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殃一曲-章节

灵子将双脚浸入泉水中,泉水无比清澈,越到底部越泛着带绿的青色,深不见底。那分明是深沉幽暗的青色,却隐约散发着光辉。

这是属于神只的泉水,这就是海神之泉——我亲爱的海若栖居之处。

灵子将脸凑近水面,呼唤海神的名字。

「海若。」

一颗、两颗气泡从水底涌上,在水面迸裂,宛如珍珠般的气泡接连涌了上来。它们都是话语,是海若的话语,唯有灵子能听懂这来自神明的语言。

灵子发出轻快的笑声,她的嗓音优美,有如玉石相击之声。

「知道了,接下来就让那个女儿出嫁吧。」

传来一阵飞鸟振翅的声音,一只小鸟朝灵子身边飞来。一双灰鼠色的翅膀,圆溜溜的黑眼睛,是灰鵐。灵子伸出手,灰鵐便栖停在她的指尖上。

「好了,翩翩,你去吧。去守望着『海神之女』。」

灰鵐答应似的发出一小串啼鸣,接着振翅飞去。

——今宵,又有一位「海神之女」要嫁至岛屿的领主身侧。



忌出生于乐师之家。他的父亲善于吹笛,母亲善于弹琴,两人都是知名乐师,人们举行仪式时必定要找他们前来演奏。

音乐乃是由海神赐予人们,又由人们献予海神之声。这些和谐的音曲并非为了众人而存在,而是为了取悦海神,抚慰他,供他享乐。

既然是献给神只的东西,乐师自幼便受到严格训练,没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无法站上舞台。能在仪式上奏乐的,唯有经过层层遴选的乐师。

忌早早就被发掘了吹笛的天赋,未满十岁,父母便将他送到外面的师父身边修行。他的师父名叫征,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吹笛名手,收忌当徒弟的时候已是六十岁的高龄了,人们都尊称他为师征。师征目盲,眼不能见,忌在向师父学笛的同时也担任其相,也就是负责照顾他生活起居的随从。

师征对徒弟指导严厉,平常也总嫌讲话易使嘴唇发干,不喜多言,非必要不开口说话,因此忌也自然而然成了个寡言的人。

笛子以竹制成,忌的第一支笛子是父亲送给他的。那是一支涂有黑漆、经久使用的笛子,古旧的光泽十分美观。它顺手好握,孔洞即使是孩童的小手也容易按住,吹嘴抵在唇上的触感也很好。一吹入气息,低音柔美,高音则锐利响亮,感觉就像一阵清风吹过心间。

不过,初次听见师征的笛声,忌才明白,自己吹出的声音简直不能算是笛声。

那笛声变幻自在,宛如波涛般忽高忽低,却不破坏整体和谐。它与琴声、钟声彼此调和,构成一首正确的乐曲。忌感觉到波浪彷佛在体内卷起漩涡,将他冲刷而去,与海洋融为一体。他顿时领悟,这才是海神追求的乐声。

忌对师征抱持着敬意,尽管沉默寡言又不太爱笑,仍然为师征尽心尽力地效命;而师征也认可忌的天赋,严格地教导他吹笛。

师征每天早晨都会前往城中祠庙,在那里与其他乐师一同奏乐,将乐曲献给海神。这是因为领主的祖灵与海神血缘相系,每位领主必定都遗传了「海神之女」的血脉。

「海神之女」乃是由海神遴选,为海神效命的巫女。她们会遵照海神的谕旨,嫁至诸岛的领主身侧。忌所居住的岛屿名叫沙来,是个小岛,旁边就是沙文,一个比沙来大上许多的岛屿。

「听说又要打仗了。」

祠庙的演奏结束之后,弹琴的乐师唉声叹气地说道。

说到打仗,不用说也知道,敌人想必是沙文了。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敲钟的乐师一边收拾吊挂的钟,一边问道。

「说是沙文的行人(注:行人:外交官)做出了无礼之举。」

行人:外交官

「那名行人被斩杀了吗?」

「没有,听说是抓起来当俘虏了。」

两人说着,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师征并未加入对话,只是绷着脸,默默拿绢布擦拭着笛子内侧。这块红绢上缝有绳线,绳线前端系有玉石作为重物,即可将红绢穿过笛子内部,擦拭内侧凝结的水分。若不勤于擦拭,时日一久将导致笛子受潮损伤。师征虽然眼盲,仍然灵巧地完成了这项例行工作,他从来不让别人碰触自己的笛子,就连忌也不例外。

「回去了。」

师征只说了这句话,便站起身来。忌搀扶着师征的手,走在他身侧。师征的居所位在城内,但与祠庙距离遥远。祠庙与领主府邸和朝廷同样都位在宫城内侧,因此也有些乐师在宫城内拥有宅邸,不过师征只在宫城外保有一间幽静简朴的房子。

「战起则海乱,海乱则乐声不调。」

师征喃喃说道:「你记好了,忌。乐声的和谐乃是领国的和谐,是百姓的安宁。它一旦紊乱,便前路渺茫了。」

「师父……」

忌慌忙环顾周遭,幸好没有任何人在。要是被人听到师征说了这么触霉头的话,即使是像他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不定也要遭人责骂的。

师征再度噤口不语,不再多说什么。忌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乐声的和谐,乃是领国的和谐……

