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绿花红-章节
灵子朝水面呼唤。「海若。」
一颗、两颗气泡于焉自水底升起。
「将你的护佑赐予新的嫁娘。」
灵子的嗓音严厉而冰冷,阴暗而沉郁。气泡在水面上迸裂,取悦灵子似的闪闪发亮。
「那少女是沙来被你灭亡时的幸存者,如今她要嫁予沙文的领主了。多赠予些贺礼也不为过吧?」
好,这有何难——海若自水底捎来回答。
气泡一颗颗涌上,灵子以双手将之掬起。一颗颗乳白色的玉石躺在掌心。那玉石看上去彷佛将海面上飘摇的朝雾汇聚起来,凝于其中,对着日光便闪耀出青、绿、紫交相变幻的光辉。那是蕴藏着海若神力的玉石。
——请老媪将它们制成耳饰吧。
这玉石会守护即将出嫁的「海神之女」。
灵子将玉石轻轻裹进两只掌心,她已不想再看见海神的女儿们露出悲伤的神情。
——愿你幸福。
灵子如是祈祷。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小鸟,它拍动着色泽清冽的青色翅翼,在水面上落下一根羽毛。
*
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是谁。有传闻说他是海神之子,但无论他再怎么质问负责养育他的累,累也只是敷衍蒙混过去。
打从还不了解何谓领主的年纪,由便以领主的身份被抚养长大。他原以为是儿时玩伴的男孩也是臣下的孩子,随着年纪渐长,玩伴在游戏时变得多所顾虑,由很快便感到无趣了。
傅役在他懂事之前便陪在身边,动不动就絮絮叨叨地指导他。领主该有的心态、礼节规矩、应对臣下的方式;海神的存在,以及巫女王——海神与巫女王的故事如同神话传说一般,他很喜欢。
比傅役更严厉的,是令尹鸱牙展。由不擅长应付他,但他知道令尹是个认真的人,比谁都还要用心替沙文着想。当由一找到空档就想偷懒时,傅役会不由分说地把他骂得体无完肤,但展则会谆谆不倦地讲道理加以劝谏。
被责骂还能闹脾气,但像展那样拿出无懈可击的大道理告诫他,他就只能认错道歉了。被展训诫之后,璋一定会出言安慰他。璋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但她和展竟是夫妻,由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至于累——
「哎,累,海神是什么样的人呀?」
听见由这么问,累笑道:「海神不是人哟。」
她的嗓音如此优美。累有只名为浅浅的鹪鹩,是她的搭档。浅浅的叫声十分悦耳,不过累的声音也同样动听。她的说话声是由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声音,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为了一直听她说话,由问了她各式各样的问题。
「如果海神不是人,那他长成什么模样呀?」
「不知道呢……这只有巫女王才知道。不过根据民间传说,海神是一位蛇神。」
「蛇?海神长得像蛇吗?」
由曾经在庭园里见过蛇,那是条青钝色的细蛇,滑溜溜地躲进了草丛中。由当时就觉得那真是种神秘的生物,所以听说海神是位蛇神,他没来由地感到十分合理。
「那巫女王呢?巫女王也不是人吗?」
累忽然望向远方,这么自言自语地说道:「她是人——不对,我也不确定。虽然她看起来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每当这种时候,累看上去就像是个全然陌生的人,她是回想起了在巫女王的岛上生活的日子吗?
「是女孩子吗?比我还要小?」
当时,由应该才五、六岁。
「她看起来比主君年长喔。」
累举出一位照顾由起居的侍女说,大约比她再年轻一些。
「哦。那个女孩子,就是最了不起的人了吧?啊,最了不起的应该是海神?」
「比起了不起,应该说她崇高才对喔。」
「噢……?」
由不明白崇高的意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累是在由十六岁时离世的。彷佛看见由成长为栋梁之材而感到安心似的,累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没有宿疾,仍然年轻,远不到寿终正寝的年纪,累却彷佛事前早已知道自己将要离世般平静。宛如弥补他似的,翌年使者便颁布了「海神之女」嫁至沙文的谕旨。
这年的由才十七岁,他成婚得很早。
婚仪在夜晚举行。这一晚在月光照耀之下,一艘小舟靠上由等待的岩岸。小舟上坐着一名头上披有深蓝色薄绢的女子,由执起她伸出的手,一言不发将女子抱起。从这里走到寝室的路上,都不得言语,这乃是婚仪的规矩。
身穿蓝衣的年轻女子娇小纤瘦,抱起来不算太重,真是万幸。话虽如此,必须抱着一名女子,在夜里走这么一大段崎岖不平的路回到府邸,也实在太折腾人了。
不知何处传来鸟鸣声,由忽然停下脚步。不晓得是什么鸟?他差点下意识说出声来,慌忙抿紧了嘴唇。
——好险、好险。
万一在这时候不小心说错了话,海神会降下神罚吗?他会遭到雷击吗?或者会遭受其他不同的惩罚?
常有人说,由是深受海神眷顾,受神明祝福的领主。据说小时候,他以领主身份被带到这里来时,鸟儿都因为仰慕由而群集而来,鱼儿甚至主动跃入网中。直到现在,他确实仍然受到鸟儿喜爱,刚才听见的鸟鸣声,是否也来自倾慕着由而飞来的鸟儿?
抵达府邸,走过回廊,他踏进寝室,才终于吁了口气。「呼,累坏了。」将怀里的女子放到卧榻上,他下意识这么说道。
「啊……对不住。」
察觉自己的失言,由连忙道歉。女子披着薄绢,看不见她的面庞。
——呃……我能取下这块薄绢吗……?
由从祭祀官那儿听说过婚仪的步骤,但他太紧张了,先前学过的礼法全忘到了九霄云外。由焦急起来,顿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了。
一只白皙的手从蓝衣底下静静伸了出来,拉起蓝染的薄绢,那是只指节纤细的小手。自薄绢底下,露出了一张与手同样洁白如玉的面庞。她的脸蛋也小,五官小巧深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彷佛蕴含露水般晶亮。
浓密的睫毛上翘,她一眨眼就在眼睑落下阴影。薄薄的耳朵上戴有玉石串成的耳饰,散发着由从未见过的温润光辉。不晓得这是什么玉?
至于年纪,他不太确定。由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侍女全都比他年长,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岁上下了。眼前这名女子看上去还要年轻得多,但也称不上孩童,也就是说,岁数和自己差不多吗?由接着才想到,不对,这种事直接问她不就好了,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由于是直率地这么问道:「你几岁呀?」
女子不知对此有何想法,微微偏了偏头说:「……十七。」
简单扼要的回答,那是道悦耳的嗓音。光看外貌,由原本想像她会用小鸟般尖细的嗓子说话,但实际上却是更加柔和、沉稳的声音。
「那我们同年纪。」
由不知怎的有些开心,绽开了笑容。
「我也十七岁。你是哪里人?啊,在那之前该先问名字喔。我名叫由,你呢?」
对了,他应该先问她的名字才行,这也是婚仪的规矩,由终于想起了这件事。女子脸上依旧不带表情,只是点点头,彷佛说这才是正确答案似的,所以她刚才才偏了偏头呀。
「英。」
又是简短的回答。
「原来你名叫英——这名字是花朵的意思吧?」
女子并未答腔,也没有点头。是我说错了吗?正当由这么想,便听见她慢慢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不清楚为我取名的人是不是这个用意。」
她似乎放慢了步调,经过深思熟虑、反覆斟酌,才一字一句说出口。回答前间隔短暂的沉默,也是在思考该说的话吧。
——是个谨慎的女孩。
由身为领主,自认也算是谨言慎行的人了,但有时一不留神还是容易失言。他对于慎重拣选措词的英抱有好感,同时也绷紧了神经,觉得自己也得再更谨慎些才行。
——我能问她所说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父母亲不曾告诉她名字的意涵吗?又或者父母亲都不在了?由不确定继续追问下去是否恰当。
「呃……」
正当他迟疑的时候,英开了口:「父母亲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清楚。」
「这样啊,我也没有父母。」
或许该说他「没见过」父母更精确一些,但这么想的同时,他也觉得两者或许是同一件事。英似乎没什么事想询问他,由也沉默了下来。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吗?在他犹豫的期间,英将头上披着的薄绢仔细折好,放到了一旁。
英重新转向由,如是说道:「关于你刚才的问题……」
「问题?」
她是说哪一个问题?
「你刚才问我是哪里人。」
「啊,是有这么回事。」
「听说,我是沙来人。」
由不禁凝神打量英的容颜。沙来——那个业已灭亡的邻近领国。
「按你的年纪,又出生于沙来,这不就表示……」
「我所有的家人,都在落雷引发的火灾中丧命了。这都是听人说的,那时我年纪太小,几乎不记得当年出了什么事。只有我一个人幸存下来,而老媪——也就是巫女王的使者,到沙来将我接了回去。在那之后,我便在巫女王的岛屿,在老媪们的抚养下长大。」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的身世和由有几分相像。没有父母亲,被老媪带大……所以才被选为了由的新娘吗?
「那么,你等于只在巫女王的岛屿居住过吧?」
英点头。既然如此,她对于这个岛上的生活想必也不太瞭解吧,由沉吟着想道。
「主要负责掌管这座府邸的,是一位名叫良鸨璋的侍女。她是沙文令尹的……啊,令尹就是群臣当中地位最高的人,良鸨璋便是令尹的妻子。她为人亲切和善,各方面想必都能成为你的助力,若有什么为难之处都可以仰赖她。璋已经为你安排了年纪相近的侍女,她说这样你也会自在一些——如此,你觉得可好?」
彷佛试图理解由的话语似的,英眨了几下眼睛,接着点了点头。从她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否当真觉得没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吗?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英又眨了眨眼睛,这似乎是她的习惯,多半是她思考时常有的举止吧。
「没有。」英摇头道。耳饰随之摇晃,玉石相碰,发出不可思议的声响。
「这耳饰是哪一种玉石制成的?我第一次看见。」
听见由这么问,英忽然伸手去碰触耳饰。
「我也不晓得……这是巫女王赐给我的东西。」
「每一位『海神之女』出嫁的时候,都会获赐这耳饰吗?」
「听说我是第一个……巫女王有言,说这是她命海神制作的。」
「命海神……制作?」
英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令由大受冲击。他一直以为巫女王是侍奉海神之人,没想到巫女王居然能命令海神做事。既然如此,神罚又是——
「灵子大人——也就是巫女王,对于沙来与沙文遭受神罚,深受灾殃所苦一事相当心痛,我想是因此才会赐予我这对耳饰吧。」
英的指尖珍重地抚过耳饰上的玉石。对于在巫女王身侧长大的英而言,她是否就像家人一样?
「灵子大人……原来这是巫女王的名讳呀。」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或许该说是不曾想过这件事。原来如此,巫女王也有名字啊……」
由还记得孩提时代听累说过,巫女王是个少女。换言之,她现在已是成年女性了吧。
「你要摸摸看吗?」
英取下耳饰,朝由递过去。
「可以吗?」
英点点头,由于是伸手接过它。那玉石触手冰凉,颗粒大小各不相同,看上去不像珍珠,也不像白珊瑚。它呈现微微透明的乳白色,对着烛台的火光看,随着角度不同便泛起绿色、青色等不同色泽,有时看上去带点紫色。
「谢谢。」
由将耳饰还给英,她却没将它戴回耳朵,只是轻轻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
「你不戴上吗?」
当由这么问,英回头看向他,不过立刻又别开了目光。她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又闭上了嘴。过一会儿,由才察觉她这是困惑的反应。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英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由,说道:「身上佩戴的东西,全都先取下来比较好吧?耳饰万一弄坏就糟了。」
由一时还没听懂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察觉她指的是洞房之事,由不禁「啊」了一声。
由吞吞吐吐地说道:「啊——原来如此,你说得对。万一弄坏就不好了。」
洞房未圆,婚仪便不算完成。事前祭祀官都教过他,但他全忘得一干二净。今晚他总是这样。
英缓缓解开腰带。由在一旁愣怔地望着,但腰带上的结似乎扎得很紧,她费了些功夫都解不开,由便犹豫着想是否该出手帮忙。
「……要不要由我来?」
听由这么说,英便顺从地点点头,放下了手。由将手指伸向腰带的打结处,一点一点将它松开。
「在巫女王那儿,还有其他沙来人吗?」
沉默令人窘迫,由于是开口这么问道。
「有的。」
英的语气彷佛纳闷,那又如何?
