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之庭-章节
1
砰……砰……
声音响起。
察觉有人在踢毽球时,女童的数字儿歌也同时传入耳中。
四周因黄昏而晦暗不明。
依靠远方传来的声音走着走着,来到一座破败的大宅。
砰……砰……
声音变大。
就在附近吧。
女童声音轻搔耳朵。
听起来舒服、又让人莫名不安。
……一,眺望彼岸。
……二,故乡远去。
被歌声诱导进入门内,用游魂般的脚步朝庭园前进。
抵达了那个场所。环视四周,那儿是有着小池塘水仙花怒放的艳丽庭园。
香气浓郁高雅。
浓冽花香让脑袋晕沉沉的。
啪啦———水声奏起,是池内的鲤鱼在乱跳乱蹦吧。
……三,双亲容颜不复见。
……四,踏上黄泉。
光芒摇曳,庭园前方有白色小光点飞舞着。
是萤火虫吗?还是人的魂魄?
有如在眺望彼岸光景般缺乏真实感。
或许此处已非现世。
……五,终将远去。
……六,怀念昔日。
昔日的武家大宅虽然开放花朵,却给人老朽破败的印象。庭园被染成鲜明的灰色,其中央处有个女童正踢着毽球。
那是一个将黑发修剪的又短又整齐的美丽女孩。是因为表情很假害的吗?看起来简直像是人偶在动似的。女童独自踢着毽球唱数字歌,就年幼女孩的游戏来说不足为奇。然而缠带在女孩身上的愁怅氛围却让人觉得这一幕很奇妙。女孩没有笑,用眺望远方的眼神哼着歌。
砰砰声响与心跳声叠合。
寂寥的庭园,幽世之美。
寄宿于胸口的情感没有形体。
身体没有动,这对眼瞳离不开女孩身上。
这幅光景很奇妙———不,甚至应该称之为诡异才对,然而心中却没涌现逃跑的心情。或许见到女孩第一眼的那个瞬间,魂魄就被夺走了吧。
……七,泪已干枯。
……八,不久之后———
踢毽球的声音尚未停止,数字歌就中断了。
为何不继续唱下去呢?感到不可思议的心情也只持续了一会儿,稚气声音莫名清晰地响在耳畔。
「没有后续啰。」
因为,归途已经消失了。
◆
嘉永六年(一八三五年)秋天。
百花怒放的时期过去,熬过令人气窒的炎热天气,四周染上一片秋天色彩。偶尔吹过的风令树叶翩翩起舞,然后又不晓得吹往何处。
造访的季节宛如抒情诗般饶富深趣,只不过对忙于日常生活的镇民来说,压根儿无暇伫足欣赏秋季风情。江户城镇依旧满溢着喧闹声,热闹人群磨肩擦踵地来来去去。
其中有个表情忧郁的男人慢吞吞地走着路。
三浦家长男三浦直次正大大地烦恼着。
直次今年十八,三浦家是贫穷的旗本武士家族,直次虽然还是小辈,却已经以幕府副书记的身份在城里做事了。副书记与负责机密文件的主书记不同,主要业务是编写朱印公文书或是有盖章的文件、除此之外就是整理幕臣名册这一类重要性不高的文件。
他穿在身上的和服浆得笔挺,衣着也没有丝毫紊乱不整,前额也剃得光溜溜的,并且在上面绑了个银杏髻,是一个认真性格也表现在外表上的武士。
直次因工作关系而欠缺女人缘,但除此之外可说是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父母安安稳稳地老去,而且直次没有兄弟所以会毫无问题地继承家业吧。
如同前述,三浦家虽是旗本武士家族,奉禄却不多,并没有那么富裕。然而过普通生活的话光靠家禄也不怕坐吃山空,可以说他的人生已经是高枕无忧了。
然而,直次却大大地烦恼着,或者也可以说是困惑。在旁观者眼中他的环境虽然得天独厚,却也是这个环境让他感到不自然。
直次没有兄弟,会毫无疑虑地继承家业。
他是三浦家的长男。
而自己是长男的事实,正是直次烦恼的根源。
吃午饭时,奈津将荞麦面吃得一干二净后呼了一口气。
餐桌上咚的一声放了新茶杯。
「给,替您换一杯新的。」
「老爹谢谢。」
向特意走出厨房拿茶过来的店主道谢后,奈津环视店内。荞麦面的口味虽然不差,但现在明明是中午店内却没半个客人。为何会如此没有人气,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完全没客人耶。」
「哈哈,别这样说嘛。」
荞麦面店「喜兵卫」依旧是门可罗雀。客人虽然比以前多一些,还是很难说是生意兴隆。只不过店主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就算被如此批评也只是咯咯大笑。奈津才刚如此心想,店主就态度一变露出恶作剧孩子般的表情。
「不过还真可惜呢,大爷不在这里。」
「我又不是来见那家伙的。」
「是吗?进店里时不是问过?就像『那家伙还没来啊』这样?」
「他平常都会在但今天却不在,所以我才好奇的。」
「是喔。唉,是这样就好。毕竟甚夜大爷可是我家的女婿候选人,就算是奈津我也不会退让喔。」
这个说法让奈津的视线微微一动。
「唉呀,他跟阿枫小姐是这种关系?」
「不,只是觉得两人应该互有好感吧。」
「是吗……」
这并非心安,说起来也没必要不安,吐出的气息中没有其他含意。
然而,店主似乎不这样觉得,只见他感到很有趣地望着奈津。只要做出反应就会被店主取笑,因此奈津没随着对方起舞,而是缓缓啜饮茶水。这个话题继续进行下去也很头大,这次换成是奈津主动抛出话题。
「对了,阿枫人呢?」
「去外送了,有一位从京都过来的客人就住在附近的旅馆,所以偶尔会叫外卖呢。」
「呵———客人有稍微变多嘛。」
「话虽如此,那位客人迟早也会回去,真是不怎么顺利呢。」
「做生意就是如此吧?」
「唉,是这样没错啦。」
奈津自幼就看着苦心经营的父亲跟忙碌不已的善二,所以她很明白跟人做生意有多困难。
闲聊了一会儿后,店门开启,门帘摇曳摆动。
「我回来了……唉呀,是奈津小姐,欢迎光临。」
走进店里的是身穿浅桃色和服身材娇小的女性。用椿花发钗盘起头发的她,是荞麦面店店主的独生女阿枫。
「嗯,阿枫你好。」
「最近很常来呢。」
奈津坐着轻轻点头致意后,阿枫用和缓笑容如此回应。她比奈津矮,外表也很稚气,但那副笑容却隐约有着成熟感。相较之下她做事却意外地笨拙,奈津跟这样的她变亲近了不少。
「阿枫你回来啦,没事吧?」
「我不会一直是小孩子的,请不要这么担心啦。」
「少说蠢话了,就算不是小孩子我还是会担心喔。」
店主怅惘若失的脸庞让阿枫感到害羞,双颊飞红地笑了。就这样将外送箱收至店内后,她将围裙穿到和服上,就这样打算回到工作岗位上,此时奈津与阿枫不约而同地对上视线。
「彼此都有过度保护的父亲,真是累人呢。」
「嗯嗯,真的。」
两人相视而笑。两个父亲性质虽然不同,却也很相像,双方都有着共通点吧。
「我被若无其事地说了过分的话。」
「没这回事唷,父亲可是我的骄傲呢。」
「嘿嘿,是吗?」
眺望着感情和睦的父女,让人感到心情无比安稳。奈津觉得不好在此打扰,所以把钱放在桌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我把钱放这里了。」
「唉呀,这样好吗?他好像还没来耶?」
「别跟老爹说一样的话啦。」
他们的意见绝不是没说中,说起来奈津会来这家店,其原因确实也是话题中的男人———甚夜的存在,而且事实上今天也是来见他一面的。
奈津不久前偶然与三年没见面的甚夜重逢。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令她感到怀念,如果就这样再次见不到面也很寂寞,所以奈津才造访他常来的这家店。这就是她最初钻进喜兵卫的门帘的理由。
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奈津变得偶尔会来喜兵卫吃面了。
奈津以前很娇纵任性,连出面担任随身护卫的男人都无法好好应对。在那之后她略微成熟了些,如果是现在的话就能用沉稳心情跟对方说话,这一点让她感到很开心。
「那就再见了。」
继续被亏下去也很丢脸,奈津有如脚底抹油般走向玄关。不过是因为没看前面的关系吗?她正面撞上了正要钻进门帘的某人。
「啊……对不———」
奈津正要道歉,但看到对方时却僵住了。那个人腰际佩刀头上扎着发髻,身上的和服浆得笔挺。男人虽然还很年轻,但这副装扮显然就是武士。
「这不是武士大人吗?真是万分抱歉!」
奈津向后退一步深深低下头。就算身为富裕商家的千金,但奈津毕竟还是镇民,跟武士是有着身份上的差距。如果是恶劣的武士,有时甚至会一句大胆无礼就斩杀镇民。奈津因自身失态而双肩颤抖拼命道歉。
「不会,我也没看前面,这边才是失礼了。」
对方的回应令奈津大感意外抬起脸庞,只见男方那边反倒是露出了困扰表情微微低下头。
武士的身份地位较高,而且还是自己撞上人家的说,却被对方道了歉,这让奈津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哈,没事的喔,奈津小姐。这位是三浦直次大人,虽然出自武士家族,却以大好人闻名唷。」
对方浮现莫名疲惫般的笑容,不过看起来确实没在生气。店主亲切的接客方式让直次觉得很舒服,所以偶尔会晃进店里吃面———阿枫如此补充说明。
对方已经是老面孔了,而这对父女也是神态轻松。不论是用字遣词或是举止都是如此,这位武士人很好应该没错吧。
「店主快别这样说,总之我不介意的。」
「是、是的,真是万分抱歉。」
再次深深低下头后,奈津这次真的离开了面店。
◆
直次不怎么介意刚才的事,有如跟方才那个女孩交换般坐上座位。他原本就不是被撞一下就会生气的个性,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心情在意这种事。
「麻烦来一碗荞麦汤面。」
「好的,父亲、汤面一碗。」
「好唷!」
直次点完餐后,店主走回厨房开始忙碌地动起手。另一方面,直次却是几乎一动也不动地,表情阴暗地垂头叹气。
「在那边长吁短叹的是怎么了?」阿枫一边端茶上桌,一边朝这边探出脸庞。对方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消沉,让她感到颇为担心。
「啊,不……应该说我有个小烦恼吗……」
不论对谁说话直次都会使用敬语。最近身份制度也开始瓦解,就算是身为镇民,经商者也会比低层武士还要富裕。话虽如此,武士的特权意识却依旧强烈,也有很多武士因此自恃甚高瞧不起镇民,然而直次无论如何都不擅长摆出这种强硬态度。虽然被母亲叱责要有威严,不过多亏了这一点,也会有人用亲切的态度跟直次相处,所以也不是只有坏处。
「有烦恼吗?」
「嗯,有一点。」
直次支吾其辞,虽然感激对方的关心,但那个烦恼却也不是能公开宣传的内容。是察觉到此事吗?阿枫没有追问,而是悲伤地垂下脸庞。
「阿枫,做好啰。」
「啊,对不起。」
阿枫慌张地把荞麦汤面放上木盆端过来。虽然手脚不俐落,她却也开始习惯荞麦面店的工作了。这次她几乎是不慌不忙也没发出声音的把碗公轻轻放到桌上。
「请用,荞麦汤面。」
「感激不尽。」
虽然道了谢,直次却没怎么动筷。他茫然地瞪着冒出热气的荞麦汤面,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直次大人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没胃口呢?」
确认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后,店主走出来朝这边搭话。
店主是个善良的男人,所以直次失魂落魄的模样会让他看不下去吧。直次算是常来喜兵卫。这里的荞麦面味道只是还过得去的程度,直次会常来这里就是因为他喜欢店主那不会因为身份地位不同就过于谦卑、接客态度又大方的人格特质。
如果是这个人就可以信任。如此思考后直次顿了半晌,下定决心坦白心事。
「……店主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是领悟到这句话的认真程度吧,店主没露出吃惊模样点了点头。
「唉,不介意是我的话就请说吧。」
「太好了……其实,我有一个大哥。」
「请等一下。」
话刚出口店主就喊停。直次并未感到不满,毕竟连直次自己都觉得刚才那句话很奇怪。
「不不不,不行说傻话喔。直次大人是三浦家的嫡长子,不可能有兄长吧?」
所谓的嫡长子,一般指的是正室所生的男孩中最年长的那个孩子。既然如此,直次就不可能有兄长。店主所言完全正确无误,正是因为如此,直次大大地感到烦恼。
「不过,我的确有一个大哥。」
字定长、号兵马,比自己大上两岁、个性爽朗的兄长确实是存在着的。这不是开玩笑也并非妄想。直次有兄长,这一点不会有错,应该不会有错才对。
「不过父母却是这样说的。你没有大哥,你是三浦家的嫡长子。我的脑袋是坏掉了吗?」
直次如此悲叹,不过就算他表示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兄长,听的人也不能怎样吧?实际上店主也只是浮现了困扰表情。
「直次大人,别这么钻牛角尖啰。您看,面都要软掉了。」
啊啊,果然如此。
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四处找寻,然而不论问谁,每个人回应的态度都跟店主刚才一样。直次无语,因涌上心头的懊悔而咬紧牙根。
兄长是在冬季结束、即将迎来今年春天时消失的。春天有如流逝般过去,夏季烈日灼身,如今则是秋季愁思充斥在镇上每个角落。在这段期间里直次四处找寻,却都没能掌握兄长的下落。不只如此,甚至连兄长留下的痕迹都没能发现。
问陌生人他们会说「不认识这个男人」,如果问认识兄长的人,他们顶多也只会表示「你有兄长吗?」。至于母亲嘛,她顽固地表示「你就是长男」不肯退让。
为何没人记得兄长呢?
