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编 九段坂诅咒夜-章节

1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冬天。

日本桥附近有一家面向大街的茶店,善二正在那儿休息中。

今天早上挺寒冷的,流下喉咙的热茶也因此变得更加舒服。然而,善二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宽心,这都是身旁的那个包裹害的吧。

「这东西是怎样啊?」

望向放在长椅上的包裹,善二不由得垂下双肩。

包裹中是一张浮世绘。

担任商家二掌柜的他眼光还算是犀利。这张浮世绘虽是大量生产的锦绘,作工却挺不错的,然而善二却露出了嫌恶表情,这都是它附带的内情所致。

「九段坂的浮世绘吗?」

之所以放在包裹里,是因为善二不太想让它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拥有这张画的人已经过世了,那个人似乎是在独自走夜路时被某人所杀。光是这样的话只要归类成砍人魔这一类的事件就行了,然而遗体却有如被撕裂般凄惨无比,而这种杀害方式人力恐怕无法做到。就在众说纷纭之际,放在遗体旁的就是这张九段坂浮世绘。而且这张图似乎有着鬼画像的谣传,因此街头巷尾都在传「该不会是鬼作祟?」

善二得到这种危险物件的来龙去脉非常简单。死掉的人是须贺屋的一名常客,而他的妻子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这张画,所以就硬塞给善二了。善二虽然想说你们随便烧掉或是拿去供奉都行,不过对客人强词夺理也不好,所以到头来只好像这样收下它。

「说什么这张画很可怕又不晓得该拿它如何是好,别把这种玩意儿交给别人啊,我可不是法师喔!」

善二当然心中全是不满,而且也是叹息连连。善二一边沉思后续之事,一边结完帐缓缓起身。

「真没办法,总之先去麻糬店吧。」

什么事都一样,交给专业的去做就对了———善二把方才的咒骂丢到脑后,决定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然而,或许不能有这种心态吧。他起身迈开步伐的瞬间,就撞到行人不小心弄掉了包裹。

小心一点!骂声丢向这边,善二一边感到焦躁,一边找寻包裹心想「总之先捡起来再说」,然而就连这个举动也慢了一瞬间。

「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包裹正好掉到跑过去的行人脚边,就这样被狠狠地踩了下去。



一说到父亲,元治的身影无论如何都会闪过脑海。就算到了现在,仍记得他豁出性命挑战鬼的遥远背影。对甚夜而言,作风洒脱却又很有骨气的义父是他的憧憬。

话虽如此,甚夜也没有轻视生父。随着失去的事物变多,甚夜也变得瞭解起重藏的悲叹,却也同时觉得他已经是奈津的父亲了。

老实说,甚夜有些抓不准自己跟重藏的距离感。两人变得会像这样喝茶对饮,所谓的世事真是难以预料。

「先润润喉吧。」

「那就不客气了。」

被邀请至须贺屋之主的私人房间后,甚夜在对方推荐下喝了一口茶。对方家境富裕,因此端出的茶水跟点心品质也很高。

重藏啜饮茶水的模样,比记忆中的皱纹要多出许多,这个人也有了年纪———甚夜重新体会到这个事实。相对的,表情则是比记忆中的沉稳一些。

「那么,事不迟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隔了一拍后,重藏缓缓打开话题。甚夜以前曾跟对方结缘,因此再次被叫到这里,不过当然并不是为了要两个大男人喝一杯,而是又有涉及怪异的事件要委托他。

「长久待在同一个地方做生意,就会出现横向的人脉。传马町一家纸画店的主人向我提过一件事,说他进了一件奇妙的商品。」

「奇妙的商品?」

「据说是鬼的绘画。」

重藏口气凝重,脸庞却没浮现嫌恶表情。是对过去看开,或者只是没表现在脸上甚夜不得而知。要察觉出这种事的话,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太少了。

「九段坂浮世绘,就是这张图的名字。」

对方递出一张浮世绘,那是以河川流动为背景描绘女人伫立的美人图。巫女在些许饰品妆点下,将粗犷朴实的刀抱在胸口处,与母亲抱着婴儿的姿态叠合。它用色鲜艳笔致优美,就算在外行人眼中也是一张很棒的图画。只不过比起绘画的完成度,甚夜更在意画中的女人。

「奴奈川姬……不,不对吗?」

「喔?所谓的奴奈川姬是指?」

听闻轻声低喃后,重藏抬起单眉。与其说是不解其意而询问,不如说他脸上浮现试探的神色。甚夜没从浮世绘上面移开视线,就这样答道:

「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跟河川有缘分的翡翠女神。在信浓被视为造酒之神。这张图虽是美人画风,看起来却像是在画奴奈川姬。不过看她抱在怀里的刀,我想应该不是这样才对吧。」

从色调来看,巫女的首饰是翡翠吧。在河川流动的背景映衬下,婉约站姿与过去曾经耳闻的信浓女神重叠在一起。

「你知道不少奇闻异事呢。」

「以前听过一些。」

「这样啊。」

之所以回答的不清不楚,是因为遥远的过去掠过脑海使然。更重要的理由就是,甚夜对生父感到内疚。

奴奈川姬是翡翠女神,在她的庇护下,沼名河翡翠寄宿着不老不死的力量,也作为巫女饰物被视作重宝。她虽然是越之国的女王,但在信浓也有她的传承。从她是建御名方神之母的这一点来看,在信浓那边比起造酒之神,她更加被当作安产之神信仰着。

很久以前,甚夜曾有过被义父填鸭巫觋知识的时期。当时他很常听到关于奴奈川姬的事———特别是信浓的乡野传奇。巫女佩带翡翠的美丽身影再加上背景那条河川映衬,让图中女子与女神的印象重叠在一起,然而在最后的最后画上的那把朴实太刀却让这个印象出现偏差。

「既然说这是鬼的绘昼,就表示有什么奇怪的谣言啰?」

「要说是谣言嘛,很微妙就是了。画出这张图的板绘师,好像因为身体不适而卧病在床。据说那个男人笑着表示就是因为把鬼的绘画拿去卖,自己才会遭到报应这样。」

就是这一点令纸画店的主人感到介意吧。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所以把这件事告诉重藏,结果这个委托跑到了专门处理妖物的奇妙浪人手中,事情的过程就是如此。

「你怎么想?」

「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是张普通的浮世绘。」

难得接到对方的委托,但到头来却只有这种程度的感想。就算甚夜灵视能力不佳,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身经百战。不晓得鬼画像真面目为何的情况下,甚夜无法妄下断言,但他也没有感受到特别诡异的力量。

「那么,绘师的病只是巧合啰?」

「没办法断言到这个地步。先有契机出现再慢慢露出本性,就是怪异的常轨吧。我只是认为就现况而论没有可疑之处,就只是这样而已。」

重藏略微俯身,眯起单眼凝视浮世绘。就鬼画像这个称呼而论,它的画风很优美。在贩售一般用品的商家主人眼中,看起来只是极普通的物品吧。

「这次的委托是,查明鬼画像的真相……这一点没错吧?」

「是啊。没问题的话就算了,如果是会带来灾厄的东西,就用适当的方式处理掉。对方希望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了解了。总之画可以先寄放在我这边吧?」