「呃——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英语带困惑。「是比我年长的……女人。」
尽管有些疑惑,英还是有问必答地应道。
「只有一个吗?」
「不,有好几位。」
「她们全都比你年长?也有年轻人吗?」
「都比我年长。有年轻人,也有老人。」
「哦,这样啊。」
两人就这么说着些不具太大意义的话。腰带的结终于解开,由松了一口气。
「那在这里,也有吗?」
「咦?」由顾着注意腰带,一时没听懂英想问什么,于是抬起眼来。英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沙来的人。」
「你是说这座府邸里吗?嗯……我想应该没有。」说完,由连忙补充道:「不过岛上有沙来人,朝廷里也有。」
「这样呀。」英说道,神情并无任何波动,看不出她心中怎么想。
「你希望这里有沙来人吗?比方说,侍女当中?」
「没什么想法……有没有都无所谓。」
这是她的真心话吗?由看不出来。明天去问问璋吧,问她找沙来人做侍女如何。
在由这么思索的同时,英已将解开的腰带仔细叠好,放在了一旁。对了,他现在正在洞房啊。
「主君。」
英以郑重其事的口吻这么说:「灵子大人告诉我,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
「灵子大人——你是说巫女王?但我不曾见过她……」
英轻轻摇了摇头。「灵子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由有种奇妙的感觉。
「所以,她要我不必担忧……吩咐我安心出嫁无妨。虽然只跟你说了几句话,但我也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
英那双黑眼睛凝视着由,水亮的明眸之中倒映着由的身影。
英低下头,如是说道:「今后,就要请你多指教了。」
话中没有艰深的言词,正因如此更显得率直真挚,那轻柔悦耳的嗓音,一点点缓缓地渗进了由的心中。
由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他伸出手,触碰英的肩膀。她的双肩是如此纤薄、如此柔软。
翌日,由立刻前去询问璋。
「您是说——沙来的侍女吗?」
英出生于沙来,因此由便询问璋,分派沙来的侍女给她如何。
璋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神情中多了几分阴翳。
「这么做不好吗?」
「不是的……」璋重新打起精神似的抬起脸来,露出微笑。「没问题,我会去寻找适任的人选。」
得再过一小段时间,由才会明白璋究竟在忧心什么。
「嫁来的『海神之女』,似乎是生于沙来。」
这传言转眼间就从府邸内传到了朝廷。出生于沙来,又官居卿位、能出席朝议的臣下,目前仅有一人。不过卿位的官员之中,有几人娶了沙来人做妻子。为了不惹怒海神,沙来与沙文透过通婚维系着双方的关系,至今并未发生太大的冲突。
进展得十分顺利——由原本是这么想的。
「这段时间,我们得留神盯着周遭才行。主君,也请您务必当心。」
朝议之后,由与令尹展一同在庭园里散步时,展面带忧色如是说道。
在柔和的日光之下,木瓜海棠的红花正盛放。由很喜爱这柔美的花朵。
「也有些人感到不满,认为沙来人利用嫁过来的女子,左右官卿的决策。在这种情况下,倘若主君的夫人也是沙来人——」
由笑了出来。「按照规矩,『海神之女』不是不得干预政事吗?难道你认为英会向我求情,要我厚待沙来的百姓?」
「并非如此,不过……」
展的神情依然笼罩于阴霾中。
「微臣是担忧此事未来的影响。倒不如说,若是夫人明确提出要求,那反而容易应对。假如在不知不觉间——」
「英不会为非作歹,也不会在暗地里图谋不轨,她不是那种女孩。」
「您说得是,对此微臣也并不怀疑。但也有些弊病,正因为夫人是禀性良善之人,才容易发生。」
展所说的这些,由仍然似懂非懂。既然不是坏人,那不就好了吗?假如是玩弄计谋、构陷他人的恶人确实叫人伤脑筋,但英不是那种人。她是个文静善良的姑娘,只是情绪比较少表现在脸上罢了,不会酿出任何问题。
展面露苦笑,默不作声地垂下头。由从不刁难人,态度也不粗暴,是位开朗和善、平易近人的领主,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涉世未深,仍有着年轻人欠缺顾虑的一面。他还不知道人的情感有多么难以驾驭,也尚未见识过人心深处掩藏的情动。
*
璋为英分派了一名来自沙来的侍女,那是个与英同龄的少女,名叫弦。
英老实告诉弦:「我几乎没有沙来的记忆了。」
因为她不希望弦对她这个同乡之人抱有期待,事后知道了才感到失望。弦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接着耸了耸肩膀。
「其实我也一样。」
她这么说着,绽开恶作剧般的笑容。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名开朗又俏皮的侍女。
「父母亲那一代以前的长辈,都还记得那场战争,动不动就念念叨叨的。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压根就不记得他们口中的故乡呀。坦白说,比起从前的怨怼与仇恨,现在的生活对我而言更加重要。若说生于沙来有什么值得感恩的事,那就是能像这样被选为英夫人您的侍女吧。」
弦摘下开在庭园里的石竹花,灵巧地编成一顶花冠,戴在英的头上。作为回礼,英折下紫兰,插在弦的发髻上,两人相视而笑。弦总是露出开朗灿烂的笑容,整张脸都笑得皱在一起;英的表情则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微微勾起两边唇角微笑,不过眼神柔和温煦。两人感情十分要好,甚至连由都闹着别扭说:「比起我,你倒是更亲近那侍女多一些。」
有一次,弦突然面无血色地来请求英允许她告假回家,那时正逢她老家派来的使者才刚离开。
「我的侄儿……我哥哥的孩子发了烧,已经五天都卧床不起了。他高烧不退,医者说今晚便是关键,要我们把亲人都叫回去——那孩子都还不满十岁呀。我从那孩子刚出生,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也帮忙照顾他——」
弦说得泫然欲泣。英温言鼓舞她,准备了一些钱给那孩子当药费,让弦回家去了,还拜托璋替她请了医术高明的医者过去。翌日,英便接到了那名侄儿退烧的消息,弦回到了府邸来,朝着英拜伏在地。
「英夫人,感谢您出手相助。那孩子能救回一命,都要多亏了英夫人您的帮忙。我家里的亲戚也全都发自内心感激您,说幸好领主妃大人是沙来人,您果然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先前听说我在领主府邸当侍女,他们原本还唠唠叨叨地发着牢骚呢,态度转眼间就改变了好多呀。」
弦喜上眉梢,以兴奋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英心里为她高兴,但同时也察觉一抹阴翳刺痛自己的胸口。这是为什么?有什么事这么令人介怀?她如此自问,阴翳便更浓重了几分。
——他们以为我是因为出生于沙来,所以才出手帮助他们。
事实并非如此,即使英不是沙来人,即使弦是土生土长的沙文人,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但这么说也于事无补,毕竟实际上,英与弦都出生于沙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其实不该这么应对她?
英心下不安,于是询问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璋一瞬间哑口无言,但下一刻马上露出微笑,摇头道:「夫人,您没有做错。这样慈悲为怀的善举,确实是『海神之女』当行之事。」
这答案想必是正确的,却无法令英安下心来。
她也询问了由。「我是不是什么也别做比较好?」
「你只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便好。」
由说道,语调中暗含苦恼。
「『海神之女』便是这样的存在。思考沙文与沙来之间该如何共存,是我的职责。如果我再可靠一些,你也不至于遭人说三道四了。」
「主君……」
由的神情中带着倦色。察觉这次的事在朝廷上引发了争论,英一时不知所措。她从没想过,自己为了帮助侍女而做出的举动,竟然会引来后续的波澜。
「『海神之女』不干预政事。所以,负责主政的一方,也不得向『海神之女』提出任何要求。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我们绝不能出言干预的。」
由疲惫的脸上浮现笑容。「所以,你就随心所欲行事吧,这也最符合海神的旨意。」
由的手温柔地抚过英的脸颊,那是只柔软而温暖的手。
自懂事起,英便已在老媪的养育下成长。在巫女王的岛屿上,她在其他「海神之女」围绕下度日,见过的男人大概只有担负水手职责的蛇古族,而蛇古族也并非居住在岛上。
岛上的女人纺麻织衣,以蓝染之。当中有年轻女子,也有老妇,而英是她们之中最年少的一位。
据说,英从稚龄时起便是个文静的孩子,不哭不叫,不耍脾气,也不会大声笑闹。是个乖巧好带的孩子,老媪这么笑道。
英偶尔会作梦,一个雷鸣与火焰的梦。雷声惊天动地,火焰环伺周遭,强光与热浪扑面而来。在这种时候,英也会罕见地哭叫着惊醒。那是你在沙来见过的光景吧,一位老媪将英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如是说道。长大以后,英已不再作梦了。到了嫁至沙文的现在,也从不作梦。
出嫁前,巫女王赐予了她一对耳饰。那是以乳白色玉石串成的,不可思议的耳坠。
巫女王如是说:「这耳饰当中蕴藏着海神之力,它会帮助你。」
内心恐惧时,英会将这对耳饰握在手心,向海神祈祷,祈求海神引领她去往好的方向。
她原本以为,只要当个好孩子,海神便会回应她的祈祷。不行恶事,不起恶念,不变成一个坏孩子,便能获得幸福。
如今,她却弄不明白哪些是好事,而哪些又是坏事了。
她尽可能平等地对待所有侍女,赐下任何东西时都为每个人准备一份,态度也一视同仁。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时听见侍女在背地里批评。
——夫人总是偏袒沙来的侍女。
没那种事,明明没有那种事才对。
弦对待她的态度与以往无异,依然欢快明朗。对于英而言,这是一种救赎。
*
身为令尹的展频繁接获百姓陈情,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与沙来民众之间发生的争执。
负责处理这类纠纷的并非令尹,而是由官府、由判事负责。难以判决的案件也可能被带到朝议上讨论,但真正难以处理的案件屈指可数。尽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不会成为公众议题,它们仍然难免传入展的耳中,或者当事人循着人脉找来,希望展亲自为他们调解。
即便对方是熟识之人,展也不会替他们网开一面,扭曲法律上的规定;然而在士大夫当中,却也不乏这等枉法徇私之辈。这么一来,沙来的百姓便处于劣势了,的确是个教人头疼的问题。
再加上现在,出生于沙来的「海神之女」嫁至了沙文,也带来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些人担心,假如由未来越发宠爱英,沙来民众的影响力或许也会随之增大;也有些人气愤难当地说,英说不准会替沙来人求情,要求由给予他们优厚的待遇。展尽可能不让这些愚蠢的担忧传入由耳中,但也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传言防不胜防,由早已知道了。
「没想到我在大家眼中,这么不值得信任啊。」
由对此感到十分受伤。毕竟,如果信任由身为领主的判断,就不可能产生上述任何一种担忧了吧。
「人一旦陷入不安,无论面对再怎么信任的对象也难免加以怀疑。主君您没有任何不足之处。」
展这么说道,但由只是露出忧伤的微笑。
由并不是个愚蠢的领主,心中也没有恶念。想想前任领主的德行,便知道由与他有着天壤之别,是位贤明高洁、体恤百姓的领主。
然而——展苦涩地想道。
——这有时却也适得其反,正如现在。
「主君,敢问您意向如何?」
「这等小事根本无须请示主君裁决,那原本就是属于寒氏的土地。」
「说到底,就是因为硬要迎沙来的赘婿进门,现下才会演变成——」
朝议上一片混乱。大约一个月前,沙文的一位富农过世了,享年六十岁,人们以寒氏称之。寒氏膝下仅有一个女儿,于是招了赘婿进门,将家业交由其管理,而那名赘婿正是出生于沙来。
寒氏有个弟弟,同样在另一块土地上经营农家,名叫寒会。在寒氏死后,寒会开始主张自己应当拥有寒氏女儿与其夫婿继承的土地。
他说,寒氏的女儿既已嫁给丈夫,便成了别家的人,寒氏的土地应该归于寒姓家族所有才对。
这说法压根不合情理,展只觉无语。即便出嫁了,女儿仍然是寒氏的女儿,拥有继承财产的权利。但尽管法律上如此规定,就一般习俗而论,出嫁的女儿确实容易被视为离开家族之人,分配财产时也经常略过女儿。
假如女儿提出异议,法律会保障她的权益,但看在大众眼里,只有乖张古怪之人才这么做,这是无耻的行为。这才是惯例。
话虽如此,寒会的主张已违反法律,不可能获得承认。更别说拿到朝议上议论了,简直荒诞不经。此事之所以被提出讨论,是因为寒会与其中一位官卿有姻亲关系,而且与其他几位官居卿位者亦是知己之交。说到后来,就连其他毫无关连的官卿也倒向支持寒会的一方,而事态会演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女儿的夫婿是沙来人。
展揉了揉眉心。这事该如何善后,他苦思良久,仍拿不定主意。法律上的答案已相当明瞭,唯有驳回一途。但这件事要是这么简单就能了结,也不至于被带到朝议上来了。一旦应对方式稍有差池,便免不了在沙文与沙来民众之间留下裂痕。不,或许该说裂痕将进一步扩大吧。
——类似的事情,接下来还要持续多少年?