「阿枫小姐。」
「是、是的。」
「我有大哥,你知道一个叫做三浦定长的男人吗?」
直次抱着一丝希望,然而她却暗下那张可爱脸庞垂下头。
「……对不起。」
她只是感到愧疚地道了歉。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早有预料,得到的答案却仍是令直次感到愕然。自己真的疯了吗?兄长只存在于妄想中,周围的人才是对的?
是因为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实在过于悲哀吗?阿枫体贴地说道:
「那个,三浦大人。虽然有点逾越,不过可以介绍一个好帮手给你吗?」
「好帮手吗?」
「是的,说不定能帮上三浦大人的忙。」
直次多少取回一些活力抬起脸庞,只见阿枫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些。
「啊啊,这个的确是那个大爷擅长的领域呢。不错,是有这种喜欢插手管怪异事件的客人喔。」
女儿说的是谁店主心里也有底,所以觉得很有趣地大大点头露出贼笑。
直次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擦嘴唇,这是他思索时的癖好。
喜欢插手管怪异事件……世上有被称作阴阳师或退魔师的这种斩妖除魔的人们,那个人也是这种人吗?
「对方是阴阳师之类的人吗?就是以除妖为生的———」
问题被店主的爆笑声抹去,阿枫也掩嘴发出轻笑。自己提了这么奇怪的问题吗?笑了一阵子后,店主愉快地继续说明。
「不,就只是浪人而已。啊不对,也被说成是夜叉之类的东西呢。」
「浪人……」
「嗯嗯,只要听到有鬼出没的谣言或是跟怪异有关的事就会插手,然后隔天又会一脸没事的来吃荞麦面。在传闻中他可是凭一把刀就能铲除恶鬼的高手……呃,虽然我没看他拔刀过就是了。」
只凭一把刀讨伐恶鬼的剑士———啊啊,这么一说是有所耳闻。是因为世局动荡不安吗?近来江户这里似是而非地流传着「每晚都有鬼出现」的谣言,而且还附带着另一个谣传。人曰:江户出现了斩鬼的夜叉。夜叉轻飘飘地现身,站在镇民这边手持长刀斩妖除魔。
「唉,这样虽然不错,但那个人好像会解决怪异事件喔,不过会收钱就是了。我也只是从客人跟阿枫口中听过而已,实际上是怎样的感觉我就不知道了。」
谣传似乎不单单只是胡扯,然而无法让人立刻相信的离谱内容仍是令直次感到困惑。有如拭去心中疑虑般,这次换成是阿枫缓缓露出笑容接着说道:
「他虽然难以亲近,却是一个好人唷,而且也有可爱的地方。试着找他谈谈如何?」
「那个人今天大概也会过来喔,他每天都只吃荞麦汤面……啊啊,说人人到呢。」
顺着店主的视线回过头,店的门帘正好飘扬了起来。
进入店内的是一名身高将近六尺、眼神莫名锐利令人印象深刻的伟岸男子,年纪跟直次差不多。穿在身上的和服虽然干净,却没有绑发髻而是扎成一束。话虽如此却也不是绑在头顶上,而是将那头披肩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的发型。加上精悍面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粗野更像是粗犷。腰际则是插着一把收纳在铁鞘内朴实度不输给本人的太刀。
虽然一看外表就晓得是浪人,但他的步伐却更加引人注目。直次好歹也算是武士的一员,有着剑术的嗜好,因此可以明白这件事。不偏不倚的脚步让人觉得他是挥剑数十年老练剑士。
武术的基本就是步法,而且这个男人虽然只是随意走着路,中心线却绝对不会摇晃,功夫恐怕相当了得吧。
「这位就是———」
直次明白自己被大汉散发出来的气息压制住了。有如要转移注意力般如此询问后,阿枫浮现真的很柔和的微笑。
「甚夜……就是那个夜叉大人。」
◆
甚夜一如往常顺路来到喜兵卫后,今天难得有客人在。话虽如此也只有一人,没到来客数变多的地步。看样子这家店还能再来一阵子,真是感恩。
「来一碗荞麦汤面。」
「好唷,大爷还是一样呢。」
店主笑了。甚夜每两、三天就会来这家店,而且每次都会吃荞麦汤面,在对方眼中看起来是奇怪的客人吧。
「这么喜欢我们店的荞麦汤面吗?」
「不,并不会。」
「还是一样说话这么直白呢,再稍微像这样客气点嘛。」
「……嗯嗯。这家店的荞麦面很普通,但我还算是喜欢。」
「也是啦。」
店主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拙劣的场面话让店主露出苦笑,甚夜自己也觉得很失败。像这类体贴话语他实在很不拿手。
「荞麦汤面好啰。」
荞麦面很快就送上来了,似乎甚夜一进店里店主就开始煮面的样子。
「给,让您久候了。」
「做得挺熟了嘛。」
「当然呀,我也是每天都在成长的。」
如今一想,不久前还在盛春时,阿枫连送一碗荞麦面都会忙翻天。但如今她却已经习惯,只是送个餐的话不会再手忙脚乱了。她心满意足地不断点头,看起来意外在意自己手脚笨拙的事实。
「那甚夜如何呢?」
「秋季为木犀之时,它会飘散浓密甜香,在接下来的季节中绽放美丽花朵。」
「嗯,正是如此。」
阿枫的口吻简直像是老师在赞美前来书斋上学的小孩。实际上甚夜跟学生也差不多,所以她的认知也不见得有误。
最近甚夜会跟阿枫学习花朵的名字。以前春夜时他曾被提点「需要放轻松一点」,虽然这并非唯一一个理由,但如今甚夜会有意识地花心思多接触事物,学习花朵知识也是其中一环。
「试着记住后还挺有趣的,会自然而然地望向路边的野花。」
「是吧?」
阿枫脸上盈满温柔婉约的微笑。那是虚幻又透明的笑容,跟玩赏雪柳的那一夜相同。最近不只是面店姑娘的姿态,她也会展露出毫无防备的真实面貌。随着交情渐渐加深,她也多少习惯了甚夜吧。
「话说回来,你最近的表情变得沉稳一些了呢。」
「是吗?」
「嗯嗯。」
甚夜没有自觉,不过既然她这样说,那或许就是这样吧。即使如此,憎恨仍在内心深处冒着黑烟。甚夜连挥刀的理由都还不明白,就这样一味追寻力量至今。即便历经岁月洗礼,至今却仍未找到答案。无法扭麴生活方式、从那时起就没有任何改变的自我就在这里。
「总之春夏秋冬的花都学完了,这次要教你跟花有关的故事喔。」
然而,眼前这名少女却跟那晚一样,试图用花的知识当借口安慰甚夜。就算报答一下她那不变的温柔也是可以的吧,甚夜如今有了可以产生这种想法的从容心态。
「麻烦在我可以记住的范围内。」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情却也颇为放松。自从来到江户后已过许久,虽然无法扭麴生活方式,却仍然残留着感受温暖的心。既然如此,能够原谅铃音的那一天或许也会到来吧。因憎恨而宛如死水的胸口里,有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
「对了甚夜,有件事想跟你说,应该说想请你帮忙———」
「在两位谈话时插嘴,在下失礼了。」
打断阿枫说话,毫不客气来到面前的是刚才先进门的客人。甚夜曾在店内见过对方数次,记得叫做三浦什么的。虽然知道长相,却不曾交谈过。甚夜讶异地望向男人后,男人深深低头开始辩解。
「啊啊,抱歉。我叫做三浦直次。那个……突然这样讲虽然很没礼貌,但我刚才听说你会插手管不可思议的事件或是有鬼出没的谣言。」
甚夜知道他人会谈论自己,从某处听说这种事后前来委托的家伙意外地多,而这次也是这一类的情况吧。如此心想后,甚夜毫无隐瞒地答道:
「确实,我是靠打鬼维生的。」
「那么只要委托你,就能查明怪事吧?」
年轻武士表情一亮兴奋地加强语气,这让甚夜微微皱眉。并不是对方的态度令他不悦,而是因为他有一点误会。
「这个有点不同。」
唉!直次简短地低喃表情一僵。虽然多少有些罪恶感,却还是得纠正错误的认知才行。
「抱歉让你抱有期待,但我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讨伐恶鬼。如果怪事的起因是鬼,那果然没错是可以解决事件的吧。不过『查明怪事』本身并非我的专长,所以你太期待我会觉得困扰的。」
会引发怪事的原因不是只有鬼,而且就算是鬼引发的怪事,甚夜也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现象,到头来他也只会挥刀而已。甚夜没表现在脸上的如此自嘲。
「是这样子,的啊……」
直次露骨地垂下双肩露出失望模样,然后在桌上放了一些钱脚步虚浮地离开店内。他连荞麦面都没碰,就这样留在桌上。
沉默占据了店内一会儿,每个人都注视着直次背影消失后的门帘。在这种情况下,店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大爷,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帮直次大人吗?」
直次是这家店为数不多的常客,跟店长也算是亲密。这种对象露出消沉的模样,果然会因此感到心痛吧。店长跟离去的他一样,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
「那位大人似乎非常烦恼,这都是他那个笨蛋大哥失踪害的,老实说我相当担心。」
「那个,我也拜托了。」
阿枫也合起双掌,有如祈祷般恳求。
「我想三浦大人他……失去了重要之人,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所以请务必……」
她没继续说下去。
她是在想着些什么呢?花朵般的笑容罩上阴霾,眼瞳带有愁思。可以从这对父女身上感受到比同情还要强烈的某种情感。如果对他们而言那是无法退让的事物,那要拒绝这个请求就有点残酷了。甚夜平时就受他们关照,或许在这里报个恩也不坏吧。
「明白了。」
甚夜垂下视线如此回答后,两人开心地放松脸颊。
「太感恩了。抱歉,让你费事了。啊啊,三浦家在南边的武家町。就算在那边他们家也是古老的宅邸,应该一下子就会找到的。」
「甚夜……真的很谢谢你。」
他们的谢意令甚夜有些难受。实际上是否能够解决事件明明还是问题,但这对父女却完全放心了,被这样期待也很头大。
「没事的,只要想成是替平时受到的关照报恩,就不会觉得那么费事。不过你们两人对他倒是挺有心的。」
「毕竟是为数不多的常客嘛。可以的话,希望他恢复活力也是人之常情吧。」
有如开玩笑般的口气是为了掩饰真心吗?
店主耸耸肩,感到害羞地笑了。
2
我还记得。
温柔的父亲跟笑口常开的母亲。
我在庭园里踢着毽球。
「你真的很喜欢毽球呢。」
这颗毽球是父亲买的。父亲是很有武士风范的严肃之人,所以我不怎么记得他有笑过。即使如此,父亲还是红着脸把毽球交到我手中,所以我知道虽然父亲话不多,却还是有好好地把我放在心上。
风咻的一声吹过。
现在还是一月,空气虽然寒冷,却是清澈无比吹起来很舒畅。庭园那边有许多水仙摇曳生姿,就像在跟风儿嬉戏似的。
打理这座庭园的人是母亲。她推开专属园丁坚持表示「我要种这个花」的强硬态度,就连父亲也吃惊地不断眨眼。母亲喜欢花,也教了我许多东西。由这样的母亲一手打造的这座庭园,对我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父亲的毽球跟母亲的花,就连寒风感觉起来都很暖和。我觉得很满足,甚至到了映入眼瞳的一切我都很喜欢的地步。
没错,这里是幸福的庭园。是我年幼时生活过的向阳处。
不过,不可以忘记。岁月不是用固定的速率流动的。痛苦的时间会停留很久,而幸福的日子则会无情地飞逝。
没错,不论何时。
愈是重要的事物就愈是会轻易失去。
———眺望彼岸,故乡远去。
◆
「你大白天的在干么啊?」
三浦直次造访喜兵卫的隔天、时间略过正午。甚夜在位于深川的茶店休息时,奈津路过向他搭了话。
「如你所见正在休息,也要来一块吗?」
为了在日落时分跟直次见面,甚夜前往南边的武家町。在那之前,甚夜顺路来到茶店打发时间,结果看到那边摆着矶边麻糬饼,所以忍不住就点来吃了。
甚夜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一边眺望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一边品尝麻糬饼,虽然很久没吃到了,但它果然好吃。比起荞麦面,甚夜更爱吃麻糬饼。
「免了……不过你很闲嘛。」
「也不是这样,有工作上门了。」
「是喔……」
甚夜的工作是讨伐恶鬼,是对鬼没有好的回忆吧,奈津略微皱起脸庞。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口出恶言,看起来像是在体贴甚夜似的。
「你该不会是喜欢吃麻糬吧?」
奈津询问默默吃着矶边麻糬饼的甚夜。甚夜并不觉得自己有表现在态度上面,或许是因为心情看起来比平常好的关系吧。
「嗯嗯,我本来就是在冶金所长大的,所以小时候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麻糬饼。」
「所以现在才会喜欢吃吗?……比荞麦面还喜欢?」
「唉,算是吧,而且也有着回忆。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喜欢吃什么的话,比起荞麦面我更爱矶边麻糬饼。」
甚夜一边喝茶,一边怀念地眯起眼睛。很久以前有个茶店的姑娘,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会端出麻糬饼,虽然不会再见面就是了,不晓得她现在过得如何?
不经意地回顾遥远时光,让甚夜微微放缓嘴角露出笑意。奈津很意外地凝视这一幕,一句「是喔」暧味地做出回应后就坐到甚夜身边,然后向店家姑娘点了茶跟矶边麻糬饼。
「这样好吗?」
奈津看起来像在去某处的路上,坐下来行吗?