甚夜毫不迷惘地接下委托。就算现在没问题,也无法断言今后都不会有问题。怪异就是会超脱人的想像。既然如此,与其抱持乐观心态蒙受损失,因慎重而看起来像是傻子要好多了。毕竟这张浮世绘也有地方让甚夜感到在意。

「那就交给你了。当然,我没打算让你做白工,合理的酬劳会包括在内的。」

「那真是帮大忙了。」

重藏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对话到此中断。

到头来两人不是作为父子、自始至终都是以委托人跟接案者的身份进行枯燥乏味的对话。甚夜不会说自己不感到寂寞,却也觉得这样不错。重藏有家人,而甚夜虽然去了家人,却有着重要的回忆。死命抓住断掉的缘分不放也令他感到迟疑。

「既然事情谈完了,就请你喝一杯吧。」

重藏表现出些微情感,让甚夜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而且他接受委托的理由与其说是为了父亲,单纯感兴趣的成分更大,所以又更是如此了。

甚夜有兴趣的不是鬼画像这个称呼,而是画中的女人。那是一名穿戴着翡翠首饰的美丽巫女,纳刀的刀鞘其色调是铁制的,从弯曲度来看恐怕是太刀。朴实无华的铁鞘,正是葛野太刀的特征。

江户的冬天刮着严寒冷风,肌肤因此而紧绷不已,连行人都身躯颤抖快步通过。甚夜混入人群中,一边瞄向手中的包裹,包在里面的东西是九段坂浮世绘。

说到九段坂,首先想到的果然就是饭田町的长坡吧。在斜坡上有九层石阶梯、盖着幕府公务所「九段宅邸」的那个地方被称之为九段坂。只不过先前确认的那张图画里,并没有画下会让人联想到饭田町长坡的事物。

再来令甚夜在意的就是,身为主题的女人。收纳在铁鞘里的太刀跟巫女这样的组合,在甚夜的家乡中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话虽如此,遗憾的是却也没有发现它跟九段坂相关的理由,就现状而论是走到死胡衕了。

虽然感到烦恼,脚却依旧前进着,就在手指即将冬季寒气而冻僵时,熟悉的荞麦面店「喜兵卫」开始映入眼帘。

「唉呀,是甚夜。欢迎光临。」

钻过布帘后,阿枫一如往常地上前迎接。

阿枫原本的接待方式很亲切,在那起跟幸福庭园有关的事件结束后,她的态度又变得比以前还要柔和。换个角度思考的话,对一个普通客人嘘寒问暖应该是基于对同族的关心吧。话虽如此,阿枫却也没有走得太亲近,对甚夜而言这种距离感非常地舒服。

「请进,外面很冷吧?」

「嗯嗯,抱歉。」

随便找张椅子坐下后,阿枫立刻端上温茶。当初光是送碗荞麦面都搞得焦头烂额的她,如今已经是有模有样的看板娘了。只不过喜兵卫依旧是门可罗雀,所以很少有机会可以展露她成长后的模样。

「荞麦汤面是吗?」

「啊啊,嗯。」

之所以来这里露脸并非为了用餐,而想要调查跟浮世绘有关的线索。话虽如此,什么东西都不点就这样待着也让甚夜感到内疚,所以至少也得付个场地费才行。甚夜如此心想打算点碗荞麦面,说是迟那时快善二就慌慌张地冲进店里。

「甚夜在吗!」

「善二大人?」

「喔喔,在吗?抱歉,帮帮我吧!」

他一看见甚夜的身影,就几乎是反射性地寻求帮助。委托人走投无路急忙跑来找自己的情况虽然罕见,却不是不曾发生过。不过听善二说着,甚夜心里明白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己的表情仍是变僵硬了。因为甚夜在这里耳闻了重藏方才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九段坂浮世绘?」

「没错。它好像是鬼画像,说是会作祟让拥有者死于非命之类的。」

「可是它好像破掉了。」

「喔喔,因为我没拿好弄掉了。」

善二大致说明了一遍浮世绘的诅咒。最初虽然只有沾上一点血,不过浮世绘掉到地上又被用力踩上一脚,所以凄惨无比地破掉了。善二毫无隐瞒地说出来龙去脉,这个男人还是一样粗心。

「唉呀,真不想把这种东西带进我们店里呢。」

听到这句话后,喜兵卫店主露出微妙的表情。

「啊啊,不好意思,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唉,知道你没恶意就是了。」

甚夜无视两人,将手伸向浮世绘。虽然多少有些破掉,却还是足以辨认出上面画了什么,所以甚夜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变得锐利。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嗯,这东西是———」

「是从传马町纸画店购入的物品,名字就叫九段坂浮世绘,而且听说它是鬼画像。」

放下破掉的图画后,甚夜有如要代替它般取出重藏寄放的九段坂浮世绘。背景是河川,还有配带翡翠首饰的美丽巫女,就连抱在胸口的刀都一样。把两者放在一起比对,色调跟绘画构图都完全一致。

「跟我拿来的东西一样吗?就鬼画像来说,画得挺好的就是了……」

善二一脸讶异地盯着这两张画。身为商家二掌柜眼光无庸置疑的他,对画作的品质本身似乎感到很敬佩。实际上就算在外行人眼中它也很美丽,艳丽笔法非常符合美人图的风格。是因为绘师技巧高明吗?这幅画给人的印象还挺优雅的。

只不过这东西传出了各种危险的谣言,因此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夸奖它。江户流行的浮世绘是绵绘,不是独一无二的物件,而是大量印刷的版画。就这点而论就算有一模一样的图画也不足为奇,不过如果涉及死者或是妖物作祟之类的事,那情况又另当别论了。

「该怎么说呢,有内情的诅咒物品是复数的话,那可会没完没了。」

善二的怨言恐怕跟甚夜心中的疑问是同样性质的事物吧。也就是说九段坂浮世绘里只有其中一张是会带来灾祸的鬼画像,还是说被印刷出来的图画全部受到诅咒,答案究竟是哪一方呢?

