在发髻上的桂花,随手往地上一扔,仅留下花朵甜美的残香弥漫四周,立刻便消散了。
婴彷佛没把璋的担忧放在心上,一脸若无其事地在府邸各处与士阳玩她那「无伤大雅的游戏」。风声立刻传遍了整座府邸,但沙文之君似乎毫不介怀,反而笑着说:「幸亏有我那不成材的弟弟取悦那女人,替我省却了不少麻烦。」
既然丈夫是这种态度,婴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与士阳幽会。璋屡次劝诫,婴嫌她烦了,便换了另一位侍女随侍身侧。那是一名眼神天真纯澈的年轻侍女,无论婴再怎么任性,她都言听计从。
璋隔着门板,听着婴与士阳的笑声。偶尔,婴会自远处看着璋。这种时候,她总是带着那焰火般炽烈的眼神。
*
婴的母亲是婢女,因此婴也同样是婢女。她不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婴生得五官端整,看上去隐约有几分气质,所以她的父亲或许是有一定身份的人物吧。
打从懂事起,她便在某位大夫的宅邸里帮工,日复一日搓洗着衣物。冬天是最辛苦的时候,但这很寻常,婴也就逆来顺受了。
这位大夫的妻子是个妒妇,绝不会将任何相貌姣好的侍女或婢女留在屋里。那名妻子指着年仅十岁的婴,骂她「卖弄风骚勾引男人」,逼迫大夫将婴从宅邸赶出去。
婢女是花钱买来的,直接把人赶出去太浪费了,大夫便开了个低价,拜托熟识之人将婴买走,婴于是被卖到了另一座宅邸里去。那就是良鸨家的宅邸,婴在那里遇见了璋。
璋是个美丽的女孩。她的五官相貌当然姣好,但不仅如此,她浑身还散发着高雅与慈爱的光辉。因此,璋与婴简直是迥然相异的人,她总是稀奇地看着婴的一举一动,似乎从来没想过这有可能惹人不高兴。得天独厚的人不具备丑陋的感情,所以她或许压根无法想像婴内心的感受吧,这是婴第一次尝到悲惨的滋味。
那感觉悲惨又可憎,她一点也不想让璋踏进她的视野。尽管如此,每次璋过来找她,却总像在她心间点起一盏灯似的,令她心情雀跃。一回过神,她的目光已经不由得追随着璋的身影。璋毫无恶意的纯真总如刀尖般剜开她的胸口,留下伤口般甜蜜地发疼。璋将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不断伤害婴,在她心上留下日积月累的伤痕。总有一天,婴多想将刻划在心上的这些伤展露在璋眼前,想看看她因此受伤的模样,想看她纯洁的神情是如何被悲哀与懊悔扭曲。
然而,在婴亲口告诉她之前,璋便撞见了自己的一番好意是如何伤害到婴。其他婢女看见婴收下那只金手镯,于是向上级撒了谎,说婴手上拿着二小姐的手镯,一定是偷拿了小姐的东西。
璋流下眼泪,为自己多余的善心感到懊悔。让她流下那些眼泪、扭曲她面容的,明明该是我的话语才对——婴心有不甘地咬紧牙关,但璋确实是为了她对婴的所作所为哭泣,因此婴心里也有几分满足。
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像这样一直待在璋的身边。毕竟她是被买下的婢女,除非再被卖掉,否则此生会一直在良鸨家工作,直到那名使者来访。
身穿蓝衣的老媪指着婴说道:「那女孩乃是『海神之女』。」
自那天起,婴的境遇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在婴启程前往巫女王的岛屿之前,她被分配到宅邸里的一个房间,而且是采光良好的上好卧房。
为了洗净附着在她身上的污垢,她被人服侍着沐浴了好几回,沐浴过后有人仔细在她身上涂抹气味芬芳的香油。濡湿的头发不必自己擦拭,只要站在原地,就有人替她穿上全新的衣裳。
她心里十分畅快。璋每天就是享受着这种待遇,像这样被人当作易碎品般轻柔呵护。日复一日过着这种日子,便能养成像璋那样的女孩。
——我也能变得和璋一样吗?