有那么一瞬间奈津不晓得自己被问了什么话,察觉到语意后奈津用微妙表情答道:
「唉?啊,也没什么。我原本打算去喜兵卫,不过总觉得很懒得过去所以决定用麻糬饼代替午饭。」
「奈津大人觉得这样可以的话。」
「那就这样办吧。」
最近奈津跟喜兵卫偶尔也会来喜兵卫吃面。那是一家很难说它正在流行的小店,客人变多虽让店主感到开心,只可惜今天似乎要门可罗雀了。
奈津浮现轻笑,接下店员送过来的麻糬饼跟茶水。
之所以能自然而然地说谢谢,是因为她已经长大的关系吧。
「嗯,久违地吃一下果然美味呢。」
奈津一口又一口地小口咬着麻糬饼。以前在须贺屋的庭园,甚夜也像这样跟她肩并肩地吃着饭团。当时神经兮兮的女孩,如今已变成懂得放松的好女人了。岁月的流逝真教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一说,你跟善二大人的喜事还没到吗?」
既然变成大人,这种话题也会自然而然地出现。甚夜用闲聊的轻松心情丢出这个话题,不过是因为没有料想到吗?奈津噎到麻糬饼剧烈地咳了起来。
「……突然说这个干么啊?」
用茶水硬是冲下麻糬饼、人也重新活过来后,奈津狠狠瞪视甚夜。
「记得你已经十六岁了,现在正是时候吧?」
女人的适婚年龄是十五、六岁。是奈津这种岁数的话,就算出现绯闻或是有一、两个相亲都不足为奇。甚夜认为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问题,奈津看起来却是气到不行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跟善二是不可能的啦。」
她用露骨的不悦态度撂下话语。
真意外,还以为两人是情侣关系。
「是吗?我觉得就重藏大人的立场来说,如果是他的话就能放心呢。」
「因为善二他……是呢,就像哥哥一样。而且父亲大人虽然有提过相亲的事,却也说过嫁为人妇这件事可以照我喜欢的去做喔。」
如果考量到商店的未来,把我嫁去大商家或是武家那边明明比较好地说。
奈津害羞地笑道,不率直的话语透露出她对父亲的感激与亲情。
甚夜对此感到欣喜。奈津仰慕父亲,以及肯跟那个人当一家人的事实令他欣慰。
「那你没有家庭吗?」
「浪人工作不稳定,会嫁过来的怪人不多见吧?」
「是吗……嗯,这样说也是呢。」
是怒气变淡了一些吗?奈津略微放松嘴角。她一边轻轻摇晃双脚,一边仰望天空,看起来莫名开心,甚夜也心情闲适地啜饮茶水。
「那么,我们暂时都是单身呢。」
「是啊,真是没脸见人。」
「呵呵,真的呢。」
甚夜极认真地点头同意后,奈津发出轻笑。
实际上就算不娶妻,甚夜也没有家人会对自己啰嗦,然而甚夜并未把这件事说出口。他不想打坏难得的时光。
「不过,我也到差不多也该认真考虑的年纪了……这么一说,你几岁啊?」
「三十一。」
「骗人!?比善二还大!?」
要说是当然也没错,只见奈津吃惊地瞪大双眼。甚夜的容貌从十八岁那时起就没变过,所以她的反应也很合理。
「唉,真的吗?」
「我不会骗人。」
「唉唉……比我还大上快一倍?你有说过自己是不会老的体质,是有某种秘诀吗?」
「天晓得。」
总不能回答因为自己是鬼吧,该在这里告一段落了。甚夜从怀中取出钱,放在长椅上后向茶店姑娘搭话。
「钱放在这里啰。」
「已经要走了?」
「嗯嗯,要工作了。」
「……又是鬼?」
无言地点头后,甚夜起身用力绷紧嘴角。
不知为何奈津脸色阴郁,有些犹豫地问道:
「唉,你为什么要打鬼呀?有你这种剑术,应该有其他更不一样的工作才对啊?」
「你太高估我了。」
「别转移话题啊!」
甚夜明白对方是故作怒容。明明用不着刻意做危险的事情———在话语中的是纯粹的担忧。所以甚夜并未继续转移话题,他不愿这样做。
「……我也不太晓得。」
然而甚夜却也没有答案,脱口而出的只是一个不可靠的笑容。那是带有愁思的丧气话,与平时拘谨态度大异其趣。
「为何要做这种事呢?我偶尔也会有自己也不懂的时候。」
「这算啥啊。」
「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我只能这样做吧。」
———人啊,你为何挥刀?
当时的问题,至今仍未找到可以回答的话语。
「是吗……总觉得有点放心了。」
奈津松了一口气。始料未及的反应令甚夜皱眉,但她却用安心的模样微笑着。
「甚夜平常很冷静,在一些事情上又很不食人间烟火。老实说,我觉得搞不太懂你这个人。不过你也会烦恼、也会说丧气话呢。」
「不如说我老是在迷惘喔。」
「所以我放心了,你也是个普通人嘛。」
奈津开心地摇晃双腿。明明是孩子气的动作,那张侧脸看起来却很开朗。
「奈津大人。」
不可思议的感觉让甚夜叫了名字,但她有如订正般说道:
「叫奈津就行了,毕竟我们的交情也够深了说,总是用敬称很生份吧?」
「……奈津觉得可以的话。」
初次见到这个表情,甚夜吓了一跳。是因为被叫名字而开心吗?奈津满意地点点头。
「嗯,从下次开始就这样叫。那么,我也不多该回店里了。」
「是吗?」
「别太烦恼啰,眉间的皱纹会消不下去的唷。」
奈津随口安慰。虽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些什么,却也不感到厌恶。
甚夜没能率直地道谢,奈津则是取笑了他的这种倔强。甚夜也轻声发笑后,两人离开了茶店。
是因为喝过茶的关系吗?胸口有着一股热意。
「那么———」
身体也变暖了,差不多该走了。
脚步莫名地轻快,目的地是那个叫什么三浦的宅邸所在地———南方的武家町。
◆
江户城镇中武家宅邸占了八成。城堡四周虽然围着一圈护城河,武家町却还是有如包围它般成形,而三浦家就座镇在城堡南边的武家町。它屋龄虽老,却是撑过许多次江户地震的大宅。
造访荞麦面店「喜兵卫」的隔天,直次在日落后就做好外出的准备。这当然是为了寻找兄长。
虽然无法拭去不安与恐惧,他仍是逼自己动起身躯。将长刀与短刀佩带在腰际、穿上草鞋后离开主屋。
「在卫,你今天也要出门吗?」
直次消不去疲惫神色、就这样钻出大门准备外出的那个时候,后面有人出声叫住他。声音的主人是直次的母亲。
「要我说几次都行,三浦家的长男就是你,你没有大哥。」
语中带刺,是因为讨厌直次每晚都要去镇上吧。
你来一句我就顶一句———他也因为焦躁感而口气变差。
「我确实有大哥。」
「我有听说喔,你为了找大哥甚至跑去花街跟贫民窟呢。身为武家之人你究竟是在想什么?」
「只要找到大哥,我就会停止出入这些地方。」
这个问答也是一如往常。直次要去找寻不存在的兄长,而母亲则是再三对他提出谏言,因为她是重视家世也很在意形象的那种人。
在三浦家比起父亲、母亲更是那种严格守旧的「武家之人」。重义为勇、不忘仁、不缺礼数。对德川家尽忠,有事时对将军唯命是从、化身利刃斩杀敌人。只为宣誓尽忠之人而存在就是武家荣耀,为此流尽最后一滴血即为武士。这就是母亲的教诲。
虽是旗本武士,但三浦家并没那么富裕,家世背景也绝对不高。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严格地教育了儿子出生在武家就不能忘记的武士人生哲学。对这样的母亲而言,要继承家业的直次出入花街跟贫民窟的事实实在难以忍受吧。直次从这样的母亲身上学到勤勉,至于定长这位兄长,真要说起来的话很不擅长母亲相处。
———不是先有家才有人,而是先有人才有家。
定长很常这样说,武家之人大多重视家族,因此这种言论也显得格外凸兀。先不论好坏,兄长是个自我意识强烈的人。他能理解为了家族为了幕府而存在的想法,话虽如此却也不愿扭曲自身意志———对于一板一眼的直次来说,这种自由奔放的性格甚至让他感受到某种憧憬。
直次从母亲身上学到许多事物,因此他跟自古以来的武士一样,有着跟以家为重相近的感性。身为武家之人,必须为了守护名誉而行动。他十二分地理解母亲的理由,而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别再找寻你那个不存在的大哥了。」
即使如此,就只有这次不能听从母亲的话。兄长用自己做不到的方式生活着,因此直次很尊敬这样的兄长。正是因为如此,直次无法点头同意母亲的话语。
兄长为何失踪了?为何没人记得他?直到明白真相为止,即使做出不符合武士准则的行为都不罢手。这是直次初次展现的反骨精神。
「告辞了。」
「在卫!」
直次无视淋向背部的怒骂声,迳自钻过门扉。
秋月藏身于云朵之中,四周被黑夜暗暗包围。直次依靠从云朵缝隙中透出的星光迈步前行。
那么,今晚要去哪里找寻呢?直次一边沉思,一边打算先离开武家町再说而走向桥那边,结果在途中撞见一名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
「现在要去找吗?」
直次吃惊地瞪大眼睛,伫立在暗暗中的男人是昨天初次交谈的浪人。
「你是———」
「甚夜,不值一提的浪人。」
男人表情完全不变,用钢铁般毫不动摇的声音报上名字。
◆
接下店主他们的请托后,甚夜在前往三浦家的路上。
此时黑夜中出现一人,是用僵硬表情走路的男子身影。确认对方就是那个武士后,甚夜随口打了声招呼。直次看起来很吃惊,甚夜却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我都听说了,你似乎在找大哥。」
「是、是的,可是———」
「周围的人都说你没大哥吗?」
的确,此事并不寻常,是超脱人理的怪异之事。虽不明原由,却可能跟鬼有关。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次的怪事,我果然还是决定要插手管一管。」
不只是因为受人所托。如果有鬼存在,或许能得到对方的力量———甚夜心中如此盘算。
直次似乎感到很意外,看起来略微动摇。
「这样可以吗?」
「嗯嗯。不过我无法答应你必定能解决事件,这点请你谅解。」
「好的……!没关系。不,你相信我说的话,光是这样我就感到宽慰了。」
他看起来真的感激至极。
就算一直找寻兄长,周遭之人也只是一味表示兄长并不存在。这种不安究竟有多强烈呢?或许周遭之人没错,其实是自己疯了也不一定。直次甚至也这样想过吧?是因为有人肯相信自己而感到心安吗?直次浮现柔和笑容。
「那么事不宜迟,请三浦大人告知兄长消失前的状况。」
「明白了。那么请至宅邸……不,母亲会在那边啰嗦,得去其他地方才行。」
直次双手环胸苦思烦恼,甚夜语气轻松地对他说道:
「那我刚好知道一个好地方。」
在甚夜带去的那个地方,两人面对面坐上椅子。
「这么一说,甚夜大人说自己是浪人呢。」
「嗯嗯。」
「您腰际之物看来并非粗制滥造的刀,原本是武家出身的吗?」
「不,不是。」
直次讶异地望着这边。这样说也对,讲起来冠姓佩刀是武士才能拥有的特权。如果不是武家,公开表示姓氏跟佩刀都是不被允许的。也就是说,擅自佩刀就会成为罪人。直次的无礼视线如实地表示着他的怀疑。如果不抹去这个误会事情就会谈不下去,因此甚夜先从过去开始讲起。
「我以前住的地方是山里的冶金所。那里自古就受到怪异与山贼的威胁,因此在这种历史下存在着允许佩刀的职务,也同时具备自卫的性质。」
在江户时代,治理领地的藩主破例认可武士以外的人佩刀的例子并不少见。面对资助新田开发或是捐钱给藩地等等对幕府有功的一部分商人,会以褒奖为由允许他们冠上姓氏佩刀,像冶金所这种对幕府而言是要地却又无法分配警备人员的场所也会认可他们佩刀,巫女守也是其中一例。
「我也当过那个职务,因此在公权力下我可以佩刀。」
只不过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却也没必要细说到这个地步。借用友人的话语就是,鬼不会说谎却会掩去真相吧。
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吗?直次也收敛剑拔弩张的氛围。
「您的故乡该不会是葛野吧?」
被一针见血地说中,虽然没表现在脸上,甚夜仍是暗自吃惊。
「你很懂嘛。」
「不,只是说到冶金所,又看到那个铁鞘,所以我觉得说不定就是如此罢了。」
甚夜以前住过的葛野,是距离江户有一百三十里远的产铁地。同时也以锻刀闻名于世,有着葛野太刀连鬼都能斩断的美称。其特征就是铁制刀鞘以及以耐用度为首要考量而打造的厚实刀身。在日本战国时期时以此法打造的刀就已经很稀有了,也很少会有地方直到江户时代为止都贯彻始终秉持信念锻造用来战斗的刀。对拥有刀剑知识的人来说,要推导出葛野之名并不困难吧。
「说来丢脸,我有鉴赏刀剑类的嗜好喔,只不过或许会有人觉得贫穷旗本武士的儿子不该沉迷于兴趣就是了。」
直次轻搔脸颊,浮现不好意思的笑容。
「听闻葛野之刀特征就是朴实无华的铁制刀鞘,但甚夜大人的刀鞘外型倒是很细腻呢。」
「这是原本供奉在村里神社的御神刀,因故转让给我了。」
「啊啊,是御神刀的话,在外表上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呢。名字是?」
害羞笑容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对甚夜的刀相当感兴趣吗?直次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丢了过来。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正经,态度却意外地强势。有嗜好的怪人都是这样子的吗?
「叫做夜来。」
「夜来……原来如此,是『夜来』吗?据说葛野太刀连鬼都能斩断,追傩仪式也叫做驱鬼(夜来),搞不好这就是名字的由来呢。或者说这把刀本身就拥有驱邪的传说……有这种故事存在吗?」
「是没听过。村长说过它是历经千年岁月仍未腐朽的灵刀,虽不知是真是假就是了。」
「喔喔,这可真厉害。」
直次反应过度。才刚这样想,他这回又开始喃喃自语,接着有如下定决心般笔直地望向甚夜的眼睛。
「对了,可以拔刀让我见识———」
「免谈。」
甚夜冷漠地当场拒绝,顺便丢了一个冰冷视线过去。
你不是要找兄长吗?
