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之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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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有鬼出没———这个谣言是何时开始流传的呢?
天保八年,美国船舰马礼逊号入侵浦贺港。以这起事件为开端,天保十四年英国船舰萨马兰号强行测量琉球八重山,隔年法国船舰阿尔克墨涅号于那霸入港等等,长年持续的锁国体制开始呈现败象。
嘉永三年(一八五○年)秋天,列强黑影闪动,幕府却无法好好做出应对。是因为民心因不安而渐渐磨耗吗?江户开始似是而非地流传起「有鬼出没」的谣言。
江户原本就是有着许多怪谈的都会。因嫉妒而发狂的鬼女、柳树下的幽灵、每夜在大街上横行游走的鬼魅等等,真要数起来可说是没完没了,不过这几年目击到这些东西的说法异样地增加。话虽如此,人民的生活却也没有改变。众人皆抱着不安过着日子。
只不过,每个人都隐约理解一件事。
有什么事物正迈向终点。
距离甚夜离开葛野,已经过了十年的岁月了。
◆
善二十岁时住进位于日本桥大街的商家「须贺屋」,他以小伙计的身份从事跑腿跟杂役工作,在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十年。二十岁时他被任命为二掌柜,是与生俱来的友善性格带来幸运吗?批发商跟顾客对他的评价都不错,也因此被期待成为下一任的大掌柜。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这边才是。对象善二先生的话,生意做起来也安心呢。」
「哈哈,快别这样说,我可不是这么了不起的男人。」
在日本桥一带不只是大街、连小巷里都是一排排的批发店,人潮出入频繁,给人一种熙熙攘攘的印象。善二也是一大早就造访日本桥找批发店的店主面谈。
须贺屋贩卖着发钗发梳跟小吊饰这类的小东西,除了直接委托工匠订制外,也会从批发店购入量产品。当然,善二有很多机会前往那一整排批发店,如今跟小巷里的那些店主们也都混得很熟了。
「对了,您知道千轩堂左卫门吗?」
「是传马町的纸画店吗?我也偶尔会去就是了。」
「没错,那边有在贩卖阴间(年轻男娼)的春画喔,而且新作还挺不赖的呢。」
「呃,抱歉,之前我也说过,我对那方面不太有兴趣。」
关系变亲近,相对的也会被问到更深入的话题。善二也是男人,所以他绝对不讨厌春画这一类的东西。不过他并不好男色,所以不是很想陪对方聊这种话题。
「那就告辞了。」
露出职业笑容四两拨千斤应付掉这个话题后,善二速速离开小巷。
「那么,回去吃饭吧。」
从一大早就东奔西跑到现在,肚子果然是饿了,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呢———善二一边哼歌一边踏上归途,抵达店面后,违和感令他停下步伐。
「呃,怎么了?」
须贺屋的店铺面向大街,并且借由玄关栋跟主屋相联,是规模相对大的商家。由于店铺是独立之故,没发生什么大事的话通常玄关几乎都会打开。然而当善二回来时,明明还是营业时间店却是关着的。
为什么?
善二心中起疑,却还是先走回玄关这边。门似乎没锁上。善二缓缓打开拉门露出一条缝隙,然后探头窥视内部。
里面有两个男人。一人是熟识的面孔、须贺屋之主重藏,然后另一人则是不曾见过的六尺大汉。善二只有五尺左右,所以身高差了一个头。对方看起来虽然细瘦,脖子却是又粗又结实,和服下面的肉体肯定也有相当程度地锻炼过。
老爷在说什么?