直到这时候,婴才首度察觉自己强烈向往着璋,渴求着这个人。她对璋恨之入骨,同时却也渴望得无法抑遏。
明知如此,婴却必须离开璋的身边了,因为她是「海神之女」。
璋来到了婴的房里探访她,婴因为眼前这一幕讽刺的情境笑了出来。她想必不会再见到璋了,无论是伤害她、或者被她伤害,都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心愿。
「汝当嫁至沙文之君身侧。」
灵子向她宣告这道谕旨时,婴脑海中浮现的是璋的身影。
——我能见到璋了。
一定可以的,只要我回到沙文,一定能见到她。
婴满心欢喜,无论是得知璋将要成为她的侍女,抑或是看见她跪在跟前的时候。
——啊。
这么一来,璋就是我的人了,她心想。
扮演「夫人」的角色,婴立刻就感到厌倦了。
「本王迎娶的娘子,竟是个婢女之流。」
沙文之君,谷,在婴嫁来当晚便如此啐道。自此以后,他一次也不曾来见过婴。
婴丝毫不在乎,因为她想要的是璋。婴设法孤立了璋,看着璋不被任何人理睬,紧绷着脸的模样,婴就觉得她好惹人怜爱。她想把这人捧在手掌心里怜惜、疼爱,想珍重以待,想把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人。
璋有个未婚夫,婴早已知情。只要把那人也变成自己的仆从,璋就能继续做她的侍女了,婴是这么想的。
「不必了,多谢您的一番好意。」
璋却冷淡地直接回绝了。多冰冷的声音!婴一时气得头脑发烫。璋以冷漠的嗓音,继续淡淡地说下去,婴感觉自己身体的中枢彷佛在剧烈晃荡。
「我一直很想再见您一面,打从孩提时代,您去了巫女王的岛屿之后,这么多年来我便一直这么希望。」
——你想说什么?
「尽管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我一直想着,假如还能再次见面,一定要向您道歉——」
「道歉?」
不该是这样的,璋该做的不是这种事。明明该由婴来揭示残酷的事实才对,该由她亲自让璋明白,当年璋伤害她有多深。然后,再看璋为此露出受伤的神情。明明该是这样的。
「哎呀,你想为了什么事向我道歉?为了你总来逗弄我打发时间?为了你总像看着什么珍稀的小鸟一样,看着我在灶里生火?还是为了你一时心血来潮送了我一只金手镯,害我身上留下一辈子好不了的伤?」
婴激动地吐出这一连串话语。璋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受伤。婴现下说的这些她早已知道了,知道儿时的自己有多么不谙世事,在婴心上留下了多重的伤。
婴想尖叫,她想说给璋听的,才不是这些戏言。
「二小姐,这在你心里,对你来说,或许只是打发时间,可是——」
——对我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时光。
婴闭上嘴,紧紧咬住嘴唇,肩膀起伏着喘气。嘴唇被她咬破,她尝到血的滋味,但她抹着浓艳的口红,璋肯定不会注意到吧。正如同婴的内心无论再怎么鲜血如注,璋肯定也一无所察。
她听见鸟鸣声,是鹗鸟可憎的叫声,多想将它从天上射下来。
「那是海神的鸟。」
婴喃喃说道,嗓音阴郁而低沉。
「它在监视我,可恨的鸟。」
——帮帮我,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
监视,璋轻声复诵了一遍。
以从前同样柔和的语调,璋如是问道:「……你想逃跑吗?」
怀念之情充塞了婴的心胸,哽住她的喉咙。
「不可能逃得掉的。」
——我无法逃到任何地方,什么也得不到。
璋澄澈的双眸令她痛苦。婴背过脸去,自她的面前逃离。
她与士阳亲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用意。士阳只是憎恨着他的兄长,因此想抢走嫂子罢了。他认为这么一来,自己就将了兄长一军,尽管谷对婴根本没有任何一分一毫的关心。
士阳憎恨谷,但同时又无法抑遏地希望兄长看着自己。婴之所以接纳了士阳,或许正是因为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璋絮絮叨叨地告诫她。婴一方面想听她的劝,一方面又想远离她,两种冲动同时并存。