「确实如此。」

甚夜一边说,一边斜眼望向阿枫。

「这画很漂亮呢。」

她也将视线对上这边,口中吐露有些悠哉的感想。甚夜没有误解语意,阿枫也判断眼前这张浮世绘并不具有特殊之力,只是极其普通的物品。

「真不巧,我几乎没有绘画知识。善二大人知道些什么吗?」

话题被丢到自己这边,善二再次从头到尾端详浮世绘。

「呃,这是用色鲜艳的锦绘。没怎么褪色,纸质也不见劣化,印刷出来还不到一年吧。再来就是传马町的纸画店,大概是我也知道的地方。如果是在那边贩卖的话,稍微拜托一下应该可以追溯到绘师那边才对。这点小事我也可以帮忙喔。」

「那真是太感恩了。」

「哪儿的话。毕竟大小姐受你不少照顾,所以这也算是报恩啰。」

虽然很常讲错话做事又粗心,但善二仍是个善良的男人。明明慌慌张张地带着麻烦上门,却没有把事情一股脑丢给别人处理,还主动表示要帮忙。

两人就这样前往的地方是千轩堂九左卫门———在日本桥传马町挂招牌的当地批发店。这是一家贩售通俗情色小说或是爱情小说的店铺,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里很热衷于浮世绘版画的企划,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会将千轩堂称作纸画店。

「这不是善二先生吗?今天前来有何贵干呢?」

善二长期在须贺屋工作,在批发商之间人面很广。他跟千轩堂之主也有一面之缘,所以探头望向店内后对方就主动向他搭话。

「是要买春画吗?唉呀,我们进了不错货色喔。」

「不好意思,这种事下次再说。」

从对话的只字片语中透露出善二常来这家店光顾的理由,这一点很有这个男人的风格。甚夜默默待在后面时,话题已经从不痛不痒的闲聊切入核心了。

「是九段坂浮世绘吗?啊啊,如果是那个的话,现在没有摆出来卖。人家都说它是鬼画像,所以很难摆在店内陈列呢。」

「我在路上有听到事情始末,那句话是绘师说的吧?只因为这样就下定论好吗?」

「不,实际上绘师卧病在床。而且,有买这张画的人被杀掉了。可不能出现过于奇妙的评论呢。」

千轩堂的主人曰,将九段坂浮世绘评论为「鬼画像」的绘师身体差到无法工作的地步。另外,绘画拥有者的死似乎不单纯只是谣言。

「是喔,这样也挺累的呢。对了……」

商人果然很擅长交涉吗?善二的手段高明到旁观的甚夜都惊讶不已的地步。善二含糊地说明来龙去脉,而且一瞬间就套出了九段坂浮世绘的出处。

「九段坂的绘师吗?那个人从以前就一直住在堺町那边,他是一个怪人,现在也生活在贫困长屋里喔。」

情报都打听够了后,善二很自然地中断对话,和和气气地离去了。他似乎也拥有名副其实的才干,不愧是重藏青眼有加之人。

「人家说绘师在堺町喔……这种情报行吗?」

「嗯嗯,之后由我接手。」

遗憾的是,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甚夜做不到这种商人的举止。相对的,他腰际佩带着沉重的太刀。

与善二分别后,甚夜在路上走了一会儿路,途中他突然如此思考。就算将手伸向过去也做不成任何事,不过还是会有想法掠过心头。浮现爽朗笑容谈生意,或许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可能性吧。

出云巫女「阿国」这名女性所跳的歌舞伎舞蹈,据说就是江户歌舞伎的原点。她将念佛舞跟狂言塑造成更容易为大众接受的形式,并且在演出时交杂歌舞跟寸剧。这种表演形式在京都城镇很流行,过了一阵子后也流传至江户这边,相当受到欢迎。只不过这种舞蹈也备受批评,认为它导致性风俗泛滥因而受到限制。

然而,戏剧本身并未受到限制。来自京都的一座于中桥一带建造了小剧坊,而江户的歌舞伎文化也以此为开端大肆发展下去。甚夜造访的堺町在过去是林立着许多小剧坊的热闹城镇。然而在天保改革下小剧坊移至浅草那边,堺町也因此沉寂,不复它以往的活力。再加上不好的谣言开始流传在大街小巷,行人的表情看起来也更加阴郁。

在先前听到的谣传中,出现死者的地方似乎也是堺町。卧病在床的鬼画像绘师跟亡故的绘画拥有者,就算纸画店主胡乱猜测两者有关也是很正常的事。

从甚夜的角度来说,不如说应该欢迎明显有怪异之处的状况,因为只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事件就行了。

甚夜在空荡荡的堺町上迈步而行,抵达位于边陲地带的里长屋。就算在寂寥的城镇中,肮脏的贫困长屋也传出生活声响。是鲜少有客人造访吗?水井前方有数个女人一边偷瞄这边一边鬼祟地交头接耳。

「抱歉,嵯峨道舟大人在吗?」

甚夜造访的长屋一室住著名叫嵯峨道舟的男人,他就是绘制九段坂浮世绘底稿的人物。催生出鬼画像的他据说卧病在床,虽不知是否为恶鬼作祟,总之先问看看跟浮世绘有关的事再说。

「喔,自己进来吧。」

回应比想像中还要有气势。甚夜探头望向里面,只见一名瘦弱老翁慢悠悠地从被窝里撑起上半身。

「是哪位呢?」

「失礼了,我叫做甚夜,有事前来拜访嵯峨大人。」

「我可不是值得他人如此谦卑的好男人啊,总之先坐吧。」

在对方催促下甚夜就这样坐下,略微环视四周。

这里有数十支笔跟画皿,以及颜料跟动物胶等等,道具一应俱全。只不过它们全部都收在房间的角落,看起来有一阵子都没用过,身体不适连工作都做不了似乎是事实。

「抱歉用这副模样见客,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就是用嵯峨道舟这个名字当浮世绘绘师的。只不过现在是个连笔都握不了的顽固老头。」

深深刻划着皱纹的瘦弱男人……道舟坐在被褥上,露出豪迈笑容自报名号。

「那么,是张生面孔呢,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事?」

「有事想请教您。或许会造成您的困扰,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哪儿的话。虽然没办法招待你,但我也不觉得困扰喔。毕竟前来造访的客人让我很怀念啊。」

在甚夜的想像中,单凭一项技能讨生活的人个性应该别扭又顽固,然而道舟年纪虽老却不会摆架子,就算面对外表是小伙子的甚夜也很有风度地接待他。或许年轻时是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侠义之士吧。

「听闻嵯峨大人生病了。」

「没到生病的程度啦。人一旦老去就会变衰弱。要像以前那样作画的话,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跟纸画店讲的不太一样。此人的确瘦弱,看起来却不是那种病恹恹的脸色苍白,说起话也是中气十足。对于一个被恶鬼作祟的人来说,内疚感不足。

「想说或许是鬼画像在作祟。」

「喔喔,什么啊冷面男,你是千轩堂派来的吗?」

把鬼画像拿去卖所以遭到报应———道舟确实对传马町的纸画店这样说过,只不过双方在认知上似乎有所偏差。甚夜取出九段坂浮世绘。

「并非如此。我得知画这张图的人是您,因此前来造访。」

「九段坂……真怀念啊。」

就善二的鉴定而论,这张图印刷出来应该还不到一年才对,然而道舟却露出像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重要失物的那种混杂了吃惊与怀念的表情。

「千轩堂九左卫门极为在意您口中的鬼画像,而我正在调查九段坂浮世绘的真相究竟为何。」

是有没有听见这番话语呢,道舟从图画上面移开视线后,将目光移向夜来,最后停留在甚夜脸上,接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虽然没有负面情感,却不太能判读出老翁此时的心境。

「原来如此。」

「希望能告诉我跟这幅图有关的事。」

「啊啊,嗯,无妨喔。虽不知是否能符合你的期待就是了,这也是刀缔结的缘分。」

甚夜心中感激,却也觉得这种措辞怪怪的。

然而道舟却毫不在意这边,先是环视室内一圈后回到正题。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首先画的标题本身就叫做九段坂。跟江户的九段坂无关,指的是身为绘画主题的女人。」