沙来与沙文之间一向纷争不断,不晓得是何时开始的。忌的父母亲都说,打从他们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因此这堪称是一种习俗了。两个领国都坐拥丰富的金矿山,彼此竞争金矿的采掘量。

从岛屿大小来看,沙来采到的金矿当然比较少,但胜在金矿品质较为优良。若金矿品质欠佳,能炼成金子的比例也低,采得再多也没有用处。这方面的竞争一直存在于二领关系的根底,双方动不动就发生冲突。

战争总是在海上进行,双方都不会攻进对方的岛屿或弑杀领主,不进行决定性的争斗,这是因为岛屿和领主都是隶属于海神之物。海神乃是蛇神,岛屿由他的遗蜕所成;领主继承「海神之女」的血脉,迎娶「海神之女」,这些都是不可侵犯的铁则。

双方各自募集精锐士兵,反覆改良军船,培养优秀的水手,也会花费重金诱使对方优秀的兵将投奔敌营。每次战争总免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背信弃义,斗得差不多了就撤军停手,双方长期持续这等穷极无聊的较劲。

——海神不会发怒吗?

忌对此感到疑惑。对于这两个在海上大闹,以鲜血玷污大海的领国,海神难道一点都不愤怒吗?

人们都说,一旦触怒海神,天上将刮起狂风暴雨,雷电将降下神罚。但忌从没听说过沙文或沙来遭遇任何神罚。

——海神该不会也对这场争执乐在其中吧……

忌一直怀抱着这个绝不能说出口的疑问。会这么想的,肯定也不止忌一个人吧。

这一年的战事以平局告终。沙来失去数名将领,蒙受了重大的损失。无论在战争期间,或是终战之后,师征都一如往常在祠庙前奏乐,忌也日日勤加练习吹笛。

翌年,忌满十五岁了。忌平常总在海岬上吹笛,否则若是一直在师征家吹笛子,会招来附近邻居抱怨的。师征坐在岩石上,而忌就在他面前,背向着大海练笛。那天风自海上吹来,扬起忌扎成一束的头发,将它吹散开来。后颈被风吹拂,好像柔软的指尖抚过。

那感觉真不可思议,他从来不曾感受过这样的风,轻柔、凉爽,同时却带有温度。风的另一头似乎有声音传来,他竖起耳朵静听。是笛声、是琴声,或是其他乐器,他听不出来。音色轻快悠扬……同时却富有深度,忽强忽弱,回环往复。水声与之相和,涌上海岸又退却的波浪之声、风声和鸟鸣声。和谐——忌回想起这个词语,此刻所有的音色都是如此和谐。

忌倾听着这些声响,忽然心下一惊,那声音改变了!原本高低起伏的乐音走调,强弱凌乱,与其他声音发生了龃龉,破坏了和谐。但忌却被这音色夺去了心神,这是扰乱心神之音,同时却深深令他着迷。

一回过神来,忌已经追循着那音色,以笛声将它吹奏出来。

「——快停下!」

伴随着悲鸣般的呐喊,忌的笛子被打落在地,他这才睁开不知不觉间闭上的眼睛。师征站在他眼前,脸上带着愤怒与动摇的神情。师征虽然双眼看不见,但凭借声音与气味,他能概略判断旁人的位置,方才也是这样打落了忌的笛子。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吹奏了什么?」

师征脸色铁青,肩膀起伏着不停地大口喘气。忌不知师征为何发怒,不敢吭声,只是僵在原地。

「你、你……」

师征颓然跪下,忌连忙过去搀扶,师征却挥开了他的手。

「从现在起,你便不是老夫的徒弟了,老夫不是你的师父,你也不得再吹笛。」

忌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他被逐出师门了,但为什么?忌紧紧抓着师征求情道:「请——请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将我……」

「一个聆听破灭之曲,还吹奏其音之人,我岂能留在门下。」

——破灭之曲?

「原来如此,这领国已没有前路了。沙来迟早要灭亡,这老夫早已明白。但吾等仍不得招致灭亡,不得以乐声招致灭亡啊……」

「师、师父……」

「你不得再吹笛,将你那支笛子扔了。」

「这……」

忌大感错愕。他出生于乐师之家,大人一向要求他成为乐师,除了这条路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生活下去。现下一旦被师征逐出师门,忌便无处可去了。

「师父,请、请原谅我,求求您原谅我,我再也不会吹奏这首曲子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出这曲子来,是海上——海上有风吹来,我便听见曲声……」

「你说什么,是风?」

师征倒退了一步,面上满是恐惧。

「你——」

「师父,求求您高抬贵手!」

忌跪在地上,攀着师征的大腿请求。师征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

「——师征阁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忌和师征都吃了一惊,那是道柔和的女声。

回头一看,一名三十五岁上下的妇女站在那里。她是位佳人,水亮的黑发结成发髻,发间插着金黄色花朵。从袖口能看见她手背上的刺青,是斜格纹样。

诸岛的人们会依据出身的土地、区域与家族,在身体不同部位刺上不同纹样的刺青。忌的手臂上刺有网格纹刺青,师征则是在肩膀上刺有山形纹样,不过掩盖在衣着之下,平常是看不见的。

那位妇人身穿一袭蓝色衣裳。见到那身打扮,忌倒抽一口气,连忙跪了下来,师征也惊惶失措地跪下。

「这声音是——领主妃大人。」

她便是领主沙来之君的夫人,「海神之女」,瑗。

忌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同时窥探了一下周遭,没看见侍女和仆从。这里是城外的海岬,她该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吧?