英伟大汉腰际佩刀,穿在身上的和服洗得很干净,但他却没有绑发髻,只是将那头齐肩的头发在脑后随便乱扎成一束。如果是普通武士的话是不会留这种发型的。换言之,往好的说就是横行霸道的武家三男小少爷,要不然就是找不到正经工作的浪人吧。
最初善二认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不过看气氛却也不是如此。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商家店主与浪人之间明明没有什么接触点,善二实在难以想像有什么理由要刻意关上店门与对方长谈。
再从门缝这边窥探一下状况吧———善二才刚这样想大汉就忽然望向玄关这边,两人的视线也因此撞个正着。
善二下意识地肩膀一震,流出冷汗。大汉察觉善二后眉心微蹙。他看起来虽然年轻,眼神却有如刀刃般锐利,大概不是用正经的方式讨生活的吧。
「好像有人过来了。」
男人用低沉声音说道,重藏也被这句话吸引而望向这边。事已至此,善二也不能继续偷看下去,所以他露出僵硬笑容打开拉门。
「哈哈,两位好。总觉得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善二心中忐忑不安,不断低头致歉一边不得已地进入店内。面对这样的善二,主人用一如往常的阴郁嗓音搭话。
「……是善二吗?」
须贺屋之主重藏,他是靠自己亲手建立起须贺屋、年纪都要五十岁却还是站在第一线工作的天生商人。刻划在眉间的皱纹令人感受到他的劳苦,是一个有着威严相貌的男人。
「呃,我回来了。老爷,这位是?」
店主看起来也没特别生气。善二放下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视线投向大汉如此询问。然后,重藏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是这次雇用的浪人。」
「啥?」
善二不由自主发出傻气声音。
雇用?
「呃……要在店里工作?」
「呆子,目不识丁的浪人做得到这种事吗?」
本人就在眼前这样讲没问题吗?站在那边的青年不会感到不悦吗?善二斜眼偷看对方的反应。
当事人不当一回事,连表情都没变。善二以为既然是浪人脾气必定火爆,想不到对方却非常冷静。年纪大概是十七、八岁吧?看起来比自己小。
「要派去奈津身边,这人似乎剑术还行。」
「派去小姐身边?」
奈津是重藏的女儿。话虽如此,两人却没有血缘关系。重藏收养了出生没多久家族就遭遇不幸、因此变成孤苦无依的她。两人虽然长得不像,重藏却很溺爱这个女儿,奈津大部分的任性要求他都会接受,漂亮地展现出傻瓜父亲的风范。
「啊啊,该不是因为那件事?」
重藏缓缓、却重重地「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懂了,也就是说这名浪人是贴身护卫。
「之后就交给你了。奈津跟我虽然没血缘,却是我当作真正小孩般疼爱的重要女儿,要好好保护她。」
重藏丢下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依旧充满威严。重藏虽是委托人,但这态度却也着实过分,然而大汉却静静点头做出回应。
是对这公私分明的举止感到满意吗?重藏略微放松嘴角,隐约露出放宽心的模样,就他而言这反应可说是很罕见。
「细节就由你告诉他。」
「呃,可是这种事照道理说该由老爷您———」
「给我照办。」
「……是的,小的遵命。」
虽然没有违背店主老爷的选项,善二却也有些不满。重藏眼睛半睁半闭地走向店内,善二则是目送重藏的背影离去。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感觉起来比平时还要轻快。
一直闹别扭下去也不是办法,善二再次面向默不作声旁观这一连串对话结束的浪人。
「抱歉,老爷不是坏人就是了。呃,我是善二,是须贺屋的二掌柜。」
「在下名唤甚夜。」
喔———?善二佩服地吐了一口气。既然是浪人,善二原以为对方会是无赖之类的货色,想不到却也并非如此。青年虽然冷淡,却能明辨最低限度的礼仪。
「喔,请多指教呐。那么事不宜迟,你从老爷那边听到多少了?」
「好像有鬼要袭击女儿,将那只鬼讨伐掉———差不多就这些吧?」
就维护形象来说应该要保密的跟奈津之间的关系都随口说出来了,重要的委托内容却几乎没有传达,那个人究竟是在干什么啊?善二感到无言。
「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呐……既然如此,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想要拜托你的工作就是,担任奈津大小姐的护卫。」