「意思是那是画中女性的名字吗?」

「这个有点不一样呢。是一个叫做元治的男人擅自取的名字,这家伙就是九段坂,他是这样说的。」

甚夜这边打从一开始就遇上挫折。他哑口无言,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名字。

「我有说过吧,前来造访的客人让我很怀念这样。你腰上的东西是葛野太刀?以前同样有个佩带葛野太刀的男人会定期造访这里。」

所以我才有心想要说说往事———道舟笑道。

2

终结总是会突如其来地造访。

甚夜———甚太在遥远的昔日,元治死亡时就刻骨铭心地体会到这件事。

「连自己迷上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真是可悲啊。」

一只袭击葛野的鬼有如野兽般四肢着地,并且有着一副轻松超越大汉的巨躯。它没有皮肤,肌纤维裸露而出相貌丑恶,一边垂滴着唾液。是在找寻饵食吗?它瞪大红眼环视四周。

那只鬼突然袭击神社。

然后,鬼杀害了村里的巫女———斋姬夜风,并且将她吃掉。

光是这样还吃不饱的它在村里疯狂肆虐,甚至盯上了身为巫女后继者的白雪跟甚太。

会被杀掉的。察觉到此事的两人虽然试图逃走,但光凭小孩的脚程根本不可能逃过鬼。凶恶之手近在咫尺,然而它尚未触及两人的生命,元治就赶到了现场。

「可是啊,相反的,我要你在此留下性命。」

与平时那副洒脱模样不同,元治狠狠将刀尖指向眼前的鬼。

他连一步都不退让,将甚太还有安心后晕过去的白雪护在身后,勇敢地挺身站到鬼面前。

然而,希望却立刻被涂掉。鬼实在过于强大,就连村里剑术首屈一指的元治都束手无策。

元治没能躲开挥出的利爪,鲜血飞舞,连缩短距离都做不到的滚倒在地上。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蹂躏。元治已是浑身创痍,却有如不知痛楚般笑道:

「夜风……你总是说不该选我当巫女守。从让你有这种想法的那一刻起,我就不配当巫女守、也不配当你的丈夫了吧。」

元治已经离死不远。是觉得就算对方接近也不会有威胁吗?鬼悠然地眺望着那个脚步。

「可是啊,我不后悔。遇上你后,我变了。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晓得这样是好是坏。作为巫女守活着很痛苦这种事我不是没想过,不过我却可以跟你在一起,所以这个人生也没那么差劲……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结果直到最后我都没能问出口就是了。」

元治一度停下脚步,压低重心。

「唉,甚太。」

有如要宣告自己将一刀划下终点的气魄传向这边。

所以甚太明白,这就是元治……义父最后的话语。

「我呀,一开始很讨厌夜风。」

他有如感到无言般笑道,气氛略为和缓了一些。

「被选为巫女守是不错,但我却不晓得那家伙在想什么呢。面无表情架子又大,我真心觉得会有人娶这种家伙为妻吗?」

鬼只是一昧眺望着。它眼神黯淡无光,是没有兴趣,还是根本看不见呢,虽然发出低吼,却没有要扑过来的样子。

「不过,我却改变心意,变得想要守护曾经讨厌过的那家伙。我想守护的应该是那家伙才对……不过就连这件事都在不知不觉间出现改变。人就是这种玩意儿。不对,不只是人,万物都会在岁月中不断改变样貌。季节跟景色是如此,天经地义的日常生活也是,就连发誓不变的心都不会永恒地持续下去。不论多么悲伤多么寂寞,大概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自嘲般的语调令胸口痛楚,不过真正感到痛苦的人恐怕是元治才对。他感觉起来就像在出言伤害自己似的。

「我啊,很讨厌这样。不断改变的环境很难熬,害怕接受出现改变的自己,拼了命地假装没事……其实明明希望能一直不要改变的说。」

然后,他只转动脖子回头望向这边。

「你别变成这样喔。」

元治流露带有灰心之意的孱弱笑容。

「到头来根本没有不变的事物。不论是多重要的情感,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形态。或许会成为更重要的事物,也有可能变成不堪入目的丑恶存在吧。不过,我却无法认同这种事……其下场便是如此。」

元治顿了顿后,再次沉稳地述说。

「所以甚太,你要成为一个能够珍惜恨意的男人。」

不懂父亲此言何意,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是觉得甚太困惑的模样很滑稽吗?元治绽放笑容。

「现在不明白也行。等你变成大人后,偶尔想起来一下就够了。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个蠢男人抱怨过这种无聊事。」

是因为该交代的事都讲完了的关系吗?元治再次面向恶鬼摆出上段架势,太刀咔叽一声发出鸣响。

「之后就交给你了。白雪就拜托了,还有要跟铃音好好相处。」

缠带在身上的氛围一变,躯体跃动,元治有如被电到般急奔而出———

到此结束。

因为晕过去的关系,之后的事甚太并不清楚。根据转述,鬼在元治释出的那一刀前方消失的无影无踪,然而元治本人却也死亡了。

将离家出走的兄妹捡回去的人,在最后留下莫名其妙的遗言,甚至没能跟女儿道别就这样辞世了。

终结总是会突如其来地造访。

能当纯真孩童的日子就此闭幕,简单的令人吃惊。

然后昔日的小孩———甚太没能理解元治的遗言,就这样在憎恨的尽头舍弃人身变成鬼,有如逃跑般离开故乡再次重回江户。他根本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义父的名字。

「抱歉。可以告诉我那个人……元治的事情吗?」

「嗯?」

「我出自葛野村,元治是义父。」

道舟露出讶异模样,隔了一拍后却像看见怀念事物般眯起双眼。

「是吗、是吗?你是那家伙的义子啊。所谓的缘分呀,真是会从奇怪的地方蹦出来呢。既然你想这样,那我就说吧。反正讲九段坂的事情时也一定会提到元治。」

或许自己并不意外。见到图画时,巫女跟太刀的组合就让甚夜联想到真昼大人的巫女斋姬。甚夜怀疑此事与葛野村有关。明白元治跟此事有所牵连后,甚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变锐利了。

「我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这栋长屋住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好像说过自己无法自报姓名,却也不会说谎,所以叫『佚名』就行了。」

道舟的语调温和,甚夜感受到他有多珍惜这段被收藏起来的回忆。语调极其平和,根本不像是在诉说跟鬼画像有关的事。

「佚名相当美丽。肌肤胜雪黑发艳丽,长得不像是会住在这种贫困长屋的人。当时我也很年轻,每次跟她擦身而过都会脸红心跳呢。」

道舟不经意地望向这边,咧嘴吊起嘴角。

「不远千里从葛野前来见这名女性的人,就是元治这个男人。」

语调相当地煞有其事。道舟似乎认为自己用了揭露重大事实的语气说话,然而取笑的意图却是一眼就能看穿,因此甚夜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是看甚夜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死心了吗?道舟有如在说「真无趣」似地噘起嘴巴。