「我的侍女们都在一段距离外等候。我喜欢一个人在这片海岬上看海。」

彷佛看穿了忌的疑惑,瑗如是说道,接着又问他:「你喜欢吹笛吗?」

瑗朝忌微微一笑。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若问他喜不喜欢吹笛,他答不上来。他从懂事起就开始吹奏笛子了,这对他而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忌语带犹豫地答道:「喜欢或讨厌……这小人不清楚。」

「哎呀,自己也不清楚吗?」

「小人从小开始学笛,对于吹笛以外的事,都一无所知。」

「那么,对你而言,吹笛就像呼吸一样呢——师征阁下,若要求这样的人不再吹笛,这孩子未免太可怜了。」

「可是,领主妃大人……」师征双手撑地,低伏着头。

「如果他听见了破灭之音,那也是海神的旨意,就让他继续吹笛吧。」

瑗说着望向海面,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语气却严肃凛然。

「但是,这么一来——」师征呻吟般地抗拒道:「这等同于对这个领国的诅咒啊。」

「不是的。」

瑗缓缓摇首。

「决定是否诅咒沙来的是海神。如果海神从海上捎来这音曲,传达给了这个人,那么他吹奏的笛声便有了海神的护佑,以后也让他继续吹笛演奏吧——你叫什么名字?」

忌向下一拜。「小人名为忌。」

「忌……」瑗轻声复诵。「是个寓意祝福的名字呢。刻意冠以不祥之名,借此招来吉祥之兆。」

是个好名字。瑗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托瑗的福,忌并未被师征逐出师门,在那之后也继续在海岬上练笛。瑗不时会出现在那里,有时说想听笛,有时与他们不着边际地闲聊。偶尔有只小鸟会跟着她过来,那是只灰鵐,名叫翩翩,但它总想啄食瑗插在发间的花朵,因此经常挨瑗的骂。

「我的故乡在雨果。」

有一次,瑗这么说道。忌听说过这么回事,因此只是点了点头。

「家母是一位药师,我会陪着她一起到山里去采草药。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一刻也静不下来,总是四处跑来跑去,不愿意乖乖待在母亲身旁……」

瑗怀念地眯细了双眼。

「在林子里呀,有片金杯花的丛生地。金色花瓣开成一整片的模样真的好美,母亲和我都非常喜欢。」

瑗将手伸向发间,那里插着一朵金黄色的花,她经常配戴这种花朵。她拔起那朵花,先是展示给忌看,接着放进师征掌中。师征嗅了嗅花朵的气味,绽开笑容说:「真好的花香。」

瑗也粲然一笑。「主君他也很喜欢金杯花喔。」

她唤作主君的人物,便是沙来之君,戚了。

戚是个身材健壮伟岸的君主,人们都说他难以讨好,性格冷峻。忌曾经从远处看过他的相貌,但不曾在近处见过,也不曾和他说过话。

据说历代的领主都骁勇好战,相较之下,当代的战争应该已经算少了吧。忌曾经听说过,从上一代任官至今的老臣全都遇事就想挑起战端,令戚头疼不已。

瑗爱怜地凝望着那朵花说着,「如果能平稳度日就好了……」

那嗓音混入海上吹来的风里,便消散了。

翌年晚春,战事爆发了。一如以往,这次也是与沙文之间的战争,开战的借口是沙来放任嘲讽沙文的歌曲在当地流行。

海上刮起不符季节的冷风,风向飘忽不定,水手与射手都大受干扰。按照习俗,领头的船只上有民间的巫女击鼓,但那击鼓声异常紊乱,发出滞闷走调的声音。

据说当时戚在船上听见那鼓声,便蹙起了眉头,喃喃说:「太不祥了。」

一支箭矢贯穿了戚的眼睛,他无声地坠入海中,从铠甲的胸口处,有金黄色花瓣悄然飘散。开战前,戚将瑗赠予他的金杯花暗藏在怀里。

不攻击领主是二领之间战争的铁则,这是出于对海神的顾忌,呼啸的狂风却破坏了这项原则。战场上无论敌我,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双方匆忙撤退。

戚的亡骸无论怎么找都找不着,也没被冲到岸上。与他同船的将领与士兵,全都引咎自决而死。

不符时节的暴风雨席卷而来,雷声响彻周遭。人们胆战心惊,说这是海神降下了神罚。但其中何者才是神罚,是风雨、是雷鸣,还是领主的死亡?

——海神的旨意究竟在何方?

忌站在风雨交加的海岬上,眺望海面。大海沉入一片灰蒙之中,白色浪花狰狞地翻腾。

——破灭之曲。

沙来之君断送性命,不就是因为这首曲子吗?忌感到恐惧,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招致的灾祸……

瑗的笑容时隐时现,金黄色的花朵掠过脑海,忌想放声大叫。

「这不是你的错。」

一道声音在暴风雨中依然清晰地传来。忌回过头去,瑗就站在那里。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瑗如歌似的说道,走向前去。蓝染衣裳在风中翻飞,插在发间的花朵四散。