等到经历过改朝换代,没有人再讲究沙文如何、沙来如何之后,这类麻烦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吗?抑或者,这些龃龉在改朝换代之后依然会留下?
展已经厌倦了,多希望他们适可而止。你们想再领教一次海神的神罚吗?——他多想这么斥骂。
领主握有最终决定权,这是因为领主继承了海神的血脉。领主之言,便等同于海神训示,必须予以绝对的敬重。
——一旦领主之言遭人看轻……
这个领国必将无法运行。所以此时不该请示由来裁决,展是这么想的。由年纪尚轻,还没有足以威慑这些官卿的分量。他不冷酷、不残忍,脾气也不暴躁,正因如此,有时反而容易遭人轻视鄙薄,何其讽刺。
假如由是个像前任领主那般,仅因为一时不悦便动辄罢黜官卿,在朝上也毫不迟疑拔剑出鞘的人物,那所有人想必都会小心翼翼地观望他的脸色吧。没想到通情达理、知晓礼数、心性温厚,竟反而使由陷入不利的处境。
——将他栽培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是我。
展唠唠叨叨地告诫他身为领主应有的态度,替他挑选了傅役。由成长为今日这样的青年,展应当负起责任,应当由他设法度过这个困局才行。抱持着这个想法,即便在朝廷上近乎孤立,展仍然不屈不挠地说服着一众官卿。
官卿当中亦有一位出生于沙来的男子,只是他一旦插嘴,其他官卿便会齐声将他视作沙来的代表加以挞伐,因此他现在只得脸色苍白地低垂着头。
「各位——」
展再次开口,正打算安抚官卿,这时……
「众卿肃静。」
朝上响起一道清晰稳健的声音,包含展在内的所有人登时心下一惊,闭上了嘴。
是由说话了,他一一审视过堂下坐成一排的官卿,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在那双澄澈的眼睛凝视之下,有几名官卿心慌狼狈地垂下头去。
——看来他们还保有羞耻之心。
那些低下头去的,便是意图替寒会谋求利益的人。
「法理在上,不容私情。」
由的话语简明扼要,因而带有无庸置疑的分量。
「我等若不守法,黎民百姓还有谁愿意遵守法规?寒氏的土地由女儿继承,其弟的诉愿驳回,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答案。」由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一众官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明确的话语。由的论调在法理上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这乃是领主的言论,除非有什么正当理由,否则臣下不可能出言反驳。由的发言便是如此充满威仪。
——太好了。
展悄悄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谁也没有轻视由的意见,一字一句皆带有分量,宏亮的嗓音直透心髓,深深沁入肺腑。展从没想过,由竟已能散发出如此慑人的威严气度,是他低估了由的成长。
展安心地望向由。由正将目光投向那位原为沙来人的官卿,而官卿则以感谢的眼神望着由,神情感激不已。彷佛加以回应似的,由露出仁慈的微笑说:「居上位者,应当庇廕弱小之人,难道不是吗?」
由向众人如是说道,便起身离席。
——啊……
展心中顿时一冷。
由没注意到展的脸色有变,迳自离去,众卿的表情都有几分尴尬。
——主君说了多余的话。
是无意间失言了吗?兴许是想向出生于沙来的官卿说几句体恤的话吧,但这份关怀却适得其反。
「居上位者,应当庇廕弱小之人。」
这确实是句充满仁爱之心的话,却不该在此时此刻说出口。这与由前不久的发言自相矛盾了。「法理在上,不容私情」——正是如此,无论面对强者或弱者,法律都一视同仁,须得是如此才行。而由最后的说法,听来却像是同情沙来人才做出了此次的结论。
——假如情况相反呢?
假如这次提出诉愿的是沙来人,由又会做何裁决?他也会「庇廕弱小之人」吗?由的发言在众卿心中种下了这个疑念。
由先前正确的言论,因为最后一句话而变得虚伪了。展不禁悔恨地咬紧牙关。他该制止由才是,在主君做出结论的时间点,便应该迅速宣告朝议结束才对,是安心感令他松懈了。
——是我的疏失。
回到自家之后,展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下郁郁寡欢地沉思。璋听他说了事情始末,安慰道:「无论如何,至少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也算是不错了吧。」
「是啊……」
展无力地点点头。倘若只看这一次的结果确实如此,只是……
——但愿今后也风平浪静就好了……
展的担忧并未消散。如果说他有不祥的预感,璋会付之一笑吗?
他仰望海棠树的枝条。转黄的叶片被风吹动,自叶隙间漏下的金色日光随之摇荡。
*
由离开朝堂,正准备回府邸去。此时身后有人唤了声「主君」,他于是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出生于沙来的官卿州最跪在那里。
「主君,身为沙来人,请容微臣向您致谢。此次您的明断,真是令微臣如获救赎。」
「我只是依法做出裁决罢了。」
由如是说道,内心一隅却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假如这次提起诉愿的是沙来人,我又会做何判断?
将絮絮叨叨地表达感谢之意的州最留在原地,由离开了那里。朝议上,所有人都听取了由的意见,也全都服从他的指示。这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由的心情却一点也不明朗。这么做真的好吗?他不明白。
由走向英的身边。英在庭园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时喜欢像这样,独自在庭园里散步。随时有人陪侍在侧的生活难免令人疲惫,这点由也深有体会。
「主君。」
他在石竹旁找到英,细长的叶片在她脚边茂密生长。
「我能待在这里吗?」
听由这么问,英轻声笑了出来。
「当然可以。」
英笑起来总是含蓄,神情少有波动,但对由笑的时候,比起对其他人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柔和,眼神像阳光一样温暖。
由走近英的身边,望向周遭。
「这时节没什么花,你在这儿散步,不会觉得无聊吗?」
庭园中有些树木的叶片已经转红、转黄,也有些树木依然常绿,不过花朵就很少了。秋海棠、秋明菊、华泽兰、油点草……这季节绽放的全都是些朴实无华的小花。
英却缓缓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无聊。秋季有适合秋季的模样,庭园里的气味,也会随着季节改变。这些发现,都是很有趣的事。」英笑咪咪地说道。
英的嗓音听起来果然很悦耳,由心想。她柔和的嗓音沁人心胸,彷佛与人依偎相伴一般温暖。
「这样啊。」
「主君,你喜欢什么季节的庭园?」
「春季吧。」
由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冬季到春季,庭园逐渐染上色彩,好像逐渐睁开眼睛似的……我喜欢欣赏这个过程。我尤其喜欢木瓜海棠的红花,那花姿十分惹人怜爱。」
由甚是喜欢那红花,像胸口点着了一盏火光。木瓜海棠的花并不是激烈的艳红色,那赤红宛如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般微弱,却是一盏细水长流,绝不熄灭的灯火。
「那你呢?」
「我……」英有些犹豫地将目光转向庭园。「什么季节的庭园我都喜欢,四季分别有它适合的姿态。不过,走在春天的庭园里,确实能感觉到特别的喜悦。」
「喜悦吗?」
「好像能听见生命萌芽的声音……我总有这种感觉。」
由点点头,望向庭园。草木正逐渐准备沉眠,再过不久,寒意更盛,整座庭园便会静静沉寂下来。而到了春季将近的时候,园中各处又会重新复苏似的萌生绿意,花蕾也随之绽放,恢复热闹的生机。
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那歌声如银铃般优美。由转头往树梢上张望,一只拥有鲜亮青色羽翼的琉璃鸟停在那里。
由说道:「滔滔也赞同啊。」
那是英的鸟儿,海神的使部。英伸出手来,滔滔便飞离树梢,栖停在她的手背上。小鸟的脚爪似乎搔得她发痒,英于是将滔滔放到了肩上。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原本望着英,接着却忽然转向由,令他悚然心惊。
这只鸟儿时常目不转睛地盯着由看,就好像在仔细观察他似的,由这么想道。这鸟儿在检视他、考验他,观察由是不是一名称职的领主。而在滔滔背后看着他的,正是海神——由总这么觉得,因而被它看得坐立不安。
他于是从滔滔身上别开了目光,转过脸去。
「怎么了吗?」
英见状,担心地这么问道。滔滔令我害怕——由觉得这么说太过丢脸,不好意思坦然相告,但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滔滔很可怕吗?」英不可思议地来回望着滔滔和由。「你怕鸟吗?我听说确实有这样的人。」
有些人害怕它们的尖嘴,有些人害怕它们的圆眼睛。但由真正害怕的,是透过滔滔看着一切的海神。
「感觉好像被海神监视似的。」
「噢。」英恍然大悟似的使劲点头道:「这种感觉我也明白。」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滔滔是海神的使部,巫女王和海神想必都透过这孩子,把一切看在眼里吧。想到这儿,我也感到害怕,不晓得自己是否在无意间又犯了什么过错。」
「就是这种感觉。」由频频点头,他很高兴英能够理解他的感受。「一想到万一犯了错,说不定又会招致神罚,我就觉得好可怕。」
英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主君,以你的品行为人,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很难说,就像刚才——」
话刚出口,由倏地闭上嘴。他悄悄看向英,但见她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微笑。
「……刚才,我或许犯了错。我认为那是正确的判断,但也不知海神会怎么看……」
由挑着重点,将朝议上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给英听。即使告诉她这些,「海神之女」也无法干预政事,说了只是让英感到为难也不一定。但他一开口倾诉,却再也停不下来。
听完事情始末,英只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她没说由的裁决正确,也没说不正确,那是「海神之女」做不得的事。
英目不转睛地望着由的脸庞,慰劳似的说:「你看起来很疲惫,辛苦了。」那嗓音传入心胸深处,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我无从得知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决定,也无法出言干预政事。」
英先是这么申明,才继续说道:「不过,只要是你仔细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那便是好的吧。而且,即使真的偶然犯错,大家也都会原谅你的,毕竟只要重新来过就好了。」
秋风吹拂而过,晃动树梢的叶片。一股寂寥之情吹入了由的胸臆,原本细细燃烧的灯火飘摇不定。
英顾虑着由的心情,拼命寻找适切的言语,由很清楚英是想鼓励他,他也明确感受到这份温暖。
然而——由垂下目光。
——领主没有犯错的机会。
这一点,英无法理解。领主没有重新来过的可能,犯了错并不是重新站起来,选择另一条道路就能解决的事。
远离政事的庶民拥有重来的权利,犯了错可以重新来过无数次。但领主犯错是不能原谅的,有时甚至只因为一个微小的差错,选择了错误的言词、态度,一切根基就崩塌四散,化为乌有,何其可怖。
——这种恐惧,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吗?
