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食者-章节

1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春天。

「最近都没有愉快的话题呢。」

荞麦面店「喜兵卫」位于江户深川,是甚夜这几天经常光临的店家。

店主忙碌地动着手,一边轻笑如此抱怨。近来世态炎凉,听到的全是一些让人不安的事情,庶民的生活绝对称不上是安稳。

「听说外国的船有事没事就会过来找麻烦呐。明明都这样了,上面的大人物却啥都不做。来,汤面一碗。」

「好———」

发出可爱声音同时过来拿面送餐的是,身穿淡桃色和服年纪约十四、五岁的娇小女性。她是店主的独身女,名字叫做阿枫。荞麦面店喜兵卫是由四十岁左右的店主跟他女儿两人经营的。

阿枫拿着荞麦面在狭窄店内缓步而行。不过是还没习惯吗?她的动作看起来令人心惊胆跳。

「久、久等了,这是荞麦汤面。」

阿枫露出与其说是腼腆、不如说是僵硬的笑容,将荞麦汤面放到甚夜面前。她长得五官端正苗条站姿也很美丽,人却意外地笨拙,动作也绝对称不上是干练,连父亲都担心地看着女儿工作的模样。

「好,干得好喔,阿枫……而且最近街上甚至还出现了砍人魔。我也有女儿,所以担心的不得了。真是的,真希望上面的大人物工作时再稍微认真点呐。」

从送区区一碗荞麦面就会跳出「干得好」这种话语判断,就能轻易推测出她平时的模样。

先把这种事放到一旁,在这个年代他的发言有些不妙。甚夜拿起筷子吸入荞麦面,一边把嗓音压得更低告诫店主。

「最好不要乱说话。」

「唉,的确呢。万一被盯上店被弄倒我可受不了呢。明明才开不到十天的说, 这样就有点……」

甚夜环视店内,明明是新开的店,墙壁却挺脏的。不是没有打扫,而是木纹历经漫长岁月而变色了。

「还以为是开了很久的老店。」

「店面之所以老旧,因为我直接沿用了之前的建筑物喔。这家店是我捡便宜买到的。」

「啊啊,难怪。」

「不过会每天来这种没客人空荡荡的店,大爷您也是个怪人呢。而且已经连续来五天了唷?」

正如店主所言,此处除了甚夜外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甚夜这阵子常来这里,然而就算扣掉只开十天这点好了,来客数也不怎么多。只不过甚夜会常来也是因为这样就是了。

甚夜外表虽然跟人一样,但真实身份却是鬼。他过去曾作为人类活着,心上人却被妹妹杀害,最后因恨意而变成鬼。而身为鬼这件事,就是他刻意造访生意不好的店家的理由。

他来江户已经有十年以上了,但外表———就像鬼与人之间生下的妹妹那样———却根本没有改变,依旧是十八岁的样子。鬼的寿命有千年以上,成长至某一程度后,外表就几乎不会有所改变,顶多就只是指甲或是头发变长而已。现在虽然还好,不过长期停留在江户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觉得不对劲吧。

因此甚夜吃饭时会挑选来客数不多常客也很少的店家,还会留个时间一久就不会再度造访的心眼儿。这姑且算是甚夜为了不引起他人疑心所做出的努力。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阿枫插入其中斥责父亲。

「父亲,你在对难得的客人说什么话啊?」

「别这么气嘛,阿枫,只是在闲聊而已。那么,实际上如何呢?我们家的荞麦面好吃吗?」

甚夜吸了一口荞麦面。并不难吃,味道很够。然而,在江户众多荞麦店之中也算不上是出类拔萃。

「……我觉得不难吃。唉,算普通吧。」

「大爷您也挺老实的呢……唉,这顶多只是外行人凭热情学会的荞麦面,要说是普通嘛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店主苦笑做出回应。如果是有匠人气质的店主就会当场把人轰出去,但他应对的倒是很沉稳豁达,就像在说「啊啊,果然如此呐」似的,是心知肚明自己做的荞麦面并没有持别好吃吧。

「即使如此还是开了店,有什么理由吗?」

「唉,一言难尽呢。人都有历史,大爷也有不想说的过去吧?」

「没错。」

被这么一说,甚夜也就无法继续追问下去。对话在适当的地方中断后,甚夜总之先吃了一口荞麦面。

「不过还真可怕呢,砍人魔什么的。」

「是呐。」

是因为甚夜是为数不多的常客吗?阿枫还挺随意地朝这边搭话。甚夜也不是只有顺着对方的话随口应付。有人虽然身为人类,却有能力打倒鬼。事实上甚夜以人类的身份活着时,就曾经凭着剑技斩杀过许多恶鬼,因此砍人魔是人类并不足以证明对方比自己弱小。

「甚夜也要小心唷,夜路是很危险的。」

关爱视线纯粹就是在担心甚夜,但他却「唔」的一声发出沉吟。

虽然很感谢对方用亲切态度对待自己,但她的口气却让甚夜感到有点怪怪的。甚夜的外表停留在十八岁的模样,实际年龄却是三十一岁。相对的虽然不晓得阿枫正确的年龄,但顶多也只有十五岁吧。虽然不会觉得不悦,但被小十岁以上的女孩担心成这样实在是令人于心难安。

「我也不是走夜路就要被斥责的年纪就是了。」

「像这样装大人逞强就表示还是小孩唷。」

就算用温和语气委婉地表示否定,阿枫仍是发出轻笑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女人也真是的,为何老是如此把男人当成小孩看待呢?

———真是拿甚太没辙呢,没有姊姊在就———

停下,别去想。

甚夜一刀斩去涌上心头的情感。

「谢谢招待,算帐。」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收拾掉荞麦面。

离开葛野来到江户生活的这段期间中,甚夜学会了几件事。例如隐藏红眼的把戏,隐藏自身内心的技巧。变熟练都全是一些无聊的事,甚夜不形于色地如此自嘲。

「好,一共是十六文钱。」

从怀中取出刚刚好的钱后,店主收下那些钱,一边确认枚数一边意外地出声说道:

「不过大爷虽然是浪人,手头倒是挺宽裕的呢。」

「唉,还行,我有工作。」

「顺带一提,是哪种工作?」

「打鬼。」

「那还真是豪迈呢,下次要去龙宫城吗?」

店主看起来不怎么相信,甚夜却没有说笑的打算。

虽然为数不多,但江户这边是有鬼存在的,所以当然会有被害者。替没有力量的被害者讨伐恶鬼,就是甚夜现在讨生活的方式。他有时候也会接到商人或是旗本武士这类有钱人的委托,所以收入意外地不错。更重要的是还能顺带锻炼,可说是一箭双雕。

「好的钱没错,谢谢惠顾———」

数完钱后店主口气轻松地如此说道,阿枫也楚楚动人地行礼致敬。

今晚还没接到委托,而且肚子也填饱了,在夜晚的街道上随意逛逛收集一些妖异的流言蜚语吧。甚夜一边这样想,一边转身朝出口那边走了两、三步,此时背后的店主有如想起某事般说道:

「对了说到鬼,关于刚才的砍人魔,听说尸体上没有刀伤喔。」

这句话让甚夜停下脚步。

「尸体好像全都凄惨无比,就像被野兽撕裂似的。而且我听说尸体数量还对不上呢。」

「数量吗?」

「是,像尸体数量对不上这一带失踪的人数之类的。是被掳走的,还是凭空消失呢。因为有这种事,所以传出了凶手或许是鬼的谣言喔。如果是鬼下手的话,或许会把整个人都吞掉呢。」

店主有如威胁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甚夜却连表情都没变,轻声低喃。

———听到了很有趣的事情。

江户桥是德川家康造访此地后又历经四十年左右才造出来的桥,就算在横跨日本桥川的桥梁中它的规模也算是大的。于白天时镇民跟旅行商人都会利用这座桥,不过在黄昏已过夜幕低垂的现在,人影也变得零零落落。

这里就是砍人魔出现的场所。虽然说是砍人魔,尸体却像被野兽撕裂般凄惨无比,所以也有传出是鬼引发这起事件的谣言。所谓的桥,就是连接现世与幽世的道路,这种地方或正适合鬼出现吧。

如今是早春,一到夜晚风儿就会混杂着些微的冬季寒意。

甚夜双手环胸靠在栏杆上,一边留神周遭的气息。

抬头仰望天空,这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夜露微带湿气轻触肌肤的感觉很舒服,再加上苍白月光微微摇曳,可说是一个很不错的夜晚。居然在这种夜晚捉鬼,就算是甚夜也觉得自己很煞风景。表情虽然没变,却在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变化,这次甚夜从栏杆上移开背部,开始迈出步伐。

虽然来到现场观察,砍人魔却不肯现身吗?事情果然没这么美。虽然很麻烦,甚夜却没有丧气。说起来如果这么轻易就露出马脚的话,凶手老早就被捕快捉住了吧。话虽如此,这也是建立在砍人魔是普通人的前提上。砍人魔的真面目如果跟谣言一样是鬼的话,那奉行所就会束手无策了。如果可以的话,甚夜想在新的被害者出现前阻止凶手,但重要的砍人魔在哪他却一无所知,到头来还是只能守株待兔等待事件发生。

「真是不顺心呐。」

此身是鬼非人,不过就算超脱人理,却也不表示走运地得到超常的力量,而且找人也得找到脚酸才行。甚夜虽然拥有异能,但它绝非万能。不论是鬼是人,在所谓的现世都无法事事顺心。

就算满口怨言也无济于事,甚夜绷紧神经。

那么,一边巡逻一边找鬼吧———就在他如此心想时。

…………呀啊啊……啊…………

女人嘶哑的惨叫声传入耳中。

甚太有如被电到般,朝声音的方向发足急奔。

右边可以看见荒布桥,甚夜抵达位于那前方、横跨东堀留川的思案桥。

尸体,尸体,尸体。

虽是在河川附近,那个空间却因为浓厚的血腥味而充满浊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有三具镇民的尸体被凄惨地扔在那儿。

甚夜环视四周,却也没有看见砍人魔的身影。看样子似乎是迟了一步。

甚夜靠近至尸体旁边,单膝跪下将脸庞凑过去。乱七八糟倒在地上的尸体残酷地叫人不忍卒睹,甚夜却也不是会因此感到胆怯的青涩少年。他干净俐落地替三具遗体都验了尸。

甚夜轻触尸体,伤口还温温的,而且不是锐利地切断、而是有如被挖去般粗糙。这确实不是刀伤,是被爪子撕裂的创伤。凶手是鬼的说法看样子并不仅止于流言。

然而,很奇怪。

「是男人啊。」

倒在地上的尸体全是男性,但甚夜记得传入耳中的确实是女性的声音。

那么,悲鸣声的主人跑去哪里了?

———如果是鬼下手的话,或许会把整个人都吞掉呢。

甚夜想起荞麦面店主的话语。虽然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或许他意外地说中了真相。

就算继续调查也不会得到进一步的讯息吧。甚夜起身,踏出一步准备离开现场。

就在那一刹那。

咻。

声音从身旁传进耳中。

在夜晚暗暗中响起的破风声,是耳熟的声音。

身体比意识早一步做出反应,反射性地使出身法,纵身跃向声音的另一边。

「啧!」

慢了一步。

袖子被斩裂,右腕渗出血。

被砍了。

伤口并不深,也不会妨碍到动作。然而,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一瞬间,甚夜真的什么都搞不懂。

那是自己熟悉的声音,是每次挥刀都会听见的声音。这种声音突然传进耳中,才刚如此动念实际上被砍的人却是自己,就算朝四周张望也是空无一人。自己刚才应该是遇袭了才对,但重要的袭击者却是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咻,咻———前方再次响起声音,就算退向后方,胸口仍是挨刀了。

果然在被砍到的那一瞬间前,都感受不到敌人的存在。就算是被砍伤的现在,也完全看不见敌人的身影,甚至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这次没响起声音。锐利痛楚无声地刺进肌肤,刀刃接触背部肌肉试图侵入体内。虽然看不见,却能借由感触判断出来。

甚夜立刻以直角离开疼痛的方向。虽然被挖掉一点肉,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跃出一间※后,甚夜将视线望向周围,但那儿依旧只有一片静寂。袭击者无影无踪,但就现实而论这副身躯却是不停负伤。然后就是,凶手是鬼的传闻。

注1:约一八○公分。

换言之。

「……这就是你的力量吗?」

意思是砍人魔是得到异能的高阶鬼,其异能恐怕就是消除身影断绝气息的力量。

然而声响是无法消除的,而且鬼自身的臂力也不怎么样。因为臂力不足以赤手空拳打倒对手,所以才用刀吧。既然如此就有对策。老实说甚夜并不喜欢动用那一招,但他却也没强大到可以选择手段的地步。

「事已至此,幸好无人生还。多亏了这一点……」

能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甚夜一度阖眼,瞬间咯叽一声响起诡异怪声。甚夜左臂肌肉隆起,在转眼间化为红黑色异形手臂。再次睁开眼皮时,他的眼瞳已经从黑色变成红色了。

「没必要隐藏了。」

甚夜化身为鬼,但袭击者却也没有停手。

皮肤掠过痛楚,然而那只是被针刺伤那种程度的疼痛,不足以贯穿化身为鬼的这副身躯。

甚夜朝应该是刀的位置挥出左臂 ,叭咔———刀身响起不牢靠的声音折断了。隐形之鬼的武器既粗制滥造又脆弱,只考量到大量生产的刀刃无法承受鬼的臂力。

刀尖掉落地面,在旁观者眼中看起来只像是刀子突然出现。

原来如此,只有身体接触的部分才能消除。既然如此,只要先撕裂身体造成流血,这股力量就会失去意义吧。

为了在有东西接触肌肤时横扫周围,甚夜只用右腕持刀,深深地压低重心。

「那么砍人魔,重新过招吧。」

如果对手已经逃走的话,那这下子就好笑了———甚夜在心中低喃。实际上甚夜并不晓得对手在不在现场,就算已经离去他也无从得知。

对手会怎么出招呢?