她从忌的身边走过,站在海岬前端,展开双臂,俯瞰大海。

「海神呀。」

她并未扯开嗓门,通透优美的嗓音却响彻周遭。

「沙来的罪就由我来背负,请将我丈夫的亡骸还给沙来吧。」

忌心下一惊,他想伸手拦阻时为时已晚,瑗已经纵身跃入大海。

瑗落入海水的声响,被掩盖在拍击海岸的波浪与风雨声之中。忌从海岬拼命地探出身体,寻找瑗的身影,彷佛在远处隐约看见蓝衣在波涛间浮沉。一只黑色小鸟跌跌撞撞地飞远,是翩翩。

过不多时,忌察觉迎头打来的雨点有所减弱,狂风不再肆虐,雷声也不再喧嚣。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变得稀薄,阳光从云层间照射而下。大海从灰鼠色转变为深青色,浪涛逐渐平稳。忌浑身颤抖,当场趴伏在地,捶地痛哭。

——破灭之曲……那确实是破灭之曲。

瑗原本就知道了吗?知道那是为自己带来破灭的旋律,明知如此,却仍然接受了它?

哭到泪水干涸的时候,忌终于站起身,回到师征家里。

没过多久,戚的亡骸马上就被打上了海岸。据说那具遗体依然完好美观,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长期浸过海水的样子。

至于瑗的亡骸,则是直到最后都无人寻得。他们说,那是被海神取走了。

忌自此不再吹笛,从瑗纵身跃下的海岬上,他将笛子扔进了大海。

几年的光阴过去。戚与瑗所生的儿子早已获得神谕并指定为下任领主,此子顺利继位成为沙来之君,「海神之女」也嫁了过来。

这位「海神之女」名叫累。忌恳求师征,让他成为累的其中一名仆从。他想,在「海神之女」身边侍奉她、守护她,或许能成为向瑗赎罪的一种方式。忌做好了舍身效命的觉悟。

累的芳龄十七,与名唤幕的沙来之君同年。瑗是位气质稳重的女子,但累与其说是稳重,用开朗一词形容她更合适。有她在,全场的气氛顿时便明亮起来。

「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初次见面时,累这么说着,低下头来行了一礼,似乎还没有身为领主夫人的自觉。她说她生于花勒,原本是一名富商的女儿。她在十二岁时被选为「海神之女」,渡海前往巫女王的岛屿,在那座岛上织布度日——累是这么告诉他的。

累一脸抱歉地向忌这么说道:「我在花勒的时候,很少听说这一带领国的消息,所以对沙来不太熟悉。只知道这里是黄金之岛,与沙文之间经常发生战争。如果你愿意多告诉我一些,我会很感激的。」

她说,因为「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因此在巫女王的岛屿上,也没有人会告诉她们这些事情。

「正如夫人您所说,这里是黄金之岛,时常与沙文打仗——这就是全部的状况了。」忌如是回答。

「被人毕恭毕敬地称作『夫人』,感觉还真奇怪。叫我『累』就好了。」

「这怎么行……」忌大感困惑。

累笑出声来,那是如同花朵绽放、光辉跃动般的笑容。那笑法充盈着过于清澈的光,一时撼动了忌的心胸。

「那叫我『累夫人』就没问题了吧。」

「……是……」怎么可能没问题,但忌拗不过她。

累经常说她想去海边。距离领城最近的那片海岸,便是戚的亡骸漂流上岸之处,因此没有一个沙来人想靠近那里。众人总是面带惧色地说,到那里会被诅咒、会遭受神罚。

但那同时也是滨旋花盛开的地方,所以累很喜欢那里。除了忌以外的仆从和侍女都不想陪同累踏上那片海岸,因此必然是由忌随行。

累带着怀念的眼神说道:「还住在花勒的时候,我家离大海很近,当时的住处附近也同样开着这种花。」

这名少女的相貌五官、举手投足都与瑗截然不同,却不可思议地教人感觉到某种与她相近的东西。

「既然住在海边,累夫人家中做的是船运生意吗?」

忌本就沉默寡言,不知该与累聊些什么,只好这么问道。聊天并不包含在仆从的工作之内,但由于累频频向他搭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答。

累一听,却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是他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家父是珠玉商,家母则是以纺织捕鱼投网用的丝线维生。家父住在城下,不过由于生意需要,曾经造访我母亲居住的渔村。他在那里对我母亲一见钟情,便纳了她为妾。」

忌一时没听懂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之后才察觉自己问了个尴尬的问题,不禁视线游移。兴许是觉得忌狼狈的模样十分滑稽,累笑出声来。

「有这么叫人惊讶吗?不过,毕竟领主很少纳妾嘛。平民反而比领主还要自由,真不可思议。」

由于忧心触怒海神,迎娶了「海神之女」的领主几乎不会纳妾。

「既然如此,我也想与主君和睦地携手生活下去。不过……」

累喃喃说着,蹲下身来,摘下一朵滨旋花插在发上,那楚楚动人的浅红花朵,与累十分相衬。这句呢喃之中带有一抹与她并不相衬的阴翳,忌也察觉到了。

打从婚仪那晚之后,身为沙来之君的幕就再也不曾造访过累的住处——这种风声,总是免不了在下人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幕拥有来自父亲的傲人体格,以及来自母亲的秀逸五官,脸上刻着不符合他少年年纪的阴翳与苦恼。忌是累的仆从,对于幕所知不多,但如果不把幕当作领主,而是视为一名在同一时期先后失去父母的少年,也就能够理解他神情当中的阴霾了。而且,幕之所以失去双亲,也是因为忌的过错所致。