那感觉彷佛冬季的寒意提早到来,悄悄钻进了他胸口。他快冻僵了,胸中却只有一团小小的灯火。他必须一直怀揣着这等恐惧,在寒意中颤抖着活下去吗?
忽然,一阵暖意触碰他的手。由低头望去,是英握住了他的手,她正以担忧的目光仰望着由。
——即使如此……
即使这条路上仅有他孤身一人,身旁仍然像这样有英陪伴;即使胸中的灯火飘摇不定,还有英给予他温暖,为他即将熄灭的火苗鼓风添柴。领主与「海神之女」,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吗?翻动领主的灯火,使其燃烧不息的人。
——希望于她而言,我也是这样的人。
由朝英微微一笑。
*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目送由回去处理政务之后,英走向自己房里。
方才,由露出了寂寥的微笑。明明英就在身旁,他却流露出身边空无一人的神情。
——我该说些别的话才对吗?还是什么都别说比较好?
说些毫无关连的话,缓和气氛就好了吗?毕竟「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
所以英经常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对,免不了再三迟疑。这么说是否等同于干预政事?政事的范围涵盖到哪里?由于难以判断,她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正因为无法深入探问,英才无法理解由所背负的重担吧,无论她多么渴望理解。她能够安慰、鼓励他,不,应该说只能做到这些。但越是这么做,是否反而使得由越发孤独呢?看见刚才由的神情,她忍不住这么想。
鼓励对方,难道不是再一次将残酷的事实明摆在对方眼前吗?——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完成,其他人无法代劳。
谁也无法分担由的苦楚,无法代为背负他肩上的重担。领主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够胜任,那该有多么孤独呀。
由并未将那份痛苦发泄到英的身上——他明明可以找我发泄也没关系的。
尽管英这么想,但假如真这么做了,最为此感到痛苦的也是由自己。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究竟该如何应对他才对?
回到房里,弦停下了做女红的手,慌忙作势起身。
「无须多礼,坐着吧。」英说着,朝弦走近。
「差不多快完成了呢。」
英探头看向弦的手边,如此微笑道。
「是的,都是托您的福。」弦开心地笑着回答。
弦正在缝制的,是她准备送给侄儿的衣物。弦说要为侄儿庆生,英于是替她准备了绢布,允许弦在空闲时缝制。对于其他侍女也一样,听说她们的亲人有喜庆之事,英会备好赠礼;听说她们在吊丧,英也会送上慰问金。
「逢与繁都到厨房拿果子去了,听说有上好的山楂子和枣子。」
逢和繁都是英的侍女,两人都与英和弦年纪相仿,四个人凑在一起聊到兴头上的时候,璋总会绷着脸说她们「像群椋鸟一样吵闹」。
逢与繁端着器皿回来了,里面装满了鲜美的山楂子和红枣,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起来真好吃。」
「我们在厨房里试过毒了,很甜喔。」逢说完,繁也笑着接话:「甜得这丫头差点把它们全都吃光了。」
「你又说得这么夸张,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吃完全部啦。」
「你不是误以为盛在器皿里的都是试毒的分,原本打算将它们全部吃掉吗?」
室内盈满了轻快的笑声。逢是个爱吃美食的少女,毫不避讳地说她成为侍女最开心的就是能吃到美味的东西,而繁在规劝她的同时也兴味盎然地看着好戏。这两人都并非出身于名门权贵之家,是为了见习礼仪才来到领主府邸工作,英能与她们推心置腹,毫无顾忌地交谈。这是璋为了让英过得自在些,而特地为她挑选的侍女。
侍女们各自吃起山楂子和红枣来,一方面也兼作试毒。英也拿起一颗红枣,往那红色的果实一口咬下,汁水伴随着爽脆的口感沾湿嘴唇。甜中带酸的滋味尝起来清爽可口,她很是喜欢。山楂子的果实比红枣更酸,不过这也是令人上瘾的滋味。两种果实都是红色,望着它们,英便想起由说他喜欢木瓜海棠的红花。这座庭园里的木瓜海棠,会开出惹人怜爱的红色花朵来。
「木瓜海棠的果实可以吃吗?」
英问道。她见过树上长出黄色的果实,不过庭园里的木瓜海棠果似乎不供作食用,无人采摘,都是放任鸟儿啄食。
「直接吃的话太硬了,有股辛辣的涩味,不太好吃喔。」逢这么回答。
繁笑道:「你还当真吃了呀。」
「它看起来太好吃了嘛,金黄色的,在树上闪闪发亮……」
英回想起秋日薄阳下金黄闪耀的木瓜海棠果,看上去确实美味,而且神圣。在这能够采掘到金矿的沙文,金黄色的花与果实,都宛如受到海神赐福之物。
「可以泡酒,或用蜂蜜腌渍喔。」
弦说:「我们家经常这么做。木瓜海棠果也能入药,对身体很好。」
「好吃吗?」逢立刻探出身子这么问。
「很好吃哟。木瓜海棠酒温润顺口,闻起来也香,滋味酸酸甜甜的。」
「哇,真好,我也想喝喝看。」
「用这座庭园里的果实也能做吗?」听见英这么问,弦偏了偏头。
「我也不确定,毕竟已经被鸟儿吃掉不少了。我们选些完好的果实,自己试试吧。」
就这么办吧,一群女孩顿时兴奋起来,逢是她们之中最积极的一个。一群人马上跑到庭园里去,一起采下木瓜海棠树梢上结了满枝的果实。有些果实已被鸟儿吃掉一半,有些已被虫蛀过了,侍女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挑拣。
到了果实在筛子上堆成一座小山时,弦说今年就先腌这些吧。
「毕竟也不晓得会不会成功。其中一半就用蜂蜜腌渍吧?」
「木瓜海棠酒要泡多久才能喝呀?」
「要等它彻底熟成,所以最快半年,不过还是等上一年会比较好。」
咦——逢不满地叫道:「要这么久呀?」
「留待明年再品尝吧。」
英拿起金色的果实,微笑说道。若是酿成了美味的木瓜海棠酒,她想让由也尝尝看。将脸凑近那果实,便能隐约闻到酸酸甜甜的香味。
过几天,弦手上拿着一只酒瓶,来到英的身边。那是个陶制小酒瓶,弦恰好能揣在怀里的尺寸。
「有人托我将这酒转交给英夫人您。」
弦缝好了送给她侄儿的衣物,刚带着那份赠礼回了老家一趟,言下之意是她家人送的吗?英正这么想,便听见弦说:「这是我嫂子的兄长送的。」
「你嫂子的……兄长?怎么特地送我东西?」
「我嫂子的那位兄长——他名叫申胥,和沙文寒氏的女儿结了亲。自从寒氏亡故之后,他叔父便频频指责他,要他交出土地……」
「啊,就是那位……」英回想起从由那儿听说的纠纷。
「原来他是你的亲戚。」
「是的。胥哥哥为此相当困扰,幸亏主君还给了他一个公道,他十分感激。」
真的很谢谢您,弦开心地笑道。
「听说英夫人对木瓜海棠果有些兴趣,我们还一起泡了木瓜海棠酒,胥哥哥便说,那一定要请领主妃大人尝尝我们家去年酿的木瓜海棠酒。」
弦说着举起酒瓶,里头的酒液随之晃出水声。
「胥哥哥酿的木瓜海棠酒非常好喝哟。」
「真不错,那我一定要喝喝看。」
英也绽开了笑容。弦替她倒了一杯,那木瓜海棠酒确实美味得值得自豪。杯中斟满的酒液呈淡褐色,将脸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果实的香气幽幽飘来。她舔舐般轻轻含了一口,甜美中带有微不可察的苦涩,是富有层次感的滋味。
「好喝。」英发出赞叹。「这得让主君也尝尝才行。」
「当然好,这是我的荣幸。」弦高兴地笑了开来。
那一晚,英立刻拿了那木瓜海棠酒给由喝。由抿了一口,唇边浮现笑意。
「嗯,确实美味。」
英听了心里也高兴起来。这是弦带来的东西,她也连带着感到几分自豪。
「那太好了。明天开始,就将这木瓜海棠酒加入晚间的膳食中吧。」
由却露出了为难的微笑。「不……这就先免了吧。」
「为什么?」
由放下了杯盏,他才喝了一口而已。
「你随意品尝,倒无所谓。但我享用这份赠礼,就无异于收受贿赂了。」
「怎么会……可是……」这只是小小一瓶自酿酒,也不是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
「你有此心意,我很高兴。这一杯,我就当作你的赠礼收下吧。」
盈满杯盏的褐色酒液被窗前洒落的月光照亮,看上去彷佛闪耀着金色光辉。
英凝神望着由的侧脸。好看的鼻梁,温柔的眼睛,眼瞳里笼罩着落寞的阴翳。
——这眼神多寂寞啊。
英内心为之一震。即使她像这样陪伴在由身旁,这个人仍然是孤身一人。同时,这也代表了英同样是孤身一人。
没有什么能填补由的寂寞吗?只要还身为领主,他就注定不能依靠任何人,必须孤独地活下去吗?
——那么,身为领主伴侣的「海神之女」,究竟又算什么?
我能为他做什么呢?英如此自问,却找不到答案。如果求问灵子、求问海神,能得到答案吗?