如此思考的瞬间,眼前的空气摇晃了。才刚如此心想,一名身材娇小、只有五尺……身躯比甚夜还小上一圈的鬼在那儿现身了。

肌肤黝黑,肩膀不怎么宽,连身材都很纤细,果然是臂力弱的鬼。特征是右眼,它比左眼大,连眼白部分都染成赤红色,是一只不晓得它在看什么的无表情眼瞳。只有右眼周围是扭曲的,简直像是用锐角设计出来的铁面具。半张脸庞奇妙地隆起,异形眼球也因此变得更加显眼。

它手中有一把折断的刀,这只鬼无疑就是袭击者吧。

「……我叫做甚夜,你是何人?在我斩杀你前告诉我吧。」

虽不知对方刻意现身的理由,甚夜仍是先报上了姓名,而且也问了鬼。

以前甚夜曾在不知道鬼叫什么名字的情况下斩杀对方,而且感到很后悔。既然要剥夺,就得背负才行。这最低限度的礼仪就是他的风格。

「我叫茂助。」

意外的是,对方率直地回答了。就高阶鬼而论这名字还挺平民的,释出的气息也没有压倒性的强悍。话虽如此,消除身影的力量依旧棘手,不是可以疏忽大意的对手。

「是吗?这个名字我好好记下了,安心地消失吧。」

细细品尝这个名字后,甚夜咯叽一声重新握好刀柄。接着,他有如要一脚缩短间距般将体重压至前方,就在这个瞬间。

「不!我无意跟你争斗!」

茂助丢掉断刀,慌慌张张地用力伸出双臂。

「唔……」

完全错失了砍上去的时机。甚夜气势一馁,却也不能就这样扑过去,只能维持前倾姿势瞪视鬼。

「无意战斗?明明是你主动袭击的,真有脸说这种话。」

「这……因为我以为你是砍人魔。坊间谣传砍人魔是鬼,而且实际上飘散着鬼气的你就在现场,要我别怀疑才是强人所难吧。不过你说我是砍人魔,这种状况再怎么说都很奇怪,所以……」

「所以你现身了,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现阶段而论,这番话语说起来合情合理。那个叫什么茂助的鬼感觉也不粗鲁,实在不像那种会沦落为杀人魔的家伙。然而,也无法断言这并非演技。甚夜无法打消疑念,皱起眉心继续询问。

「鬼铲除砍人魔有什么好处?」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有人过来就不妙了。」

甚夜再次环视四周。

地上的尸体跟异形怪物。的确,在这种情况下会觉得甚夜是砍人魔也是没办法的事。变回人形后,甚夜挥刀甩去鲜血,然后还刀入鞘。

是将这个动作视为「无意战斗」吗?鬼用不适合异形相貌的纯朴笑容说道:

「那就带你到我家吧,虽然地方很小就是了。」

2

狗儿的长嚎声传进耳中,夜变得更深。方才有望了一眼,那时云朵流动、有如薄衣般披在月亮上。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所以无法确认,但如今的江户城镇已染成一片苍白了吧。

甚夜坐在约四叠半的房间内。榻榻米老旧加上墙壁变色,由此可见屋龄已有一段相当的岁月了。室内色调暗沉杂乱无章,由此可见对方真的在这里住了很久。

「……想不到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蕴藏在感想中的吃惊与愕然各半。对方领着甚夜前来的场所是距离神田川没多远的里长屋。长屋有表里之分,里侧那边是相对贫穷的镇民居住的公寓式住宅。

「没啥啦,鬼当得久,自然会习得假扮人类的法门,其中也有彻底变成人就这样生活的鬼喔。鬼虽然不会说谎,却会隐瞒真相,这一点你也一样吧?」

男人一边这样说,一边将斟满透明液体的茶杯递到甚夜面前。这名头上绑着发髻身穿小袖和服、身材纤细又给人不可靠的印象、看起来真的很有镇民风范的男人,就是方才遇见的鬼茂助。

茂助假扮成人类,在这栋长屋生活,眼瞳色彩也是黑色的。不愧是高阶鬼,连假扮人类的手段也是颇为精通。

「请喝。我没有下毒,请放心。」

「反正区区毒素也杀不死这副身躯,那我就喝了。」

倒在茶杯里的不是茶而是酒。

甚夜喝了一口酒。虽然说是酒,却是用水稀释过的便宜劣酒。相较于一碗十六文的荞麦汤面,一小瓶酒约三十文左右。对并不富裕的镇民而言酒是高级品,因此一般而论庶民喝的酒都会用水稀释过。

「再次自我介绍,我是茂助。如你所见,我是住在里长屋的镇民。」

「然后真实身份是鬼吗?」

「嗯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活了百年以上被称作高阶鬼的存在。」

这种语气让甚夜感到有些不太自然。明明身为高阶鬼,身上却没散发出魄力,或者应该说没有配得上的气场。老实讲比起甚夜至今葬送过的那些下位恶鬼,茂助感觉起来更弱小。

「不过,你看起来却……」

「不怎么强吗?」

「嗯嗯,算是。」

甚夜算是有所顾虑而使用了婉转的说法,但对方却是一脸没事毫不在意。

「这也是当然的吧。说起来所谓的高阶鬼与力量无关,指的是觉醒固有力量的鬼。所以就算身为高阶,也是会有高阶鬼臂力或速度弱于低阶鬼的。说来丢脸,我也是这种情况。」

的确,以前遇见的那个使用「远见」的鬼女也不怎么强。就算力量不是专门用来战斗的鬼,似乎也一并算在高阶鬼之内。

甚夜可以接受的点了点头,然后进入正题。

「那么我再次确认一次,你不是砍人魔……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当然。而且甚夜先生你也不是。」

茂助点头同意,甚夜默默注视他的眼眸。那对眼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直勾勾地望着这边。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可说是相当高明。对方没有说谎,至少甚夜是这样觉得的。

「明白了,就相信你吧。」

「感激不尽。」

「不过,从你刚才的口风中,你是在追捕砍人魔……不对,你连问都没问就砍了过来,由此可见你似乎打算一发现就杀掉对方。有某种理由吗?」

「是私仇。」

对方间不容发语气坚定地回应,与其说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怎么回答,不如说脑中就只有这个念头吧。他看起来虽然冷静,语调却极其冰冷。

「你知道有人凭空消失的谣传吗?」

「记得是砍人魔造成的尸体数量跟失踪人口数量对不上的传闻吧?我知道坊间流传着那些人是被鬼掳走或是凭空消失的谣言。我刚才也有听见女人在惨叫,但那边却没有女性的尸体。」

「是的,看样子被砍人魔杀害的全是男性,女人似乎都被抓走了。」

茂助有如理所当然般表示人是被抓走了。他确定女性的失踪并非凭空消失,而是砍人魔亲手造成的。

为何会晓得这种事?甚夜用视线如此询问后,茂助紧紧咬住唇瓣。沉重沉默持续了半晌后,他有如垂头丧气般低着脸庞挤出苦涩声音。

「我的妻子也被抓走了。」

眼神混浊双手紧握,肩膀颤抖,从全身渗出的怒意完全抹去甚夜对他的疑虑。茂助不是砍人魔,无法完全隐藏起来的憎恶无疑是货真价实的情感。

「那家伙虽然是人类,却接纳了我这只鬼。她就是这种温柔的女人。不过她在一个月前消失,并且在十天后的晚上被人发现在神田川。据奉行所的官吏所言,她身体上有被强暴过的痕迹。」

杀害男人掳走女人,被发现的妻子身上有遭受暴行的痕迹。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确实不是凭空消失。这里面有其他更肮脏的情感存在,卑劣欲望一览无遗。

「难以相信吗?」

「不,鬼是不会说谎的吧?」

「嗯嗯,当然。」

一仰而尽清空杯子后,茂助用比至今为止都还要强烈的语调说道:

「为人善良,比起自己更重视他人,她就是这样的家伙。比任何人都温柔,爱着身为鬼的我……绝对不是该有那种死法的女人,然而却……」

咯叽———握拳声传入耳中,甚夜感受到会让他有这种想法的激烈情感。

甚夜不会说自己明白他的心情。不过意中人被杀的男性遗憾他倒是稍微可以理解。然而,心中却没有涌现怜悯之情。

「甚夜先生,我虽然假扮成人类过日子,却并不表示我喜欢人类的一切。正因为我用人类的身份活着,所以更加明白他们的丑陋之处。不过,就算我是异形,妻子仍是接纳了我,所以我很爱她。老实说,玷污又夺走她的砍人魔令我憎恨不已。」

茂助硬是压下涌上心头的某物,满眼血丝咬牙切齿。在旁人眼中那副模样看起来甚至令人心痛。

然而甚夜胸口却掠过了不合时宜的情感。在他心中的并非怜悯,而是羡慕。甚夜很羡慕茂助,因为他憎恨的仇人,作为应该要憎恨的对象正确地存在着。跟只能拥有暧味恨意的那个懦弱的自己不同。甚夜羡慕他心中那股憎恨的正当性,而且发现了自己正在嫉妒对方的事实。

甚夜将酒一仰而尽,就像要洗去这种心情似的。虽是薄酒,流过喉咙的感觉却很舒畅。

「是吗?」

「嗯嗯,所以我希望这件事你别出手。我想亲手葬送砍人魔。」

「这……」

甚夜无法点头同意,因为他也有讨伐砍人魔———正确地说应该是讨伐恶鬼的理由。不论知道对方有多深的怨恨,他都无法乖乖地退让。

做了一个呼吸后,茂助有如要试探态度般探头望向甚夜的表情。

「甚夜先生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砍人魔真的是鬼,我就要亲手讨伐它。」

其实之后的事,讨伐后才是重点。然而,甚夜并未说明到这个地步。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搜索如何呢?彼此互干扰,各自找寻砍人魔共享情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把杀死砍人魔的工作让给我就是了。」

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出的妥协吧,要拒绝也令人感到迟疑。

甚夜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明白了,这样我没问题。不过茂助,你真的打算报仇吗?」

「怀疑我的决心吗?」

「不是,我是在说就算发现砍人魔好了,你有办法杀掉他吗?」

甚夜凝视对方的视线变得有些锐利。

「不论是鬼是人,要夺去对方的生命应该会感到犹豫才对。被憎恨驱使就这样杀掉某人,你能接受背负这份罪孽的自己吗?」

「这……」

「我就可以,因为我的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但你却不同吧?如果会对杀生这件事感到忌讳,那还是别这样做比较好。幸好有我这种完全不会犹豫的下贱之人在这里,就算希望砍人魔死亡,也没必要刻意弄脏自己的手。」

茂助倒抽一口凉气沉思某事,不过是立刻改变了主意吗?他摇摇头,下巴使劲一咬就像要啃碎懦弱的心态似的。

「多谢关心,不过甚夜先生,我好歹也算是鬼族一员。我决定要替妻子报仇,既然决定了自己应该要做的事———」

「就会为此赌上性命,吗?」

「是的,鬼就是这种生物。不杀掉夺走妻子的存在,我甚至没办法好好活下去。」

打从最初甚夜就知道答案。因为正如他所言,鬼就是这种生物。然而,即使如此甚夜还是不得不说。说没必要委身于憎恨,说没必要下杀手。

或许那是甚夜对自己说出的话语。

「那我就不再多言了……不过,虽然会以你的要求为优先,不过如果我先遇上砍人魔……」

「是的,那也是运气,我不会怀恨在心的。」

如此说道后,茂助露出笑容。甚夜不晓得那是逞强还是在体贴自己,但他却明白吞下憎恨的苦涩。

所以甚夜默然,只是垂下眼帘。

从隔天起,两人会等待夜晚到来,每晚都出门在江户搜索。

话虽如此,要去哪里寻找心里也没个底数,顶多只能去砍人魔动手过的地方巡逻而已。

「砍人魔?不知道。」

「天晓得,我也没见过。」

「你们究竟是谁啊?」

就算试着四处访查,结果也并不理想。

毫无所获空手而归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今天也没收获,真不顺利呢。」

「这也没办法。」

「是呢,只能老老实实地搜察吧。」

两人会在搜索途中会合交换情报,但茂助的情况也差不多,事态全无进展。之后也没能找到线索,结果两人什么收获都没有,就这样踩着沉重步伐返回茂助的家。回来后两人会对饮喝酒,虽然没打算要借此排解烦闷,但这种夜间酒会已经持续三天了。

虽然尚未找到仇人,茂助喝酒时却也无意把这种心情带进来,脸上的表情算是比较沉稳的。甚夜若无其事地询问后,茂助回答「跟同胞一起喝酒是件美事」。

原来如此,可以明白这种心情。双方都是活在人群中的鬼,能毫无隐瞒互诉心事的对象相当珍贵。甚夜也意外地中意这种关系。

「……唔,真痛快呢。」

茂助很美味地将茶杯一口喝干。今天的酒不是平常的便宜货,而是甚夜觉得偶尔为之也不错而带来的下酒。

江户这一带的酿酒技术并不发达,说到酒主要都是近似于未经过滤的浊米酒,因此在上方地区制造后再运送至江户的清酒就称之为下酒,而且大受好评。它是普通庶民鲜少有机会喝到的高级品,但之前有份委托收入还挺不错的,所以当时甚夜就狠下心买了这种酒。

「唉呀,真是抱歉,让你破费买了这种好酒。」

「哪儿的话,每晚都让你请客我也很不好意思。」

难得手中有好酒,自饮自酌也很浪费,所以甚夜就把它带来了,结果这样做果然没错。好喝。就算没有下酒菜,光是这样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总觉得有好久不曾觉得酒好喝了。

夜间巡逻虽然一无所获,双方的表情却不阴郁。

「甚夜先生为何要讨伐同胞呢?」

茂助有如想起某事般喃喃问道。茂助追捕砍人魔是私怨使然,但甚夜却表示自己要讨伐的是「鬼」,而不是「砍人魔」,茂助是对这一点感到介意吧。

有如行云流水般动着的手倏地一顿。

该怎么回答呢?回答自己以前是人?鬼与人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如果知道自己原本是人类,那这个安稳的时光也会跟着结束不是吗?