直次似乎察觉到弦外之音,难为情地扭曲表情。他看起来虽然正经,却是那种一谈到自己的兴趣就会浑然忘我的个性。
「抱歉,离题太远了。」
「无妨,不过差不多可以开始说了。」
直次深深地低头致歉,催他把话说下去后,他重重点了头。
「那么,如同您所知道的,我在寻找大哥……三浦定长。」
总算进入正题后,直次露骨地做出僵硬表情,声音也变得低沉。
甚夜也端正坐姿面对他。
「我一直在找寻失踪的大哥。不论我怎么找都没找到大哥。不,是没有任何人认识大哥。」
「没有任何人认识?」
「是的,说来奇妙,就连父母亲都说不认识大哥。他们说三浦家的嫡长子就是我,说不认识叫做定长的男人,说这种家伙不是自己的儿子。我也问了周遭之人,虽然有人依稀记得,但到头来却还是给了类似的答案。除了我之外,没人清楚地记得大哥。」
没人记得的兄长,这件事确实奇怪。
气氛变得凝重,直次打算再次开口时,话头又被打断了。
「唉……我说两位大爷啊。」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这时换成有人从旁边搭话。男人开口说话,脸上浮现的正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的困惑表情。
「为什么要在这里谈这么重要的事情啊?」
男人是荞麦面店的店主。
到头来,两人选择的谈话地点就是「喜兵卫」。
「呃,在宅邸谈这种事母亲会很啰嗦,然后甚夜大人说这里应该不错所以就……」
「不,这里谈是可以啦,不过我觉得一般而言密谈应该要找不太有人的地方吧?」
店主的视线望向甚夜。
「这家店没什么人来吧?」
「大爷您这话挺毒的呢……」
店主有如姿势性贫血般用手捂住脸庞。就算日日门可罗雀这件事没错,被率直地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了。
「父、父亲,振作啊。」
「喔、喔喔,也是。大爷是要成为我女婿的男人,这里得维持住关系才行呢。」
这件事还没完吗?甚夜心里这样想,却也不愿提及此事,所以就当成耳边风了。反正之后店主免不了要挨阿枫一顿说教吧。
也没什么之后,现在就已经开始说教了,这对父女还是一样。
「玩笑话就先放到一边,因为你们两人似乎也很担心三浦大人。」
所以才带来这里的———甚夜喃喃说道后,阿枫停下碎念,这次换成用温柔眼神望向甚夜。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很开心,甚夜变得会开玩笑了。」
对阿枫而言比起甚夜表达关心之意,在态度上变得从容似乎更让她感到欣喜。虽然感激她如此担心,但先不论外表,甚夜的实际年龄已经三十一岁了。都一把年纪了还被当成小孩看待,甚夜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希望阿枫能别用姊姊对弟弟的成长感到欣慰的温馨眼神看自己。
「唉,算了。希望三浦大人先告诉我大哥的事。他是在什么时期消失的?」
「呃,嗯嗯。大哥是在今年春天一开始、一月快结束时失踪的。」
「如此一来,就是在那个砍人魔事件发生前一个月的事吧……那么,失踪前的状况如何?」
「老实说,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也没去什么特别的场所。回过神时,呼的一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啊,不。记得大哥消失不久前说过『要去跟女孩见面』。」
直次一边用拇指把玩唇瓣,一边沉思。
事已至此,就算店主父女俩也没发出声音,神情落寞地眺望这副模样。
「还有……另一件事。大哥的房里有花。」
「花?怎样的花?」
「抱歉,我对花不熟,所以不晓得名字,不过香气很重。该怎么说呢,它有花茎、叶片细细的、长着白色花瓣中间则是黄色的小花,大哥并非爱花之人,因此让我感到莫名介意。」
甚夜透过这段话语想像那朵花。最近他有从阿枫那边学到形形色色的花名,其中有着相似印象的花是———
「水仙……吗?」
甚夜带有确认之意地望向阿枫,只见她微微点头。水仙的特征就是高雅香气、细长叶片,还有笔挺的花茎。再加上白色花朵都跟直次的说明一致,只不过花朵应该没那么小才对。
「不过花是小朵的,小朵的吗……」
「啊,不,觉得花小是我的主观意见就是了。」
是对自己的判断感到迷惘吗?直次缺乏自信地如此补充。
「说到白花嘛,就是夏山茶花跟鱼腥草,或是栀子花。白花有很多种,光是用听的没办法说出正确答案呢。」
就像阿枫补充的一样,也不能否定是其他花朵的可能性。到头来凭借想像谈论是有其极限的,不确认实物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三浦大人,那朵花是何时发现的?」
「大哥失踪后就发现了。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靠近那个房间,所以应该是大哥离去前自行摆放的吧。」
直次表示他以外的家人都不记得兄长的存在。无人有理由造访那个房间,在这种情况下有如跟兄长交换般摆在那儿的花朵实在诡异。然而甚夜感到讶异的理由却跟直次不同。
「那朵花还摆着吗?」
「很遗憾,那好像是春天时的事。不过我想说或许可以当作某种证据,所以在它枯萎前就把花瓣还有叶子压在纸里面保管起来了。」
「那真是太感恩了。」
会枯萎就表示花本身是普通之物。另外如果跟直次口述的内容一样,那印象果然还是接近水仙花。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变得离奇起来了。
「既然如此,就先把花拿来这里……不,不好意思,请三浦大人带我去宅邸吧。」
发现通往怪异事件的线索后,甚夜身上的氛围自然而然变得锐利。
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不是水仙花比较好。如此一想后甚夜感到犹豫,不知是否该将闪过脑海的推论告知直次。
3
「唉呀呀,居然那么兴奋。」
我在开满花朵的庭园里踢毽球。
水仙的香气令人陶醉。
就连寒冬感觉都很温暖。
「父亲大人,快看快看!」
「嗯嗯,有在看着唷。」
「她变得很会踢毽球了呢?」
父亲跟母亲都在缘廊眺望着我。
眯起的眼瞳中有着温柔情感,我觉得很开心一直踢着毽球。
是觉得我这样很好玩吗?母亲呵呵发出轻笑。
安稳的午后时光飞逝地有点快,就在我热衷地玩耍时,傍晚立刻就到来了。看吧,橙色从远处接近,落日就在眼前。
「唉?」
不过,好奇怪?
太阳公公明明还在天上,为何能看见橙色天空呢?
然后,我知道自己弄错了。
现在还不是傍晚时分,那片橙色并非夕阳而是火焰。
火焰在远方高高地扬起黑烟,钟声不断响起,吵闹声音来回穿梭。
「千代田城它……」
父亲的话语让我望向位于江户中心的城堡,只见天守阁在火焰的包围下被烧垮了。
充斥热气的空气立刻来到附近,我总算察觉到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灾。
得快点逃跑才行。如此心想时,火焰已被季风煽动袭向宅邸。火舌在转间眼扩散,简直像是生物。我的家熊熊燃烧,响起木头爆裂声。
好可怕,我不由自主跑向父亲身边。
好可怕,我想立刻被父亲抚摸,想被母亲安慰。
跑啊跑,跑了又跑。只差一点点就能抵达那边。如此心想伸出手的瞬间,火焰张嘴肆虐,一口吞下父母。
「…………唉?」
在那一瞬间,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既远又近,惨叫声传入耳中。
渗出橙色的那片光景宛如夕阳,熏烧尖烬的空气令人难以呼吸。
此时日落来到。
母亲大人。
父亲大人。
到方才为止的和平时光已经过去。父亲严格却又守护在一旁的温柔视线,母亲温柔的笑容,这种事物已不复存。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被火焰裹住、却仍是朝我伸出手的亡者。
父亲跟母亲明明就在身旁笑着地说。
人却变得不再是人。
就算因为过度恐惧而尖叫,发出的也只是不成声的声音。
得逃跑才行,非逃走不可。心里明明这样想,脚却发抖着不肯移动。
在视线前方,宅邸支柱燃烧殆尽。宅邸失去支撑崩塌,有如雪崩般袭向这边。我听着连悲鸣都会被抹消的轰音———
就此结束。
幸福的庭园就这样宣告终止。
———双亲容颜不复见,踏上黄泉。
◆
隔天,甚夜前往三浦家。
跟直次约好的时间是傍晚。现在才刚到中午而已,时间上还很充裕。白天甚夜没什么事情要做,而且也还没用餐,因此姑且先来到了喜兵卫。
「啊,甚夜。」
「……奈津。」
奈津已经先到店里了,而且正悠闲地喝着茶。甚夜还有点不习惯直呼她的名字,生硬的语气令奈津露出苦笑招了招手,甚夜就这样坐到了同一桌。
「荞麦汤面。」
「好的。」
对答一如往常,但厨房的店主却跟平时不同露出严肃神情。
「……大爷您是何时改变对奈津的称呼的?」
「啊啊,是几天前,有一些事。」
甚夜暧味地打马虎眼后,店主这次又转向阿枫那边,气氛凝重地对她诉说。
「阿枫……你得再多加油一点才行了。」
「父亲,你是在说什么啊……」
看样子让甚夜当女婿这件事在店主心中还在进行中。虽然很感激他这么看得起自己,但果然还是不懂理由。
「变得很要好了呢。」
「也不是这样就是了。」
两个女人和和气气地说起话。这件事本身虽好,但在眼前上演无论如何都让甚夜尴尬不已。如果话题主角是自己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甚夜有如插嘴般对阿枫搭话。
「阿枫。」
「是的?」
「你跟三浦大人熟吗?」
「三浦大人吗?虽然称不上很熟,但他偶尔会过来,所以是有说过话。怎样了吗?」
阿枫瞪大眼睛如此反问。
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含意,只是想替换掉闲聊的内容,问问看直次为人如何而已。甚夜如此补充后,阿枫露出有些迷惘的样子,隔了半晌后答道:
「这个嘛……他对我的态度也很有礼貌,是个一板一眼又温柔的人喔。」
「是在讲之前那个武家大人吗?」
「是的。这么一说,奈津小姐也见过一次面呢。」
「该说是见过面吗?不过确实如此,他明明是武家大人,态度却很谦卑呢。」
两人口中的人物像大同小异,其夜的印象也差不多。认真又有礼貌,用举止谦和没有武士风范来形容这个男人可说是恰恰好。
「唉,有刀在眼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店主有如补充般如此说道。甚夜不由得将视线望向那边,只见对方真心感到有趣地笑着。
「唉呀,直次大人是个狂人,遇上跟刀剑有关的事就会态度大转变唷。」
甚夜在心中暗自点头。明明是来委托自己寻找兄长的,却对夜来露出兴致盎然的模样。与那副正经外表不同,只要跟兴趣有关他就会意外地强势。
「那个人相当喜爱刀剑呢。对了大爷,请你等一下。」
如此说道后店主走回店后面、东摸西翻有如在找什么似的,接着拿来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请看看这个」店主将布拿下,从里面出现是一个用金属制成的棒状小玩意儿。那是一个有好好保养过、旁人一看就晓得它备受珍惜的物品。
「喔?是笄钗?」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奈津。
笄钗是撩起头发绑发髻时使用的一种发型用具。像是头皮痒时可以不弄乱发型地搔痒等等,是女性维持仪容时不可或缺的饰物,须贺屋贩售的就是吊饰或梳子这类小东西。而身为须贺屋商店之女,对这类物品也早已司空见惯吧。
如果是男性的话,经常会将它跟刀一起随身携带。目贯、小柄再加上笄钗就称为刀鞘三宝,作为装饰卡扣流行于武士之间。
话虽如此,在江户时代关于刀剑饰物有严格的规范,只有具有身份地位的上级武士才能配带小柄跟笄钗。而且在诸候家跟旗本武士的正式饰物中,一般而言必定会使用闻名天下的金工名门后藤家所打造的金属扣具。
「唉,三浦家姑且也是旗本武士,所以也需要这种东西吧。然后,顺便提一下,他也给了我这个笄钗喔。那位连送人礼物都跟刀剑有关唷。」
眼前之物虽是金属制品,却并非由后藤家制造。它看起来颇为老旧,表面黯淡无光,是没怎么装饰的简朴之物,浮雕则是模仿了紫藤的造型。
「作工本身很纤细,紫藤浮雕也有品味,打造之人功夫挺不错的呢」奈津佩服地道。
「是吗?真是的,自己喜欢刀剑所以拿这个或许还行,送荞麦面店的店主这种东西是要怎样嘛。」
是因为这根笄钗受到赞美吗?店主虽然面露苦笑,却难掩温柔的表情。
「真的呢。如果让他随心所欲地说话,不是讲艰涩话题就是跟刀剑有关的事情喔。母亲也会骂『在卫,还不适可而止』这样。」
店主露出望向远方的表情,一边温柔地叹息。两人只是店主跟客人的关系吗?看起来倒是挺亲密的。正是因为如此,直次消沉的模样才会让店主感到难以忍受吧。
先把此事放到一边,有一点令甚夜感到在意。
「你跟他母亲也有交情吗?」
「唉?啊啊,有稍微见过面就是了。唉,她这个人好像很凶,平常讲话就很啰嗦唷。」
记得直次自己也讲过类似的话吧。甚夜本想再问的深入些,不过奈津也在现场。在她面前继续谈论母亲的话题令甚夜感到有所顾虑。
虽然不是察觉到甚夜心中所想,店主仍有如想到某事般瞪大双眼,用力探出上半身。
「对了大爷,这根笄钗您可以收下吗?」
突如其来的提议令甚夜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是好,奈津跟阿枫也呆住了。
把难得的礼物转赠他人,未免也太失礼了吧。更重要的是看到店主就晓得他很珍惜这根笄钗,然而他却用真的很平静的态度试图把它转让给别人,老实说甚夜感到很困惑。
「这是三浦大人送的礼物吧,我不能收下。」
「可以的啦。毕竟刀具饰品这种玩意儿,就算我拿着也没意义嘛。」
「不过……」
「反正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所以请务必收下,拜托了。」
说罢他深深低下头。
甚夜不懂店主在想什么,然而看那副一动也不动的恳求姿态,不管自己说什么一定都没用吧,甚夜不由得如此心想。
「……那就先替你保管吧。」
言外之意就是拥有者毕竟还是店主。店主露出开朗笑容,看样子就算是这样他也心满意足了。
「唉呀,真是感激不尽,帮大忙了。」
「对不起,父亲强人所难了。」
阿枫也抱歉地低下头。
甚夜完全没意思收下它。虽然不同意这件事,不过没完没了地对答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他才收下来,因此根本没理由被对方道谢。
「只是保管而已。」
「好的,即使如此也是感激不尽。」
阿枫再次表示谢意。她的感激之情是如此纯粹,因此甚夜无法逼问店主个中缘由。
到头来根本不晓得他想干么话题就中断了,甚夜开始吃起荞麦面。
味道本身明明跟平常没两样,却觉得不怎么好吃。
◆
直次结束工作从江户城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就算目的是找寻兄长,在工作上也绝对不会偷斤减两,而这一点也显示了他的一板一眼。