既然得不到,她就不想将璋留在身边。但她果然还是不想放手,希望璋陪在她的身边。婴内心那些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麻,不断折磨着她。
婴听说了即将发生战争的消息。她对此根本无所谓,这件事几乎左耳进、右耳出,但璋向她提出了返家休假的申请。璋的父亲身为令尹,必须作为将领率军出战,因此璋说,她想在战争前见上父亲一面。
「你的未婚夫也要上战场吗?」
璋点头。「是的。」
「那么,你这趟回去也打算见你未婚夫了?」
璋似乎不明白婴想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说道:「或许会见到面。」
婴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她胸口发疼,坐立不安。她冷不防站起身,将桌面上盛装果干的器皿挥落在地。器皿摔破了,果干散落一地。
「我不许你回家。」
听见婴语气强硬地这么说,璋只是默默望着婴。婴别过脸去。
璋问道:「为什么?」
婴没想过她会回问,一时心下动摇。
「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假如我接受了这个要求,其他侍女便也无法告假回家了。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恕我难以从命。」
婴听了心烦意乱,气得在原地跺脚。
「夫人,如果没有任何理由——」
婴高声说道:「我知道啦,你回去吧,怎样都无所谓了。」
璋闭上嘴,朝着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房间。过不久,或许是接到了璋的指示,有仆人拿着扫帚进房,婴将那人赶了回去。留下满地的器皿碎片和果干,婴走出房门,来到庭园。
她听见鸟叫声,是海神的鸟。婴看也不看,只是咂舌一声,踢起脚边的土壤。
她的心不受控制,烦闷混合着焦躁,憎恨与爱怜交互涌上。刚才璋问起理由的时候,如果她乞求璋留在她身边,璋会答应吗?
——太愚蠢了。
婴顾不上弄脏衣裳,直接当场蹲坐在地。
*
谷斩杀了沙来的使者,理由是那位使者的跪拜之礼草率敷衍,不合乎礼法。那名使者此行乃是为了捎来沙来领主诞下子嗣的消息,谷本来该表达祝贺之意,让使者带着贺礼回到领国,最终送回沙来的却只有亡骸。
战争即将爆发。璋告假获准,暂时回到了良鸨家,就是为了再见父亲一面。她身为令尹的父亲必须担任左军大将,乘船出海。
父亲一边保养盔甲,一边对璋这么说道:「我将展任命为左军辅佐了。不必忧心,我会让他平安归来。」
「父亲……」
璋的内心涌现一股不安,但总觉得要是将其说出口,坏事真的会发生,她难以启齿。
「您也要平安归来。」
或许该祝他武运昌隆才是,但璋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父亲停下手边动作,看向璋,只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璋也在良鸨家的宅邸里与展见了面。
「主君他斩杀了清白无辜的使者,而且那使者此次来访,还是为了宣告沙来之君诞下了获颁神谕,将继任领主之位的婴孩……」
展的面庞上刻着苦涩的神情。「我等臣下没能阻止主君,该当同罪。主君对此次战争满怀雄心壮志,放话说要再次射杀沙来之君。我们……沙文只怕——」
璋拉住展的衣袖,默默摇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些不祥之词是说不得的。展回望璋,露出满怀苦恼的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在家中住了几天之后,璋回到领主府邸,却见到婴的卧房里凌乱不堪。桌椅都翻倒在地,橱柜门大大敞开,化妆用具和发簪等饰品散落周遭。圆镜子掉在地面上摔碎了,银水壶跌落在地,附近的地板都浸了水。房里没有半个侍女。