——是因为我吹了笛子,听见了那首曲子……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会在风中听见那道音色?为什么听见了,就直接将它吹了出来?假如他没有吹奏那首曲子,领主他们的悲剧是否就不会发生了?忌总忍不住这么想。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尽管瑗这么说,但是……

「忌啊。」

当幕传唤他过去时,忌内心十分胆怯。他想,幕该不会要拿父母亲亡故的事来质问他吧?结果却并非如此。

「我想致赠些礼品给累,但不知该挑什么才好。我听说,你是与累最为亲近的人。」

听见领主这么问,忌茫然愣在原地。不晓得是如何解读了忌的困惑,幕神情尴尬地别过脸去,寻找借口似的说:「累嫁来的那一晚,我对她说了些伤人的话,想向她道歉。」

「原来是这样。」

忌转换了心思,神情又恢复成原本那个寡言的仆从。

「小人与夫人称不上亲近。只是夫人喜爱到海边散心,但其他下人不喜前往那一带,因此由小人随行。」

「到海边?——啊,你是说家父……」

幕理解似的点点头。

「累喜欢大海吗?」

「不,夫人喜欢的是海边绽放的滨旋花。夫人说,她的故乡也开着同一种花。」

「故乡啊,原来如此……」

幕的眼神遥远,忌看得出他正遥想着他的母亲——瑗。她也十分喜爱故乡的金杯花。

「滨旋花吗?我知道了。」

幕似乎没有其他事情要问,直接让忌退下了,忌于是回到累的房里。累正在房间里和侍女一同做着女红,看见忌回来,便频频偷眼去看他。

忌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什么。」

累嘴上这么回答,但一眼就看得出她坐立不安,侍女轻笑出声。

「累夫人很好奇,主君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找你呀。」

停在窗边的茶褐色小鸟,像是附和话题似的哔哩哩叫了一声。那是只鹪鹩,是累的鸟儿,名叫浅浅。

累朝浅浅的方向瞪了一眼,假咳一声后说:「我在想,主君是不是对我有些不满之处,才叫了我的仆从过去。」

「不,不是这样的。」

累闻言,抬起漆黑的眼眸仰望忌,那双眼睛彷佛在问,「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忌迟疑了一会儿,不确定该不该说。幕并未吩咐他不得外传,但要是他坦白说「主君想送些东西给夫人,所以问我该送什么好」,总觉得就糟蹋了幕的一番苦心了。

「主君问我,夫人……累夫人喜欢什么东西。」

最后他只说到这里。他没有撒谎,而且只透露这部分应该没关系吧,他想。

「问我喜欢的东西?」

累愣了愣。「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不晓得……」忌含糊其辞。

「依我看,主君大概是想送些礼物给累夫人吧。」

侍女敏锐地这么说道,忌听得提心吊胆。「是这样吗……」累显得有些怀疑。

累看着手上的女红,轻声自语道:「我可是在见面的第一晚,就惹怒主君了喔。」

「主君说,他不想迎娶我,因为他厌恶海神。即便如此,他身为领主,仍然不得不娶,还真可怜。」累事不关己似的说着。

「所以我说,『既然如此,就请你纳妾,让小妾陪伴你吧』,也告诉他『我不会介意的』。但主君却说『那可不行』,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侍女仰头看向忌,似乎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但即使侍女向他求助,忌自己也不晓得这时该说些什么。

忌姑且这么说道:「领主——领主是不娶妾的。」

累半带叹息地说:「我明白。」

「不过也有例外吧?既然我说不介意,那就没关系了吧。」

「您不介意吗?」

「不介意呀,无所谓。毕竟——」

说到一半,累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她闭上双唇,视线垂落手边。

——毕竟我也是小妾生的孩子。

她原本是想这么说吗?

「……您这是在缝什么?」

尽管显得刻意,但忌仍然这么问了。他可没有那种不着痕迹转换话题的本领。

累仰头看向忌,觉得有趣,呵呵地笑了出来,想必是看出忌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了。

「是准备献给主君的衣物。侍女们说,若是让我来缝制,主君在战场上或许也能得到海神的庇佑。」

多半是因为上一任领主遭逢了那种不测,侍女们才如此提议。

「真希望别再发生战争了。」

累这么说道,神情认真。坐在她对面的侍女点头赞同,浅浅则啾啾鸣叫了一声。

就在当天,累居所的前庭便传来一阵骚动。忌从窗口窥探,发现是仆人们正将土壤和花朵植栽搬进来,那花正是滨旋花。

手脸都被泥土沾污的仆人们如是说道:「主君吩咐我们,将这花种在这里。」

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种下的滨旋花。花朵种在恰巧能从窗户看见的位置,一整片淡红色的花在风中摇曳。

「那是开在海边的花,真的能在这里扎根吗?」

累忧心地这么说道。果不其然,花朵与叶片都在短短几天内凋萎、枯死了,幕见状大失所望。

「我再命人来重新种过一次。」

听他这么说,累制止了他。

「请别这么做,花朵只会再次枯萎而已。我自己也亲身尝试过,所以非常清楚。」

「什么,你试过了?」

「是的。我想将滨旋花养在身边随时观赏,便将它种在了自家的庭院里,但最后也没有种活。」

「这样啊……」

幕垂下肩膀。看见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累笑了出来。

「主君有这份心意,我就很开心了。作为谢礼,我就在主君的衣袍绣上滨旋花吧。」

「花都枯死了,这谢礼我不能收。」幕闹别扭似的这么说。

「这谢礼回报的是你的心意,和结果如何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没想到你有些坚持还满孩子气的呢。」