老实回答好吗———甚夜迟疑了一下子。沉默忽然降临,然而隔了极短暂的空档后,甚夜郑重地开口说道:

「我原本是人,过去心上人被鬼杀掉,我也因为憎恨而变成鬼。不过就算到了现在,我的想法还是接近人类。就某种意义而论,铲除危害人类的鬼是理所当然的吧。」

甚夜移动停下的手、将杯中酒一仰而尽。就是因为他很中意这段关系,所以不愿做出说谎欺瞒对方的举动,就算这场夜晚聚会因此告终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啊,请吧,再来一杯。」

茂助看起来并不怎么介意,往空茶杯里倒了酒。

令人意外,原本还以为对方的反应会再僵硬一些地说。

「你接受的倒是挺轻松的。」

「鬼都很有主见,就算杀掉同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而且说起来我也没善良到陌生人被杀就会因此愤怒的地步呢。」

比起陌生人,酒友更重要唷———他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虽然身为鬼,却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斩杀鬼,甚夜觉得就算自己会被对方厌恶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茂助却是一派平静,态度轻松到像是在说这种话题只不过是下酒菜似的。

「不过,我原本是人。」

「不论过去怎样,现在你就是鬼。既然如此,跟同胞也没有不同吧?」

「或许是吧。」

甚夜露出无法释怀怅惘若失的表情,是觉得这样子也很好笑吗?茂助笑着干了一杯酒。呼出一口酒气后,他紧握茶杯,果然还是用着很亲切的语调说道:

「听说杜鹃会在其他鸟类的巢内产卵。」

「杜鹃……?」

「嗯嗯。不过,就算孵出的是其他鸟类的幼鸟,只要成为亲鸟,就会拼了命地养育幼鸟,而幼鸟也会把对方当成亲鸟。就算不是自己生下的,幼鸟也依旧是幼鸟,而对幼鸟来说只要肯养育自己那就是亲鸟。明明连鸟都不在意出身,我们却会对这种事感到忧虑,不觉得很奇怪吗?」

茂助如此说道,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往他的茶杯里倒酒后,他回了一个纯朴的笑容,接着很美味地喝下酒。这是茂助用他的方式在替自己加油打气吧。甚夜没有开口表达谢意,而是也轻轻笑了一下。

「无论天生就是鬼或是从人变成鬼、就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都一样,鬼就是鬼。会用出身来评断优劣的也只有人吧。」

「真是忠言逆耳。」

这是身为人的怨言,能被对方认可真开心。

甚夜微微放缓嘴角,咕噜一声喝了口酒。酒的味道依旧美味。

「不过,意思是你讨伐鬼的目的是为了守护人类吗?」

「怎么可能。」

甚夜立刻否认。他没能守护心上人,也伤害了重要的家人,像这种不像样的男人不可能有脸说出守护云云的话语。这是他不能说出口的话语。

「理由有几个,首先就是为了钱。」

「钱吗?」

「人讨厌鬼,光是有鬼出现他们就想消灭对方。我会从这些人手中巧取金钱讨伐鬼……觉得瞧不起我吗?」

「不,我不觉得甚夜先生会无意义的杀生,应该只会讨伐危害人类的鬼吧?放我一条生路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且你看———」

茂助有如故意炫耀般又喝了一口酒。他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将酒一口喝干,接着露骨地叹了一口气表示真好喝。

「我正在享受用那些钱买来的酒,所以也没资格抱怨吧?」

刻意为之的态度莫名滑稽,两人齐声发笑。

啊啊,这酒真是如此美味,好久不曾这样笑过了。心情好酒也喝得快,笑了好一阵子后,酒宴继续进行。

带来的酒都差不多要喝完时,茂助不知是第几次的提出问题。

「既然说有几个理由,那其他的理由是?」

「问题真多。」

「毕竟我全部都说出来了嘛,不让我也问问很不公平不是吗?」

是这样子的吗?不过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对方同样是鬼的话,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得到力量,我是为了阻止某个鬼而活着的。」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初次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醉意略微清醒了。就算是无奈之举,直视自身弱点果然还是很不开心。

「要杀还是要让对方活命,要等遇见后再决定。不过不论要怎么做,都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力量。」

「真复杂呢。」

「不,我只是懦弱罢了。」

能看见未来的鬼,曾经过说百年后的葛野之地会出现毁灭所有人的灾厄。据说在遥远未来被称之为鬼神的存在就是铃音。她是杀害心上人的鬼,同时也是重要的妹妹。

至今为止,甚夜都只是为了要阻止那个女孩而追寻力量,然而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知道铃音有何打算。虽然想拯救她,却又无法舍弃烧灼自身的憎恶。即使渴望杀戮,昔日的幸福光景又会在眼前闪过。他离开葛野之地已经十三年了,就算历经重重岁月,他仍是没能找到挥刀的理由。自己的这种软弱令甚夜感到厌倦。

「茂助,替妻子报完仇后你有什么打算?」

甚夜有如要转移话题般询问茂助。这虽然是在模糊焦点,但事实上他也想问看看这件事。虽然形式不同,但双方都同样被夺走了爱人,所以甚夜想知道他能在复仇之路的尽头看见什么。

「没啥特别的想法。」

甚夜感到大失所望。他明白以平静态度编织出的话语既非谎言也不是在敷衍,正因为明白此事,所以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说起来之所以伪装成人类过生活,就是因为我讨厌争斗。以鬼的身份活着很麻烦。人类会找理由讨伐鬼,而鬼又自我意识强烈,就算是同胞也会因为意见相左而互相厮杀。我讨厌这种事,所以选择了作为人类而活着的道路。我觉得只要能过慢生活就行了……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用力量去杀掉别人呢。」

茂助自暴自弃地喝了一口酒,虽然样子依旧和气,却在那一瞬间皱起脸庞。

酒一定很苦涩吧,甚夜如此心想所以没有细问下去。

「躲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活着,我觉得这样就行了。平安无事地过着每一天……如果可以的话连妻子也一起。所以报完仇后,我打算跟至今为止一样低调过活。」

或许一边守着妻子的墓一边过活也不赖呢———茂助是打算开个玩笑吧,但浮现在脸上的表情却能看见疲倦色彩。

「事不尽人意。」

「一点也没错。」

道歉也很失礼,因此甚夜有如抱怨般喃喃低语。

沉默。两人默不作声地喝酒,双方的醉意都完全清醒了。

「啊啊,对了。」

甚夜没跟对方四目交会,视线依旧低垂。由于心情低落之故,连话题的内容都变得阴暗起来。

「关于刚才说的事,你说我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句话太高估我了。」

然后,甚夜粗鲁地将酒一仰而尽。

「我无意义地憎恨着妹妹。」

通过喉咙的酒是血的味道。

隔天,跟茂助前往搜索前,为了填饱肚皮而于日落后造访荞麦面店「喜兵卫」。

「唉呀?是甚夜,欢迎光临。」

迎接他的是,用一如往常的美丽站姿露出微笑的阿枫。今天她用以燕子花为造形的发钗固定着头发。

「要荞麦汤面吗?」

「嗯嗯,拜托了。」

「好———父亲,汤面一碗。」

「好唷!」

活力十足地回应后,店主忙碌地动起手。甚夜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阿枫站到旁边,明明几乎没客人她仍是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有发现砍人魔了吗?」

没有开场白的提问让甚夜眉毛倏地一动。他没对阿枫说过茂助的事,为何她会晓得自己正在追捕砍人魔呢?

「我记得自己没说过这件事吧?」

「这是哪儿的话,你不是有说过吗?说自己的工作是铲除恶鬼。既然如此,跟进鬼的谣传也是甚夜的工作吧?」

阿枫似乎也没到讶异的地步,看样子她把甚夜以前那番听起来像是玩笑话的话语当真了。虽然实际上那就是真相没错,不过全盘采信那些话语是因为个性单纯,还是聪明的足以看透隐藏在话语背后的真相,或者只是不谙世事?甚夜不是很能做出判断。

阿枫膝盖微弯压低视线,等待甚夜回答。恐怕在说出答案前,她都打算维持这个姿势吧。

「不,进行的不太顺利。」

甚夜死心地叹息如此回答。说起来调查毫无进展,所以原本就几乎没有内容可以告诉她就是了。

「是吗……不要太丧气唷。」

「打从最初我就不觉得可以轻易发现。要成就某事,就得付出相对应的辛劳跟繁琐,不论是打鬼或是做生意都一样。」

店内依旧门可罗雀,除了甚夜外就只有一名衣着端正的年轻武士。这间店的状况也很难说是经营得很顺利。

「啊哈哈,来客数还是一样差呢。」阿枫面露苦笑如此抱怨,但身上的氛围感觉起来却有些开心。

「连难能可贵的看板娘都没注意到,江户城镇也真是忙碌呢。」

「讨厌啦,别亏人家了。」

阿枫心中暗爽双颊飞红,嘴角轻轻露出笑意。话虽如此,她好歹也是面店的女儿,虽然工作时笨手笨脚,对这种交流却是得心应手。她云淡风轻一笔带过,丝毫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喔,大爷手脚挺快的嘛。」

不如说是她父亲这边上了钩。店里很狭窄,所以方才那些话店主似乎也听见了,所以从厨房那边探出脸庞加入对话。甚夜正想抗辩些什么,对方却不知为何开心地笑道:

「觉得阿枫是美女吗?」

「……我觉得问十个人会有八个人回答是美女吧。」

甚夜说到底只是陈述客观意见而已,但店主却拿下围裙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就这样来到旁边后,他啪啪啪地拍起甚夜的背部,看起来心情绝佳的样子。

「是吗是吗?唉呀大爷真有眼光!如何呢大爷?既然如此要不要娶了阿枫经营这家店?打鬼或许也不错,但夫妻两人开一家小店也不赖唷?」

这个男人突然讲了些什么啊?对不特别亲密的客人说什么娶媳妇的,再怎么说也太唐突了。阿枫似乎比甚夜更跟不上话题,面红耳赤地对父亲大吼。

「父亲!看您突然讲了什么话啊!?」

「呃,想说替你找夫婿候选人……」

「这个我会自己找的!」

店主之前心情绝佳的神情,顿时变成可怜兮兮的懦弱模样。

是大声吼了几句略微气消了吗?阿枫用略为平静几分的态度告诫父亲。

结果甚夜被晾在一旁,荞麦汤面还没送来。

「不过,你差不多也该找一、两个男人了。我是知道的喔,至今为止你连一次都没有交往过吧?」

「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时机成熟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而且这样也会给甚夜造成麻烦吧?」

「呃,我只是担心你而已。毕竟我也一把年纪了,替你找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也是父母心吧。」

对店主来说,甚夜似乎是可以托付女儿的男人。甚夜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得到好评的事情,所以只觉得很怪。再者甚夜是没有稳定工作的浪人,把重要的女儿交给这种男人好吗?

「那还真令人开心,不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是吗?还想说如果是大爷应该跟你很合。」

说教告一段落后,店主喃喃如此说道。阿枫不满地垂下脸庞,抬起脸蛋时眼尾浮现了些许寂寞。

「真是的,父亲老是在想着要把我赶出去。」

阿枫鼓起双颊的模样看起来比平时稚气几分。从她的口气可以察觉到甚夜并不是第一个被这样问的人吧。或许只要遇到年轻男人,店主就会向对方搭话询问要不要当他的女婿。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我明白的,父亲总是在替我操心……」

就算表现出生气模样,却能从里面感受到关爱,一点也不冷漠。阿枫只是对父亲急着把自己嫁掉的举止感到寂寞而已,相对的店主则是希望女儿跟某人成为夫妻,和和睦睦地过着幸福生活。

两人的争吵到头来全是因为重视彼此。跟亲热的小吵小闹没有区别。

「没事的,总有一天我会好好地离开这个家。不过在那之前,请让我再当一会儿你的女儿吧。」

所谓的如花般绽放,指的就是这种笑容吧。那是鲜明到令人产生这种想法、沉稳又温柔的微笑。

「抱歉……」

是被这种温和修理的体无完肤吗?店主垂头丧气地走回厨房。确认父亲缩回后面后,阿枫打从心底感到歉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甚夜,父亲说了奇怪的话。」

「不会,我不在意。」

况且我也看到了好东西。

走回厨房后,店主总算开始做起荞麦面。甚夜朝那边偷瞄了一眼,却无法从那张侧脸上察觉出对方的内心,不过可以明显看出父亲在担心女儿,而女儿则是仰慕着父亲。所谓的父女就是要这样才对,甚夜知道有一对父女并非如此,所以就更是这样认为了。