望向窗外,满月皓然生辉。多希望这道光辉能沁入由内心深处,照亮他的胸臆,英如是祈祷。
*
那消息在深更时分传来。当时由正与英在寝室里一同熟睡,一名使者传来急报,由听了惊得从床榻上一跃而起,那急使是令尹展派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
英眨着眼睛坐起身来。由只告诉她「你继续睡吧」,便迅速在睡衣外头披上衣袍,走出寝室。英面上带着不安的神情,但他没有余力多说些什么安抚她。
——寒会被申胥杀死了。
急使捎来的消息简明扼要,而且不能再糟。没过多久,展便来到了府邸,面色白得发青,想必不是因为夜半醒来的缘故。
进到府邸内的一个隔间,由简短问道:「详情如何?」
「我也只听得一报,不知虚实真假。」展先是这么申明,才继续说明下去。
针对寒氏土地一案,尽管领主已做出裁决,寒会仍然不服,四处向官卿陈情。但领主拍板定案的结论实在不可能推翻,寒会无论从谁那儿都得不到正面回应,遂行暴举,率领他雇来的地痞流氓袭击了侄女与其夫婿申胥。寒会原打算将侄女掳走,杀死申胥。
然而,寒会却遭到盛怒的申胥反击,反遭刺杀;申胥则被官府逮捕。
「微臣打算从当事人口中讯问事发经过,已遣人将他押进城里的牢房,毕竟此事必将引发许多波澜。」
展神情凝重,彷佛未来的事态发展都已历历在目。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裁决,双方的亲属想必都不会忍气吞声。」
由按住额头道:「不仅是亲属……此事稍有差池,恐怕将在沙文与沙来百姓之间引起巨大争端。」
他悚然心惊。一名沙来人夺去了沙文人的性命,而事发原因却出自于那名沙文人,因为沙文人谋划以不当手段夺走沙来人的财产——
万一沙来民众与沙文民众双方都愤怒难当,群起参与这场争端,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由并未经历过沙来灭亡前的战争,但二领之间或许又将演变成类似的局面。
「所以应对此事,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展神情严肃地说道,他握紧了拳头,身子往前探向由,眉心刻着深深的褶皱。
「一步也不得有误,无论是我,或是主君您。您可明白了吗?」
被展的气势所震慑,由只能点头,他紧张得口干舌燥。
「上一任的令尹将这领国的未来托付到我的手中,不能在此刻让它灭亡。累大人也将您托付给了我,所以我必定——」
「累?」
为什么在此时提到累?由有些狐疑。展倒抽一口气,住了嘴,眼神游移不定。平时从不动摇的他,罕有地表现出狼狈的模样。
「累大人毕竟是负责照料您的人,所以在溘然长逝之前,她嘱托过微臣,一定要好好辅佐您。」
「这样……」
原来累还嘱托过这种事,一思及这点,忽然有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胸口像针扎般地刺痛着。
由摇了摇头——现下不是怀念的时候。
「身为领主,我也不能放任这领国荒废——你打算如何应对?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吧。我们必须保持步调一致,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听见由这么说,展原本焦虑紧绷的神情微微舒展开来,眉间的褶皱变浅淡了,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千万不得触动双方的情绪。微臣会遣人传话给寒氏一族的族长与沙来人的长老,他们是能够安抚群众的领导人。至于如何定罪,则依据法规严正处置。」
「沙来人的长老是……」
「便是夙氏了。他不仅在沙来人之间颇有人望,沙文的民众也要敬他三分。」
由也知道这号人物。见他颔首,展凝视着由的眼睛说道:「主君,关于申胥的处置,您意下如何?」
千万不可移开视线,由这么告诉自己,迎视着展的双眼回答:「杀人者理当偿命,自然是死罪。」
听见这句话,展露出安心的神情。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撕裂由的胸膛。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非得说出这种话不可?我是犯下了什么过错?看不见的鲜血自他的胸口不停汩汩流出。
「申胥将判处死罪。寒会亦犯下诸多罪状,故其尸骸将暴露于市,以儆效尤。微臣会将此事告知官卿,令众卿信服,也必须设法让寒氏一族的族长与夙氏接受此一处置。关于此事,或可透过与他们二位有交情的官卿转达,微臣视情况也会陪同前往商谈。」
暴风在由心中吹袭肆虐,撕裂他的胸腔,鲜血流淌而出。由痛得想放声大叫,他按捺住呐喊的冲动,听着展继续说下去。
在召集众卿的期间,由回到寝室更衣。走进房内,英已经换好衣服在那儿等着了,还替由准备好了他的衣袍。
「你起来了?」
「我听说令尹派来了急使,事态想必相当紧急,不该是安然就寝的时候。」
英担忧地蹙起了眉头。「我已经遣人去准备温开水了,至少配着果干喝一点吧。」
他没有食欲,但为了好好思考,还是得趁能吃的时候吃点东西才行。由向英道了谢,着手更衣。
在深更半夜里生火想必相当费事,温开水却在他更衣的期间便送到了,还附上了枣干。喝下温水,腹中便涌现一股暖意,枣干的甜味令他头脑清醒。他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吁了一口气。
英执起由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着他的指尖。由冰冷的手指逐渐温暖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绷得僵硬。
——我做错了吗?
他不能问英这种问题,不能询问她在政事上的判断。但英每一次静静地、仔细地摩挲他的手指,他都能感受到她慰劳的心意沁入肌肤。与方才不同的疼痛刺痛了由的心胸,模糊了他的视野。由闭上眼,放任这情绪散去。他想攀附着英乞求她的原谅,至于原谅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由勉力挤出声音如是说道:「……谢谢你。」
英默然微笑,只是摇了摇头。
*
听见柴火迸裂的声响,英回过头去。回廊上罕有地点着篝火,照亮周遭一带。明明是深夜时分,却能听见人们奔走忙乱的声响,光从府邸内的情况,也能看出事态有多么不寻常。
侍女们也都醒了过来。英交代她们好好休息,为明天养精蓄锐,自己却坐立不安地在府邸踱步。府邸里的一切事务都由璋操持,现下正在为由和那些紧急召集而来的官卿们准备膳食。璋不像其他侍女那样住在府邸中,而是日日往返于自家与府邸之间,但这次她第一时间便和展一同赶了过来。在实务上,英没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因此,尽管从璋那儿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无从得知详情。
——申胥杀死了寒会。
听见这件事,英脑海中率先想到的人是弦。申胥是她嫂子的兄长,是送了她们木瓜海棠酒的人。弦眉开眼笑地说起这件事的神情掠过脑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杀了人便是死罪,申胥势必也难逃一死。
——主君……
方才,她看见由脸上带着苦涩的神情。他分明做出了正确的裁决才对,事情为什么演变成这样?英不明白,由肯定也不明白。
思及由此刻的心情,她便感到难受。无论何时,由总是竭尽全力保持公正无私的立场,是个心肠慈悲、正直磊落的领主,无论灵子或海神,肯定都能感受到这点。为什么他还非得受这般折磨不可?
——海神啊,请让这一切安稳地过去,让他获得应有的回报。
英如是祈祷,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上徘徊踱步。
「英夫人。」
忽然有人喊她,英回过头去,神情紧绷的弦就站在那里。即使只借助篝火的火光,也看得出她面色白得发青。
弦跌跌撞撞地朝英跑来。英怕她跌跤,伸手去搀,弦便死命攀住了那只手臂。
「英夫人,求您救救他,救救胥哥哥……!」
弦的嗓音激动得拔高,英僵在原地。
「只要您出手,一定还有办法救他吧,英夫人!错不在胥哥哥,他被判死罪未免太过分了。求您帮帮我们……我只能拜托英夫人您了,求求您救他一命……」
弦眼眶含泪,死命地求情道。她抓着英的肩膀使劲摇晃,英的耳坠随之晃动,玉石相击的优美声响不合时宜地响起。英一阵茫然,她从没想过弦会来请求她拯救申胥的性命。拿这种事请求英,请求一个「海神之女」,实在太不懂分寸了。表示弦已经张皇失措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
她是相信英肯定会替她想办法,相信只要她死命请求,就连律法的判决也能够推翻。
毕竟弦和英的交情那么深厚。
英彷佛当头被浇了一桶冷水。她被迫认知到——错的不是由,而是她自己。
是英允许弦依赖她,让弦跨越了应有的那道分际。
——是我的行为失当了。
她没有认清自己的立场,像朋友那般与弦培养情谊,开开心心地一同度日,还帮助了弦因病所苦的亲人,自认为是为了她好。
所以这一次,弦也相信英会帮助她。让她怀抱这等希望,是英的罪过。
「弦,你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璋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将弦从英身上拉开。弦还在大声哭叫,璋于是唤来了其他下人,吩咐他们将弦关进一个房间里去。弦的哭闹声逐渐远去,璋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英。
「夫人,您没事吧?」
璋绝不会称她为「英夫人」,无论何时,璋总是板着一本正经的神情,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
英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点头。璋蹙起眉头,将手放在英的背上。「请休息一会儿,您一定累坏了吧。」说着,便敦促她回寝室去。
英咬紧牙关,按捺下颤抖,在呼气的同时吐出一句话。「……我有话想对弦说。」
璋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嘴,重新开口道:「我明白了,这就带您到弦那儿去。」
弦没被关在侍女的房间,而是和看守人一起关在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里。一看见英,弦整张脸便唰地亮了起来,作势就要朝她跑来。看守人拦下她,璋也挡在了她身前,弦见状瞪向璋等人。
「我又不是想危害英夫人,你们没道理这样对待我。英夫人,您快跟他们解释清楚。」
「……弦。」
英怀着黯淡的心情,在每一次想垂下头去时勉力强迫自己抬起视线。她必须把话好好告诉弦才行。
「弦,我没办法帮助申胥,无法拯救他的性命。决定此事的判决不是我,最重要的是,杀人者当受死罪,这是律法上的规定。」
弦一脸呆愣地望着英,英也回望着她。千万不可移开视线。
弦似乎逐渐理解了这番话的内容,她的脸上没了血色,眼眶里转眼间又盈满了泪水。
「骗、骗人的吧?英夫人,您会救他的吧?那可是酿了那瓶木瓜海棠酒的人呀,英夫人您收到的时候不也很高兴吗?那可是沙来的百姓呀,和您同样是沙来的——」
英沉默咬紧了下唇。意识到英不会再改变想法,弦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璋见状立刻挡在两人之间,看守人也有所行动,因为弦作势要扑向英了。