面对幕的时候,累好像总是容易说些多余的话。幕不太高兴地离开了。

忌问道:「您为什么要刻意说这种话刺激主君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

累这么回答,但感觉实在不像。

见忌沉默不语,累继续说下去。「嗯……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故意为之,或许我还在生气吧。」

「您在生什么气?」

「主君他不想迎娶我,因为他厌恶海神。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为了换回主君父亲的亡骸,主君的母亲将自己献给了海神。但把这份愤怒发泄在我身上,我仍然觉得不恰当。」

累说道,态度显得比平常更加淡然。浅浅飞了过来,在累伸出的手上停下,发出优美的鸣啭。累抬起指尖,温柔地抚摸浅浅的喉咙。

经过一番思考,忌最后如此说道:「……您可以将这个想法直接告诉主君吧?」

「是呀。」累无力地笑了。

「不过,主君是受了伤的人。我不想对这样的人道貌岸然地说教。」

如果能温柔待他就好了,累喃喃说道:「但我也不是那么温柔的人。」

浅浅发出鸣叫,忌怀念地想起笛声。鸟鸣声总是让他想起笛子,他按捺下挪动手指的冲动,垂下眼眸。

忌再一次被幕传唤了过去。

「累是否有什么不满?」

听幕这么问他,忌十分困惑。主君直接询问她本人不就好了吗?或许是这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幕不悦地背过脸去。

「敢问主君,您是否已向夫人致歉了?」

「致歉?」

「先前您说过,您曾对夫人说了些伤人的话,想向她道歉。」

「噢——」幕尴尬地垂下头去。「不,还没有。」

「那么,不如先从道歉开始,您觉得如何?」

「这样啊。」

忌不过是区区的仆从,幕却一本正经地倾听他的意见。其实不必透过忌,领主和领主妃大可直接对话就好,这两人却办不到,看在忌眼中有些好笑,又惹人怜爱。

后来,幕似乎顺利地向累道歉了。幕和累都并未特别提及此事,但忌感觉得到两人之间原本的隔阂消失了,散发着和煦的氛围,由此才察觉两人已经和好。

两人的互动日渐亲近,过不久就谈得上琴瑟和鸣了。幕的衣袍绣上了滨旋花图样,累的发间插上了黄金打造的滨旋花发簪,两人成了一对十分般配的夫妻。

「忌啊,我想送些东西给累,你觉得挑什么好?」

「您不如直接询问夫人吧……」

幕还是老样子,和累相关的事总是要找忌来替他出主意。

「哎,主君他居然跟我说,『绣得怎么样都无所谓,赶快缝好拿来便是』,关于这点你来评评理。」

累也一样,总要向忌发幕的牢骚。被夹在两人之间的忌实在吃不消。

过不多时,累怀上身孕,生下一名男孩。在两人替那婴孩取名为由之后,巫女王的使者来到沙来,颁布神谕。

「这孩子将是沙文的次任领主。」

——沙文,使者是这么说的。不会是弄错了吧,应该是沙来才对吧?但即使幕这么问,使者仍只是说:「我只是原原本本传达巫女王的话语罢了。」

这难解的谕旨并未公诸于世,对外只说孩子获神谕指定为「沙来的领主」。实情只有幕和累,以及与他们最为亲近的人们知情,而忌也是其中一人。

「假如我出了什么事,请你保护好这个孩子。」

累将婴孩紧紧抱在怀中,向忌如此请托。

「若不是即将发生什么事,不会降下这种神谕的——肯定有重大灾祸要发生了。」

累十分忧惧,已经许久没发生战祸了。意外失去前任领主一事,不仅重创了沙来,同时对沙文也是一大打击。

但这平稳的时代,也即将划下句点。

那是晚秋的事,沙来的使者在沙文朝廷上遭到斩杀,理由是使者对领主所行的跪拜之礼不合乎礼法。至于此事是否属实,则不得而知。

战争终究还是开始了……睽违已久的战事令军心沸腾,船只如云,密密麻麻地填满整片海面。箭矢如暴雨般降下,枪戟刺穿、割裂士兵与水手的身躯,将海水染上一片血色。

最早听见雷鸣声的是习于战争的老将,但察觉时已不及走避。雷云无声飘向战场,转眼间便笼罩了上空。周遭一带有如暮色降临般陡然转暗,雨点取代箭雨落了下来。

一道惊雷劈下,恰巧打在沙来与沙文两军交界之处。电光一闪而过,彷佛足以撕裂大海的雷鸣声轰然响起。

船只烧了起来,被雷电贯穿的士兵落入海中。雷电一道又一道劈在船上,整片海面被船只燃烧的火光照亮,海上顿时充斥着惨叫声,但雷光毫不留情。

雷云逐渐开始往沙来、沙文两座岛屿延伸而去。雷电打在沙来的海岸上,滨旋花被烧成一片火海。无论是海边的村落、山间还是城下,雷电蹂躏整座岛屿,人们惊慌逃窜,但无论逃到哪里都是同样的命运。