「他是个好父亲。」

「是的,是我自豪的父亲。」

她有如自己被夸奖般开心地笑了,那副笑容是如此眩目,甚夜不由得略微错开视线。

无法直视率直的事物,就是内心扭曲的证据吧。花朵般的笑容令甚夜感触良多,心中隐隐作痛。

「那个,不晓得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嗯?」

「甚夜的父亲不是这样子的吗?」

阿枫担心地探头望向这边。甚夜认为自己有隐藏住情感,但在她眼中似乎是一览无遗的样子。

没必要说实话,敷衍过去就行了。甚夜如此心想,嘴巴却自然而然地动了。或许他想找人倾诉心事吧。

「我有个妹妹。」

「妹妹吗?」

「嗯嗯……她叫做铃音。父亲对铃音很不好,说她不是自己的小孩又虐待她,最后把她丢掉,所以我也跟铃音一起离家出走了。唉,这都是往事了。」

甚夜隐瞒了父亲抛弃铃音的理由,因为他不希望对方对这个事实做出「鬼当然要丢掉啊」的反应。

「你憎恨父亲吗?」

「不……老实说,我也可以体会那个人的心情,只不过……」

没错,如今甚夜可以稍微瞭解父亲的心情。铃音恐怕是母亲被鬼强暴所生下的女儿吧。爱妻被鬼污辱,又被寄宿在腹中的怪物之子夺去性命。

如果现在的话,甚夜可以理解父亲虐待铃音的含意。失去重要之人白雪后,甚夜也变得可以理解了。他明白所谓的憎恨,晦暗深沉的足以抹去培育出来的亲情,所以他再无法指责那个人了。毕竟自己到头来也舍弃了铃音,所以没资格对父亲说长道短吧。

「只不过?」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不尽人意罢了。」

甚夜的表情略微扭曲。虽然看见阿枫露出担心的眼神,他却佯装自己没察觉到。茂助的事、阿枫跟店主的事,还有自己的事闪过脑海。心爱之人被夺走,因此被憎恨所困。因为挂念彼此,所以才会争执。

那我是———

「没办法干干净净的呢。」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光是控制自身情感这件事就很不容易了。爱着谁又恨着谁,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光是这样就如此困难了。

3

「这边也完全不行。」

春之宵。甚夜不由得仰望夜空,十六夜月※高挂在那儿。月娘身披云纱的朦胧姿态虽是风情万种,但十六日满月略带迟疑悄悄探出脸庞的模样也饶富情趣。话虽如此,甚夜却也没时间沉浸在如此美景中,茂助发出的声音里也掺杂着些许失落。

注2:农历十六日的满月。

两人在荒布桥会合,交换彼此得到的情报,然而调查却几乎没有进展。虽然每晚都在江户城镇巡逻,却尚未发现砍人魔。

「那边如何?」

「不行。」

「没有发现吗?或许应该改变搜查方式呢。」

这几天没有被害者出现,就某种意义而论可说是风平浪静,然而放任砍人魔恣意行动的现况绝对称不上是良好。

就算埋头苦干拼命搜查也一样,可是脑中却也没浮现什么好主意,到头来唯一的手段就只有很没效率地用脚四处访查而已。两人都浮现苦涩表情,一边继续夜间的搜索。

「唉呀?」

过了半晌,茂助突然发出声音。

「怎么了?」

「呃,看那边。」

茂助用手向有如护城河般弄得整整齐齐的神田川附近、正好草木丛生柳树林立的场所。仔细一瞧,柳树下方有一道女性身影,那是……

「阿枫?」

身穿淡桃色和服、苗条站姿令人印象深刻的那名女性,正将手轻轻放在枝干上赏玩着柳树。被月光照耀的身影令人联想起幽世光景,看起来跟平时那个笨拙的开朗女孩判若两人。

「是熟人吗?」

「常去的荞麦面店的姑娘。」

简洁地告知后,茂助皱眉表示「女性独自外出可不好呢」。

就算这几天没出现砍人魔的被害者,这种举动却也依旧危险。如果在这里视而不见而导致熟人成为牺牲者的话,那晚上可就睡不安稳了。

「抱歉,茂助。」

「嗯嗯。」

是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吗?茂助露出笑容点点头。

去说一声催对方回家吗?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送她回去也行吧。平常就受那家面店不少照顾,只要抱持多少报点恩的想法去做,那此举也不怎么费功夫。

「唉呀,是甚夜?」

夜风忽然吹过,柳树摇曳。阿枫有如在追寻风儿去处般将视线降至地面,自然而然地跟过桥朝这边接近的甚夜四目交会。

月下柳树,姑娘伫足。对方露出不同于平时的那种既轻淡又虚幻、彷佛会随时消失的和缓笑容,与平常在喜兵卫见到的她大异其趣,这股氛围令甚夜感到有些困惑。

「月色不错呢。」

轻柔和缓的语调与月夜风情极其合拍。或许平常那种开朗又凛然的容貌只是做给客人看的,露出虚幻笑容的纤细少女才是阿枫的本色吧。这种高雅举止就是适合她到会让人这样想的地步。

「甚夜一个人在散步吗?」

不,我有同伴。

甚夜打算如此回应,但话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因为应该在身旁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就算环视四周,眼前除了阿枫外没有半条人影。

茂助是跑去哪里了———才刚如此心想耳畔就传来嗫语声,明明看不见对方身影地说。

(抱歉,我先告辞啰。)

那是轻声说出、语气中却带着调侃的声音。

甚夜少见地因吃惊而动容,对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这个男人居然刻意使用力量消去了身影。

(把那个姑娘送回家吧。在这里道别结果遇上砍人魔的话,你会很头痛吧?)

是误会了些什么吗?与表面上的话语不同,声音听起来乐得很,完全就是在看好戏。

就算试图反驳,跟隐形的茂助搭话不免会被当成怪人看待。他无视哑口无言僵在原地的甚夜,似乎就这样压低脚步声离去了。甚夜想要相信他不会做出躲起来偷看的低级举动。话说回来,想不到他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动用力量。

「那个,怎样了吗?」

「……只是,稍微想点事情而已。别提这个了,这么晚了阿枫是在做什么?」

甚夜切换心情,略微严厉地如此质问。

不同于甚夜的强硬语气,阿枫表情很沉稳。

「在看樱花。」

她缓缓将眼波流向柳树,再次文静地将手轻轻放到上面,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爱子似的。枝干摇动树叶互相摩擦,沙沙声响轻搔耳朵听起来好悦耳。

「这是柳树吧?」

「不对唷,你看。」

她轻触白色花朵。从远处看虽然不会察觉,然而下垂的柳技上却开着五瓣的纯白色小花。

「它叫做雪柳,因为开花的重量而下垂的模样很像柳树吧?所以才叫雪柳。不过实际上它不是柳树,而是樱花的同伴唷。」

白花聚集成一堆,原来如此看起来确实也很像是积在树枝上的绵雪。令人联想到雪与柳树的樱花。春天枝桠披上冬季的嫣然姿态实在有种不可思议的情趣。

「雪柳吗……」

甚夜有如细细品尝般低喃花名。

雪柳被夜风吹拂轻轻摇曳。虽说是樱花的同伴,外表看起来果然还是柳树,用白柳来形容这副姿态更加适合。恐怕对大多数人来说这花树并非樱花而是柳树吧。

「看起来不像樱花。」

雪柳会感叹自己的存在方式吗?

疑问忽然掠过心头,但遥想花儿心思云云这种多愁善感的娱乐并不适合甚夜这种男人。即使如此,眺望雪柳仍让甚夜产生了一点想法。

虽跟樱花是同伴,却无法呈现出相同的姿态。话虽如此,却也当不了柳树。看起来只像是柳树的樱花,会对自己有何想法呢?就算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然而雪柳低调清雅的美丽姿态仍是令甚夜感到有些寂寞。

「虽是樱花却有着柳树外形,看起来像柳树却又不是柳树。无法成为柳树也当不了樱花……雪柳真可怜。」

心中一阵刺痛。甚夜觉得有着柳树外貌的樱花很可怜,脱口而出说了这番话语。

之所以感到胸口有些刺痛,一定是因为感同身受吧。看起来像柳树却不是柳树,看起来像人类却不是人类,简直像是在说某个人似的。白色花朵在枝条上天真无邪地绽放着,甚夜感到自己似乎正被无语的白色责备着。

甚夜茫然地伫在原地眺望柳树花朵。就算明白这是无聊的感伤,他仍是无法抹去阴郁的心情。

「不过它很美吧?」

声音有如丝绸般滑顺温柔,缓缓吊起沉入谷底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阿枫的视线望向甚夜。慢了一拍与对方四目相会后,她微微点头露出微笑。

「就算不是柳树看起来也不像樱花,雪柳依然会绽放出很可爱的花朵,不论凋谢多少次,只要每逢春天都会再次绽放。我虽然不懂雪柳的心,但我觉得这孩子一定不觉得自身很虚无。因为如果讨厌自己的话,就不会每年都打算要开花了不是吗?」

这不是对甚夜、而是对雪柳说的话。阿枫只是在说这些花儿很可爱。即使如此,她的声音仍是渗入胸口,略微冲淡了郁闷的情感。

「所以没必要可怜它唷。因为不论是樱花还是柳树都无所谓,只要春天来临这孩子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即使不知自己是何者,在季节的轮替中依旧会不断地花开花落。明知注定会凋零,仍是鲜明地绽放曾经活过的证据。

「这就是,花的生活方式吗?」

正如她所言,或许没必要怜悯。不对,是不能怜悯。雪柳恐怕远比不像样的他坚强,什么怜悯它,就算傲慢也要有个限度。

甚夜点点头表示同意。

是察觉到甚夜的氛围有所改变吗?阿枫也全身放松嘴角露出笑意。

「不过,总觉得你很像是女孩子呢。」

她用雀跃声音如此说道。的确,想像花的心情心生同情之意,这种幻想就像是青春少女似的。甚夜也有所自觉,因此根本无法反驳。

沉默不语的甚夜似乎很有趣,阿枫呵呵发出轻笑。甚夜感到害羞,但她的笑法实在过于天真无邪,所以甚夜也只好苦笑接受了这种反应。

「我送你吧,那个过度保护的父亲会担心的。」

「呵呵,也是呢。」

笑了一阵子后,两人开始迈出步伐并肩而行。

现在已是太阳西坠、天色变暗的时分。就算走在江户城镇上,一排排商家也都闭店打烊,感受不到平时的热闹气氛。

风起,春天的风果然很冷。然而,夜晚却比方才要暖和一些。

「我觉得甚夜需要稍微放松一点。」

走了一会儿后,她忽然如此说道。甚夜用眼尾余光偷瞄,只见她那张侧脸清澈无比,明明是比自己小的年轻女孩,感觉却很成熟。

「我看起来有那么逞强吗?」

「真要说的话像是在钻牛角尖吧,有时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

甚夜跟阿枫并没有私交。店主虽然有问要不要当女婿,但他们毕竟只是客人跟送餐服务生的关系罢了。然而阿枫却正确地看穿了甚夜的内心深处。

是她很敏锐还是自己很好懂呢?明明觉得自己变得擅长隐藏情感地说。

「啊啊,或许吧。」

甚夜讨厌不起来,不如说他甚至坦率地接受了这种说法,是因为对方是这名女孩的关系吗?

「我有应该要去做的事,而且就只为了那件事而活。所以要说我在钻牛角尖嘛,恐怕正是如此吧。」

仔细想想,自己这一路上都只追寻着力量,讨伐鬼也只是为了锻炼,而没有丝毫侠义之心。甚夜不觉得这种做法有误。妹妹过去曾言她要毁灭现世,既然如此自己就得做个了断才行。为了成事需要力量,除此之外的事物都是多余。

她的批评恐怕是对的吧。甚夜钻牛角尖的勉强自己,深信力量会成为照亮黑暗的路标而追寻它,就只是一味地渴望变强。

「我不知道甚夜想要做到什么事。不过,偶尔放松一下比较好喔。有目的虽然不错,但被它追着跑也很无聊吧?」

「……不过,我也只能这样做。」

心上人跟家人,甚至连自己本身他都失去了。残留之物只剩下紧抓一丝希望不放而拖延下去的答案,以及在不知不觉间抱进胸口的憎恨。

所以甚夜想要变强,变强替一切做个了断,就只为了这件事而活。

不论身在何处,这就是一切。

「抱歉,我好像听不进去你的忠告。」

她的谏言难能可贵,然而就算被别人说这种活法很无趣,他也根本没有开心度日的想法。甚夜喝酒会觉得很好喝,而且也会笑。然而憎恨却会无时无刻闪过脑海,无法守护任何事物的男人高歌享受生命,这件事基本上就是错的。

在这条路的前方,必定会迎来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难堪结局吧。

「是吗……」

甚夜面无表情,语调也一如往常。是对这样的他有什么想法吗?阿枫抢先走了一、两步后停住,然后在路边蹲下。甚夜感到不可思议追了上去,只见她前方开着一丛有如小球般的四瓣白花。

「知道它的名字吗?」

阿枫打断对话,浮现沉稳笑容如此问道。除了可以吃的野草还有草药外,甚夜几乎不知道半个花名,所以他摇了摇头。

「是沈丁花。秋天会长花苞,越冬后就会在春天开花。」

阿枫用指尖温柔地触碰花瓣。略微凑近脸庞后,轻盈又酸甜的奇妙气味搔动鼻腔。

「香气很重。」

「很好闻吧?这就是春天的香味,沈丁香是诉说春天来了的花儿。」

如此说道后,阿枫这次起身比向在民宅阴影下自行悄悄长出的小花。纤细花瓣开在路旁,甚夜记得这副撩拨乡愁的姿态。

「那边的是繁缕喔,不觉得小小的很可爱吗?」

平时虽然没意识到,但那花儿确实是繁缕。甚夜没注意到它也开在江户城镇上,那是甚夜少数知道的草花。

「如果是繁缕的话我也晓得。」

「这样啊?」

「嗯嗯,把草茎拿去煎可以变成胃肠药。在葛野……我以前住过的村子里经常使用。」

阿枫浮现意外神情。甚夜有着将近六尺的巨躯,身形虽然修长,不过就算隔着和服也能看出他有着千锤百炼的身躯,根本不会觉得他是那种神经纤细经常使用胃肠药的人吧。

「我的青梅竹马很常吃它。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儿,平常都不能吃甜的,所以养成了一有机会就会狂吃甜食的坏习惯。只要吃太多弄坏肚子,就会受到繁缕关照。」