「奈津……是店主大人的女儿吗?」
「嗯嗯,她今年十三岁。虽然有点嚣张,却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唷。跟你听到的一样,跟老爷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奈津大人的双亲呢?」
「听说她出生不到一年就过世了呢,然后老爷就收养了她,事情就是这样。就大小姐所言,好像每晚都会有『鬼出没』。」
就这样,善二开始述说事情的起因。
有鬼出现———昨天奈津突然说出了这种话。
听说最初只是在奈津的房间、靠走廊的纸门上映照出黑影而已。奈津自己也觉得是做了一场梦,所以并不怎么在意。
第二天,影子比初次见到时要大了一些。纸门另一侧是庭院,也就是说有人在庭院那边渐渐接近。黑影有着人形,所以奈津才会产生「啊啊,那个就是鬼」的想法。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就算是奈津也开始害怕起来,所以找了父亲商量此事。告知父亲「有鬼出现」后,重藏表情苦涩地扭曲脸庞,答应会派一名护卫给她。然而就在当晚,鬼与呻吟声一同再次出现,而且还莫名清楚地说了这种话。
「还我女儿。」
据说那是会让身体由内至外冻结、既低沉又冰冷的渴望呐喊。
「还我女儿……」
「嗯嗯,也就是说鬼觉得奈津大小姐是女儿,所以想要掳走她。」
渴求女儿的鬼———这正是荒诞无稽的怪谈,无法立刻让人相信。
善二以为对方会嗤之以鼻,但甚夜听完后却很认真地沉思起某事。
「你就是用来阻止鬼的护卫,虽然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会出现就是了。唉,如果派护卫能让老爷跟大小姐安心的话,那也不错呐。」
「从这种口气判断,善二大人似乎并不怎么相信?」
「啊啊,呃,唉……还好呐。」
老实说善二不怎么相信闹鬼这件事。说起来他也住在须贺屋这里工作,然而却没见到昨天出现的那只鬼,所以很难全盘接受此事。
奈津十三岁,虽然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岁数,却也还是想对父亲撒娇的年纪吧。所以善二认为「有鬼出现」只是奈津在胡说八道,其目的只是为了吸引父亲的关注罢了。
「唉、唉呀,我怎么想都没差吧?重要的是奈津大小姐这样觉得。不过,该怎么说呢?老爷明明溺爱大小姐到不行,为何会想要把护卫职责交给区区浪人呢?」
「就是因为是浪人吧?毕竟总不能说闹鬼就跑去找奉行所求助吧?」
「啊啊,这么说也是。」
讲法虽然难听,却也只有能用金钱摆布的浪人会接这种委托。而在这种货色中,比较好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吧?
「呃,抱歉。再怎么说这样讲也太失礼了。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瞧不起你喔?只是就老爷的性格而论根本不可能这样作罢了。」
「不,无须挂怀。」
又说错话了。善二也跟在重藏后面失言了,他一边反省一边道歉,但甚夜果然还是一脸平静。是不在意还是不会表现在脸上呢,这个男人真的是不动如山。
唉,是这种人真是感恩。毕竟他必须保护的奈津虽是商家千金,却很难说是文静贤淑。与其说这个女孩嚣张,不如说她有点毒舌,不是个性火爆的浪人真是太好了。如果是这种男人的话,就不会工作做到一半就生气地回去了。
「是吗?那就好。还有,用普通的语气说话就行,我不擅长拘谨的相处方式呢。」
「这样对商家的二掌柜说话好吗?」
「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啦。只是因为伙计很少,所以才选上我罢了。」
「在下认为店主不是会用这种理由挑人的人就是了。」
「唉,确实,太谦虚会对老爷失礼吗?呃,离题了呐,总之我喜欢随兴些。」
不擅长拘谨的相处方式虽是真心话,却只是一半的理由。另一半是善二很欣赏这名浪人。
善二的随兴态度让甚夜犹豫了一会儿,善二接连提醒「别在意」后,他终于死心点头同意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是很拘谨呐,唉算了。好,老是站在这边说话也无济于事,我们差不多该去大小姐那边了。」
「善二!」
「不好意思,用不着去了。」
话讲到适当处告一段落时,店内响起年轻的女性嗓音。两人望向那边,只见一名身穿高雅茜色和服的少女双手扠腰、表情不悦地吊起眼尾。
「啊,大小姐,我回来了。」
「太慢了,我有好好告诉你要快点回来吧!」