「你这个骗子!你不是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吗?这个叛徒!明明同为沙来人,你竟然要对我们见死不救吗?!你这个叛徒——!」
璋默然无语地按着英的肩膀,将她带出房门外。弦被看守人反剪着双臂,还在尖声喊叫,她反覆呐喊「叛徒」的声音,萦绕在英的耳畔挥之不去。
「……让她有所误解,是我的疏失。我应该更慎重行事才对,应该孤身一人静静地待着才对。我……」
不知不觉间,她已在嘴里反覆呢喃着这些杂乱无章的话。璋没答腔,但放在英背上的那只手掌既温柔又暖和。
——体恤之心就是这么回事。
泪水涌上英的眼眶,她咬紧了牙关。
她亲昵地和侍女们相处,什么都赏赐给她们,以一个和善又明理的主人自居。她从来拿不出严厉的态度,她害怕孤独,以为由的那种孤独事不关己。
——但其实,我也是孤身一人。
必须是孤身一人才行。
璋的手拍抚着她的背,英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
「就是不该同情沙来人,做出那种判决。」
召集至此的官卿当中,偏袒寒会的那些人丝毫不隐藏他们言词间「看吧,早就料到了」的那种态度。
由和展一起沉住气,耐心倾听他们的主张。若是连眼前这些官卿都无法说服,就更不用想让黎民百姓接纳、理解了。
「主君做此裁决从来不是出于同情,不过是依据法理罢了。」
出言反驳的是庆成,此人迎娶了沙来夙氏的女儿。
「最后还不是招致了最坏的结果。」
「招致最坏结果的,是寒会自己。他不仅对主君的裁决有所不服,还蓄意加害申胥,这可是重罪。诸位劝不住寒会,对此事难道就没有责任?」
面对庆成毫不留情的诘问,那些官卿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将寒会的诉愿带上朝廷本来就是一大错误。正是因为获得诸君重视,此人行径才日渐狂妄,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搭理他的。说起来——」
「庆成。」
展出言劝阻了猛烈抨击的庆成。
「说到这儿就好。这些事无须他人指摘,在座的众卿都明白,自己善加反思,引以为耻便好。坐在这里的人物,理当拥有足以自省的器量。」
展环视众人的脸,所有人一一垂下头去,别开视线。看见这一幕,由稍微安心了些许,他们还保有观照己身的能力。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重来,我们必须思考未来的打算。」
未来的打算……喃喃的复诵声自众卿之间传出。
「眼下最为令人忧惧的,是群众擅自采取暴行,无论是沙来或沙文的百姓。自沙来人看来,寒会的所作所为丧尽天良,教人怒不可遏。对于沙文人而言,无论理由为何,他们的同胞都遭到了杀害。」
展说到这里,其中一位官卿举手发言,是来自沙来的州最。
「真要说起来,沙来的百姓可能比沙文人更加危险。他们还怀着一直以来郁积的愤恨,也有可能群起暴动——」
听见群起暴动这个词,众卿之间一阵哗然。
「州最说得没错。」
展如是说道,一众官卿便闭上了嘴,全场鸦雀无声。
「沙来与沙文之间一旦爆发冲突,便与从前的战事无异。诸位想必都还没有忘记,这两个领国因为战争遭遇了什么下场。」
沙来与沙文都因此遭到神罚蹂躏摧残。由并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但在场的所有官卿都亲眼见过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记忆中。他们的脸上全都苍白得毫无血色。
「况且,沙来与沙文百姓之间的通婚已日渐盛行,如今也有许多人并非单纯只支持其中一方。一旦演变成将领国一分为二的争端,势必也将撕裂他们之间的情谊。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恐怕将前功尽弃。」
展说道,脸上一瞬间透出悔恨之色。他为了促进沙来与沙文百姓之间的和谐煞费苦心,在由懂事时,两者之间已频繁通婚,但走到这一步之前,想必也历经过不少艰辛。
「绝不能让海神的雷击再次落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一方面,在座诸君的想法想必都是同样的。」
展再一次环顾众人的面庞。也有人眉头紧锁、面有难色,但没有人垂下头去。
——意见一致。
在回避神罚这一点上,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只要拥有共通的理念,就能以此为中心团结众人,即使在其他部分有所隔阂。
展瞥了由一眼。见由颔首,展于是重新面向众卿。
「那么,为了预防百姓在冲动之下采取暴行,我们必须请寒氏一族的族长与夙氏安抚众人。为此,必须请适任者前去传话。目前,我只先遣了部下将此事知会他们双方——」
展将这个任务交付给州最、庆成,以及与寒氏一族有姻亲关系的官卿。
「请容我请教一件事。」
准备前往与寒氏一族协商的官卿举手问道:「敢问申胥将如何处置?视他的刑罚而定,族长的态度势必也有所不同。」
展正要回答,由便制止了他,开口道:「依据法规,杀人者当判处死罪。」
霎时间,全场气氛紧绷,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都汇聚在由身上。
「那么,寒会又将如何发落?」问话的是庆成。
「寒会将处以弃市之刑。」
听见由的答覆,哀叹声与放心的叹息交相混杂,一阵微小的骚动在众卿间传了开来。
「寒会违抗了我的裁决,仍然意图取得其侄女的土地。他企图绑架地主,计画杀人,结党行凶,以上件件皆是重罪。既然当事人已经死亡,便只能将尸骸暴露于市,以示刑罚。」
由淡然数算寒会的罪过,彰明法度,昭示刑责。「微臣明白了。」庆成垂首道:「便以此说服夙氏吧。」
庆成接下了这份重任。在他身旁,州最仍是一副不安的神情。
「夙氏是位明事理的智者,以此说服他并非难事。只不过……」
展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沙来的年轻人当中,也有些血气方刚、横冲直撞的人。就是不晓得夙氏能否成功拦得住他们……」
展将目光转向庆成,庆成虽然露出为难的神情,却说「我想应该能设法说服他们」。
「那些年轻人里头也有些人娶了沙文的妻子,只要坦诚相告,他们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们根底都是良善刚直的人,正因如此,才容易血气上涌。」
换言之,但凡走错一步,恐怕就将点燃他们刚直的脾气了,由心里一阵发寒。这样的人最为危险,仅仅依循损益得失行动的人反而还容易应对。
「无论如何,还是尽早与他们谈妥为上。我们立刻——」
庆成正打算起身时,门扉仓促地打开,一名急使冲了进来。不好了,急使高声喊道:「一班沙来的年轻人已经涌向了正门!」唾沫从他的嘴角喷溅而出。
朝堂中所有人齐齐站起身来。
城内东北一侧是集市以及民众的居住区域,西南一侧则是官衙、朝堂等政务相关的建筑,再更深处便是领主府邸。各区域以门墙相隔,限制了民众往来,说到「正门」,指的便是区隔居住区与官衙的那道门了。沙来的年轻人已经涌到门前,万一正门遭到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最为忧惧的事态发生了。
由暗自握紧了拳头。万一此事就这么发展成一场暴乱,便再也无法挽回。
展悄悄将手放在由的手臂上。由看向他的面庞,展的眼神中有着决心般坚定的光芒,由理解了展的想法。
——没错,一步也不得有误,他们正处在最为重要的局面。
由朝着展微微颔首,深吸了一口气。展命庆成前去将夙氏找来,又送了负责说服寒氏一族的那位官卿出发。安抚沙来年轻人的任务,便交到了州最手上。尽管欠缺自信、面色如土,州最仍然紧张万分地领了命。「我会尽力为之。」
「至于主君,就请您与其他官卿一同在朝堂等候。」
彷佛察觉由正打算说「我也一道去」似的,展如是对他说道。
「可是——」
黎明仍然遥远,周遭一带都笼罩在暗夜当中。州最想替灯笼点火,手却抖得迟迟点不着,旁边另一位官卿看不下去,替他点了火。
展说:「州最那儿有我同行。」
「那可不成。」
由未经思索便这么说道。他有股不祥的预感,不能让展独自踏入这片暗夜中。
展看向由,眼神柔和了些许。
「您不必担心,微臣这就去完成令尹的职责。」
展就这么离去了,举手投足间清逸潇洒。不知何处传来鸟鸣声,在这种深更半夜里。那不是枭之类夜行性鸟禽的叫声,而是小鸟优美的鸣啭。由漫不经心地听着那鸟叫声,静静地呆站在原地。
「主君。」其他官卿敦促他回到朝堂里,但他仍是动弹不得。灯笼的火光逐渐远离,展一行人渐渐走远。
——这样真的好吗?我不与他们一道前去,是正确的决定吗?我到现场去,反而会招致混乱吗?
但由沙文的令尹亲上火线,不是也会刺激到对方吗?既然如此,干脆由领主费尽唇舌说服他们还比较好吧?
脑海中各种想法纷乱交杂,他已分不清哪一条才是正途。一旦踏错一步,便是再也无法挽回之憾事。
「主君——」
他听见鸟儿振翅的声音。受到那声响引导似的,由的身体朝那方向倾斜。
「这是做什么!」
他看见白刃在暗夜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名官卿被其他官卿紧紧箝制住,制伏在地,那名遭到制伏的官卿手中握着一把短剑。与领主同席的朝堂自然不能携带武器,看来他是将短剑藏在怀里偷偷带了进来。
那是偏袒寒会的其中一名官卿。由听说过,这人似乎收了寒会的贿赂。
「这算什么受海神祝福的领主!」
他被人按在地面,仍然高声叫嚷:「这不是只招来了灾厄吗!尽是偏袒沙来人,这个不祥的领主。我等的主君竟是灾祸之君!」
彷佛诅咒之词那般,他吐露的话语是如此不祥,由顿感晕眩。
——我是不祥的领主。
由倒退了一步。此时,他耳边又响起了鸟儿振翅的声音,但这里分明没有鸟。他抬起脸,环顾左右,感觉似乎有只鸟自他眼前飞过。
——滔滔?
不,不对,它没有滔滔那样鲜亮的青色羽翼。那颜色完全不同,是一双茶褐色的翅膀。
鸟鸣声响起。那是美妙的啼鸣,果然不同于滔滔的鸣叫声,但由感到无比怀念和似曾相识。这是——
他的右肩蓦然传来一阵暖意。这是怎么回事?感觉彷佛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那名手握短剑的官卿挥舞着手脚挣扎,压制他的几名官卿措手不及地退开。趁着他们松手的空档,那人站起身,往地面一蹬,便朝着由直冲而来。
那一瞬间,暗夜中掠过一道闪光。光芒迸裂开来,由急忙抬手护住脸。撕裂大地般骇人的轰然巨响传遍周遭。
他闻到一阵焦臭味,一阵不同于燃烧薪柴的异臭。在遥远往昔闻过这气味的印象,还隐约残留在脑海,这是人体烧焦的气味。
「咿……!」
有人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由睁开眼,在一片黑暗中,能看见稀薄的烟雾,那底下焦黑的块状物,恐怕就是刚才那名官卿了。那残骸已全然看不出原形,前一刻还握在手中的短剑在遭到雷击时弹开,刺在了朝堂的柱子上。
「神、神罚……」
有人喃喃自语,众卿不约而同地一个个跪了下来。他们看向由的双眼中有敬畏,同时也带有尊崇的光辉。众卿朝着由叩头下拜。
由原想退后,最后仍是站稳了脚步。
——我是领主。
必须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计策。
由转头望向正门的方位。「我要到沙来的百姓那儿去。还是该由我来说服他们才是,毕竟他们已是我的领民了。」
他斩钉截铁地如是说道,众卿便齐声答「是」,朝他行跪拜之礼。
「你们之中一、两个人,提着灯火随我来,其他人都在此地待命。」
由抛下这句话,便迈步奔跑。即便没有灯火照亮前路,他也不可思议地明白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彷佛有只鸟儿飞在他眼前领路。他认出来了,那只鸟是浅浅,是累的鸟儿,海神的使部,在累身故的同时不知所踪。
——那么,刚才那股暖意是?