婴倚着窗边的墙面,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唇上的胭脂晕染出了界,她没扎发髻,发丝凌乱披散在脸侧。蓝衣只松垮垮地披在贴身的里衣上头,看上去随时都要滑落肩膀,她坐姿散漫地伸着双腿,双足赤裸。
璋深吸了口气,先命仆人拿扫帚过来,收拾打碎的镜子。接着她擦拭过地板,拾起化妆用具和各种饰品,放回橱柜里,才走近婴的身边。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听见璋这么问,婴倦懒地抬起头仰望璋。她的眼周泛红,一股酒气冲上鼻腔。
「没怎么,只是侍女梳头时扯到了我的头发,我就把她赶了出去。」
璋蹙起眉头,但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将桌椅扶好。
「请您过来坐着吧,我来替您扎发髻。」
婴别过脸去,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璋走到婴身旁,跪了下来。
「来吧,夫人。」
璋说着,朝她伸出手。婴却挥开了那只手,狠狠瞪视璋。
「听你用那声音喊『夫人』,就叫我浑身寒毛直竖。你回来做什么?你分明可以不要回来的。」
璋凝视着婴的双眼,婴沉郁的眼眸蒙着阴翳。
「您的意思是要我辞退侍女一职吗?」
婴敷衍了事地说道:「你想辞退就辞退吧。」
「我并未说过想要辞退,只是在询问夫人此言的真意。」
「吵死了!」
婴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抓住璋的衣襟,将她扯到近前。
「吵死了、吵死了,我就是受不了你那行礼如仪、恭恭谨谨的语气!问什么真意,我只是、我只是——」
婴高声叫唤,璋在极近处看见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焰火般炽烈的眼神。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燃烧、摇曳,而璋便映照在那烈火的中心。
婴双唇发颤,接下来的话语无声消散,而璋只是凝望着她美丽的眼眸,看得入神。这双眼睛,肯定比世上任何宝玉都还要更美。
婴望进璋的眼睛,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眸凑到近前。璋感觉到什么东西掠过唇角,冰冷而柔软,在婴退开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婴的唇瓣。婴站起身,俯视着璋,凌乱的发丝挡在颊边,看不清她的表情。
婴缓缓迈开脚步,身后拖着披散的蓝衣下摆,衣襟大敞。不能让夫人穿成这样离开卧房,得将婴拦下才行,但是璋却动弹不得。她整个人僵住了,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只是茫然愣在原地。
她抬手触摸嘴边。方才,婴的双唇宛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唇角,战战兢兢地触碰了她。低头一看,她的指尖沾着胭脂,像血那般红。
璋凝视着那一抹红,迟迟无法起身。
就在这一晚,婴与士阳一起自岛上消失了。
*
在黑暗的夜色中,婴让士阳牵着手,走在岩地上。在两人的身侧,有两名花钱雇佣的仆从以及其他侍女跟着,所有人都一语不发。
婴心想,现在就像她嫁来沙文的那一晚一样。当晚,谷抱着婴踏进了沙文,而今夜士阳拉着婴的手,准备逃离沙文。
——海神一定会放过我吧,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我。
现下对海神而言,最重要的多半是战争,是沙文与沙来的灭亡。肯定是这样不会错,所以她一定能逃出生天。逃出生天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她茫然地这么想着。
在一个没有璋的地方。另一方面,她却觉得这样正好,她就是想逃到没有璋的地方去。
她已经不想再待在一个得不到的人身边了。她心里害怕自己迟早会把璋弄坏,像她扔向地面摔碎的那些器皿和镜子那般。