踏上归途的脚步很急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今天自己迟到了。同样身为副书记的武士在那边取笑「要跟女人私会吗?」,然而可惜的是等待之人并非女性而是男人,而且还是浑身肌肉的大汉,完全没有半点情色要素存在。
直次一边沉思无聊的事情,一边钻过城门横渡跨越护城河的桥后,依旧板着脸孔的甚夜就等在那边。
「那么,麻烦带路。」
甚夜连招呼都没打,简短地如此说道后就不再说话。他似乎从昨天起就对某事感到万分介意,表情虽然没变,身上的氛围却莫名僵硬。直次受到影响,也用有些紧张的表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到半个时辰,占地虽广房子却很老旧的三浦家宅邸开始映入眼帘。
「到了,请进。」
直次先进门后如此催促。甚夜环视宅邸外观后,轻轻行了一个礼跟在后方。那个举动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在找寻某物。
正面是主屋,右手边则是空无一人的别屋。通过左侧那片生长茂密山茶花树林后,就走到了这栋宅邸唯一可以自豪的宽敞庭园。就样式而论这里是平凡无奇的普通武家宅邸,对住在此地的人来说事到如今也没有值得一看的事物。
然而对甚夜而言并非如此吗?只见他脚步停顿了一瞬间。然而甚夜也没特别说什么,跟着直次进入了主屋。
「直次……唉呀,有客人吗?」
才刚钻进玄关,甚夜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迎面而来的是背脊挺得笔直的严肃女性。她是直次之母。是等在这里打算要说教吗?她的语气很强硬。然而确认到甚夜的身影后,声音多少沉着了一些。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确认到对方的容貌后,目光立刻转变成讶异视线。直次有所察觉打算辩解,甚夜却抢先一步自己开了口。
「突然造访贵宅真是万分失礼,请您务必谅解。我叫做甚夜。」
一副浪人风貌的大汉,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有礼貌的问候。既然以礼相待,就得用礼节回应才行。直次的母亲也有礼貌地行了礼。
「您客气了。直次,甚夜大人是哪位?」
即使如此,母亲仍是用狐疑眼神看着这边。
甚夜态度不变,果然还是抢先直次一步开口回答。
「是从葛野前来的。」
「葛野是那个锻刀的?」
「是的,铁匠的村落。」
明白来历后,母亲的态度也软化几分。直次看准这个机会,间不容发地补充说明。
「母亲大人,甚夜大人是最近结识的同好。我今晚打算跟他彻夜把酒言欢,所以就把他找来了。」
说的内容全是谎言,不过是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吗?母亲只是简短地回一句「是吗」。
直次一碰上刀剑类的事物就会沉迷不已,而且说到葛野就是以锻刀闻名的产铁村落,所以她误以为直次把兴趣相投的朋友找到家里来吧。
「那么我们会待在房内,请不用担心。」
为了不被盘问出马脚,直次速速离开玄关。甚夜也行了一个礼打算跟在后面,却被温和的声音停下脚步。
「甚夜大人,感激不尽。」
甚夜回过头,只见应该不晓得详细内幕的母亲静静低头表示谢意。
直次不解其意,甚夜似乎也一样,虽然依旧板着脸,眉毛却微微抬了一下。
「我做了什么会被道谢的事情吗?」
「我儿子近来似乎很烦恼,总是暗着一张脸,今天却久违地看见他开朗的模样。身为一个母亲,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直次难掩惊讶。最近他因为寻找兄长这件事而经常被训斥,直次虽对此举觉得反感,但母亲这边倒是在好好地替儿子操着心。知道这个事实后,莫名害羞的心情突然涌现心头。
「我也有自己的情况,请无须介意。」
「甚、甚夜大人,快走吧。」
甚夜用堂堂正正的态度应对,自己感觉起来就更孩子气了。直次忍不住打断对话,催促甚夜前进。背后传来温柔的叹息声,脸庞变得更烫了。
「是位好母亲啊。」
直次有如逃跑般进入自己的房间,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后,甚夜先是吐露了对母亲的感想。虽然很难判读出表情,但这句话感觉并不像是场面话。
「呃,实在是太丢脸了。话说,您刚才的用词遣句很熟练呢。」
重新提起方才的对话令直次难以忍受,所以他换了话题。只不过这个问题本身也不只是为了转移焦点。明明只是一介浪人,应对进退却是有模有样,直次纯粹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是以前学到的。」
「以前吗?」
「别太在意。别提这个了,让我看看之前说到的那朵花。」
「嗯嗯,明白了。」
甚夜虽然随口敷衍,直次却也无意逼问,所以听从了这个指示。
放在失踪兄长房内的白花是开始枯萎后才压进纸里的,因此外观多少有些欠佳,但要判别出形态还是没问题的。
「请看。」
交出事先准备好的押花后,甚夜莫名认真地进行确认,表情也在转眼间变严肃。
「……是水仙花啊。」
他挤出苦涩话语。水仙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花朵,然而甚夜看上去却是大受打击。
「甚夜大人,这朵花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没有,只是比我想的还要小。」
榻榻米和室整理的很干净,灯笼释出的光芒将四周染成橙色,映照在墙壁上的大汉身影微微摇晃。
再次望向甚夜,只见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平静。
「三浦大人,我想再问一次。你在定长大人房内发现这朵花是在他失踪后,也就是春天那时没错吧?」
「是、是的。」
「是吗?还有一个问题,定长大人消失前,有说要去跟女孩见面吧?」
「正是如此,不过……」
这种问题有何意义呢?
直次正想询问,话语却有如要打断般盖了上来。
「我认为那个女孩或许就是鬼。而且,定长大人被带去与现世隔离的某处。至于水仙花———」
「意思是它开在那只鬼住的地方吗?」
甚夜重重点头。
直次无法同意他的发言。就算失踪好了,被带去某处与现世隔离的想法也太天马行空了。而且理由只是花的话,让人根本无法接受。
「不过花这种玩意儿到处都有吧?」
「是啊,所以希望能让我看看定长大人的房间。或许还残留着线索也不一定。」
甚夜的眼神很认真,可以感觉到他绝对没在开玩笑,因此沉默半晌后直次开了口。
「明白了,那么我带你过去。」
直次绷紧表情起身,不知为何甚夜却还是坐在原地。
「抱歉,你可以先过去吗?」
「啥?呃,可是———」
「没事的,我马上就会跟过去,三浦大人在房间等候。」
「那你就不晓得在哪里了吧?」
「无妨。」
这就是表示要看兄长房间的当事者。
直次无法理解对方想干么。然而神奇的是,他也怀疑不起对方。
自己有一个兄长。不论怎么费尽唇舌,都没人相信这件事。就连父母都断定兄长不存在,不肯倾听直次内心的纠葛。然而,就只有甚夜相信兄长是存在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怀疑甚夜,作为回报相信他吧。自己要怎么做早已注定。
「为了解开怪事之谜,需要这样做吗?」
「嗯嗯,恐怕是。」
毅然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在随口敷衍。就算凡人不懂,此举恐怕也具有意义吧。
「明白了,那我先走一步。」
然后直次离开房间,踩着踏实步伐在走廊上行走。
心中没有丝毫不安。
甚夜一边眺望直次的这副模样,一边用不晓得听不听得见的声音轻声低喃。
「因为有我的身影在,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直次独自进入兄长定长的房间。家具类用品虽然有一阵子不曾被使用过,却也没有灰尘堆积,似乎有定期打扫的样子。
兄长很常外出散步,过着只有睡觉时才会回来这里的生活,因此没多少东西能展现他的为人,有花摆在房里的情况也只出现过一次。能够让人联想到主人的物品远在天边,室内色彩淡薄,感觉起来非常寂寥。
「这么一说。」
兄长的房间好好地留着,然而为何父母都说自己没有兄长呢?事到如今直次才察觉到不对劲。这究竟是……思考到这里时,直次忽然抽动了几下鼻子。
有某种香味。
「这股香气……」
微微飘来浓郁香气,是之前在这房间内闻到的气味。
没错,这是那朵白花的香气。是之前在这个房间里闻到的气味。
「水仙花……?」
想到这个时,气味变得更加浓密。过分浓郁的香气让脑袋晕沉沉的。
「咦……」
是姿势性贫血吗?眼前光景晕开,脑袋里面被来回搅动。
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可能明白,也束手无策。
直次当场单膝脆地。
———一,眺望彼岸。
远处。
似乎听见了数数字的儿歌。
4
我还以为自己死掉了。不过意识很清晰,手脚也能自由活动。本来以为没救了,看样子我似乎还活着。
虽然对自己的生命抱持疑惑,却还是从崩塌的宅邸里爬了出来。死掉或许比较好吧,我忍不住如此思考。就算环视四周,也没剩下任何东西。家都塌了庭园的花也都被烧光,毽球当然也不见了。
我独自一人伫立在化为废墟的宅邸旁。一切都消失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家园没了,为何只有我活了下来呢?
心中满是失望,却也不愿待在这座空无一物的庭园里,所以我离开了宅邸。
南边的武家町全被烧毁。不曾有过的大火灾虽然平息,之后却只留下瓦砾。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城镇了。陪伴自己长大的光景连半点影子都看不见,感觉就像连同回忆都被连根拔起似的。
我漫无目标地步行。
前进了一会儿后,我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看热闹的人群聚集而来,看到我后全身发抖。
这是为什么呢?
我感到疑惑。不,如果说感到疑惑的话,我应该被瓦砾压扁被火焰灼烧才对,为何却还活着呢?
「喂,那女孩的眼睛———」
「是红色的……」
「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
每个人都用含带恐惧的声音,充满厌恶的眼神如此说道。
暴露在骚动声下,我总算是明白了。
人会因为嫉妒跟憎恨,或是绝望之类的负面情感而转生为鬼。
啊啊,是吗?
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家园,连回忆都被连根拔起。
不只如此,我……
———那个女孩,是鬼。
我,连我自己都失去了。
所以我逃走了。
不愿再见到任何事物。
在那之后流逝了多少时光呢?逃出江户后,我辗转流落各地,有如水面浮萍般生活。摇摆不定没有目标,只是随波逐流。
我已经失去了回家的道路,绝对无法返回那座庭园。
回忆里唯有泡沫般的幻梦。在充满光辉又暖和的向阳处,父母都健在,我能露出纯真笑容的幸福时光。色彩依旧缤纷的景色烙印在眼底,就是因为明白再也回不去,所以才会觉得幸福的庭园是如此美丽。
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
我一味地眺望着失去的事物,就这样活着。
十年过去———曾经年幼的我成为花样少女。
二十年过去———我仍然是少女没有老去。
五十年过去———混入人群中无意义地活着。
痛苦的时间会漫长地停滞不前。即使如此,数十年的光阴仍是流逝了。
我已经记不起父亲的容颜跟母亲的声音,超越足以让我想不起来的悠久时光。然而只要闭上眼,昔日的幸福仍会映照在眼皮内侧。
在那之后又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当时的光景早就看不见半点痕迹,但为何这股悲伤心情却不肯消失呢?我被失去的事物束缚,就这样过着日子。
我不想活着,可是———脑海里却有亡者身缠火焰的姿态———却也害怕死亡,只能一动也不动地依靠惯性而活。虽不知鬼的寿命有几年,不过只要这样下去就会渐渐死亡吧。
经过百年后,出现了一个变化。
我久违地回到江户。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很久,我认识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如此心想后我试着回去看了一下,走在路上时街景已全然不同,明明应该很怀念才对却有一种违和感,脚步也自然而然走向南边的武家町。
在乡愁驱使下我走呀走的,在抵达的目的地那边,自己曾经住过的场所上……
「啊……」
盖了一座气派的宅邸。
当然,它并非我的老家。
武家町在那场大火后复兴了,宅邸如今也住着其他人吧。我没幼小到不明白这件事,这里已经不是我的栖身之所了。
打从最初就明白。我知道的,明明晓得却又。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泪水不由自主流下。
觉得被现世本身否定了一切。
空虚感掠过胸口,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事实被硬生生摆到面前,手中却依旧紧抓着不会实现的心愿。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我回想那座幸福的庭园。
像当时一样跟父母一起,回到能够露出纯真笑容的童年日子。
一心想要回去,强烈地祈愿着。
「唉……」
在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回过神时,四周已沉入黄昏,眼前是破败宅邸。
「这是什么……」
思绪跟不上突如其来的状况。
我心中有着疑问,不过这座宅邸是我见惯的场所,所以我钻过门扉。
双腿擅自动着,通过宅邸左手边后笔直地走向庭园。
然后,抵达了那个场所。
放眼望去,那儿是一座有着小池塘、水仙花怒放的艳丽庭园,处处飘着高雅浓郁的芬芳。
浓冽花香令脑袋晕眩。
啪啦———水声奏起,是池里的鲤鱼在乱跳吧。
「这里是……」
不会错的。此处就是我出生的宅邸,遥远的幸福庭园。
「唉呀呀,居然这么兴奋。」
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一对男女座在缘廊那边。看到那副身影的瞬间,我自然而然地发出声音,明明以为早就忘却地说。
「母亲大人……还有父亲大人。」
父亲仍然是那副严肃面孔,不过眯起的眼眸里却有着温柔。他用怀念的声音向我搭话。
「嗯嗯,有在看着唷。」
「那个女孩,变得很会踢毽球了呢?」
是在说什么?