家屋上窜起火舌,山上的火焰被晚秋干燥的风吹起,舔舐似的在林间蔓延开来。

「累夫人,到这里来。」

忌将由抱在怀里,一边保护累逃离火焰。他想往上风处逃,风向却忽然转变,一点也无法指望,两人只得避开火势逃窜,一回过神竟来到了海岬上。正是那片海岬,忌勤奋学习吹笛,听见了破灭之音,瑗纵身跃下的海岬。

忌愕然呆立原地,觉得这一切彷佛都是海神的指引。火光自身后逼近,忌急忙将累推到岩石后方,将由交到她手上。尽管在这么混乱的时候,由依然不哭不闹,以一双美丽的眼睛仰望着忌。

——累夫人是「海神之女」,一定能得海神的庇佑。

即便忌这么想,但前任领主死了,瑗也死了。火舌逼近,他感受到背后的热浪。

头顶上传来鸟鸣声,是浅浅。鹪鹩的叫声复杂婉转,并不规律,彷佛如同笛声一般……

忌悚然心惊。他凝神静听浅浅的鸣叫声,这是——这音色、这旋律是……

正是那首破灭之曲!浅浅在吟唱着破灭之曲。

「要灭亡了吗?」

忌喃喃自语。沙来要灭亡了吗?他感到一阵晕眩。是因为他当时吹奏了破灭之曲?抑或者与此毫无关系,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浅浅还在歌唱,那旋律如此优美,忌突然好想吹奏笛子。他使劲摇头,甩开脑海中响起的音色与冲动。

因为风向改变,火势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从远处传来的怒吼与悲鸣,那不是百姓窜逃之声,而是暴力与掠夺的声音。明明领国都要灭亡了,却有人趁着火灾挑起丑陋的争端。那阵骚动逐渐往这里接近。

——不能让他们靠近这里。

「累夫人,您千万别离开这里,保护好由少爷。」

忌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岩石后方的暗处。他必须将那些暴徒尽可能引离这里才行,该怎么做才好?

耳边传来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身旁。一只鸟儿在头顶上飞舞,是浅浅。忌捡起那落下的东西,优美的黑漆光泽,古旧的使用痕迹,那是——

啊——是笛子!是我的笛子,是我扔进海里去的笛子。

忌浑身震颤,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欢喜。为什么这支笛子会出现在这里?不对,为什么浅浅会掷下这东西?

「海神啊……」

——祢要我吹笛吗?这就是祢所求的吗?

这就是海神要我去做的事。忌颤抖着拿起笛子,将气息吹入其中,柔和的音色响起。

——啊……

吹入锐利细小的气息,便能发出高音;吹入柔和浑厚的气息,便能发出低沉圆润的声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忌的笛声柔软、自在地往来于其间,音色甚至与风声和火焰燃烧声共鸣,合而为一,响彻周遭。

浅浅的鸣叫声重叠其上,笛声与鸟鸣声好像互不相关,同时却又彼此调和;如此紊乱,却又如此工整,忌从来不曾听过如此浑然一体的音色。

受到乐声吸引,几个人从他后面追来。忌彷佛在风声、火声与鸟鸣声中,听见了海神的声音。



她听见了笛声,累躲藏在岩石的阴暗处,紧紧抱着怀里的由,倾听那道音色。原本担心万一由哭闹起来该怎么办,但由似乎专注听着笛声,安静得一声也不吭。

——不晓得忌是否还好……

希望他已经从那些暴徒手中逃脱了,累只能如此祈祷。她抱紧了由,从海岬上,能看见海面上成群燃烧的船只。

——主君肯定是不能得救了。

她有股不祥的预感,至于是不是「海神之女」的直觉,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落下雷电的想必是海神吧,是什么触怒了他?在此之前,沙来与沙文也发生过无数场战役,却也不曾出过这种事。还是海神终于忍无可忍了,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灵子大人什么也没说。

没有叫她千万小心,不要让二领之间发生战争,究竟是因为「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吗?但如果真是这样,灵子大人大可直接颁下谕旨,明令各领不得彼此征战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笛声戛然而止,累倒抽一口气,抬起脸来。忌出了什么事吗?

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累抱着由趴伏在地。

是落雷!声音与震动止息之后,累站起身。从岩石后方向外窥探,远处的林子已烧起了熊熊大火。

啾啾……一阵鸟鸣声传来,往头顶上望去,是浅浅。浅浅在她头顶上盘旋几圈之后,便朝着林间起火的方向飞去,彷佛要累跟上去似的。

累心生迟疑,低头看向由,只见由的目光追随着浅浅的动向,咯咯发出笑声。累重新抱稳了由,追着浅浅跑去。

风往起火的方向吹,因此不必担心火势延烧到这里来。随着起火的树林逐渐接近,累开始闻到某种异样的气味。

那是她从未闻过的异常臭味,像焚烧肉类与废弃物的味道。林木都烧得焦黑,也有许多树木几乎烧尽,整棵炭化了。树下的灌木丛与杂草还燃着余火,想必刚才那道落雷便是劈在这里。

地面也是一片焦黑,上头散落着几团烧成焦炭、一团漆黑的圆形物体。她花了些时间,才察觉这些烧焦物曾经是人。意识到眼前的物事是什么,累勉力忍住作呕的冲动,而由好像什么也不明白,只是打了个喷嚏。

——忌呢……忌该不会也在这些焦黑的残骸之中吧?