「什么啊,你再多动摇一点比较有趣。」

「那真是抱歉了。」

「唉,也不是诽闻就是了。听说元治在村里有着某种很重要的地位吧?是巫女的护卫吗?不过有时候那家伙会为了见佚名而前来江户,而且还是那个重要的巫女大人如此命令的。」

如今回想起来,甚夜与元治就是在江户附近的街道上邂逅的。

葛野距离江户有一个月以上的路程,来回需要的时间更久。这么长的时间巫女守都不在其位,对村落而言并非好事。巫女守要在斋姬身旁待命才对,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呢?甚夜一直感到疑惑,原来那是夜风的命令。

「嵯峨大人为何对内情知道的如此详细?」

「没什么啦,就只是碰过几次面,变得会喝茶聊天而已。那家伙也是满肚子委屈,所以会在这里大吐苦水喔。」

也就是说,他是元治在江户认识的朋友吧。如此一想所谓的缘分,确实会从奇妙的地方蹦出来。

「像是『那个女人真不可爱。可恶,为啥我得来这地方啊』之类的。唉,他也不是讨厌跟佚名见面,硬要说的话,似乎是对巫女大人颐指气使这件事很不爽。」

「元治先生,说了这种话……?」

「什么啊,他会在义子面前装腔作势吗?很遗憾,那家伙意外是个挺随便的男人喔。」

甚夜隐约可以想像出元治用粗野口气抱怨的模样,不过讲夜风坏话这件事却让甚夜感到不对劲。的确,元治有说过自己以前讨厌夜风。不过实际上当时甚夜听到这番话语时,心里的感受是很奇妙的。

或许就是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吧,道舟眼睛很利地看到甚夜瞬间露出的困惑神情,所以开心地笑了。

「我不晓得他们两人之间会进行怎样的对话。内容或许跟职务有关,所以我也没过问。总之元治每年都会造访这栋长屋一次,只不过不知从何时起,佚名离开了江户。如此一来那家伙也不再过来这里,距离最后一次见他已经有二十年了。」

流畅地述说遥远的记忆后,老翁一度静静地垂下眼帘。是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吗?道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缓缓吐气。

「听到他跟自己颇有怨言的巫女大人生了小孩时,我可是满脸困惑心想现在是怎样呢。而且居然还有机会跟他的义子见面,那个男人可真是的。」

光是看道舟对这边释出的温馨氛围,就能得知他对元治抱持着亲爱之情。就算看起来像是在咒骂,也难掩嘴角露出的笑容。

「然后嘛,就是九段坂的事情了。那个本来是佚名在这里时由我亲笔画下的红绘。千轩堂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这件事,跑来跟我说他想拿去店里卖。现在四处流通的就是,用我重新绘制的底稿印刷出来的木版画。」

换言之现在流通的九段坂浮世绘,说到底只是最近制作的量产物,而且存在着原稿作品。如此一来,那东西就是有着不祥谣言的鬼画像啰?然而道舟的态度却是一派轻松。

「这样的话,画中人就是那个叫做佚名的女性吧?」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绘画主题的那个女人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看了佚名本人再加上元治的要求后,再由我塑造出形象,九段坂浮世绘就是这种东西。啊啊,原画我给元治了,所以已经没有啰。」

「是吗……您曾称呼九段坂是鬼画像,这是为何?」

愈是问下去,就愈是觉得胡涂。

甚夜微微皱起脸庞,瞄了一眼道舟的双目。只见方才的轻松感已荡然无存,他用极沉重的声音回应道:

「那是事实,因为就是鬼画像。那张画的根底无疑有着诅咒。那么,深入讲述这件事前,我得先问你一件事。看到九段坂时,你心中有何感想?」

「感想是指?」

「单纯的感想就够了,可以把你想到的全部列举出来吗?」

「我觉得是普通的美人图。河川跟巫女,还有翡翠的组合,先是让我联想到信浓流传的奴奈川姬。不过,我也觉得抱在怀中的太刀说不定跟葛野还有斋姬有某种关联。」

「喔喔,喔喔,足够了。」

是对答案感到满意吗?道舟不断点头。甚夜果然还是不懂这个有何意义。不过吊起的嘴角却酝酿出莫名强烈的挑衅气息。

「那么,来谈谈鬼画像吧。只不过听到真相后你恐怕会后悔,或许会觉得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好了。关于这一点请你务必留意。」

与意愿无关,鬼画像是重藏的委托,而且既然此事与元治有关,甚夜也不打算虎头蛇尾。

是察觉到甚夜的认真态度吗?道舟满意地笑了。

「可以请你明天再来一趟吗?我要找一下东西,记得应该还有才对。」

会话到此结束,关于真相留待明天再说。

冬天的白天很短暂,离开道舟家时天空已经带着淡蓝色,冷风渗入身躯。甚夜有如逃跑般离开长屋,踏上前往深川的归途。

元治曾是他的憧憬。义父抱着必死的觉悟挑战恶鬼的身影,就算岁月流逝已非人身甚夜也无法忘记。就算到了现在,甚夜也拼命地追赶着那道遥远的背影。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愿相信诅咒物品与元治有关。

「我依旧是个懦夫啊。」

该不会义父他———甚夜被各种想像鞭打的体无完肤,不知不觉间吐露丧气话。为追寻力量而生的男人竟然如此,实在太难堪了。就算有所自觉,也无法拭去忧郁。

堺町的寂寥夜晚很昏暗,店铺的灯火渐远,让甚夜不由得产生在暗夜中前行的心情。

3

没有不变之物,元治过去曾这样教导过。既然如此,反正都已经过了一夜,如果这种阴郁心情也会因此消退就好了。不巧的是,甚夜睡醒时并不觉得怎么神清气爽。

甚夜住在深川的贫困长屋。话虽如此,却也只有回去睡觉而已,房内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外,顶多也只有酒。在附近的水井洗脸迅速整理仪容后,甚夜再次前往堺町。是因为没睡好或是提不起劲的关系吗?身体莫名地沉重。

「唉呀,甚夜。」

中午过去了一会儿的时候,甚夜在路边撞见自己认识的女性们。

是阿枫跟奈津。这个组合并不罕见,两人却在意外的地方上面很合拍。

「你们两人在这边干么?」

「偶尔也会想跟女人逛逛街。」

一问之下,得知嘉兵卫店主担心阿枫老是在工作会觉得闷,当下奈津就提议机会难得两人一起去透透气。

「去看剧虽然也不错,不过今天打算在附近解决一下就行了。找个茶店休息后,去逛逛像是发梳发钗啦,还有读本或是浮世绘之类的东西也行。那你呢?」

奈津如此问道后,甚夜轻抚腰际的刀表示「有这边的事要处理」。

「这么一说,你正在调查浮世绘的事呢。」

阿枫立刻想到了这件事,但甚夜的反应却很迟钝,所以她感到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嗯嗯。」