「该怎么说呢……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嗯嗯,我总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甚夜眯起双眼,有如在眺望不是这里的某处似的。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还能当白雪跟甚太的幸福时光。他总是被天真无邪到根本想不到会是巫女好奇心又强的白雪耍得团团转,而铃音则是在她身旁,甚太则是忙着替两人收烂摊子……即使如此,他们三人仍是率直地朝彼此笑着。

然而,如今已经不可能这样了,没办法像当时那样笑了。

「看吧,『只能这样』是骗人的喔。」

阿枫缓缓微笑,就像要拭去他的忧郁。

「甚夜喜欢荞麦面也觉得花很美,也有重要的回忆。现在只是受限于应该要做的事而无法看到周围事物罢了,所以不能说自己只能那样做。」

甚夜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不能插嘴。现在的她身上就是有着会让甚夜如此心想的某种事物。举手投足的姿态嫺淑,那副微笑瞬间让甚夜看得入迷。

「请偶尔像这样试着停下脚步。花儿总是四处绽放着,只是你没察觉到而已。只要环视四周,应该就能看见至今都没能目睹的景色。」

阿枫以花为由试图安慰甚夜。这份心意令甚夜感到开心,然而他却会糟蹋这一切,这样的自己令甚夜感到厌恶。

到头来,甚夜做不到她口中那种停下脚步寻找幸福的生活方式。比起对某人的情感,甚夜会把自己的人生哲学放到前面,因此不论他人怎么说,甚夜都会为了阻止铃音而继续寻求力量。

「这么一说,我不曾赏花呢。」

然而,即使成了鬼,也舍弃不了人心。甚夜也无法冷血地一句话否定这个女孩的温柔。自己依旧是个半吊子的男人呢———甚夜无言地露出苦笑,阿枫也沉稳地眯起双眼。

「也能教我其他花朵的名字吗?」

「嗯嗯,当然啰。」

就这样,两人再次迈出步伐。

苍白色月亮高挂天空。

春之夜,沿路前行,身旁的女孩儿有如数数字般吟唱花名。

在胸口不断打转的憎恨不会消失。即使如此,还是再稍微走的慢一些吧。

这是个会让人如此心想的柔和夜晚。

「谢谢你送我回家。」

一边数着花名一边踏上的归途,比想像中还要短。

抵达荞麦面店前方后,阿枫深深低下头。

「不会,我也听到了有趣的事。」

「那么,下次再教你不一样的花吧?」

「麻烦在天色亮着的时候教。」

甚夜半开玩笑地告诫明明流传着有砍人魔出没的谣言、却依旧走夜路的阿枫。之所以能用这种口吻说话,就是因为先前那段对话让他多少产生了一些从容心吧。正如她所言,稍微停下脚步看看四周也不赖。

甚夜放缓嘴角,阿枫却对他露出不满的表情。

「父亲跟甚夜都一样,我觉得自己身边的男人都过度保护我了。就算砍人魔出现好了,只是逃跑的话我也做得到喔。」

「真能说呢。所谓的父母亲啊,即使如此还是会担心吧?」

「那你为什么会担心我呢?」

「这个嘛……」

她的提问夹带着些许取笑,甚夜却无法明确地给出答案。至于那是为何,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不好意思,我该不多该走了。」

「抱歉耽误到你了。」

甚夜微微摇头表示无需在意,阿枫也有如回应般浮现微笑。

甚夜用安稳的心情转过身躯,再次开始搜索砍人魔,脚步比平常轻快了些。

「唉呀,这姑娘不错呢。」

隔壁突然传来声音搭话,甚夜倏地停下脚步。他将脖子转向旁边,只见茂助在那儿浮现贼兮兮的笑容。

「茂助,你该不会……」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

在甚夜把话说完前,茂助就脚底抹油溜走了。他似乎没打算蒙混过关,这个男人消去身影从头偷看到尾。

就算想要抱怨对方也已经消失,甚夜只能不太释怀地眺望夜晚的城镇。

与阿枫道别后,甚夜再次搜索。

他造访的地方是日本桥,虽然在附近晃来晃去走了一阵子,却连砍人魔留下的痕迹都没能发现。总之他先回到桥那边,在正中间附近靠上栏杆。

日本桥白天时虽然喧闹,但现在夜深人静,行人也是三三两两,顶多只有红着脸庞的男人通过,是喝完酒打算要回去的人吧?静谧染遍四周,这是个连河川流动声都能清晰传入耳中的安稳夜晚。月色摇曳加上舒畅微风,这下子今天也落空了吧———甚夜叹了一口气。

像这样停在原地时,明明夜色已深,甚夜却发现一名身穿茜色和服的年轻女人正独自过桥,年纪跟阿枫差不多大吧。在这种时间一个人走路很危险。甚夜斜眼眺望对方,而女人那边也在通过途中将视线望向甚夜。

「啊……」

不知为何,女人瞪大眼睛微微发出叫声,她是在惊讶什么呢?甚夜再次望向女人,微微皱起眉心。

这个女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甚夜记得那对气宇轩昂却又强势的目光,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

甚夜绞尽脑汁苦思,在那瞬间空气发出低吼。

「啊,咯。」

走在附近的红脸男人没能把桥走完。血花突然飞舞,下个瞬间他身体崩倒,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那副身躯上面残留着爪子挖去肉块般的伤痕。男人甚至没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一瞬间就丧命了。

「……唉?」

女方这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眼睛变成黑点。隔了两拍后,是总算理解男人的死亡吗?她这才瘫坐在桥上发出悲鸣。

「呀、呀啊啊啊!?」

那道叫声听起来有些遥远,甚夜轻轻扶上腰间之物。

他明白自己的意识在冷却,逐渐变得敏锐了。

就算空气再次发出低吼,甚夜也迅速地做出反应。之所以能察觉到有袭击者存在,就是因为还没传出声音、对方就先泄漏了浓密又混浊的杀气。甚夜以左脚为轴心,用最小的动作重新面向发出声音的方位,推开刀锷一口气拔出刀。

「咕……」

然而,对方却是技高一筹。某人突进的速度,比甚夜从鞘内拔刀的动作还要更快。

幸好就算刀只拔出一半,还是可以充当盾牌。用刀身防御后,甚夜退向后方将刀刃完全拔出。虽然打算进行反击,却已经是对方逃到攻击间距外之后的事了。

「唉?什、什么?刚才是怎样?」

女人似乎对突发状况感到混乱,但现在却也没空搭理她。甚夜保持警戒,冷冰冰地提醒女人。

「别乱动,想死的话就另当别论。」

「明、明白了……」

虽然还感到困惑,女人却也还算是冷静。真是感恩,如果她随便乱动,自己这边也会很难下手。甚夜一边这样想,一边拉开距离以免把女人拖下水。

因为有人在旁边看,所以不能变化成鬼。甚夜摆出八双架势,准备防御下一波攻势。

轰隆———某人一边发出破风声响,一边猛袭而来。甚夜将身躯绕向音源处,挥出一记袈裟斩———没来得及挥出。甚夜在途中扭曲轨道,进入防御体势。袭击者逼近,利爪挥出,甚夜以刀锷卸去攻击同时向后退半步,接着反手一刀向上一斩。然而,手感却只有一点点而已。虽然有造成伤害,却只是擦破皮的程度吧。

甚夜等在原地预测攻击,接着命中目……挥刀又慢了一步。

这个事实令甚夜眯起双眼。

———好快,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感想。甚夜明白这是人类做不到的极速。虽然没能确认到身影,但袭击者无疑就是鬼。对方的动作就是快得会让人轻易理解这个事实。

鬼在距离四间的场所落地。甚夜再次凝神注视,只见异形正在发出低吼。明明是拥有四肢的人型姿态,鬼却趴伏在地瞪视这边,用妖兽来形容最好理解吧。鬼身上覆盖着淡黑色体毛,看起来像是狗跟人的混种。

混浊的红眼空洞地眺望这边,看样子它以乎无意袭击女人,就只针对甚夜散发出浓密杀意。

「就是这次。」

以利爪袭击男人,不杀害女人。

这次中大奖了,这家伙无疑就是砍人魔吧。

「你……」

话语在途中中断。别说是问名字了,鬼逼近的速度快到让甚夜没时间发出咂舌声。

就算当头劈下刀刃,鬼依然在高速下做出横移。

被闪开了。甚夜反手握刀,配合鬼的动作向前踏出一步,一边回转身躯一边有如追击般使出剑击。

在半空中无法移动身躯,所以才会有这一击,然而鬼却颠覆了甚夜的预测。鬼踹向空无一物的空中改变轨道,继续奔驰。

此举虽然无视条理,过于快捷的速度更是让甚夜来不及惊讶。

鬼没有停下,在它前方———

「噫!」

是刚才的那个女人。

被摆了一道,对这边发出的攻击只是虚招。鬼会杀害男人掳走女人,它的目标打从最初就是女方。

就算得知对方的企图也太晚了,从这边是赶不上的。

鬼将手伸向女人———然而却挥空了。女人不知为何像是被某人用力推飞般逃离鬼的魔掌,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地说。

「茂助……!」

救女人一命的是隐形的某人。是消除身影的力量———茂助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千钧一发地救下了那个女性。

帮大忙了。甚夜发出放心的轻笑,却仍是立刻绷紧表情。接着他压低身子,有如在地面爬行般发足急奔。

鬼一动也不动,是没理解现况就会僵在原地吗?

是那样也好。没能问出名字虽然遗憾,但还是要在这里斩杀它。

「呜,呜呜……」

甚夜一边奔驰一边将刀举成水平,用左脚踹向地面一口气缩短距离。

释出的是贯注绝杀意念的横挥一击。以横向挥出的刀———没斩断任何事物。

「啊啊啊啊啊啊!」

鬼已经脱离了这边的攻击范围。

是领悟到自己处于劣势吧。鬼背对这边,一边发出吼声一边奔离现场。专心用那种速度逃跑的话,根本不可能追上对方。那道背影一瞬间就消失了,这让甚夜紧紧咬住牙根。

「追不上那个。」

甚夜表情没变,内心却充满遗憾。来到江户后他已经跟鬼对战过无数次,却有很久没像这样落于下风了。

甚夜呼的一声吐出气息,冷却带有热气的身躯。让对方逃掉虽然痛心,但后悔也无济于事。甚夜缓缓收刀,让冰凉的黑夜空气填满肺部后,心情也略微平静下来了。

(甚夜先生。)

耳畔传来声音,是依旧维持隐形的茂助。因为旁边还有女人看着,所以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身为鬼的模样吧。甚夜也不让女人听见的小声回应。

「抱歉,让它逃掉了。」

(不,我也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程度的对手。)

茂助的身体能力绝对不高,正面对决的话恐怕是会输的。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后,他不由得发出苦涩呻吟。

(总之我先往逃掉的方向找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巢穴。)

「别勉强喔。」

(我明白。反正也不晓得是否能追上对方,就算发现我也会立刻回来的,毕竟我也是很珍惜生命的。甚夜先生,那个女孩就拜托你了。)

「嗯嗯。」

空气流动,茂助离开现场了吧。

甚夜将视线移向鬼逃走的方位。

茂助虽然赢不过那只鬼,但维持隐形状况的话,发现巢穴再逃回来应该是做得到才对。问题是仇人就在眼前,他有办法保持冷静吗?不会做出明知鲁莽却还是挑战对方的举动吗?甚夜想要相信对方,心中却依旧有着不安。该姑且追上去看看吗?

「唉,我说你啊。」

思绪被女人不满的叫唤声打断。甚夜斜眼望向那边,只见方才那个女人依旧瘫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了?」

「……来啦。」

声音很小声根本听不见,甚夜微微皱眉后,女人很不甘心又不好意思地再次低喃。

「都说了……我站不起来啦,扶我一把。」

自身的丑态令她双颊飞红。甚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后,女人撑着它摇摇晃晃地起身。大致看起来她并未受伤,只是被吓到腿软而已。

「谢谢。」

「不会。」

「你这种冷淡的地方总觉得非常怀念呢。」

那种口吻令甚夜觉得怪怪的,他再次望向女人的脸庞。

确实像是在哪里看过似的。

「该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女人露出讶异表情,眼尾也微微吊起,然而眼瞳却因不安而摇曳着。这副怯懦的氛围让甚夜想起数年前的那件事。

「……是奈津大人?」

她是须贺屋店主重藏的独生女。当时的风貌仍依稀残留在脸上。

甚夜似乎是没有弄错,奈津的表情略微柔和几分。

「什么啦,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不,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毕竟你之前更幼小一些。」

以前遇见时是十三岁吧。奈津经过三年长高了一些,轮廓也略带圆润感,变成带有女人味的姿态。

「没错,毕竟过了三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不过,你一点都没变耶?」

这是当然的,这副身躯就算经过百年也不会老朽,而且被如此指正也不会感到丝毫动摇了。是年纪渐长之故,抑或是失去人性就不得而知了。

「我天生就老的慢。」

「这句话会让世上大部分女性跟你为敌喔。」

奈津嘴上这样说,脚步却还有些不稳,是双腿还没恢复力量的关系吗?