但她的猜测没有成真,在燃烧的林木深处,有个倒卧在地的人影。累挪动颤抖的双腿,朝那人影走去。

忌就仰躺在那里。不必伸手触摸,累便看得出他已经咽了气。但忌的亡骸不仅不像其他人那样烧成黑炭,反而还全身完好,看不见一道伤口。他抱着笛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沉入梦乡般死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明白,她大感混乱。浅浅鸣叫了一声,再度在她头顶上盘旋,引导似的振翅飞去,这一次是往来时的方向折返。累脑中仍然一团混乱,有如陷入狂热似的跟在浅浅后头。

浅浅领着她来到海岬。俯瞰海面,累「啊」地惊呼出声,有一艘小舟正划向岸边。一名水手负责摇橹,另有一人坐在小舟中央,那是位身穿蓝色衣裳的老媪,是巫女王的使者。累急忙赶向岸边。

滨旋花被烧得面目全非,沙滩亦是一片焦黑。小舟靠上了沙滩,老媪走下船来,那是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从前到家中来迎接累的那位使者。

老媪说道:「你当前往沙文。」

「那孩子是沙文的下一任领主。灵子大人有言,要你带着那孩子前往沙文。」

「那、那沙来呢?」累的喉咙和嘴巴内侧都又干又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她咽下一口唾沫,再次开口:「沙来……会怎么样?」

老媪若无其事地说道:「沙来将会灭亡。」

「这座岛几乎已焚烧殆尽,无法再采掘金矿,也无法供人居住了。残存的百姓可迁居沙文,在沙文生活度日,这是灵子大人的指示。沙文的领主一族已全数遭天雷劈死,因此由沙来的幸存者继任领主,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老媪这么说,累仍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抱紧了怀中的由。

「那、那么主君……主君他的下落呢?」

累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却不能不问。

「沙来的领主业已死亡,其余的领主族裔也全数死亡。」

一阵绝望感袭来,累死命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海神真就对沙来与沙文如此震怒吗?」

老媪的目光一瞬间迟疑地游移,接着垂下头去。

「我无从得知海神的旨意为何,这唯有灵子大人明白。」

「灵子大人怎么说?说海神已经怒不可遏了吗?」

老媪沉默,只是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非得断送性命不可?我们真的犯下了如此沉重的大罪吗?才必须遭受这等重罚……」

老媪再次摇头,指向小舟。

「好了,上船吧。接下来,你要与我一同前往沙文,由我颁布灵子大人的神谕,宣告这孩子为继任的领主。」

累以泪水模糊的双眼凝视着由,而怀中的孩子只是愣愣地仰望母亲。

——沙文的群众会接纳这孩子吗?

他们会愿意欣然迎接沙来领主之子,将他奉为领主吗?不会任凭憎恨驱使,直接杀掉他?就算再怎么说有神谕指示……

累抱紧了由拼命恳求着:「……能不能隐瞒他的身世……别告诉他们这孩子来自沙来,继承了沙来领主的血脉?」

老媪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了口。

「这不是该由灵子大人决定之事。」

累将此解读为无妨的意思。

「那么,请带我到沙文去吧。请告诉他们,我也同样是巫女王派遣的老媪。」

累下定决心,乘上小舟,回头望向逐渐远离的岛影。岛屿各处冒出火焰与浓烟,被熏得焦黑,烧成了一片废墟,已成了死亡之岛。

「沙文的『海神之女』怎么样了?」累如此询问老媪。

「她逃走了。」

老媪给了她一个简洁的答案。

「咦,逃走了?逃到哪里……」

「不清楚,不过她是乘船逃走的。抛弃了领主,与仆从一同逃跑了。」

「她真的有可能逃出生天吗?从海神手中——」

「我们无从得知海神的旨意。」老媪叹了口气。「海神放过了那个女儿。」

「放过了她……」

海神灭了领主全族,毁灭了一整座岛屿。另一方面,却放走了逃跑的「海神之女」,她一点也不明白海神是怎么想的。

但再怎么想也没用吧,凡人又怎能揣摩神明的心思……

或许是海浪晃荡得太舒服,由在累的臂弯中甜甜睡去。累望着孩子柔软的面颊,无声流下泪水。



「海若……」

灵子浸在泉水之中,呼唤海神的名字。

海若并未出声回应她,是因为海若察觉到她在生气。

「毁灭了沙来,又将沙文的领主全族灭门……你究竟想做什么?」

瑗抛弃了自己的性命,累失去了丈夫。

灵子明明无意为「海神之女」带来不幸。恰好相反,她希望女儿们都能获得幸福。

「不,我很清楚,你只是想听见那首曲子罢了。」

那首破灭之曲。有乐师在风中听见那首曲子,以笛奏之,海若闻之心喜,所以——

「你是想再听一次那首曲子吧。」

灵子垂下头,长长的头发披散在水面上,有气泡自水底涌上。

海若这么说道:「如果能再听见就好了。」

啊,灵子叹道,双手掩面——不许悲伤,你明明只是个非人之物。内心深处传来这么一道声音。

——海若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打从一开始吗?从灵子被选为巫女王的那一刻开始。不,甚至是更早之前。

在悠久的岁月之中,海若从未改变过一丝一毫,而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灵子放下掩住脸庞的手,朝着泉水说着:「护佑那孩子。」

「你要庇佑新上任的沙文领主,赐予他源源不绝的护佑,至少让那孩子获得幸福。」

灵子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水面冒出气泡,她听见海若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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