话卡住了一瞬间没说出口,害对方误以为自己有重大的理由。

甚夜试图打马虎眼,却被两人用眼神封印了借口。那不是好奇心或是感到有趣使然。对方望向这边的视线明显是在担心自己,甚夜无论如何都感到坐立难安。

「出了什么状况吗?」

「这次的事件或许跟我的义父有关,一想到这个就……」

甚夜略微透露实情。这不是投降,而是回报对方的善意。

两人表情阴郁。虽然形式不同,阿枫跟奈津都仰慕着义父,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把事情看得更加严重吧。

「对不起,硬是问了这个。」

「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毕竟只是有这个可能。」

难以说出口是事实没错,但到头来也是过去的事。甚夜有如在说没必要过分内疚般,尽可能地表现出轻松的态度。

「甚夜的义父是怎样的人呀?」

是刚才的演技奏效吗?奈津接下来的问题并不悲壮。先不提这件事,被她问到父亲的事总觉得心情很奇妙,甚夜略微放松嘴角。

「为人洒脱,不曾看过他焦急的模样。他在故乡担任巫女的护卫,是村里首屈一指的剑士,也被评论为不世出的人才喔。」

自己能有如理所当然般述说元治作为一名父亲的人格,让甚夜感到欣喜,同时也觉得有些愁怅。不过,他也觉得非这样不可。舍弃家庭的男人,怎么可能有那个脸称呼那个人为父亲呢,所以这样就够了。

「那就没问题了呢。」

是察觉到甚夜内心的纠葛,抑或是没有呢?阿枫吐出暖烘烘的气息。甚夜不解其意而扬起单眉,她朝这边露出的是之前也见过的鲜明笑容。

「因为甚夜都这样说了,所以父亲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吧。就算跟事件有关,也不会是不好的结果喔。」

这并非推测而是断定,不过却完全没有根据。话虽如此却很有说服力,感觉不像是单纯的乐观想法。

「……是这样子,的吗?」

「嗯嗯。」

花朵缓缓绽放。

那副模样似乎也让盘踞心中的纠结略微溶化了一些。

「担误到你的行程了呢。」

「不会。」

这里可以说声谢谢,却没办法好好把话语说出口。是觉得甚夜的慌张模样很温馨吗?阿枫静静眯起双眼。

「呵呵,总觉得怪怪的呢。居然能听你说父亲的事。」

听到奈津的话语,甚夜真的觉得心情怪怪的了。不过在前往堺町前,虽然只是巧合,不过能见到她们真是走运。

「那我们告辞了。」

「下次再讲给我听唷。」

对话也刚好结束,两人随意打完招呼后就走了。一直站在路边也不是办法,甚夜也再次走向堺町。

莫名沉重的身躯毫无问题地动着,看样子似乎放松的刚刚好。

堺町,嵯峨道舟居住的里长屋。在再次造访的房间内,屋主与昨天不同、仪容相对整齐地迎接了甚夜。

「抱歉啊,让你跑了两趟。」

「不会,毕竟提出无理要求的人是我。」

「你能这样说真是帮了大忙。托你的福,事情都准备齐全了。」

这边也一样。甚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鬼画像的真相了。

甚夜将嘴巴用力抿成一直线后,道舟先是重重地点了头。从他身上的氛围来看,可以察觉出此事对他而言也很重要。

「那么,来说说灌注在画里的诅咒吧。唉,放轻松的听吧,毕竟只是老头在说往事罢了。」

平易近人地说出开场白后,嵯峨道舟开始述说与九段坂浮世绘有关的遥远记忆。

是很久以前的事。

年轻时的嵯峨道舟,跟现在一样住在里长屋。明明没隶属于知名流派却不断画着图,打算有朝一日要成为代表江户的绘师———换言之就是一个除了梦想外一无所有的男人。

道舟的生活很贫困,邻居偶尔提供的慰劳品就是他最棒的餐食。过着这种生活,与邻居的交往自然会变得密切,至少道舟会注意言行举止避免令对方不悦。

住在长屋跟打通铺差不多,所以能把名字跟长相对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也有自信自己跟大家都相处的很好。

———啊啊,今天也很努力呢。有画出好图吗?

这些人之中有一名叫做「佚名」的女性。道舟与她相处时,比对待任何人都还要有礼貌。

道舟不知道她的本名。我无法自报姓名,却也不会说谎,所以叫「佚名」就行了———这就是本人的说法。

所谓的鹤立鸡群指的就是这种事吧。佚名身上的和服虽然粗劣不堪,却是一个跟贫困长屋很不相称的美丽女孩。她的用词遣句有些粗鲁,像是「你」啦或是「少鬼扯」之类的这种很呛的男性口吻。不过,连这些缺点都变成点缀她美貌的一种装饰,年轻时代的道舟每次跟她讲话都会脸红心跳。

「巫女守,元治。奉斋姬之命前来送信给您。」

一个叫做元治的男人,会不远千里从葛野前来这里跟佚名见面。

她会为此感到开心,道舟当时还会浮现青涩的嫉妒心。只不过这种会让他感到内疚的心情立刻就消退了。

「为啥巫女守得学信差做这种事啊,妈的!那个女人真的是……!」

毕竟这个男人颇为焦躁地说了这种话,他以为自己当上了光荣的职务,结果却被派去跑腿不得不长期远离故乡。

两个大男人之所以会结交,单纯只是因为元治偶然看见的倒垃圾对象,是跟任何人都能好好相处的道舟罢了。元治对佚名并没有特别的爱慕之情,却也不讨厌她。他会因为职务而造访江户,跟她说一堆话后再找道舟抱怨,然后又会返回故乡。这种循环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谓的重要回忆,不论过多久都不会褪色。对嵯峨道舟来说,不经意地映照在眼皮内侧的美丽景色,就是当时他一股脑地画着图的热闹日子。

「只不过元治对巫女大人的不满态度也渐渐平息了,像是那家伙也有种种苦衷啦之类的事。因为他是个善良的男人。一旦聊过晓得讨厌不起对方的理由,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吧。」

年轻的道舟变回年长老翁,眯起眼睛怀念起遥远的耀眼时光。

然而,他却有如在说接下来就是重头戏般作出严肃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元治拜托我画一张画。」

它就是九段坂浮世绘。看了佚名本人再加上元治的要求后,再由道舟塑造出形象的作品。

也就是说,元治想要佚名的画像吗?被隐瞒的真相就在眼前,甚夜身躯微微一僵。

「听说佚名原本是信浓国出生的,然后好像在那边遭遇不幸。她有如逃跑般远离故乡,最后抵达了播磨的山中小村。用不着说,那儿似乎就是葛野。」

明明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却是离题了。甚夜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视线也略微变得严峻。

「抱歉,嵯峨大人。可以的话请说正题。」

「稍等一下,这个也很重要。」

名为佚名的女性跟葛野村落———两者有关联虽令人吃惊,但跟鬼画像一事感觉关系就很远了。然而,他却滔滔不绝地说着往事。

「然后佚名离开葛野移居至江户。巫女大人之所以派元治前来江户,或许是因为她无法离开村落所以才让元治当自己的代理人吧。唉,虽然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就是了。」