甚夜靠过去稍微撑住她。是被男人碰触吗?她用羞赧表情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平常都会走夜路吗?」

「当然不可能啊,我今天刚跑完腿正要回家喔。去熟客那边送完东西后,天色就完全变暗了呢。」

「是帮忙父亲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要孝顺嘛。」

记忆中的奈津给人傲慢小姑娘的印象,但眼前发出轻笑的模样却与昔日那个逞强少女截然不同。

「奈津大人也变了。」

「是吗?」

「总觉得笑容变自然了。」

以前无法坦率地道谢,现在却能干脆地说出口。

虽然细微,但成长的地方不只是外表,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唉,我也不会一直是小孩子唷。」

「不不不,还是小孩子啦。」

「噫!?」

突然有人搭话,奈津吃惊地向后一弹离开甚夜身边。她一有状况就缩成一团的模样,依旧有昔日的影子。

「大小姐你晚了很久,所以我过来迎接了。」

「善、善二?别吓我啦!」

「我只是普通地开口搭话耶……发生什么事了?呃,你该不会是甚夜吧?」

慢了一拍确认到甚夜的身影后,善二惊讶地瞪大双眼。善二的表情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

「善二大人,久违了。」

「喔喔,真的好久不见了呢。究竟是怎么了?」

「我差点被鬼攻击时,他救了我一命喔。」

奈津仍然把脸别向旁边如此说道后,善二用莫名严肃的表情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鬼……?大小姐你又来了吗?之前我也说过,老爷有好好地把你放在心上,所以……」

「这次不是啦!甚夜你也好好说明一下啊!」

善二以为过去那只鬼又出现了,身上缠带着极其阴郁的氛围。

甚夜对两人的互动感到愕然,却还是按照吩咐说明现况。

「知道砍人魔的传闻吗?」

「唉?唉,姑且算是。」

「砍人魔的真面目是鬼……我现在正在追捕那家伙,奈津大人只是偶然被袭击而已。」

是总算明白了吗?善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喔,你还是一样会一头钻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耶。」

「……我很莫名其妙还真是抱歉呢。」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也没差。」

「我都说了,刚才绝对没有瞧不起大小姐的想法———」

的确,照刚才那种说法,以前的事件也会是「莫名其妙的事件」,这个男人依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善二慌张地试图讨好闹别扭的奈津。就算是过了三年后的现在,他们的权力关系似乎也没什么改变。两人温馨的模样让肩膀多少放松了一些,如此一来,这次甚夜开始在意起过去追鬼的茂助了。

「既然有人过来迎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甚夜开口搭话,无视两人的争执。茂助回来的太慢了,他该不会……闪过脑海里的想像如果正确无误,就没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是吗?今天谢谢你了。对了,你现在在干么啊?」

「还是没变,当随心所欲的浪人。最近很常去位于深川的一家荞麦面店,如果遇上跟鬼有关的麻烦,可以过来找我,我会多少打点折扣的。」

「要收钱啊?」

「当然,毕竟我也得生活。」

甚夜微微一笑后背对两人。正要迈出脚步的瞬间,却被善二一句「啊,对了,甚夜你等一下」打断了动作。

甚夜停下步伐上半身前倾、就这样将视线投向善二后,他表情认真地开口说道:

「你知道谷中的寺町吗?」

甚夜无言地点头。寺町位于江户郊区,如名字所述寺院都集中配置在那边。是因为这个关系吗?那个地方也有很多像是幽灵或鬼魅出没的鬼故事。

「那边有一座叫做瑞穗寺的寺院,虽然很久以前就因为住持就过世而成了废寺,不过听客人说似乎每晚都能听见女性的声音。」

女性的声音,被掳走的只有女性,此事令人有些介意。

「这件事我很常听说……而且也有传闻说鬼住到里面了。」

废寺———如果要诱拐女性闹事情的话,就需要找个安稳的场所。一个就算女人发出叫声也不会引来旁人的藏身处。如果是寺町的话,就符合这些条件。

虽不知是不是砍人魔,但至少掳走女性的某人就在那边吧,而且也符合先前那只鬼逃走的方位。

「如果说你正在追捕鬼的话,那这个谣言应该会有帮助才对……如何?」

「太感恩了,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

或许这情报会意外地中大奖。

总算抓到对方的尾巴,甚夜表情一敛。



茂助跑了又跑,最后抵达位于江户郊区的寺町。

「方向应该吻合才对。」

谷中的寺町一带正如其名有很多寺院。在黑夜暗暗中浮现的情景莫名诡异,在这种氛围下难怪会传出许多怪异的谣言。

然而,这附近行人很少,对砍人魔而言不是一个适合寻找猎物的场所。这下子又落空了吗———就在茂助如此心想的下一个瞬间。

……啊啊啊啊啊……

他听见某人在夜晚响起悲鸣声。

「在附近。」

如此低喃的同时,茂助有如溶入周围般消失了。

他控制焦躁的心情,一边动用力量一边压低脚步声,顺着音源处一昧地向前跟进。就在此时,风咻的一声通过身边。

不对,那不是风,而是单手抱着女人在黑暗中奔驰的鬼。

与那只有如狗跟人混种的鬼擦身而过时,茂助看见它抱着一名全身软瘫的年轻女子。那无疑就是刚才见到的鬼。鲜血从它的利爪前端滴落,它似乎是一边逃跑一边杀掉某人,而且连女人都一起掳到这里了。

———那只鬼是我的仇人。

毛骨悚然的感觉窜过背脊,让茂助理解了这个事实。

他瞪视鬼奔驰而去消失的前方。狭窄巷弄的尽头处有座破败寺院,那儿在许久前住持过世后就成了废寺,就这样被弃置不管,记得名字叫做———

「瑞穗寺……」

总算是发现了。

自身憎恨的目的地就在那儿。

4

鬼会用各种方式降生。

有鬼为了取乐侵犯人类而生下的鬼。有怀抱着憎恨或嫉妒,以及绝望等负面情感而从人类坠落的鬼。有思念凝聚成块、无中生有的鬼。其源头多样化,却都可以统称为鬼。而在这些鬼之中,茂助是由鬼父鬼母生下的纯血鬼族。

茂助没太多跟父母一起生活的记忆。鬼虽然重视同胞,却也都有强烈的自我主张。比起当一名父亲或是母亲,它们几乎都会更重视自我。因此就算生下小孩好了,只要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它们就会轻易抛弃小孩,这就是所谓的鬼。茂助的双亲也是这种鬼,因此没替茂助取名就抛弃了他。

茂助并未感到不满,他明白鬼就是这样。所以他并不憎恨,却也觉得自己做不到这种生活方式。之所以选择假扮成人类活下去的道路,总而言之就是因为鬼的生活方式不合他的脾性。茂助没有不惜争斗也要贯彻到底的自我主张,对他而言与其当一个受限于自身坚定理念的鬼,当一个会轻易变节的人要轻松多了。

他想避开人跟鬼的耳目、不被任何人盯上低调又安稳地过着小小的幸福生活、就算没有大喜大悲也行,然后平平静静地死去。

这就是他唯一的心愿。

他假扮成人过生活,而茂助就是他在那时替自己取的名字。

他以镇民身份住在里长屋,也很中意虽然贫困却悠哉的每一天。长住在一个场所,自然而然会产生人际关系。虽然觉得麻烦,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茂助会在不被他人怀疑的程度下跟邻居交流,就这样过着日子。

就在那时,茂助遇见了一个女人。她是同样住在长屋的女孩,在感情和睦的家人包围下,那个女人总是浮现着纯真笑容。女人似乎很中意茂助那朴实木讷又沉稳的人格特质,在一次次的碰面中渐渐跟他变亲密,也会若无其事地关照他这个单身汉。

茂助也迷上了天真无邪的她。两人的亲密度渐渐增加,在第二个春天造访时变成了一对恋人。

两人的这种姿态在旁观者眼中也很温馨,长屋的人们都祝福着他们。然而,茂助心里却有罪恶感。就算维持着人身,真面目却是鬼,就连现在像这样相视而笑的瞬间自己都在欺骗她,这种内疚感折磨他许久。

在某一天,茂助决定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想娶她为妻。既然如此,就不应该继续欺骗她。这是希望避开人类跟鬼族目光低调过活的他,初次展现出来的气概。

在求婚前,茂助告诉女人自己的真面目。

就算被拒绝他也不会怨恨。人跟鬼是无法互相瞭解的,就算事情进行的不顺利,茂助也会将它视为天经地义的结果就此放弃。抱着觉悟向她坦承一切后,得到的却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所以呢?

明明绞尽若有似无的勇气坦白一切,这样回答也太过分了。没有再多一些什么吗?像是再认真一点的应对之类的,或是令人感触良多的反应?女人明明好好地接受了茂助身为鬼的事实,但她的语气实在太随便了,让茂助觉得不太有真实感。

向对方如此表达后,女人笑着表示「你是在说什么啊」,接着不当一回事地如此说道。

———打从最初我喜欢上的既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你唷。

那副姿态果然很纯真,搞得紧张兮兮的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茂助笑了,是觉得这样很滑稽吗?女人也笑了。

就这样,两人成为夫妇。

话虽如此,日常生活却也没出现剧烈改变,他仍是平稳地、低调地生活着,只不过身旁总是会有妻子作陪。理所当然般流逝的岁月变得略微柔和些,没有大喜大悲的小小幸福就在这儿,无聊却安稳的日子今后也会持续下去。

茂助那身为鬼却选择当人活下去的心愿,确切地开花结果了。

没错,无聊却安稳的日子今后也会持续下去。

应该会持续下去才对。

是因为遭到弃置之故吗?瑞穗寺腹地内荒凉无比草木丛生,感觉不到寺院佛阁的神圣气息。

春夜的空气寒冷,风儿吹过,抚动杂草发出沙沙声响。

声音听起来相当凄凉。除了草木外没东西发出声音的事实,让人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被舍弃之地的寂寥。

咯啦声安静地响起,紧紧踏在脚下的沙子发出声音。为了追捕消失在瑞穗寺的鬼,茂助已经进入寺院腹地内。那副姿态不再是不可靠的镇民,而是拥有黝黑肤色跟异形右眼的鬼。茂助已经在使用力量,他消除身影,压低脚步声朝大殿前进。

紧紧握在手中的短刀是他新购入的。虽然之前那把刀被甚夜弄断,但这次他花了大钱买了不会轻易碎掉的刀。短刀是在葛野这片土地上锻造的,连鬼都能斩断就是它的行销宣传,至于是真是假接下来就会知晓吧。

接近大殿后,女人的声音微微传入耳中,茂助心中却是毫无波澜。他原本就不是为了行侠仗义才行动的,就算女人被鬼攻击,顶多也只是多一具尸体罢了,老实说怎样都行。重要的是,他要在此时此地杀掉那个东西,除此之外他衷心觉得怎样都无所谓。虽然有告诉甚夜说自己立刻就会回去,但如今仇人就在眼前,那种约定早就不晓得飞到哪儿去了。

茂助直接穿着鞋子在大殿上步行,木板地发出咯叽压辗声。就算压低脚步声,却也无法阻止木板发出声响,然而可恨的仇敌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鬼有着貌似野兽的外形,奇妙躯体就像人跟狗杂交生下似的。是为了用双足步行吗?手臂跟腿比较接近人而不像兽类。在浅黑色肌肤映衬下,全身像是被染上了沉入暗暗般的色彩,那副模样就像黑影直接浮现似的。

啪叽……咯哩……

那是有如水声般、又像是灵动声响的诡异怪声。因为红眼野兽怀中有一具无头的丰满女尸,茂助这才察觉那是咀嚼声。

血淋淋的红肉滴着鲜血。它又吃了一口,这次从脖子到胸口那边消失了。失去接着点的手臂碰咚一声掉到地板上。鬼打算一片都不剩下吃个精光吧,它捡起掉到地上的手臂,连同骨头吃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种事怎样都行。

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找寻呢?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不过,像这样目睹可恨仇敌的瞬间,过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鬼依旧贪婪地啃食着女人。

———怎样都行。

茂助举刀接近。

「得快点……回去才行…………」

鬼喃喃自语。

———怎样都行。

是在焦急着些什么呢?鬼专心一致地吞噬鲜血内脏撒满一地的女人,而且身上甚至散发出一股悲壮感,简直像是偏食小孩被家长责骂吃着讨厌的蔬菜似的。

———什么都,无所谓了。

是你,是你杀了我妻子吗?

茂助眼中只有憎恨色彩。这只鬼为何随机砍人,为何吞食女性,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它污辱妻子又夺走她的事实。对茂助而言这就是一切。

已经到极限了。茂助被憎恨驱使,在隐形状态下笔直地冲了出去。

那家伙还在用餐。它刺穿后脑勺弄碎头盖骨,来回搅动塞在里面的肉块。茂助高高挥起反手握住的短刀,只差一步就进入攻击范围的时候,鬼回过头。

可恨的仇敌就在眼前,让茂助忘了一件事。茂助虽能用力量隐身,却无法连声音都消除。他激动地冲了出去,对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赤铜色眼瞳望向这边,茂助脸色发白双腿僵硬,在原地停了下来。

冷静,还没结束,还可以的。鬼并非察觉有人袭击,只是听到声音回头罢了。既然如此,只要移动位置再砍下去应该就没问题才对。

茂助用冷静几分的脑袋思考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鬼回过头却没有动,这是好的证据。鬼果然没掌握到自己的所在地,这次别发出声音缓缓绕到它背后吧。

茂助就这样踏出一步后,地板发出咯叽声响,鬼的身影变得模糊失焦。

「呃……!?」

下个瞬间,鬼的身影消失,茂助从侧腹到胸口处被深深挖开一条沟,也有数具脏器被一同带走,其伤势直达心脏。茂助双膝弯曲,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

铁锈味在口腔内扩散。明明因为太痛了忍不住想笑,痛楚却很遥远。视线摇晃,有如罩上雾气般混浊。

没救了。失血而渐渐冰冷的身体让茂助缓缓理解这个事实。

在茂助眼中,鬼看起来就像消失似的。然而,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鬼只是笔直冲出再挥出利爪而已。它不是可以看见隐形的茂助,只是试着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发动攻击、结果就命中了而已。然而,在茂助眼中鬼只能说是消失了。鬼就是快到这个地步。

茂助无法继续维持力量,暴露出流血而倒地的鬼之异姿。

身体冒出白色蒸气。

不久后这副躯体就会消失吧。不,比起这样,自己会先被这只鬼杀掉吧。

就这样被杀掉吗?连妻子之仇都报不了?