由轻抚右肩,那里此刻仍然触手生温。有人陪在他的身边,他感觉得到。
抵达正门,他看见展和州最的身影,那两人似乎正隔着门扇与外头的人对话。展注意到由,罕见地大惊失色。
「主——主君,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还是觉得该由我出面才是。」
展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由的面庞。
「主君,方才是不是打雷了?」
州最问道:「刚才有一阵骇人的声响和雷光……可是并未下雨,除了那一声之外也没听见落雷,我才觉得奇怪。」
「方才确实有道落雷。但没有失火的疑虑,这事我们容后再谈。现下最重要的是正门另一侧的问题。」
由看向正门,展与州最也重新面向那扇门。
「喂,怎么回事!你们说完了没有?说完我要砸开这扇门了!」
门扇另一侧传来粗野的说话声,是年轻男子的嗓音。巨大的正门上闩着门栓,但万一对侧的群众动用器械,一大群人合力冲撞,撑不了太久就会被撞开了。
从男子的语气,由听出双方的协商并不顺利。
由简单扼要地问道:「对方有什么要求?」
「释放申胥。」展回答:「他们认为错在寒会,要求我们将申胥无罪释放。」
「门外有多少人?」
「目前是三十人左右,但人数正在逐步增加,天亮之后想必还会聚集更多人。」
展露出苦恼的神情。「实在非常抱歉,如果我更能言善道,足以说服他们就好了……」
州最苍白着脸,无力地低垂着头。
「现下正门没被撞破便足够了,剩下是我的职责。领主必须亲自出面,才能让领民心服口服。」
展闻言一惊,瞠大双眼道:「主君,您该不会——」
「打开正门。」
「万万不可,这么做太危险——」
「不必担心,有累跟着我。」
展闭上了嘴,沉默望着由的侧脸。
「喂!说话啊!」
另一侧传来敲打正门的声响,由听见人们七嘴八舌的唾骂。他深吸了一口气。
「听见了。」由高声喊道,正门另一侧的声响随之停息。
「我是沙文的领主,正准备将门打开。我想与你们直接对话。」
门扉另一侧一阵骚动。过不久,一道貌似是代表人的嗓音传来。
那是道多疑的声音。「你真的是沙文之君?我们没见过你的相貌。」
「我有办法证明身份。我现在就开门,可以吧?」
外头再次传来彼此商量似的短暂喧嚣声。
「——好。假如敢派冒牌货来糊弄人,我们绝不会善罢干休,大不了直接冲进去。」
「可以,那我开门了。」
由向展使了个眼色。展神情紧绷,但还是和州最一同卸下了门栓,正门随之打开。
高举火把的年轻人肩并着肩站在门前,全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岁中段的青少年。一名体格魁梧的青年往前站了一步,似乎就是他们的代表人了。那青年看上去个性好强,澄澈耿直的眼神却令人印象深刻。
青年紧盯着由的面庞,试探似的凝视着他问道:「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沙文之君?」
「你听见不久前那道落雷了吗?」
青年狐疑地皱起眉头,不过仍然点头回答:「有道电光闪过,还有一阵轰然巨响,雷声大得地面都在摇晃。」
由点头道:「那道落雷劈死了沙文的一名官卿,那名官卿意图弑杀我。」
「您说什么?」展听见这句话,立刻有所反应:「这是怎么回事,意图弑君?究竟是谁——您说他被落雷劈死了?」
「他把短剑藏在怀里带了进来。他说我总是偏袒沙来的百姓,是不祥的领主,是我带来了灾厄,便举剑朝我砍来。突然一道雷电打下来,将他劈死了。」
由淡然描述了事情经过,全场顿时一阵静默。
「换言之……」
由环视那群年轻人,继续说下去:「只要意图加害于我,便会引来神罚。诸位若想确认我是不是真正的领主,挥剑砍我、出拳打我便能分晓。如果不是真心想杀害我,或许不致因此丧命,但实情如何我也无从得知,得视海神的心情而定了。」
恐惧与迷惘在一众年轻人的脸上扩散开来。
「我来确认。」
领头的那名青年向前迈出一步。「庚。」周遭其他年轻人手足无措地劝阻他,庚似乎就是那青年的名字。
庚站到了由的眼前。展与州最情急之下想挡在两人之间,由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主君——」展喊他的声调彷佛带着怒意,此时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恰好与这声呼唤重叠,那是鹪鹩的叫声。
「这么三更半夜的,居然有鸟?」庚怀疑地环顾周遭。
鸟鸣声高亢尖细,持续了好一段时间,音色优美动听。
由在耳边听见振翅之声。这种揪住胸口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令人怀念,令人仰慕,他只想紧紧攀住那人哭出声来。
「是累大人的鸟儿。」
一道厚重沉着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由同时听见了数人奔来的脚步声。展将灯笼的火光照向那里,一位六十来岁的白发老人朝他们走近。虽说是老人,那人的脚步却踏实稳健,体格也十分壮硕,深深刻着皱纹的脸庞精悍又阳刚。在老人身后,庆成举着灯笼跟了上来。
——是夙弓吗?
夙弓狠狠瞪向在场那些年轻人的脸庞,那些青少年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身子,泄了气似的垂下头去。唯独庚一个人毫不畏怯地抬起脸,堂堂正正地瞪视夙弓。
「庚,你做这什么蠢事!」
夙弓厉声斥责庚,声势有着令人肌肤震颤的威慑力。但庚不仅不退缩,反倒挺起胸膛凝视着夙弓。
「夙舅舅,你说的话,我是不会听的。像你那样对沙文那些家伙摇尾乞怜,真是太没出息了。」
「庚——」
叽哩哩……鹪鹩的叫声响起。夙弓察觉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立刻朝着由跪了下来。
「许久未见了,主君。」
由听了有些困惑。
「我……以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你。」
「不是的。」展从旁打岔道:「这是第二次。」
夙弓唇角勾勒出温柔的笑容。
「在主君您仍然年幼之际,小人曾见过您一面,当时您还被累大人抱在怀里。」
「累……这样啊,原来你见过累。」
「这鸟鸣声,听来就是累大人的鸟儿不会错。累大人正守护着主君您哪。」
由闻言露出微笑,抬手按住右肩。「是啊。」
「那个『累』是谁啦?」庚一脸不满地说道。
「蠢小子。」夙弓斥骂道:「累大人便是负责养育主君的『海神之女』,我曾经告诉过你吧?」
「名字谁记得啊。但这事我知道,舅舅你们就是被『海神之女』说服,才会答应让沙来人成为沙文的附庸,一点骨气也没有。」
「不是这么回事,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累大人是亲自请托我们,与他们一同携手打造未来的沙文。」
「说什么『一同携手』啊。」庚啐道:「到了最后,我们仍然是外乡人,他们都认为我们用不正当的方式夺取了土地。他们用便宜的工资雇用我们,看到我们要卖东西也不肯和我们正当交易,出了什么事就全怪在我们头上。我受够了!」
「这些都一点一滴在改善了。央也在牙侩的岗位上为此尽心尽力,你要是看到什么不当行为,大可检举——」
「弄到最后,申胥不就被逼得杀人了吗!」
庚呐喊道,叫声有如悲鸣。
「错的明明是对方啊!他只是性命被人威胁,所以才反手杀了对方而已,错的是那个叫寒会的畜生!」
夙弓叹息道:「……既然杀了人,就不可能只是这样『而已』,你也很清楚吧。」
「那你说,难道申胥就该老实被他杀死才对?」
夙弓无力地摇了摇头,接着求救似的看向由。不,他多半是透过由看着累吧。
庚也看向由,眼神中是根深柢固的不信任。由开口说道:「寒会罪大恶极,故其尸骸将暴露于市。申胥亦触犯重刑,死罪难免。」
闻言,庚扭曲了神情。
「你只有在数算罪过的时候才这么平等。平常总是欺凌我们,还有脸这样惺惺作态。」
「有人欺凌你们,是我的德行不足,是领主力有未逮所致。我对不起你们。」
由说道,心情黯淡。他一直以为沙来人的待遇已经比从前好上许多了,想透过这种想法让自己安心。明明双方之间的鸿沟有多深,他从众卿的态度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算什么受海神祝福的领主。
海神的护佑,只涵盖到一些简单易懂的层面。
「一个能力不足的领主无论说了什么,你或许也都不愿意听。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必须与你们谈话,不能放任你们就这样进门,袖手旁观你们轻率地遭人定罪。」
「你想威胁我?」庚付之一笑。「那你就快点把我们逮捕,押进牢房里去吧。打从闯进这里、反抗你的那一刻起,我们早就是重罪之徒了。」
由摇头道:「现下你们仍清白无罪,我只是在和你谈话而已。」
庚面上的笑容消失,闭上了嘴。
「我该更早与你对话才是。这是我的罪过,不是你的。」
跪在地上的夙弓深深垂下头去,庚一言不发地看着由。
「主君。」州最当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地跪拜。「这并非主君您的罪过,真要说起来,也是微臣的罪过。是微臣无法将沙来百姓的现状,正确上报给主君知道。」
「不——」展满脸苦涩地低下了头。「我一直都知道,州最顾虑着其他官卿,在朝议上几乎没有机会发言。是我该做出正确的指挥才对。」
「包含这一切在内,都是我的罪过。」由淡然宣告道:「身为领主本当如此。」
「你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庚不以为然地说:「发生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错,摆出这种清高姿态,你心里很沾沾自喜吧,真是伪善。」
「庚!你给我适可而止!」夙弓听不下去,跪起身来怒吼道。
由轻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夙弓。「既然我身上有海神的护佑,那么庇护你们便是我的职责。」
「那你就说到做到啊,保护好我们所有人!」
庚的嗓音里,蕴含着他发自内心的悲痛呐喊。
彷佛呼应这声呐喊似的,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庚仰望头顶,一片黑暗的夜色中看不见鸟影。
庚重新转过脸来看向由。他的眼神果然清澈澄明,由心想道。
「要我们撤退可以,但有条件。你们要是不接受,我们也不能回去。」
一反方才激动的情绪,庚以冷静的语调如是说道,由听了也绷紧神经。
「但说无妨。」
「夙舅舅他们从前之所以决定和沙文一道携手,是因为那是『海神之女』的请求。我们知道『海神之女』不参与政事,所以她说的话等同于和海神的契约,是值得信任的誓言。我们想要一个不受政治立场左右,等同于向海神立下誓言的约定——如果『海神之女』能承诺守护沙来的百姓,我们就撤退。」
由心下迟疑。庚开出的条件,等于将「海神之女」卷入政事当中,不该将「海神之女」当作交涉的筹码。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庚的要求并不是交涉或谈判,而是人们发自内心的渴望。他们希望沙来的百姓能够不受欺凌,安稳度日——这与政事又不太一样了吧。
面对发自内心请求救赎的领民,领主以及身为其伴侣的「海神之女」,难道不应该发自内心给予真诚回应吗?若是连这都做不到,「海神之女」又算得什么?海神的护佑到底又算得什么?
——我应有的姿态,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听见浅浅的鸣啭,右肩传来一阵暖意,由抚摸自己的肩膀。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他彷佛听见那人这么对他说,那是累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
是了,他一直都明白。在内心一隅,一直都知道她便是自己的母亲。
——我应有的姿态,该由我来决定。
他如此顿悟,有如一阵风吹过心胸深处那样豁然开朗。
「明白了,我去请她过来。」
听见由这么回答,庚微微睁大了眼睛,同时忽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见由立刻掉头折返,展连忙拦住他。
「既然如此,就让微臣去吧。」
「没关系,我去迎接她。」
他必须以自己的话语向她解释,让英明白这件事才行。由这么想着,才刚跨出一步,却看见远方有灯笼的火光正朝这里接近。提灯的人似乎跑得很急,灯火不安定地在夜色中晃荡。展也注意到了,蹙起眉头高声问:「是谁?」
听见展的呼唤,灯笼的主人从黑暗中答了腔。
「是我——是璋。」
展瞠大了眼睛,慌忙朝那人跑去。
「究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展扶着璋的肩膀,来到由的跟前。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得发青的脸上渗着汗水。坐下休息一会儿吧,由刚说完,便见她双膝一软,整个人塌垮似的跪到了地上。
「主君——夫人她……」
「你说英?她怎么了?」
璋大口喘着气,继续说下去:「夫人,她不见了。」
由一阵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
周遭充斥着嘈杂的喧嚣声。英走出自己的房间,将璋唤了过来。
「这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正门那儿发生了一些骚乱。」
「骚乱?」
璋欲言又止。英静静等她说下去,璋似乎做好觉悟似的开口道:「听说沙来的年轻人涌到正门前来了。」
「沙来的……?」
「想必官卿们会妥善处理,请夫人不必担心。」
璋敦促英回房去,但她实在没有心情安然待在房间里。待到璋离去,她便来到庭园,仰头望向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鸟鸣声,滔滔飞了过来。
凝视着滔滔圆溜溜的眼睛,英自言自语道:「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此时,一道闪光照亮了周遭,紧接着是一声剧烈的响雷轰然劈下。那巨响彷佛撼动了她脚边的大地,英踉跄了几步,滔滔在周遭拍着翅膀扑腾。
——打雷了?但天上连雨云都没有……
而且只落下了一道雷,周遭便恢复黑暗,寂静无声。过不多时,匆忙跑动的脚步声与悲鸣声传来,是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地在屋里东跑西窜。
沙来的年轻人在门前聚集,再加上异常的落雷,现下府邸里陷入了一片混乱。
——主君他没事吧?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不会有事的,他是深受海神眷顾的领主——这么想的同时,她内心的不安仍然无法完全抹除。万一有了什么不测呢?