如此心想后我望向自己的手。小小的手腕如枫叶般,简直像是小时候那样,手中是应该已经失落的毽球。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明白,却觉得这样就行了。
已经流逝的「昔日」就在这里,除此之外的事都无所谓了。
———终将远去,怀念昔日。
所以我踢起毽球。
就像要取回童年时光似的。
就像要牢牢抓住幸福庭园一样。
踢着父亲买的毽球,在母亲种植的花朵包围下。
我一边唱着数字儿歌,一直踢着毽球。
光景朦胧地摇曳。
到头来,我至今仍无法离开幸福的庭园。
◆
花朵香气令人头昏目眩,有那么一瞬间失去意识。
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是一个陌生少女的前半身,那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单膝跪地,就这样摇了两、三次头勉强让意识清醒,然后环视四周———
「什……」
那儿不是兄长的房间。
看起来很像,然而从摆放的家具等细节上都能看出差异。
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感到惊愕,我仍是用拇指摩擦唇瓣埋头沉思。
「应该说是古时候的武家宅邸。」
「呜喔喔!」
在那个瞬间身旁突然传来声音,直次不加思索地退后数步。在不知不觉间,身边出现了一名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
「甚、甚夜大人?」
「不过,造型跟三浦家不同。看样子这里并非是你兄长的房间,而是迷失进入了另一个场所。」
他也能感受到差异吧。甚夜用利刃般的锋利视线观察房间。不过比起这个,直次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个,甚夜大人。」
「怎么了?」
「我姑且确认一下,到刚才为止您都不在身边吧?」
根本用不着确认。直次先一步造访定长的房间,之后也没人进来的样子。事实上直到数瞬前都还没看见甚夜的身影,为何他会有如理所当然般出现在这边呢?
「没什么,只是小把戏罢了。」
———习惯后就似乎就能直接使用。
就算送出讶异视线,甚夜也只是用平板语调回应。
到头来还是不晓得他是何时出现的。
「那么,看到刚才那个没?」
「刚才那个是指?」
「火灾的景色,变成鬼四处流浪的女童,应该不可能存在的那座、曾经住过的宅邸。」
对方淡淡述说的内容令直次惊愕,这是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见到的奇妙梦境。
「看到了!那么您也是?」
甚夜默默点头,表示肯定之意。
他果然也看见了吗?如此心想的同时,惊讶渐渐转变成诡异感。
「两人居然同时看到同样的梦境……」
「不单单只是白日梦吗?」
直次理解自己如今就处于怪异的核心。背脊窜过毛骨悚然的讨厌感觉。相对的,甚夜却依旧维持平时的冷漠表情,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吗?
「中奖了啊。」
表情虽然没变,声音却像是在说「真幸运」似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只鬼把不属于现世的某处当成居所,既然如此……」
听到这里直次想了起来。没错,他确实做过这个推测。
兄长消失前表示要去见女孩。既然如此,那个女孩就是鬼不是吗?而且,兄长被带去与现世隔离的某处。换言之———
「大哥被带来此处了?」
「是被带走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的不晓得就是了。」
直次倒抽一口凉气。就算拼命寻找都遍寻不着的兄长身影,到了这里总算有了眉目。
「不过,为什么会察觉到呢?大哥被带去与现世隔离的某处,这一点应该正确无误吧。不过老实说,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马行空,不知是如何想到这个结论的。」
如果说现状在常理之外的话,那眼前这名浪人也不在常识的范畴内。直次抛出纯粹的疑惑,甚夜却只是头也不回地回应一句「我对花还算是熟悉」,连话也没说几句打算离开房间。
「请问要去哪里?」
「呆呆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稍微调查一下附近。」
「的确,那我也来。」
两人肩并肩来到走廊上。外面已经因黄昏而一片昏暗了吧,走廊前方过于黑暗根本看不到最深处。再加上这里是鬼的居所,就让人感到更加诡异了。
铺着木片的地板看起来已经老朽化,不过就算用力踏紧也没有发出咯叽声响。造型正如甚夜所言,是古时候的武家宅邸。由于跟三浦家差异不大,因此没怎么迷路就成功抵达了玄关。
从玄关那边来到外面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宽广的灰暗天空。黄昏色彩非常适合破败却又具有风格的宅邸。这里连大门都很气派,住在此处的武士身份应该不低吧。
「这道门闩,就算用力扳也不会动呢。」
直次试了几下尝试是否能够外出,结果门闩打不开,看样子似乎是被关在里面了。
甚夜也走过去使劲扳动门闩,不过它果然还是文风不动。与其说是很重,不如说本来就被固住了吧,连压辗声都没有发出。
「果然不是可以轻松走出去的地方。」
嘴上这样说却仍是不慌不忙,从这点来看传说中的夜叉胆子果然很大。与困惑的直次不同,甚夜动着脑筋思索试图掌握现况。
「恐怕就是那个女童引发了这次的怪异事件吧。封闭的力量……不,光是这样无法解释先前的白日梦。」
先不论驾轻就熟的他,直次无法理解自己周遭的状况,也不懂力量云云是什么。给对方添麻烦虽然感到内疚,直次仍是小心翼翼地提问。
「抱歉,封闭的力量究竟是指?」
「鬼历经百年后就会觉醒固有力量,其中也有鬼会更早觉醒就是了。像是看透遥远的未来,能将臂力提高至异常水平。力量会因个体而不同,不过被称为高阶的鬼都有异能在身。」
「那么,这里跟那个白日梦少女看到的宅邸都是用力量制造出来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是这样想的。」
「不清楚吗?」
「不,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使用了怎样的力量才会引发这种现象。」
总之要出去就得解开力量之谜,或是铲除原凶才行。如此说道后,甚夜再次埋头沉思。
继续打扰对方不好,直次停止提问环视四周。
虽然可悲,不过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对四周提高警觉吧。为了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直次将注意力放在四周。话虽如此,这一带除了他们外也没有其他人在,别说是有动静了,就连风都没吹起。宅邸完全没有声音,无音到这个地步的地方也很不可思议,由于过度安静甚至产生了耳鸣。
砰……砰……
才刚浮现这个想法,似远又近的细微声响就传进耳中。它有规律地响着,如果是平常的话细微到会漏听的那道声音,清楚地回响在这座周遭声音全部消失的大宅里。
「甚夜大人。」
「怎么了?」
「我有听见声音。」
是因为在集中精神思考吗?甚夜似乎没有发现。直次如此指正后,甚夜慢了二拍后也察觉到异状。
砰砰声既规律又轻快。
———二,故乡远去。
接着是数字儿歌。
直至此时,总算晓得那是踢毽球的声音。
直次打了一个哆嗦。歌声是先前在兄长房内听见的声音。虽然稚气却清澈的童谣是引诱人进入异界的幽世曲调。
「是宅邸之主的邀请。」
甚夜吊起嘴角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后,左手伸向刀,拇指放到刀锷上。与鬼的对峙近在眼前,气氛充满紧张感。
「是庭园那边呢。」
「走吧。」
朝彼此轻轻点头后,两人迈步前行。
通过宅邸左手边后,立刻就抵达了那个地方。
跟白日梦里看到的一样,是一座花朵怒放的庭园。而且,中心处有一个壮汉跟抱着毽球的女童。
「大哥……!」
直次瞪大眼睛。那个人无疑就是兄长定长。
总算找到他了。确认到那副身影后,直次同时打算奔过去。
脑袋再次晕眩。
花香再次弥漫四周,双腿也绊在一起。就算想接近那边,意识也会朦胧无法好好采取行动。即使如此,直次仍是勉强前行。
在模糊视线的另一侧看到了温馨景色。
◆
「你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在庭园前方发现抱着毽球的女童后,三浦定长兵马单膝跪地,配合对方的视线如此询问。
「在这里百年以上了。」
「百年!?那还真是豪迈啊。」
外表看起来虽是五、六岁的幼女,其实却超过了百岁。虽然无法立刻相信,但神奇的是也不觉得这是谎话。
「这段期间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女孩面无表情地点头,眼眸里没有半点情感。
毽球是重要之物吗?她有如不要弄丢般用双手抱得牢牢的,那副姿态看起来也像是紧抓不放似的。
「我有说过吧。归途已经消失了,我无法逃离这里。」
从定长抵达这里后流逝了多少时间呢?他被数字儿歌引诱造访了幽世。最初虽然感到恐惧,却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独自踢毽球唱着数字儿歌的女童。回过神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女童几乎不谈论自身之事。即使如此定长仍是很有耐心地对她说话,因此最终女童还是将自己的事喃喃告诉了定长。
她的真实身份是鬼,双亲都已经过世了。还有这座大宅的秘密,以及她在这里独自待了百年以上等等。
事实上定长会来到这里单纯只是偶然,而且现在也绝对没有被禁闭在此处。女童有云,据说定长居住的宅邸不知为何与这个异界连接在一起,所以他才会迷途走入其中。女童毫无恶意,因此定长实在无法责备这个女孩。
「请快点回去……久待的话,你也会失去归所的。」
女童绝对不欢迎定长的存在。
身为宅邸之主的她,似乎能轻松将定长送回现世,所以有事没事就会提醒定长回去他原本的场所。然而定长每次都会做出反抗,几乎是硬赖了下来。如今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句话,悠哉地赏玩着花朵。
「喔,好美的花。我不知道花名,却也觉得这个很漂亮喔。」
这花儿叫做什么啊?
她的眼瞳依旧不带有任何情感。即使如此,只要定长提问她还是会好好做出回答。
「……沈丁花。」
「喔?气味酸酸甜甜的很好闻呢,吃下去的话会好吃吗?」
有带砂糖过来就好了。定长表情极认真地说傻话后,女童微微一笑,虽然真的很细微就是了。
「喔,总算笑了呢。」
定长眼睛很利地捕捉到这一幕,对她露出微笑。
定长打从最初就没被关在这里。之所以无法离开这座幸福庭园,最大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他担心这个女孩。一旦自己回去,她又会变成孤身一人,之后等待她的会是超过百年的孤寂岁月。心中明白却还是舍弃女童,定长做不到这种事。
「你该适可而止回去了。」
是毫无防备的模样被看见而感到害羞吗?女童更加面无表情地板起面孔,说出至今为止讲过无数次、对方却根本不听不闻的话语。
「那么,今天的午饭要吃什么呢?我也觉得自己的厨艺开始提升了呢。好,今天就做我最擅长的荞麦面吧。」
「好好听我说。」
定长总是像这样转移焦点,然而这次却行不通。不像是幼女的强烈语气里带有不由分说的魄力。
「你有家庭,也有要回去的地方吧?不可以因为无聊的同情就糟蹋它们。」
「可是啊。」
「这里是幸福的庭园。只要待在这里,就能见到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所以就算你不在也行。不如说……你很碍事。」
这句话背后确实有着温柔心思。定长明白这是她担心自己而编织的话语,然而她似乎不懂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能听话。
定长温柔地叹了一口气,就像在表示「真受不了」似的。这个女孩真是的,没有男人被这样说还能回去的好吗?
「你误会了。听好啰,不是先有家才有人,而是先有人才有家。所以如果在里面的人不会笑,那里就不是家。」
「在说什么……」
「都说了,这里不是家。其实你也明白吧?」
「这……」
被一针见血地说中,女童沉默了。
自己简直像是在责备她似的,至少要道个歉才行———定长如此心想,伸手温柔地摸摸女孩的头。
「明白了,那就这样办吧。如果你肯离开这里的话,我也会出去的。」
「这种事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除了这座庭园外,我已经无处可归了。」
「这个简单。来我家———啊啊不对,两个人一起住比较好吗?嗯,是啊。唉,要当我的女儿吗?我也舍弃了家,自己在外面悠闲地过活喔。」
定长也觉得自己试着提出了还不错的建议,但对方却依旧顽固。
「我无法逃离这里,也没办法把你当成父亲大人。」
「啊,被甩掉了啊。唉,也罢,我会慢慢等你回心转意的。」
定长原本就不擅长拘谨的说话方式,因此他一如往常用轻松语气如此说道,女童却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啊啊,是把刚才的话当成玩笑话了?既然如此———定长再次用认真表情面向女童。
「话说在前面,我是认真的啊。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把我当成父亲看待的话,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吧。」
刚才也没有开玩笑的想法,那是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都不会丢脸的、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这次似乎有好好传达给对方,定长晓得女童微微吸了一小口气。
「那种日子不会到来的。」
如此说道后她别开脸庞,脸颊却微带红晕。
这种稚气反应让定长感到开心,所以发出声音笑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然后,定长露出开朗笑容———
◆
———那副身影瞬间消失。
「唉……大,哥?」
直次的兄长应该就在那边才对,如今却消失了。
事发突然,甚夜身旁的直次狼狈不堪。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状况?
两人抵达庭园中心时,那儿已经空无一人了。不,只有抱着毽球的女童孤零零地伫立在那边。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什么都没剩下。」
是在对谁低喃呢?