比起对死亡的恐惧,不甘心更胜一筹。如果再冷静一点,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虽然如此心想,但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了,只能就这样被难堪地杀掉。

茂助懊悔地咬紧牙根,然而不论经过多久鬼都没有给予致命一击。究竟是怎样了呢?茂助不可思议地抬起脸庞,只见鬼连一眼都不瞧倒在地上的茂助,继续专心进食着。

咕叽咕叽。

鬼大口吃着塞满腹内的脏器,咬下纤纤玉足一口吞下,连半片肉都没留下地吃光女尸。是感到满足了吗?鬼从茂助身旁通过,就这样离开大殿。茂助只能默默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

是觉得反正丢着不管也会消失、没必要特意下手杀掉吗?还是连杀掉的价值都没有而被弃置于原地呢?

「哈哈,真可悲呢。」

茂助无力地笑道。

的确,这里就是憎恨的目的地。

过度庞大不容于身的憎恨,其终点就是自身的破灭。

就只是如此罢了。



「是这里吗……」

虽然晚了几步,甚夜却也抵达了瑞穗寺。

这是一座破败的寺院。薄月照亮的腹地莫名安静,明明有着沉稳风情,气氛却有些诡异。甚夜放亮罩子,缓步走在这座酝酿出某种独特氛围的废寺中。

如果有砍人魔的话,应该会使用大殿那边吧。

甚夜如此推断,朝目的地的场所前进。

穿鞋踏上铺着木板的地板后,立刻发出老旧建筑特有的压辗声。许久未经保养的地板微微积了一层灰,托福甚夜明白了一件事。上面到处都能看到脚印,也就是说有人会定期使用这个地方吧。

甚夜推开刀锷,为了不论何时何地遭受攻击都能做出反应,他将意识散向四周,一点一点地前进。就这样进入大殿的瞬间,他感受到会紧紧黏在肌肤上的浓密气息。

是早就闻习惯的味道,是尸体发出的那股由铁锈跟硫黄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四处飞散的肉块脂肪令人作呕。甚夜环视大殿,只见四处血迹斑斑。有个异形之鬼无力地倒在地上,那是跟自己一样在追击砍人魔的茂助。回覆鬼姿的他左半身被挖去,就这样被丢在这里。茂助身躯抽搐痉挛,虽然身上冒出白色蒸气,却还勉强维持着意识。

甚夜没有冲过去,或许敌人会看准自己抱起茂助的那个瞬间而设下陷阱。甚夜有如随时能拔刀般贯注力道,一步步缩短距离。

看样子似乎没有陷阱之类的东西。平安无事抵达茂助身边后,甚夜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内心却是苦涩万分。如果是以前的话,像这种时候他应该会什么都不想地冲过去抱起对方才对,然而现在却不同。甚夜警戒着陷阱,连走到倒地流血不止的人身边都感到迟疑。他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厌恶。

「茂助。」

甚夜轻声叫唤。

呼吸紊乱,异形之鬼转动身躯勉强做出仰躺姿势后,用空洞的眼神仰望甚夜。

「唉呀,看样子我露出丑态了。」

就算强颜欢笑,茂助的脸庞仍是立刻因苦涩心情而扭曲。

他脑中全是替妻子报仇的事,就只是为此而活。然而他却没能报仇,连自己都因为砍人魔而迈向死亡。这其中有多少悔恨,光是想像都叫人感到僭越。

「是砍人魔吗?」

「是的,它在这里啃食女性。那个臭家伙……那家伙是妻子的……仇人。」

连发出声音都很痛苦吧。即使如此,茂助仍是憎恶地瞪视虚空,口吐含恨话语。

然而听到这番话语后,甚夜却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啃食———这个形容方式有点怪怪的,有奇妙的不自然感。像是喉咙有异物感般令人不快。这种违和感究竟是……

「抱歉,甚夜先生。有件事想拜托你。」

语气变得更加强烈,甚夜取回飞走的意识。比起思考事情,现在得好好面对茂助才行。

「我会听的。」

白色蒸气冉冉冒出,声音也很孱弱,死亡近在眼前。这是为了复仇而活的男人最后的遗言,为了不听漏,甚夜弯下身躯凑近脸庞。

传到耳中的是,彷佛随时会哭倒般充满悔恨的悲叹。

「请务必,务必,替妻子报仇。」

如此说道后,他将手中的短刀递向甚夜。

甚夜也是委身于憎恨的其中一人,茂助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心情,就算想像一下都令甚夜感到罪孽深重。跟茂助相遇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他却是一个很合得来的对象……不,是朋友,所以至少要替他实现临终的心愿吧。

甚夜用左手轻触茂助的身体。

「嗯嗯,我明白了。不过,相对的我想要借用你的力量。」

或许茂助感到疑惑,觉得对甚夜对自己这个将死之人说了什么话吧。然而在一瞬间的空档过后,茂助毫无迷惘地直接回应。

「当然,毕竟是友人难得的请托。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要用来干么都行。」

甚夜静静点头。

「你的请求,我接下了。」

甚夜用右手牢牢握住短刀,面无表情心中毫无波澜地如此告知。

5

最初是血泊与男人们的尸骸。得到明确的意识时,这副身躯已经是鬼了。

之后就一直在找寻。

找寻某人。找谁呢?不晓得。不过,就是一直在找寻。

找寻的途中发现了男人,然后就杀掉了。总觉得男人光是身为男人就必须杀掉才行。虽不知理由,却也没有理由不杀。而且杀完后会觉得神清气爽,所以这个行为应该没有错吧。

男人该死,自己一定是为了杀掉那些家伙才作为鬼诞生的。

就像这样,昨天也杀掉了男人,然而却没有畅快感。心里闷闷的,觉得很烦躁。为了抛开多余的情感,它再次来到城镇上。

然后就一直在找寻。

找寻某人。找谁呢?虽然不晓得答案,却一直在找寻某人。

得快点走才行,要快点回去才行。

回去?回哪儿去?什么都不晓得。

不过,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不能就这样回去,所以今晚也掳走了女人。女人要活着带回巢穴,是要用来吃的。虽然不觉得好吃,却又非吃不可。因为对鬼躯来说这个是不够的。

要收集一大堆再吃下一大堆,然后快点回去才行。

带着掳来的女人回到废寺,并且将她丢在宽敞的大殿上。她是游女吗?身上穿着挺华丽的和服。记得好像叫做什么夕凪。

名字什么的怎样都行,快点吃掉吧。要大吃一顿然后回去。

回去哪里?果然还是不晓得,总之就是想回去。杀男人、吃女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要快点回去,快点———比任何人比任何事物都快速地前往某处,要回去那边才行。

为此,现在得快点吃掉抓回来的女人才行……

「居然回到已经曝光的巢穴。才想说姿态像野兽,结果连脑袋都是野兽的水平吗?」

钢铁声音刺耳地传出,就像在碍事似的。

虽然大吃一惊瞪大双眼环视四周,然而那儿却是空无一人。

是神经过敏?怎么可能,确实是听见声音了。如今有某人侵入了这个大殿。

咻———声音响起,回过神时,手腕已经捱上一刀了。

「啊……喔喔……」

手腕突然掉落。

为何?搞不懂。好痛,发生了什么事?

环视四周却是空无一人,明明是这样想的,人影却在不知不觉间出现。

不知为何感到心情雀跃,开心地瞪视黑影。虽然不太懂,或许是因为又有机会可以杀掉先前没能杀掉的男人吧。

那儿有个举着太刀的鬼。



……吞食女性的鬼就在那儿。

甚夜冷彻地注视眼前妖物。废寺大殿不是只有灰尘的味道,也充斥着铁锈味。鬼正在进食,甚夜先是趁隙一刀斩断手腕。不过究竟能否感觉到疼痛呢?甚夜几乎看不出对方动摇的模样。不过,还是可以知道回过头的鬼将自己视为敌人了。

「啊啊啊啊!」

鬼四肢使劲,有如弹跳般袭来。

鬼用离谱的速度踢击地板跟墙面还有天花板,甚至是空无一物的空中,在大殿四面八方地来回奔驰,一边挥舞利爪。它的速度实在太快,光是要纯粹较量速度的话,甚夜不是对手,不论花费多少时间无法触及对方吧。

「果然很快,连空中都能当成立足点的力量……挺棘手的呢。」

然而如果是堂堂正正地决胜负,正面厮杀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事实上鬼虽然以如此境界的速度为傲,却连一次都没逮到过甚夜。知道攻击落空后,它又会再次奔驰而出,一味地重复毫无意义的失控狂奔。

「不过,这次是两人合力。」

鬼对这边的声音产生反应,再次释出一击。这次虽然逼到了近距离,重要的进攻招式却是过于潦草,甚至没擦到边,虚无地再次落空。

然而,这也算不上是失手。没命中目标是理所当然的事,说起来鬼根本看不见甚夜的人影。如今的他有着茂助的帮助,拥有隐形之力。

「啊啊,啊啊……!」

呻吟的理由是焦躁或是混乱呢?鬼停止移动后,甚夜面对它解除力量,再次现形。

从袖口可以看见左腕异常地隆起,红眼则是身为妖物的证据。甚夜暴露出来的不是人类、而是身为鬼的容貌,却与至今为止有着些许不同。脸庞右侧变形,看起来像是被黑色铁面具覆盖似的,眼白都被染红的异形右眼也因此变得更加突出。这是茂助鬼化时的特征。

「你也……吃掉了……?」

吞食女人的鬼如此询问,同时挥散浓密杀意朝这边突进。它眼中有着无边无际的憎恨,寄宿着锋芒毕露的杀意。

即使如此还是碰不到。甚夜略微改变站立位置,那股激情就丧失了目标。就算速度凌驾于他人,面对隐形的对手也是毫无意义。撑过猛攻后,甚夜看准它停下来的瞬间,这次斩下的是鬼脚。

「唉?啊,啊啊……!?」

这或许是它初次表现出来的动摇神情。鬼打算飞身奔驰却向前方栽倒,发现腿掉在地上时它露出了惊愕表情。表情上的神色与其说是痛楚、不如说更接近悲哀。究竟是脚为何、又是为什么不见了———异形扭曲面容痛苦失声。

「『隐行』……这就是即将讨伐你的力量之名。如果不被憎恨囚禁的话,茂助的刀刃应该会砍到你身上吧。」

甚夜不带任何情感地挥动宝刀夜来。鬼没有反抗,别说是逃走了,它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就像在说脚比生命更重要似的。

「啊啊。」

尖细悲鸣简直像是妇孺似的。

甚夜挥出袈裟斩,钝色刀刃斩裂异形躯体,鬼轻易倒下,方才的疯狂骚动简直像是在骗人似的。

甚夜俯视倒在地上的鬼,然后解除「隐行」。

重新取回平静的废寺里有两只鬼。在旁观者眼中双方都是怪物,如此一想后就没了夸耀胜利的心情。毕竟这是合两人之力才取得的结果,就算得意洋洋地炫耀也只是滑稽之举吧。

身为人类的那时,以及成为鬼之后,甚夜都跟妖物战斗过无数次,并且斩除了它们,但这种速度却很棘手。可是甚夜如今拥有消除身影、隐藏气息的力量,对手虽然麻烦,却也只是速度快而已,甚至算不上是习惯战斗。如果不晓得自己在哪边的话,就没有手段可以使用,可以说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结果。

先前的战斗让寺院大殿扬起灰尘,地板跟墙面,以及天花板都被踏穿、状况令人不忍卒睹。甚夜大刀一挥甩去鲜血,将爱刀夜来收入鞘内。甚夜俯视倒在地上冒出白色蒸气的鬼,一边如此询问。

「如果听得懂我说的话,就告诉我一件事。」

鬼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下起身,红色眼眸望着这边。那儿没有憎恨,眼瞳空洞失焦,感觉不到想要反抗的气魄。

「我在最初时有听过,这次的砍人魔『尸体数量对不上』。」

被砍人魔杀害的人被发现时尸体凄惨无比,就像是被撕裂似的。然而,尸体数量与失踪者数量却不一致。消失的人是被掳走的抑或是凭空失踪了呢。先不论实际情况为何,就是因为没发现失踪者,所以才会传出凶手是鬼的谣言。

「不过茂助却说『发现了妻子的尸体』。」

以此为基础推断,发现尸体这件事实在很奇怪。就算被掳走好了,如果之后会找到的话,那尸体数量「就会吻合」。店主跟茂助的话语互相矛盾,然而却也很难认为其中有一方在说谎。毕竟欺骗甚夜对店主而言没有好处,而且鬼是不会说谎的。既然如此,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照茂助的说法,你在这边吞食女性。既然如此,你无疑就是引发骚动的原凶。虽然不会有错……」

说起来这只鬼会吞食女性,所以应该不会剩下女尸才对。然而就现实而论,茂助之妻却遭受性暴力,而且以尸体的形式被发现。换言之假设无人说谎,又要没有矛盾地推导出解答的话———

「造成社会动荡不安的砍人魔,跟茂助找寻的仇人应该是不同的存在,这样思考才自然。那么,你是何人?」

这只鬼没有杀死茂助的妻子。

茂助的妻子是在一个月前被掳走的,被发现则是在十天后。然而,砍人魔的谣言却是这阵子才传出来的。如此一来,最初那个「杀掉男人侵犯女人的砍人魔」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而「杀掉男人吞食女人的砍人魔」———也就是这只鬼接续了这种犯行,这样思考才吻合事实。那么,最初的砍人魔是跑去哪里了,而这只鬼又是从何而生的?