英抬手触碰耳坠。
——求求祢,护佑他平安无事。
除了祈祷以外,英什么也办不到,这令她心焦难耐。如果能立刻赶到由的身边去就好了,但即使真的赶到了,英也什么忙都帮不上,因为她不得干预政事。
滔滔栖停在英的手上歇息,发出一长串鸣啭。它忙碌地东张西望,一下面向前方、一下转向后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滔滔,怎么了?」
没过多久,璋便脚步匆匆地跑来了,苍白的面庞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夫人,您有没有看见弦?」
英蹙起眉头。「没有。弦不是有人看着吗?」
「这——」璋悔恨地咬紧了下唇。「说是看守人被外头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离开了一会儿,她便趁隙逃跑了。」
「逃跑了?」
——究竟是为什么?
英猛然惊觉,抬起脸来。
「寒氏的那名女婿……那名叫申胥的人,如今身在何处?」
「关押在城内的牢房里,是官衙里头的牢房——」
璋的脸色也严峻起来。「她该不会跑到那里去了?」
「弦可能想设法救他出来。」
「不可能的。大牢里有狱卒,而且为防万一,令尹还指示了卫兵站岗。区区一个侍女,怎么可能将人救走。」
「所以……」英使劲摇头道:「所以才糟糕。万一连这最后的希望都被斩断,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璋立刻派人前往牢房,但为时已晚。据报,弦意图潜入牢房,轻而易举地遭人捉住,遂将笄子刺入自己的喉咙,自尽而死。
接获这消息之后的事,英便不太记得了。当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庭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她脚边是丛生的石竹,她回想起从前弦替她编过石竹花冠,也想起自己将紫兰花插在弦的发髻上作为回礼。
此刻,这园里已见不到这两种花朵绽放。由说得没错,还是春季的庭园最好。花朵竞相盛放,彷佛无忧无虑一般。
——多想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春天一过,便凋萎消散的花朵那样。
耳坠轻摇,乳白色的玉石相击,奏出优美的音色。周遭逐渐漫起雾气,每踏出一步,乳白色的烟雾便将英团团围绕。雾气渐浓,就连几步之外都看不见了。英希望这雾就这么将她包裹、隐藏,让她消失不见。
远处传来鸟鸣声,是滔滔。不、不只是滔滔的叫声,还有其他鸟儿的声音——这究竟是哪一种鸟的叫声?
两道啼鸣声融合为一,演奏出轻快的曲调,那是宛如白日里明媚阳光般的音色,明朗而轻盈,像叶隙间照射下来的日光那样温暖。
英停下脚步,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那是由的声音。不可能,他现在不会在这种地方。
「——英!」果然是由的声音。
英回过头去,有人使劲握住她的手腕,雾气迅速向后退去。
由的面庞就近在她眼前。「英……!太好了,找到你了。」
由才终于放下心来似的,伸手抚摸英的肩膀、脸颊。英站在原地,茫然盯着由看了好一会儿。
「主君……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滔滔和浅浅引领我来的。」
「浅浅……?」
「是我母亲的鸟儿。」
——母亲……?
英完全摸不着头绪。在英困惑的时候,由以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璋惊慌失措地跑来通知我们,说你不见了,所以我才来找你——虽然对不住,但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了,请你边走边听我说吧,我有事要拜托你。」
由快速说了这么一长串,英仍然摸不清头绪,便被由牵着手,迈开脚步往前走。
「沙来那些年轻人说,如果你愿意承诺守护沙来的百姓,他们便愿意撤退。他们希望获得你不受政治立场左右的承诺,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守护……沙来的百姓?我吗?」
英停下脚步。由被拉得身体往前倾了倾,朝她回过头来。英缓缓摇头。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承诺他们。」
「英——」
「我刚刚才害一个沙来的侍女断送了性命,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给了她无谓的希望。若是没有这种希望,弦也不会丧命了。」
一旦起了话头,她便再也停不下来。
「若是表现出温情,我又会令他们死去了,我会杀死他们的。为什么说我能守护沙来的百姓呢?我只会让他们白白送命而已……」
泪水不断溢出眼眶。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流泪,是因为自己不中用?还是因为对弦感到抱歉?
由只是默默望着英。当英抽泣着垂下头去,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放上了她的右肩,那是由的手。
「英,我也一样。总是因为自己不中用,害得旁人断送性命。」
由的语调平静淡然,却不是达观释然的声音,他的嗓音里蕴藏着热意。
「但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安于现状。往后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谁像这样平白死去。我们必须不断寻找救人之道——」
「救人之道?」
英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泪水模糊了由的容颜。
「此时此刻,就只有你能拯救沙来那群年轻人了。唯有你的话语,能为他们引领一条活路。若是没有你的承诺,他们将越过正门,妄行暴举,免不了遭受刑罚。求求你拯救他们的性命、拯救他们的前途,和我一同过来吧。」
由以指尖抹去英的泪水,她看见了由的脸庞,看得出他有多么拼命。为了沙来、为了沙文,他总是全力拼搏。
——英忽然顿悟,这个人和我是一样的。
领主与「海神之女」,都同样注定要孤身一人。这样的两个人,与彼此结为了伴侣。
——或许我们两人本就是一体。
她忽然有了这种感觉。像光明与阴影,像萌芽的绿意,与其间绽放的花朵。
由抚摸英的面颊,凝视着她的双眼,然后再一次执起她的手。凭借自己的意志,英迈开步伐。
英和由一同来到正门,不只是展和州最,璋也一脸担忧地站在那里。在更远处站成一排的,便是沙来的年轻人了吧。展等人察觉到英和由走近,露出了放心与不安彼此交织的复杂神情。至于那些沙来的年轻人,英能看出他们神色间的紧张。
由说道:「他名叫庚,是这群年轻人的代表。」
英点点头,迈步走到庚的面前。滔滔不知从哪儿飞来,停在了英的肩膀上,庚带着一副锐气受挫的表情看着滔滔。英抬手轻抚它青色的羽毛,微微一笑,接着重新面向庚。
「让我们立下约定吧。」
庚绷紧了神情。
「你和我,以及海神之间的约定。」
「和我?」庚一脸不敢置信,战战兢兢地反问。
「是的。」英颔首道:「我一个人能承诺的并不多,会超出负荷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损失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英一一扫视那群青少年的脸庞,那是年轻的、以性命相搏之人的脸庞。
「我向你,也向海神起誓,我的性命与你们同在。所以,请你们和我一起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下去。」
「你愿意守护我们吗?」
庚的嗓音急切,带着攀住浮木般的声调。弦的身影无法克制地掠过英的脑海。
「只要海神仍护佑我,我便会一直守望着你们。但那与守护,多半并不相同吧。」
闻言,庚露出绝望的神情。
「我因为自己的过错,失去了一名侍女,她也是沙来的百姓。我不会再犯下同样的过错了。原以为我只要守护她,给予她需要的一切就可以了,但那却是个错误。在你们感到痛苦时,我也想守护你们、帮助你们,但该做这件事的并不是我。」
英看向由。「因为,那是领主的职责——对吧?」
「是的。」由深深颔首。
「我与你们同在。无论沙来或沙文的百姓,都同为这个领国的领民,人人平等。我愿守望你们,若有不平等之处,领主将加以改正。」
所以——英笔直凝望庚的双眼。
「你所求的事物并不在我手中,拥有它的是主君。我想,你也早已明白了吧?」
庚抿紧了双唇。那对嘴唇颤动,清澈的眼中逐渐盈满泪水。那双眼瞳转向由,而由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庚整个人当场颓然垮下——不,他是朝着由跪了下来。站在庚身旁的那些年轻人也效法着他,一个接一个朝由屈膝下跪。
待到那群沙来的年轻人全都跪下的时候,周遭逐渐被微明的光线照亮。曙光从山峦一角探出头来,暗夜渐次转变为淡蓝。
崭新、清澄的晨曦,白灿灿地照亮了英与由的脸庞。
*
灵子在泉水之畔倒下,惊得一群禽鸟齐齐自围绕着泉水的林木间振翅飞起。
她伸出的手臂划过半空,无力地落在水面上。那只手彷佛干枯似的细瘦如柴,上头复满了苍白干裂的鳞片。
「怎么做这种傻事。」
在她蒙上一层雾霭的脑海中,响起海若的声音。
「那女儿的魂魄已回到我身边,变回鳞片了,你居然硬是剥下鳞片,将她唤回……」
海若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灵子这番行动的用意。灵子唤回了累的魂魄,让浅浅将她送回沙文,为了帮助沙文的领主和「海神之女」。
「你的身体差点要朽坏了,别这样胡来。」
——住嘴。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当中,灵子冷冷推开海若。
——你不明白……
不明白失去领国的心情,也不明白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失去重要之人的心情。
海若陷入沉默,毕竟他真的不明白。他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就连烦躁的情绪都没有。
海若再次开口,这么说道:「——你在生气吧?」
「你是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吧。但你要求我护佑那名领主,我可是比其他领主还要关照他许多了,甚至还赐了玉石给那女儿,不是吗?」
灵子没有回答。
「你还不服气?我想想,不如以后,我就将这玉石赐给每一个准备出嫁的女儿吧。这样如何?能不能让你消气了?」
海若以温柔的嗓音如此轻语。他擅长发出这种声音,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似乎记住了这对人来说是悦耳的声调。
灵子闭上眼睛,海若视之为肯定的答案。
「稍微睡一会儿吧。没什么,花不了多久时间。只要将我的力量分予你,你的身体不消多久便会好转了。」
——我不需要。灵子想这么拒绝,却已经没有了推拒的力气。
一股暖意自脚边缓缓上涌,那是海若的力量。
——我不需要,快住手。
灵子想扭动身体、想逃跑,干枯的身体却动弹不得。泪水自她紧闭的眼眶渗出、滴落。
每一次分得海若的力量,都使得灵子逐渐变为非人之物,人的记忆、感情都越发模糊,逐渐离她远去。她不会遗忘,只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变得遥远了,再也不像她真正的感受。她只会知道有那么一种感情存在,仅此而已。
——我不要。
想如此拒绝的心,以及早已放弃的心,两者同时并存。
打从她舍弃了领国、舍弃了重要的人们,选择海若的那一刻起,灵子的命运便已然注定不可动摇。
做出选择的人是灵子。即使看中她的是海若,但最终做出选择的仍是灵子自己。所以,这是她自作自受,她只能接受现实。
在这非人之物的道途上走下去。
*
木瓜海棠开花了,树梢上冒出的新叶翠绿欲滴,浑圆的小红花十分可爱。
英在近处观察着那花朵,而由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庭园里一片春色正浓的光景,五颜六色的花朵在草木间恣意盛放,和煦的风中带有花儿的甜香。
英弯下腰,拿剪子剪下几朵石竹花,接着又剪下几朵紫兰,想必是打算插在自己房里吧。她将剪下的鲜花与剪子交给一旁的侍女,回到由的身边来。
英将璋以外的所有侍女都替换掉了。她不问出身,侍女中沙来人与沙文人兼有,但年纪都比英大上许多,不会过分亲昵地与她来往。
这样不寂寞吗?由曾这么问过她,但英只是默默露出微笑。若是有人问由同样的问题,他多半也只会默不作声地回以微笑吧。
由问道:「你不剪些木瓜海棠吗?」
「我想留着花,等它结出果实,拿来酿木瓜海棠酒。」
英说着,绽出笑容道:「去年秋天酿的木瓜海棠酒,今年就可以喝了。」
「那真令人期待。」
今年春天,庚进入朝廷,成为了官居卿位的官员之一。往后朝廷将如何变化,由也无法预料。
「无论今年……还是明年,都要酿木瓜海棠酒。待到酿出许多好酒的时候,也分些给官卿们品尝吧。」
「好呀。」
英应道,抬头仰望木瓜海棠花,眩目似的眯细了双眼。在春季的阳光照射下,那花蕊闪耀出金黄色的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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