那是稚气却又晶莹剔透的凉爽声音。
容貌宛如人偶般精致,眼眸是赤红色的。
「大哥在哪里?」
在直次的提问下,女童的眼眸似乎变得略微暗淡。
这个鬼女恐怕就是原凶吧。然而以他的个性来说,似乎无法对少女摆出粗鲁的态度。说到底也只有压抑情感、有如挤出声音般逼问而已。
「我问你大哥在哪里?」
口气变得有些强硬,但少女仍是不发一语。只不过,缠在她身上的忧愁感变浓厚了。
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难以忍受下去吗?直次有如整个人垮掉般,双膝一软磕了下去。
「请把大哥还回来……求你了。」
直次不惜下跪磕头拜托女童。对于出身在武家的他而言,此举是多么的屈辱啊。直次双肩颤抖,一味地如此恳求。
即使如此,女童仍是什么都没有说。不如说她看起来甚至像在强忍泪水。
没用的———甚夜看不下去开口搭话。
直次一被碰到肩膀,就冲动地用激烈话语回应。
「为什么没用呢!您也看见了吧!哥哥的确就在这里!」
好不容易才找到跟兄长有关的线索。急迫神情很好地表现出他的内心。正是因为如此,甚夜只是摇摇头,有如要说服般告知他。
「花朵是有花期的。」
「您是在说什么啊……!」
直次扛上甚夜,甚夜却无视这个反应硬是让他闭上嘴。接下来就这次怪异事件的核心部分了,就算再讨厌也得听。
「你说过吧,兄长房内有水仙花。所以我才察觉到定长大人被带去了不是这个人世的某处。」
「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直次无法理解甚夜的意图,有如要狠狠抛出焦躁感般如此大吼。
「三浦大人,水仙是冬天的花朵。」
用平板声音如此回应后,时间停止了一瞬间。
水仙是冬天到春天绽放的花。而且初春开的花朵花瓣都会大上一圈。直次给甚夜看的小花瓣是早开的水仙,所以是冬季开的花。
「你也说过兄长是初春时失踪的啊。而且现在是秋天……既然如此,您兄长必然是从某处取得的。」
定长是在春天至秋天的期间内消失的。单纯思考的话,他是不可能有机会取得水仙花的。更何况如果房内摆着不可能绽放的花朵,就证明定长处于季节变动不同于现世的场所,一脚踏进了「刻划着不同时间的异界」。
「不过,兄长在这里。」
「嗯嗯,在这里。以前确实在这里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思考定长大人要如何才能取得水仙花。某处开着不应该绽放的水仙花,那恐怕是借由鬼之力创造出来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的异界。这个我有料想到,然而如今的景色……却开着沈丁花。」
对直次而言此事虽然残酷,却也非告知不可。甚夜插手管这件怪事是打算要解决它的,然而实际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最初我以为异界一直开着水仙花,所以我推测那是人理无法抵达的时间静止异界……然而却并非如此。沈丁花是宣告春天来临的花朵,会按照季节开花就表示时间是流动着的,只不过速度与现世不同,所以才会开不同季节的花。」
问题在于是快还是慢。
如果慢的话就好了,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如果鬼女之言属实,这里空无一人也没留下任何事物的话。
「这个异界恐怕———」
「时间流动的远比现实还快。」
把话接下去的是,至今都没做出任何反应的女童。
甚夜猜中了。在这个异界里,时间流动的比现世还快。恐怕定长被卷入的怪异事件早就迎来终点,如今就算挣扎也毫无意义。
「这里是已经失落的场所,是我幼时生活过的幸福庭园……」
口气虽然轻松,冰凉语调里却隐含寂寞。
「经过百年后,我觉醒了力量。是创造出昔日那个幸福庭园的力量。可是……」
「唉呀呀,居然那么兴奋。」
甚夜将视线望向宅邸,在不知不觉间有两名男女坐在缘廊那边。
「嗯嗯,有在看着唷。」
「她变得很会踢毽球了呢?」
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妇,不过在下个瞬间就消失了。
没让人感受到半点痕迹,就像打从最初就不存在似的。
「我的力量是『梦殿』。可以创造出箱庭,并且映照出回忆。就只是这样的力量,无法将人关在里面。这股力量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怀念过去而已。」
换言之先前的夫妇跟白日梦,以及定长的身影都是她的回忆。不是现实却可以让他人观看的梦境。女孩这股力量的真面目就是「重现回忆」。
女童说她无法逃离。这并不是物理层面上的意义,单纯只是她无法离开过去的幸福回忆而已。被关在大宅里的对象并非定长,而是将它创造出来的鬼女。
「所以在箱庭里面,时间流动的远比外面的世界快。而且,在箱庭里面的人会渐渐忘却外面的世界。不论何时都是如此,愈是重要的事物就愈是会轻易失去……因为回忆会无可奈何地被冲向时光的彼岸,然后渐渐被忘记。」
不过———女童用满是悲哀的眼瞳眺望远方。
「只有我,跟不上那道潮流是了。」
这就是这个异界的法则。就算待在时间流速加速的箱庭里,刻划在她身上的时间依旧跟外界相同。这里是她梦见的场所,是距离理想只差一步却不可得的心愿。
幸福庭园空无一人。只要待在这个地方就能沉浸在幸福回忆中,却必须永远孤身一人。在「梦殿」里,任何人都会比她还要早寿终正寝。幸福时光流逝,女童却被独自留下,这样的她是跟不上这种速度的。
「既然如此,大哥他———」
直次声音发颤。如果说这里时间流速远比外面的世界快,如果说这里已经空无一人的话。没选择离开宅邸的定长就———
「该不会已经……」
童女接受提问,笔直地注视直次。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所以真的打从最初就结束了。从打算找寻的那一刻起,应该要找寻的兄长就已经不存在了。
「怎么会……」
直次无力地垂下头。
在那瞬间,直至刚才为止都平静无风的庭园刮起强风。
「再见了……然后,对不起。我夺走了你的大哥。」
以后悔语调为契机,狂风开始大作。花朵倒伏,花瓣飞舞。
花瓣有如被吸入般回归天际,宅邸有如沙砾般刷刷刷地失去形体。
「不过,谢谢。兵马拯救了我。」
一切都渐渐变稀薄。
肌肤可以感受到幸福庭园结束了。
「清醒后就能回到原来的场所,所以安心吧。」
那是跟温柔稚气外表不相称的柔和语调。
这个女孩原本就无意关住任何人,定长这次的事件只不过是偶发事故。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对甚夜他们不利吧。或者说之所以把两人召唤至此,只是为了兄长的事向直次道歉也不一定。
「女孩,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甚夜一边眺望箱庭崩坏,一边平静地如此问道。女童失去一切,因绝望而坠入鬼道。甚夜纯粹对她的结局感到好奇。
「在不是这里的某处。」
声音晶盈剔透又清楚,那是丝毫不感到寂寞的满足声音。
「我再也不会回到空无一人的幸福庭园,因为兵马成为了我的父亲。」
「你这样子就行了吗?这里是你重要的场所吧?」
「嗯嗯,当然。」
然后,她温婉地微笑。
「我老是在眺望失去的事物。不过,那个人花费自己的人生试图成为我的重要场所,所以我才能脱离幸福的庭园喔。因为我想成为那个人的女儿。」
啊啊,是吗?
换言之她———
「你会遵守自己跟定长大人的约定啊。」
———话说在前面,我是认真的啊。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把我当成父亲看待的话,到时候———
「嗯嗯,我可以挺起胸膛地说,那个人是我自豪的父亲。」
我很幸福。失去的事物虽多,但得到了两名爱我的父亲。
最后女童留下会让人看得入迷的笑容,景色被花香裹住溶入黄昏。
到此结束。
幸福的庭园就这样宣告终结。
———泪水流尽,不久后……
人们会用宛如燃烧来比喻夕阳的天空。太阳落下时的眩目红光很美丽。不过,清醒时见到的第一幕如果不是夕阳就好了。比起让人联想到火焰的鲜艳橘色,现在黄昏时的温柔更令人感恩。
「回来了呢……」
从梦中醒过来后,甚夜他们在庭园里。只不过是三浦家的庭园。
四周已经是一片昏暗,是夕阳余辉吗?西边的天空仍微微渗出赤红色彩。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余烬似的,让人感到有些唏嘘。
「那个幼童该不会一直住在这座宅邸吧。」
「鬼女说它的力量可以打造出箱庭。既然如此,就应该将那座庭园视为不存在于现世的场所吧。只不过是在某种因果下连接上了这座大宅。三浦大人的兄长也是偶然地踏入其中……」
「所以就出不来———不,是选择了在那座宅邸生活的道路。」
闭上眼帘后浮现在眼前的是,鬼女那温婉的微笑。
不惜变成鬼、也执着于幼时跟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庭园的女孩。偶然与自己相遇,并且说要成为自己的父亲的男人。男人跟女孩究竟是在何种想法下打算一起活下去的,直次不得而知。即使如此,那个女孩最后还是笑了。既然如此,那她确实得到了救赎,而男人也的确得到了回报吧。
「大哥为何想要留在异界呢?」
直次茫然地眺望庭园。
定长应该知道那个女孩是鬼,也知道那边的时间流速跟现世不同吧。然而为何他不惜舍弃家庭跟家人分离,也要选择跟女童一起生活的道路呢?
或许这句话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吧。然而甚夜却有如收录到声音般答道:
「或许意外的没有理由。」
寂寞的鬼女,疼爱对方想要拯救她的男人。
不论会有什么下场,不管自己会变成怎样都———
「就算没有理由也想陪在对方身边,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吧。」
甚夜自己也有印象,光是待在对方身边就很幸福的时刻确实存在过。
直次默不作声,是无法接受或是哑口无言呢?
甚夜也效仿他,默默环视沉入黄昏的庭园。庭园里没有花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如今是秋天,花儿早就都凋谢了。然而是因为直到刚才为止都待在开满花朵的庭园吗?这边明明很普通,却让人感到不自然。
或许火灾后重建的那座宅邸就三浦家也不一定。如此心想后,没开花的庭园感觉起来就更加寂寥了。
「成为过去的幸福庭园,吗……」
失去的事物为何总是如此地扣人心弦?失去的事物就是失去了。不论如何祈愿它都不会失而复得。失去一切的绝望让女童化身为鬼,即使如此仍是固执地抓着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然而,女孩并未在那边结束。定长渴望拯救那样的女孩,她也接受对方给予的救赎、脱离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庭园。
掠过胸口的情感或许是嫉妒吧。两人都拥有不同于自己的强大,这样的他们实在过于眩目耀眼,令甚夜有如移开视线般仰望灰暗天际。
脱离幸福庭园后,鬼女如今在做什么呢?甚夜一边眺望渐渐转变为暗夜的天空,一边遥想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下落不明的无名女孩。
星辰在远方闪烁,接近的夜让甚夜略微眯起双眼。
「在那之后,我跟母亲谈过了。」
遇见鬼女的隔天,甚夜跟直次在荞麦面店「喜兵卫」碰面。
按照惯例,指定此处的人是甚夜。与甚夜这个浪人不同,直次有勤务要做,因此他在白天时特意溜出城来到这里。
两人什么东西都没点,只是一边喝茶一边交谈。这虽然是某种妨碍营业的行径,店主跟阿枫似乎也无意怪罪,不如说两人担心地凝视直次面带愁容的模样。
「我一直在思考为何会不记得大哥……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逼问母亲了。」
说出兄长的事后,直次身上的愁思又变得更强烈了。
「冷静下来询问后,母亲并未忘记大哥,她还依稀记得他。只不过在母亲心中,大哥是离家二十年以上的儿子了。这样的大哥已经不是三浦家的人了,所以我就是嫡子。」
对出自武家之人而言,母亲的话语在某种层面上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顾家族的人应该要遭到切割才对吧。然而对直次来说,或许就是这个事实令他感到懊悔。
「在母亲的感受中,大哥消失的岁月恐怕跟他在那座宅邸度过的时间一样漫长吧。其实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想要忘记吧。因为想起离家出走的大哥很痛苦。」
不愿想起而试着忘记……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忘掉了。
这就是那个异界的机制。
会渐渐遗忘并非鬼之力,而是人性使然。
「就算是一家人,长久离开的话也会忘记名字跟长相,我有朝一日也会忘掉大哥,很普通地生活下去吧……人啊,很寂寞呢。」
怀抱着失去的幸福行走很辛苦,所以人会轻易忘却重要的事物。鬼女之力或许就体现了这件事。
两人都陷入默然,静谧在店内坐镇了半晌。
寂静的时间流动,不久后直次有如想起某事般打破它。
「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试着调查了收藏在城里的资料。实际上南方的武家町一带以前发生过火灾。让那个女童失去一切的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灾似乎是事实。」
直次从怀中取出几张纸。
那个似乎是备忘录,直次一边朗读一边继续话题。
「明历三年,距今二百年前的当时,发生了一场将大半个江户都烧毁的大火灾———明历大火……一般称之为振袖火灾或是丸山火灾呢。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灾造成的损害名副其实,据说护城河以内几乎所有区域,包含天守阁在内的江户城与大多数诸候宅邸,以及大部分市区都被烧毁了。」
「这么一说,在大宅里看到的那个白日梦中,城里的天守阁被烧垮了呢。」
「嗯嗯,以此为着眼点思考的话,那个女童遇上的火灾无疑就是明历大火吧。」
直次语毕,将手中的纸扔到桌上。
明历大火———是死伤者至少有三万人以上的灾祸。这种地狱要弄坏年幼女孩的心可说是绰绰有余吧。从文字叙述中虽然无法得知当时的惨状,却也略微触及了女童心中伤悲的一小角。
「在那场大火后,江户着手进行了都市改建。南方的武家町也重新划分区域进行整合,三浦家的宅邸据说是在复兴计画初期兴建的。这虽然是我的想像,但在大火灾前,三浦家的建地上……」
「有着那个女童住过的大宅。」
甚夜有如抢先般说道后,直次表示肯定。
「您果然也这样想吗?正是因为如此,三浦家才会连接上她创造的宅邸吧。」
「应该吧,多么巧合的缘分。」
「一点也没错。用超越时空的邂逅来形容的话,听起来是很美丽没错,但实际上却是……」
直次居住的宅邸,决定性地剥夺了那个女童的过去。就算明白自己没错,在某些地方上面仍是感到难以忍受吧。他发出的叹息中混杂着些许忧愁。
甚夜同样无法率直地对这种闭幕方式感到欣喜。在接受委托时,这次的怪异事件就已经结束了。虽然插手管了这起事件,却是连一句话都无法安慰对方。甚夜感到抱歉,深深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三浦大人。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次讶异地瞪大眼睛,立刻摇头否定甚夜的道歉。
「请把头抬起来,我很感谢您的。」
语调比想像中还要沉稳。甚夜抬起头,与直次正面相视。平静的眼眸中没有呵责之意,不如说甚至看起来很满足。