过了半晌,甚夜等待鬼的回答。沉默依旧持续着,是经过了多久呢?

「身……体…………」

鬼孱弱地低喃。

「没有……身体……的话。」

说出口的是意义不明的发声。是因为智力低下吗?鬼只是发出不得要领的呻吟。

然后甚夜再次噤声,沉默又降临了。继续逼问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吧。

「再问最后一次名字吧。」

吐出一口气后,虽然不晓得对方是否会回答,甚夜仍是又问了一次。

「……阿初…………」

「阿初……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虽然结结巴巴,鬼仍是勉强做出回答。

甚夜将名字刻入心中,既然要夺取就得背负。既然要践踏蹂躏生命,就得抱着它们走下去才行,这是最低限度的礼仪。甚夜用左手抓住倒地不起的鬼的脖子,就这样用单臂将它抬至视线高度。

「啊……」

看不出情感的眼眸只是凝望着甚夜,那儿看不出憎恨也没有恐惧。甚夜接下来要进行的行为远比砍人魔还下贱,它肯憎恨自己就好了。

「先前你有问过,问我是不是吃掉了。」

甚夜表情不变。虽然不是心如死灰什么都没感觉到,却也没有表露出情感。这是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既然如此,对外透露苦涩心情就只是逃避。除了是在找借口表示「自己也很痛苦请原谅我」外什么都不是,因此甚夜绝对不会改变表情。

「正是如此。就像你吃女性那样,我也会吞食鬼。」

其实在中途甚夜就有所察觉了。明知对方不是茂助的仇人却还是动手斩杀,就是为了这个瞬间。

「咯……!?」

扑通一声,左臂有如心脏般脉动。冒出白色蒸气渐渐消失的鬼,因不同于刀伤的痛楚而挣扎。

「你的力量……由我来吞噬。」

「咯啊……呀!」

被吃掉了,鬼似乎理解这件事,但它却无力反抗。

「『疾驱』……可以暂时提升速度,发动的瞬间就算身在空中也能踢踩奔驰。原来如此,似乎很好用呢。」

鬼拥有的知识进入甚夜体内,异形左臂拥有的力量是「同化」。这股力量能将其他生物纳入自身,将其转化为同一个存在,因此在「连接时」会多少触及被吞食者的记忆与知识。鬼的记忆断断续续地从左臂传向这边。

看样子这只鬼似乎才刚诞生不久。一般而言鬼历经百年后会得到固有力量,不过偶尔也会有一出生就拥有异能的个体,异形左臂的持有者是这样说的。

更多记忆进入体内。

然后,甚夜抵达了。抵达这只鬼究竟是何人的答案。

首先跳进脑海的是,足以引发晕眩感的恐惧。

女人被两个男人袭击,衣服被撕破,嘴巴被捂住,束手无策地遭到侵犯。手触碰肌肤的感触,被贯穿的痛楚,传入耳中的男人笑声。既非人类也不是女人,只是被当成泄欲工具使用,最后被夺去性命丢到河里。

到此告终。

不,是这只鬼曾是人类的记忆结束了。

绝望穿破胸膛,憎恶涌现心头。女人留下死去的躯体,只有思念化为鬼。

「是吗?你———」

它原本是一名被男人侵犯后杀害的女性。正确地说,是她遗留的恨意。女性命丧黄泉的绝望与憎恨凝结成块,从中诞生了鬼。

她会杀掉男人。对于被憎恨所困失去自我的她而言,就算其他男人跟侵犯自己的男人毫无关系,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两样吧。她会找寻奸杀自己的男人,而每次找到就会杀掉对方。寻找,发现,杀掉,然后再次寻找,就这样一直周而复始。

「得去找寻才行。」

然后吞食女性。

或许是某种归巢本能吧,化为鬼的并非肉身,而是心灵。她想回到还是人类时,还没被糟蹋丢弃前的那时。然而只有思念残存下来,却没有重要的身躯。如此一来是回不去的。

她是这样思考的。既然如此,只要收集替代品就行了。发现年轻女性她就会掳走对方,将那些人吸收至体内试图补充不足的血肉。吃了又吃,只要不断进食就能再次取回失去的肉体,她受这种执念所囚。

「得回去才行。」

所以男人杀掉,女人抓走然后吃掉。

鬼心中充满「想回去」的思念。虽不知要回去哪里,却晓得变成鬼的这副身躯是不能回去的吧。为了回去,她杀掉可恨的男人,吞食女人试图取回原本的姿态。

这就是杀害男人吞女性的砍人魔的真面目。

也就是说,这只鬼———

「你就只是想回去而已。」

———回去曾经拥有过的幸福,相信总有一天能再度回归。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的说。」

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不论怎么祈求都不会回来的。这虽是理所当然的法则,但这只鬼却不断追寻着昔日的幸福时光。

这样很悲伤,同时也令人羡慕,或许干脆把她弄坏还比较轻松。寄宿胸口的是怜悯、抑或是欣羡呢?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情感在甚夜胸口里打转着。

「……为什么?」

回过神时,红眸摇晃着。

「你……为何?鬼,吃掉……又怎样……呢?」

这并非讽刺,而是单纯感到疑惑吧。自己为了变回人类而不断进食。既然如此,这个男人为何要吃鬼呢?在她眼中,甚夜看起来或许是无法理解的怪物。那对眼瞳中有着些许的悲哀色彩。

「啊……啊啊……」

然而,这种情感也持续不久了。鬼的意识眼看就要立刻消失,它用苦闷表情像是在呓语般低喃。

「快点……得快点……找寻……快点回去才行……」

回到那个人身边。

留下直到最后都没能实现的心愿后,鬼完全消失了。

被留在大殿的只有甚夜一人。

他眺望右手,肤色变成有如浅黑铁锈般的褐色……恐怕全身都是如此吧。是刚才吸收了那只鬼的关系。自己又踏进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境界。

令人遍体生寒的寂静横跨大殿,是因为这幅光景与昔日情境重叠之故吗?古老的记忆复苏了。

「人啊,你为何挥刀?」

就算到了现在,甚夜也没有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随着岁月增加,只有斩杀掉的事物不断变多。

「又怎样吗?」

憎恨仍然在胸膛里。即使如此,还是想要原谅铃音。想以人类的身份阻止她。正因为如此,甚夜想要可以阻止她的力量。为了达到目的,他狠狠践踏他人的心愿,身躯也渐渐变成鬼,至今仍未在挥下的刀尖前方找到应该要斩杀的事物。

「说真的,我到底想怎样啊?」

他发出自嘲笑声。

白雪。

重复这种事情,就真的能找到解答吗?

就算提问也不会有人回应。

回过神时,自己总是孤身一人。

数天后,甚夜造访茂助居住的里长屋。

甚夜右手拿着酒瓶,那是买来当伴手礼的好酒。这里面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觉得造访他的住所就得带酒过来罢了。

拉开长屋一室的拉门后,无人打理的狭窄室内一如往常。由于跟以前太过相同之故,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就好像只要过一会儿茂助就会一句「唉呀,是甚夜先生,欢迎」然后露出纯朴笑容现身似的。

「唉呀,这位大哥,是茂助先生的熟人吗?」

甚夜惊愕地回过头,真心浮现「不会吧」的想法,然而开口搭话的人却是一名跟茂助似是而非的女人。她的年纪大概是三十过半,给人的印象是中广身材的大妈。

「嗯嗯,算是吧。」

「他这几天都没回来,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也不能告诉对方真相吧———甚夜垂下视线。是把这个反应视作「不知道」的回答吗?女人发出沉吟叹了气。

「是吗……自从阿初小姐过世后,他就一直很消沉呢。没有自暴自弃就好了说。」

「阿初?」

「咦?啊啊,你不知道呀。阿初小姐是茂助先生的妻子的名字唷。他们两人可是长屋有名的鸳鸯夫妇呢。」

这么一说,自己没听过妻子的名字。不过,「阿初」好像在哪里听过……就算如此装傻,也无法欺瞒自己。那个名字跟鬼的一样。

「阿初小姐对茂助先生很着迷呢。就算闲聊到一半时,那个女孩也会来一句『我得快点回去茂助那边了』结束话题回家喔。然而事情却变成那样……啊,抱歉呢,让你听到了奇怪的话。」

「不会。」

那种事指的是遭到奸杀的事实吧。

阿初,被奸杀的女人,符合的令人厌恶。

然后,甚夜想起来了。

得去找寻才行,得回去才行。鬼不断如此重复。

甚夜以为鬼在寻找奸杀自己的男人。然而,或许并非如此。其实它在找寻的人跟非回去不可的场所,或许是一样的不是吗?

那只鬼真正在找寻的并不是可恨的某人,而是———不,说这个也只是空谈。不论真实为何,结局都不会改变。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就算朝过去伸出手,也成就不了任何事物。

「对了大哥,那个是?」女人指向甚夜手中的酒瓶,不可思议地微微歪头。

「是酒,本来想找茂助一起喝的。」

这不是打马虎眼,而是真心话。到头来造访此地的理由就是这个。甚夜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中意他跟茂助的这段关系。跟他一起喝过的酒,就是美味到甚夜为了满足些许遗憾而特意来到此处的地步。

「是啊……希望你能把酒供奉在阿初大人的坟墓前。」

回过神时,甚夜脱口而出讲了这种话。

「唉?阿初小姐应该没特别爱喝酒耶?」

「没关系的。」

甚夜摇摇头,几乎是用硬塞的方式把酒交给对方。

谁也不晓得茂助的结局,也不会被凭吊,所以至少把他喜欢的东西先寄放在妻子坟前。鬼被异形手臂吞食躯体跟力量后、其思念会何去何从甚夜不得而知。然而,虽然只是假设,如果他的思念仍留存于现世的话,应该总有一天会回到妻子那边才对。

就像阿初一直想着非回去不可那样,茂助的思念也会回到她身边吧。

「这是难得的美酒,如果他会开心就好了。」

这是无聊的感伤。会被这种幻想拯救的既非茂助也不是阿初,而是自己一人。

虽然心里明白,甚夜却也没有停止这样想。或许那不是幻想、而是心愿也不一定。至少希望会是如此。甚夜强烈地祈愿,希望茂助的思念能永远陪伴在妻子身边。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了。」

「唉?等一下———」

甚夜脱口发出轻笑转过身躯,然后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里长屋。

迈开步伐后,春季阳光普照的天气令人目眩。日照很暖和,冬天残留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身影,平稳的春日横跨在江户上。

「永别了,茂助。」

甚夜有如哼歌般道别。

这段友谊持续的时间虽短,却也很不错。以月亮为下酒菜独饮时,会偶尔想起这段回忆吧,想起自己曾拥有过一个能够让酒变好喝的朋友。



两道黑影走在暗夜之中。

「喂,风头差不多过了,再来要怎么做啊?」

「嗯,啊啊,试着以更年轻的为目标如何?」

两名男性一边浮现贼兮兮的淫笑一边交谈,而且里面全是危险的词汇。

他们以前曾绑架女性,并且强行侵犯她们,却不曾被捕快抓住,至今仍普通地过着生活。

「不过笨蛋还真多,最近好像在流传这次的事件犯人是鬼、而女人则是凭空消失的谣言喔。」

「这样不错,也就是说不论我们干什么都会被当成是鬼害的吧?真是太感恩鬼大人了。」

「没错呢。」

两人发出下流的笑声。

好一对不懂自省恶毒行迳的人渣,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这种货色。

「到头来要怎样?」

「我觉得之前那个感觉不错呢,有丈夫的果然好。」

「啧,真低级。」

「也不错不是吗?对贞洁烈女霸王硬上弓很棒喔,总觉得很有征服感呢?就这点来说,之前那个女人真是棒透了。直到最后都在呼喊丈夫的名字死命反抗。就像『茂助,茂助』……这样………」

男人有如炫耀般谈论恶行却在半途停下,因为话还没讲完,他的首级就被斩落掉到地上了。

「唉?」

才刚觉得有风咻的一声吹过,走在隔壁的男人就掉了脑袋。环视周围时明明空无一人,首级却被锐利刀刃斩落了。

人会害怕无法理解的事物,男人也因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某种事物而战栗不已。

「呜……哇啊………………啊?」

男人试图发出惨叫,却也太迟了。回过神时,男人的身躯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斩裂。

「茂助,你的愿望确实地成真了。」

男人以仰躺姿势倒下即将失去意识之际,听见了钢铁声音。

噗滋———短刀有如墓碑般插在胸口。

砍人魔在江户城镇引发的骚动,以这两名被害者为终点戛然而止。

结果连犯人都不晓得是谁,事件就结束了。遇害而失踪的人们也没被发现,在任何事情都没解决的情况下,砍人魔骚动落幕了。这起事件也有传出鬼跟凭空消失的谣言,直到最后都不晓得犯人是谁,因此被大众当成了一种怪谈。

在江户后期的书籍「大和流魂记」中,有略微记载到这次的事件。隐形砍人魔不断斩落人们脑袋的「寺町隐行鬼」的这则怪谈,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一直被流传至后世。

就这样,时光再次流动。

春天即将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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