关于佚名身世的内容怎样都行。就在甚夜差不多开始感到不耐烦时,道舟有如看透这种心态般直视他的双目。

「所以说,这个也是奇妙的缘分。据元治所言,佚名好像长得跟巫女大人一模一样。」

讲述到此处时,话题总算接近主题了。如果佚名长得很像夜风,那元治希望道舟画她的委托也会出现另一个意义。

「所谓的九段坂浮世绘,画的该不会是夜风小姐……村落的巫女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元治那家伙以前明明满腹牢骚,结果一和解就整个人迷上对方了,所以才会叫我画巫女的画像。不过我也不认识本人,所以使用了有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佚名的模样,再加上元治的建议跟我的想像画出了九段坂喔。」

如此一来,甚夜最初见到那张画时产生的印象也没有猜错。以河川为背景画出来的女人不是奴奈川姬,而是戻川跟斋姬。这样的话,抱在胸前的刀就是由巫女代代传承下来的夜来。外观之所以稍有不同,是因为它毕竟是道舟用想像力画出来的吧。

「那么,所谓的鬼画像是指?」

「刚开始的时候,元治说那个女人比真正的鬼还要更像是鬼,所以我就回应既然如此那这个就是鬼画像了。这种叫法是在取笑元治以前骂人的模样,不过因为怀念而替千轩堂绘制版画底稿后,我也变得不中用了。现在我也会偶尔这样想喔。把鬼画像……他人的情感拿去做生意,所以才会遭到报应啊。」

千轩堂左卫门不知内情,听不懂道舟这半开玩笑的后悔话语,所以才会信以为真,认为这张画是会引发疾病的诅咒浮世绘。而且又发生了诡异的死亡事件,或许这也是让鬼画像这个称呼变得更有真实性的原因之一。

「挑明了说,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之所以出现死者,恐怕只是刚好发生不凑巧的偶然。它并没有诡异之处,是正正经经的绘画喔。」

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就只是如此罢了。如此一来事件就解决了,九段坂浮世绘没有什么危险性,除去个人感伤外,就商品而毫无问题。

「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听到就会后悔究竟是指?」

根据先前所言,画中隐藏着会让甚夜觉得如果不知道就好了的真相,实际听到后却单纯只是在聊回忆。用诅咒之画称呼它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又算是什么呢?

「九段坂的图,是美女吧?」

道舟不知为何,看着这边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嗯嗯。」

「唉呀,在画那张图时,元治在旁边一直插嘴。什么不是这样啦,要再画漂亮一点啦。唉,真的很啰嗦呢。总而言之,九段坂是巫女大人被元治美化后的模样。」

「这……」

在甚夜心中,元治这名人是将离家出走的兄妹捡回去的恩人,也是赌命跟鬼战斗的勇敢男人。虽然元治本来就不是拘谨之人,不过听到他这么孩子气的部分仍是令甚夜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还有一件事。你看到九段坂而联想到奴奈川姬,元治却不同。他说简直就是八坂刀売神,这个你知道吗?」

「算是知道。」

小时候,元治曾将巫觋跟民间故事等知识塞进甚夜脑中。八坂刀売神是信浓诹访流传的女神,其出处细节虽无定论,却被视为建御名方神的妻子。因为有这种来龙去脉,因此有时候会跟丈母娘奴奈川姬一起被祭祀。或许也是因为夜风长得像是信浓出生的佚名吧。父子两代都用女神举例,真是奇妙的巧合。

「喔喔,那说起来就简单了。元治对画的完成度很满意,我叫他替画作取名字时,他先是说了八坂这个名字,却又立刻否定。」

此时,道舟终于忍不住绽放笑容。是发生了什么事———甚夜才刚如此心想,就立刻听到他口中蹦出了那个理由。

「当时啊,那家伙很厚脸皮地做出断言。他说我家的夫人比女神还美丽,所以八坂是不够的,要再高一阶才行,要取名的话就是九段坂。」

啊啊,真的。

如果没听到就好了———老翁的笑声回响在房内,甚夜悔不当初。

「啊,不知道比较好吧?九段坂浮世绘彻头彻尾就是你老奓在秀恩爱喔。」

甚夜忍不住用手盖住自己的脸。

直到此时,甚夜总算领悟绘画的根底有诅咒是什么意思了。

所谓的秀恩爱,是指当事者对自己迷上的妻子或恋人表现出来的甜腻态度。对旁人做出这种行为虽会惹怒对方,不过是夫妇的话就会让人不由得容许这种行为。就是指这种会让人露出色相的举止。而所谓的「秀恩爱」,就语源而论是来自于「迟钝」。痴迷对方到会变迟钝的状态就是秀恩爱,因此嵯峨道舟才说那是诅咒。※

注3:此处的秀恩爱跟诅咒,以及迟钝均为同音异义。

不是诅咒而是迟钝。所谓的九段坂浮世绘,就是元治爱妻子爱得要死,迟钝到不论被怎么谩骂都会赞美对方「比女神还美丽」的黑历史。

父亲坠入爱河的模样,为何如此令人难堪呢?而且还是在距离村落很遥远的江户听闻此事的,说真的饶了我好吗———甚夜如此心想。

「顺带一提,你呀,一直很普通地叫那张画是九段坂,但这个字汇的意思就是在说我家母亲比女神还漂亮喔。」

连没有思考到的部分都遭到强调,甚夜只能垂下头。

这是一张光是说出名字,自己就会遭受奇耻大辱的浮世绘。对甚夜来说,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比诅咒物品更加恶毒的物件。一想到自己忙进忙出为的就是这种结局,连前来长屋的这段路上所感受到的忧郁都让人觉得滑稽。

「哈哈,那张冷面孔总算垮掉了。唉呀,笑得真开心。」

甚夜的态度似乎很有趣,道舟的心情变得相当好。

之所以故意把事情讲的如此严重,就是因为道舟说「你父亲是来跟女人见面的」,甚夜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道舟才想对甚夜还以颜色吧。既然如此,就只能说自己完全着了对方的道。

「唉,直到刚才都还不晓得九段坂,就表示元治并没有跟小孩说过这件事吧。所以我昨天才姑且找了一下。」

道舟笑完后,一边说话一边递出一张浮世绘。它看起来虽然不是彩色的,构图却很熟悉。这个无疑就是九段坂浮世绘。

「这是……」

「我当时画的图。脏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这是在试笔时画得还不错的图,道舟舍不得丢掉就把它保存下来了。纸张在岁月摧残下劣化变脏,笔致也比如今贩售之物拙劣,不过是为什么呢,却有一股让心头暖烘烘的温馨感。

「虽然讲了一大堆话,但请你务必不要讨厌元治。那家伙是个呆子,却是把家人放在心上的男人。自从女儿出生后,他来江户的次数就变少了。接着他告诉我自己有了义子义女,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他就是这种家伙唷。」

甚夜有所自觉,胸口里燃起一道不同于羞耻感的热意。如果造访江户是巫女守的职责使然,那么不过来这里肯定也是因为有斋姬的命令。不过,甚夜是知道的,知道那个人有多珍惜女儿,也好好地晓得他真心爱着从路边捡回来的兄妹。