「先不论好坏,大哥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正是因为如此,大哥为了拯救那个女童而舍弃家人。我虽然不懂理由,但到头来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扭曲自身信念,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自豪地笑道,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似的。话虽如此,感觉起来却也很有骨气。
「甚夜大人,大哥果然还是我尊敬的那个大哥。光是可以知道这件事我就很满足了。」
就像兄长做到自己应为之事般,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能让兄长丢脸,就是这种决心吧。他爽朗的举止中渗出难以言喻的坚强。
「喔,时间差不多了。抱歉我要回城了。」
结果直次什么都没点就打算离开店内,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阿枫对那道背影开口搭话。
「那个,三浦大人。」
「阿枫小姐?」
「您的哥哥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就算没人记得……他也付自己的一切拯救了一个女孩。」
这里有人在赞美自己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兄长、赞扬他做到的成就。这个确实可以称之为救赎吧。
阿枫说完后,直次连眼睛都没眨地滑下一行清泪。
「是的,大哥是我的骄傲。」
如此断言的那副表情很开朗,就定长在某处展现过的爽朗笑容。
直次离开喜兵卫后,些许的空白滚进店内。
沉默持续了半晌,但隔了一拍后阿枫深深地低下头。
「甚夜,真的很感谢你。」
「我也要向你道谢。托大爷的福,那个人看起来也想开了。」
店主也效仿女儿毫不迷惘地表示谢意,甚夜感到很不自在,冷淡地做出回应。
「我什么都没做。到头来任何人都没能拯救,也没有铲除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毕竟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再去找寻大哥了,我觉得对那个人来说是一件好事喔。」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直次接受这个结局,店主看起来也很满意。不过就甚夜的立场而论却有他不能接受的地方,眉间也自然而然地皱在一起。
「表情闷闷的呢。」
「这次的事件还有谜团未解,就是因为这样吧。」
「谜团吗?举例来说是怎样的……」
店主有如装傻般回应后,甚夜叹了一口气,然后绷紧表情。
再重复一次,这起事件尚有甚夜无法接受的地方,得厘清那些疑虑才行。
「举例来说……是啊。鬼女称呼三浦大人的兄长为兵马。不过我听到的大哥的名字却是三浦定长,名字并不一样。」
店主用奇异目光望着这边,就是「这家伙是在说啥啊」的那种愕然视线。
「那个,我说大爷啊。我想那个应该是名讳喔。」
所谓的名讳,简单地说就是本名。日本跟清朝(中国)一样,自古以来就以真名会跟灵魂人格结合的宗教思想为基础,因此才会衍生出隐瞒本名用字自称的文化。
说到定长嘛,他姓三浦字定长,名讳是兵马。在这种情况下名号就是定长,而兵马则是本名。
在汉字文化圈里只有家人或是主君能用名讳称呼自己,除此以外的人用本名称呼被视为极其无礼的行为。知道本名就等于是知晓本质。所谓的本名会跟当事者的灵魂人格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将本名说出口就等于是要支配那个人。这种习惯称之为「实名敬避习俗」,不只是日本,在许多地域都有这种习惯。
「不过,武士的名讳基本上只有主君晓得吧?」
「不,如果是家人的话,知道名讳也不足为奇唷。那个女孩之所以用兵马称呼,单单只是因为那个大哥认同她是家人吧,究竟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啊啊,就是想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
在那瞬间,甚夜的眼眸精光一闪增加了锐利度。
「对了,记得店主以前有说过,三浦大人的母亲很常斥责儿子一谈到刀剑就会兴奋过头。」
「唉?嗯嗯,有吧。」
「是怎么斥责的呢?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这个……啊!」
故意用这种方式说话,店主总算明白甚夜想要表达什么了。
———母亲也会骂『在卫,还不适可而止』这样。
是因为怀念而大意了吧。以前在谈论笄钗时,店主曾用别名称呼直次。不难想像那就是三浦直次的名讳。
「唉呀,我也只是听到直次大人的母亲这样说,所以就依样画葫芦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唷。」
之所以能够一脸没事,都是托了年长的福吗?这个傻装得恰到好处,但很可惜这个借口是行不通的。
「我也有见过,是一位好母亲啊。」
甚夜无视店主的辩解,迳自夸奖直次的母亲。店主露出困惑模样,但对甚夜而言这件事却直指事件核心。毕竟告诉自己这次怪事真相的正是她的举止。
「喔?是这样子的吗?」
「嗯嗯,而且她果然是三浦大人的家长。做事一板一眼,就算面对浪人也会以礼相待,在他人面前也不会说错话,总是用直次称呼儿子。」
糟了———焦躁感浮现,可是已经太迟了。店主恐怕并不晓得。对不重视家庭的他来说,无从得知母亲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是怎么表现的吧。
「那么,你是从哪里得知在卫这个『只有主君或是家人才知道的名讳』呢?」
言以至此,店主的动摇变得明确。
看样子似乎是说中了。甚夜不打算网开一面继续逼问。
「三浦大人似乎觉得兄长是寿终正寝了,不过鬼女只有说他不在这里而已。鬼不会说谎,却会隐瞒真相,因此我认为兄长活着回到了现实中。」
三浦定长迷途进入了鬼女的宅邸。那是时间流速比平常快的异界。他在那座宅邸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却在途中成功地离开了。
如此一来会如何呢?自己明明老了二十多岁,现实中却只经过了一个月。独自一人老去的定长失去了归所,就算返回三浦家,父母跟弟弟也不会相信自己就是定长吧。因此他没有回家,而是走进市井。
虽不晓得钱是他自己的所有物还是鬼女的储蓄,总之他便宜买下了老房子,在江户城镇里开了一间荞麦面店直至今日。
「……这是我的推测,如果有错的话就请订正吧,三浦定长大人。」
店主似乎是明白自己无处可逃了,却犹作困兽之斗。
「鬼女的宅邸时间流动的很快吧?如果被关在那里的话,定长大人早就死掉了不是吗?」
「没这回事。」
甚夜冷冷地否定戏言。
面对充满确信的语气,店主率直地询问「为什么会晓得呢?」
明明很清楚根本用不着重新说明理由。
「因为那个女孩笑了。」
甚夜回想起幸福庭园的终点。女童失去一切,却露出了让人看得入迷的笑容。
「定长大人不可能死了。那个女孩之所以能展露笑容,就是因为她有父亲。」
失去的过去仍灼烧着胸口,但如今拥有的温柔却超越了丧失感。少女的笑容中充满幸福。知道定长还活着的理由,光靠那个笑容就足以说明了。
「我真是输了……大爷好狡猾呢,用这种说法我根本无法否认。」
这是当然的吧。如果在这里否认自己是定长的话,就等于是践踏女孩将他视为父亲仰慕的纯粹情感了。事已至此,店主举双手投降,同意甚夜所言全是事实。
「是何时察觉到的?」
「虽然想说打从一开始,不过我是在一切都结束时发现的。毕竟有一些地方让我觉得不自然啊。名讳是如此,还有这个也是。」
甚夜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笄钗。之前替店主保管的那个物件,据说原本是直次赠送的礼物。
「我觉得送荞麦面店的店主刀剑饰品很奇怪。不过它并非送给『店主』,而是送给『定长大人』的东西吧?」
「这个你说对了。在卫实在受不了我用手抓头的模样,所以就给了我这个东西喔。」
所谓的武士是重礼节之人,所以也会有人觉得用手搔头很不得体吧。遇上这种时候,可以在不弄乱发髻的情况下搔头的道具就是笄钗。送荞麦面店店主这个礼物虽然奇怪,但对方是武士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跟店主那句『反正我已经用不到这个了』一样吧?」
这句话并不是在说「不需要这种东西」,而是「从武士变成荞麦面店店主的现在,笄钗变成多余之物了」的意思。店主并未说谎,也没有打马虎眼,单纯只是甚夜没注意到而已。
「不去报上名字吗?三浦大人打从心底尊敬兄长,知道你平安无事会很开心吧?」
「大爷,我啊,是个很渺小的人喔。守护家庭跟守护那个女孩,我没有强大到可以同时选择这两者的地步。所以我只留下了更想保护的事物。打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资格报上三浦这个姓氏,也没资格说自己那家伙的大哥了。」
「可是———」
「我已经不是三浦家的长男,而是一个普通的荞麦面店店主。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自报家门,而且那家伙也不是小孩了。就算没有我在,他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喔。啊啊,那根笄钗就送给大爷了,因为我已经用不到它了。要卖掉还是丢掉都悉听尊便。」
甚夜叹了一口气将笄钗收回怀中后,店主轻轻了句「抱歉呢」。
店主态度轻松,直截了当地否认。这个男人也相当顽固。只不过就是因为他是这种男人,所以才会对鬼女如此执着,不管再怎么说都没用吧。
「不过,不晓得理由,是吗?」
店主反刍直次刚才说过的台词后漏出苦笑。
「那家伙还得再多精进一下呢。顺带一提,大爷你知道理由吗?我为何想要成为那个女孩的父亲呢?」
店主一边贼笑一边如此问道。那是有如试探般的挑战视线。
先喝了一口茶后,甚夜用完全可以说是喝茶闲谈般的随兴态度说道:
「天晓得,根本没有什么理由不是吗?」
硬要举出理由的话,顶多也只是「因为是自己这样决定的」。比起家名或是亲兄弟,无法退让的自我更重要吧。
有如扔掉般提出的答案似乎是正解,店主满意地点点头。
「哈哈,正是如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唷。我只是对那个女孩会寂寞感到厌恶罢了,所以才决定要跟她在一起。男人这种生物就是一旦做出决定、就算他人无法理解也要做到吧?」
即使无人能够理解,就算要舍弃一切,我都只能活在自己的框架内———店主如此做出结论,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后悔,脸上只有做到自己应为之事的自豪感。
「而且自己决定好的事情,也不是讲给别人听就可以被理解的吧。」
到头来就只是定长自己想这样做而已。就结果而论鬼女被拯救了,事情就只是如此罢了,不是需要去钻牛角尖的事。
「嗯嗯,是呢。自身的理由不是需要旁人理解的事物。」
「明白这一点真了不起。不愧是鬼大爷,不是白活这么久呢。」
这次的话语令甚夜全身一僵。
……为何会晓得这件事。
甚夜贯注此意望向店主后,只见他咯咯笑道:
「我可是跟鬼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唷,从氛围就能隐约晓得。」
那是耀武扬威的促狭神情。
甚夜勉强移动僵硬的身躯,佯装平静又喝了一口茶。不被注意地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后,他觉得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
「这么一说,那个女童过得好吗?」
甚夜清清喉咙,为了改变话题试着如此询问。虽然他认为自己改变了话题,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唉?不就在那边吗?」
真意外———店主有如这样说般,间不容发地用下巴一比。
甚夜回头望向那边,只见阿枫用一如往常的美丽站姿笑着。然后她先是垂下眼帘,再次睁开时……眼眸是红色的。
「……所以才那么顺利地进入鬼女的大宅啊。」
被摆了一道。
甚夜打从心底这样想。
这次的事件,打从最初就尽在这两人的掌握中。直次担心消失不知行踪的兄长。大概就是为了让直次想开这件事,所以才选择甚夜当作推进事件的领路人吧。该怎么说呢,自己很好地被利用了。
「唉,我说过吧?你还是个孩子呢。」
是觉得表情苦涩地扭曲着的甚夜很有趣吗?阿枫呵呵轻笑。她又眨了一次眼,眼瞳再次变回黑色。
鬼就算年龄增加,外貌也不会改变。成长至某种程度后,就会在那边停止老化。明明亲身体验过这种事,为何就是没想到这一点呢?自己的粗心大意让甚夜头痛了起来。
「在你眼中,我的确是个小孩呢。」
毕竟对方活了将近二百年,相形之下自己就只是个小小孩,是连走都走不稳的小雏鸡。就算不是她,也会想把自己当成小孩对待。
「那么,要怎么做?甚夜的工作是打鬼就是了。」
阿枫用沉稳笑容如此提问。
的确,讨伐鬼对甚夜而言可说是必要行为。妹妹曾表示会在遥远的未来消灭所有人,甚夜则是寻求着阻止这件事的力量。而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甚夜必须吞噬高阶的鬼。他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存活至今的。
既然如此,甚夜要说出那句话早已注定。
「……总之先来一碗荞麦汤面。」
「好的,父亲、汤面一碗。」
「好唷!」
店主轻快地做出回应。
阿枫脸上依旧盈满婉约笑容。
是受到她的影响吧,甚夜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
她的力量不适合战斗,所以就算吞噬也没意义。浮现在脑海里的想法虽然像是借口,甚夜却佯装自己没察觉,就这样接受了这件事。
甚夜因自嘲而发出叹息,自己依旧是个懦弱的男人。不过就只有现在,他没有想要变强的想法。
「呵呵。」
「……是在笑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开心才笑呀?你看嘛,『只能这样做』果然是骗人的。」
阿枫用笑容否定昔日的话语。甚夜回过神时,店主也在笑着。
看似扭曲,却又温馨。即使如此,旁人无法理解的父女仍然幸福。
「来了,汤面一碗!」
「好的———!」
失去一切的鬼女,以及拯救她的男人。
没有血缘,连种族都不同,即使如此两人仍是家人。
明明被好好地利用了,却不知为何对这个事实感到欣喜,甚夜用手撑着脸颊好一会儿,眺望着在眼前上演的幸福家庭。
以前,有一个失去一切的女孩。
死了父亲,死了母亲,失去了家园。
连回忆都连根拔起地夺走了。
「那个女孩,是鬼。」
而且她甚至失去了自己,在绝望的尽头变成鬼女。
即使如此,岁月仍然无情地流逝。花儿枯萎,四季变动,水泡般的日子破裂消失。时光的流动不知伫足停歇,在过于快速的激流中,任何人一定都会放弃重要之物然后失去它吧。
失去的事物就是失去了,绝对不会失而复得。
然而,不可忘记它。就算失去的事物不会再回来,也有可能在旅程上找到新的事物。
那么,说到脱离幸福庭园的鬼女,在那之后变得如何———
「好的,让您久等了,这是荞麦汤面。」
她简直像是怒放的花儿般露出微笑。
———如今,在江户的荞麦面店当看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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