月亮被掩在云影之后,此时云朵忽然散去,淡薄的月光照射下来。婴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仰望领主府邸的方向。那里只看得见一片暗影。
璋,她在心中如此呼唤。
——其实,最后我多想再听你喊我一声「婴」,而不是「夫人」。
其实她一直希望璋这样叫她,想听她像当年那样说话。
鸟鸣声在空中回荡,一行人吓得浑身一颤。是那只鹗鸟——可憎的鸟儿。
「拉弓。」
婴向士阳这么说道:「将那只鸟射下来。」
月光照出鹗鸟的影子。若海神不乐意,她便不可能射下那只鹗鸟。但如果能成功将它射下……
士阳命令一旁的从者拉弓搭箭。从者瞄准上空,拉紧了弓弦。箭矢破空而出。鹗鸟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羽毛自空中散落。他们射杀了它,射杀了海神的禽鸟。
婴的嘴唇勾勒出笑弧,士阳拉起她的手,像是无言地催促她向前一般。婴微微点头,再次迈开步伐。
*
战争结束了。不,已经顾不上战争了。海神的雷光劈在海面、劈在岛屿上。
自远处眺望,也看得出沙来的落雷十分严重,相较之下,沙文的情况还算好了。但即便如此,城内的建筑物也几乎全数烧毁坍塌,还有好几座村邑全毁,没有演变成山林火灾已堪称奇迹。
领主一族全都死绝了,除了战前便乘船逃跑,下落不明的士阳以外。尤其是谷,他遭到落雷直击,死无全尸。
璋的父亲也亡故了。他同样是遭落雷劈死,但事后自船上取回的遗骸几乎没有伤痕,神情也十分安详,对家人而言算是一点微薄的慰借。
展平安回到了岛上。当时他受令尹之命,到后方船团去传令,拜此所赐免于落雷直击之灾。话虽如此,他也被燃着熊熊烈火的船只包围,一度做好了断送性命的觉悟。
原本朝廷上主政的官卿几乎都在落雷或火灾中丧命,朝局中缺少了主事者,复兴之路困难重重。
而巫女王的使者,便是在此时来到了沙文。那是两名身穿蓝衣的女性——一位是老妇,另一位则是年纪尚轻的女子——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名幼童,是个男孩。
「这便是沙文继任的领主。」老妇人宣告巫女王的谕旨。
看着眼前这几乎才刚出世的婴孩,展和其他幸存的士大夫纷纷不知所措。难道要他们拥立这个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童为王,重建这一片混乱的领国吗?
话虽如此,海神的谕旨不可违抗,更别说众人才刚体认到神罚有多么骇人,所以全场无人反对。
老妇回到巫女王的岛屿去了,年轻女子则作为年幼领主的乳母,留在了岛上。年幼领主名叫由,而那位乳母名叫累,由的出身来历尽皆成谜。
打从迎来由继任领主的那一天起,焚烧殆尽的大地便以异常的速度萌生绿芽,作物结实累累。每一天都是渔获丰收的日子,百姓不愁没有食物果腹,冬天比往年还要温暖,气候安定,上天不时降下甘霖。
这是海神的护佑,所有人无不这么想。由一笑,鸟儿便纷纷聚集过来,唱出美妙的歌声;由一拍手,鱼儿便自水中一跃而起,跳进渔网中。到了春天,百姓的生活甚至比从前更加优渥。
在绿意萌发的时节,璋嫁给了展。
展的宅邸里种着桂花。璋望着那尚未开花、一片青绿的枝头,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想着婴。
——那时,我必须拦住婴才对。
拦住婴,不让她离开卧房。如此一来,她肯定就不会从岛上逃离了。
——不,是我妄自尊大了。
同时她也这么想。璋对婴而言,不过是个啰嗦的侍女罢了,一个见过婴做婢女的模样,令她不堪其扰的侍女。肯定是这样不会错。
但璋的胸口却在发疼,有什么东西已自那里缺失脱落,消失不见,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照在桂花的叶片上,带有光泽的叶片在日光下闪耀,反映出金黄色光芒。
风吹动叶片,每一次晃动,叶片都沉入阴影之中,紧接着再度焕发光辉。缥缈地消失不见,又重生,宛如泡沫一般。
璋垂下眼帘,已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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