「嗯嗯,我晓得。父亲他不论何时都会教我重要的事物。」

如今的甚夜尚未全盘收下元治想要传达的想法。即使如此,他仍然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自己自豪的父亲。只有这件事绝对不会有错。

「喔喔,是吗是吗?」

道舟露出打从心底开心、却又很平静的笑容。

简直像是在认同你确实是友人之子似的。

就这样,九段坂一事没引发大骚动地落幕了。

嵯峨道舟表示可以把画拿回去,不过甚夜郑重地婉拒了。那个物品是老翁的回忆,甚夜不愿做出剥夺它的举动。

至于锦绘嘛,甚夜保管了一阵子,不过果然什么事都没发生。有死者出现只是当事者的不幸,图画本身打从最初就没有被下咒吧。

再来只要向重藏报告,委托就结束了。

「给,荞麦汤面久等了。」

然而甚夜却没有直接前往须贺屋,而是顺路去喜兵卫那边点了一碗荞麦面。

甚夜得知了种种事实,所以需要时间思考。他总不能告诉亲生父亲说九段坂的真面目是义父在秀恩爱。老实说,甚夜不晓得如何报告才好。

「大爷你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甚夜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凝视着店主,女儿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只是觉得你是个好父亲这样。」

「甚夜,说真的你是怎么了?」

阿枫有如被呵痒般绽放笑容。

甚夜吐露的话语并非场面话,完完全全是真心话。他半辈子都不顺遂却也不会自怨自艾,而是疼爱女儿过着每一天。甚夜没有这种坚强,所以率直地觉得他的行为很崇高,虽然不想以这种形式体会这一点就是了。

「该不会跟浮世绘有关吧?你之前说过跟父亲有关……」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应该说我得知了义父不为人知的一面吗?我现在还是很崇拜他,不过还是有点……」

甚夜之所以吞吞吐吐,就是因为那个盛大的秀恩爱行为还是让他想不开的关系吧。仔细思考的话,如今九段坂浮世绘流通在江户城镇之间,因此义父那丢脸的过去已经暴露在大众面前了。与知道此事前相比,甚夜在另一种意义上感到心情沉重。

「也不是只有优点喔。」

阿枫望向甚夜露出微笑。甚夜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抬起脸庞后,只见她有如在编织安眠曲般轻柔地述说。

「我是在说父亲。甚夜只看到他的优点,所以会有这种意见吧。不过他既啰嗦又爱瞎操心,而且一遇到状况就会手忙脚乱,而且也挺少根筋的。」

「喂喂喂,很过分喔。」

「是事实不是吗?不过,连这些缺点都包含在内才是父亲嘛。」

「喔,是吗?呵呵。」

能够列举出缺点也证明两人是感情和睦的父女吧。如果知道她的过去,更是会有所感触。

甚夜并未拿两人的模样做比较,鄙视自己跟元治的关系。对甚夜而言,父亲果然是他的憧憬。亲眼见证的那道背影跟遗留下来的话语,任何一件事甚夜都不曾忘却。不过,如今他深深体会到自己也是会有盲点。一定是因为憧憬的心情太强烈,而且一直追赶那道遥远背影的关系,才会看漏元治浮现在脸上的表情。

就只有这件事很可惜。如果早点注意到的话,或许就不会有遗珠之憾了。

「麻烦算帐。」

「好———」

父女嬉闹斗嘴让心情略微平缓些,甚夜俐落地结完帐,再次迈步走向须贺屋。

在路上,重藏的事闪过脑海。虽然再也无法回到父子关系,但当时遗落的那些事物的价值仍然刻划在心中。如果是现在的话,甚夜觉得或能用其他方式面对彼此。

「那个浮世绘没有问题。所谓的鬼画像,只是绘师有点后悔才那样说的。他表示要卖掉或是留下都行,不会造成实际上的损害。」

夜间,甚夜在重藏房内淡淡地传达事情的始末。虽然有失公允,但他果然还是对提及元治一事感到有所顾虑,所以在没说谎的情况下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即使如此重藏似乎也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朝这边缓缓点了头。

「那么有死者出现是———」

「这样说虽然不好,但那只是巧合,是当事者运气不佳吧。我取得了往生者曾经拥有过的浮世绘,但我这边也没出现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如果硬是要把事件扯上九段坂浮世绘的话,顶多也只能说杀害动机跟画有关吧。反说来说就是不中意嵯峨道舟的作品、所以杀害了拥有者。或是某人对身为绘画主题的那个女人———斋姬有想法,所以在冲动下做出杀人行为之类的。

「是吗?的确,听起来不像会引发骚动的事。正所谓风水轮流转,福祸相依吗?」

暧昧的想像被重藏的声音斩断。

不,这样就想太多了吧———甚夜抛开这个推测。

实际上数种偶然同时发生,却只有鬼画像这个谣言走在前面。这次的事件或许可以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表现吧。

「辛苦了,回去时我会拿钱给你。现在先润润喉吧。」

重藏结束话题,语气跟几天前差不多。

甚夜面前准备了膳食,是酒跟一些小菜。就酒宴而论规模虽小,但他却好好地遵守了上次的口头约定。

「请,先来一杯。」

甚夜有如回礼般,先在杯里倒酒。

重藏立刻一仰而尽,静静地吐出气息。

「你也喝吧。」

甚夜接受对方的回敬,一口气将酒喝干。通过喉咙的温热感很舒服。

在灯笼内的摇曳烛火下,两人面对面对饮着。两人都不是话多之人,因此几乎没交谈,只是一味重复倒酒喝下去的过程。

无言地喝了一阵子后,甚夜有如想起某事般低喃。

「您很常喝酒吗?」

印象中此人并不怎么喝酒,他熟练的手势让甚夜觉得有点怪怪的。

「本来是借酒浇愁,却在不知不觉间喝酒变成享受了。最近味道变好了啊。」

与其说是解释,这番话语更接近独白。重藏没有细说,也没看这边做何反应,只是仰杯喝酒。

「你天生好酒吗?」

然后是回敬。在他心目中对方仍是甚太,年纪停留在五岁那时,所以才会有这个问题吧。

「是的,差不多是以月色为下酒菜的程度。」

眺望月亮品酒时,会掺杂着些微感伤。甚夜的回答也是那种说不清楚听不明白的言辞。

然而,双方都没有加上任何补充。

因为两人都没感受到这种必要性吧。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挡在中间的岁月实在是太漫长了。

事到如今两人已无法回到亲子关系,这种事打从最初就清楚的很。

「以后再像这样喝酒吧。」

然而,重藏却如此说道。就算再也回不去,也会有新的形式。甚夜学会了这件事,所以也稳重地发出笑声。

「有机会的话一定。」

———交谈的话语,并不仅止于口头约定。

不久后的将来,两人又会因为跟酒有关的事件再次面对面沉溺于酒国中。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两人并非父子,也不是委托人跟接案者,只是以一介醉客之姿跟彼此对饮。

「好喝。」

是哪一边这样说的呢?

他俩喝到搞不清楚答案的地步,缓缓沉浸在醉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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