奈津态度一如往常,用命令口吻气势强硬地对善二这个年长者说话。
嚣张,毒舌———须贺屋的人们抱持的就是这种印象吧。只不过善二本人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呃,您也不是我老妈啊。还有我好歹也是工作回来的。」
「你说啥?」
「不,没什么。」
善二被狠瞪一眼,不由自主漏出苦笑。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严厉个性倒是很像父亲。
奈津今年十三岁,虽然多少有些难相处,但对自幼就跟她相处的善二来说,她差不多就是一个傲慢的可爱妹妹。虽然身为富裕商家之女,奈津却不会因此得意洋洋,也不曾轻视过店里的伙计学徒。虽然说话呛辣,但根底却是个「好孩子」,因此善二绝不讨厌这名少女。
「对了,那边的人是?不是客人吧?」
奈津一边说,一边将讶异视线投向甚夜。他完全就是一副浪人打扮,而所谓的浪人大部分都是找不到正当工作又生活拮据的人,就算给人印象差也是没办法的事。
「呃,老爷说要派到大小姐身边。」
「父亲说的?」
「是的,他是护卫唷,您不是说有鬼出没吗?」
「哼,还挺年轻的嘛。」
「嗯,老爷说他似乎是相当高强的剑士就是了。」
「真的吗?」
「嗯嗯,算是吧。」
没实际看过就是了———善二没补上这么一句话,不说这种故意加深对方疑心的话语也行吧。
然而,这种体贴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是吗?那就让他回去吧。」
奈津甩头转向旁边,毫不客气地撂下这种话。
「呃,大小姐,您突然这样也———」
「所谓的贴身护卫,就是指要一直在待在一起不是吗?我不要,反正这个人也是以金钱为目标才找上这种可疑委托的小混混吧?不过真不妙,这里可没有半毛钱可以付给你喔。」
「呃,也不是由大小姐支付的……还有,人是老爷挑选的,所以我觉得不到小混混那么糟糕喔。话说连您自己都说闹鬼这件事很可疑呢。」
「一句一句的吵死了,总之我不要浪人当护卫。」
父女都一样口气恶劣。虽然如此心想,但善二毕竟是雇佣,因此也无法乱给谏言。
「不过啊,这是老爷担心大小姐的人身安全才好不容易找来的人呢。」
「一定要派人保护的话,派善二就好了吧?是你我也没差喔。」
「啊,不,我很弱喔?」
「啊是吗?那就算了。快把这家伙赶出去。」
奈津不满起鼓起双颊,就这样走回房间。
两个大男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她单方面的态度跟重藏的举止真的很相似。甚夜在旁边听两人对答,连表情都没变地吐出气息,不晓得是觉得无言还是感到佩服。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对父女很像呢。」
「……总觉得真心抱歉。」
唉,真是的。
善二只能浮现干燥笑容。
◆
夜色有如渗开般扩散,江户城镇寂静无声,不如说甚至静到令人感到诡异。
如今来到草木都已经入眠的时分,然而奈津却无法成眠,抱着膝盖蹲坐在被褥上。
吃完晚餐后奈津就把自己关在房内,可是睡意却一直不肯到来。不如说夜色愈深不安感也随之加重,人也变得更加清醒。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鬼那丑恶的模样。庭院里的黑影一天天变大。既然如此,这次鬼就会进入这个房间不是吗?奈津因自己的想像而双肩一颤。
傲慢自大又强势———奈津平时的言行虽会给人这种印象,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绝对不像旁人眼中那样强悍。早在懂事之前奈津就失去家人,所以很害怕自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被重藏收养后奈津得到了家人,所以她很害怕被抛弃。她讨厌一味害怕胆怯的自己,所以才拼命装出强势的态度。她无法坦率地面对他人,也没有自信被他人喜欢。从外表看起来根本想不到奈津会抱持着这种阴郁情感,但她却又逞强地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奈津就是这样的一名少女。
「大小姐。」
沉入不安的思绪被耳熟的男人声音拉上来。
「善二?」
人影隔着纸门映照在上面。
声音的主人是善二,这个男人是在奈津四岁时来到须贺屋的。在他还人生地不熟的伙计时期就与奈津结识至今,是一名就算奈津用毒辣口吻说话也绝对不会动怒、而且平常就很关心她的罕见人物。虽然多少有些可悲之处,个性却很友善又健谈。虽然因为觉得害羞而没有当面说过,但她是将善二当成一个有年纪差距的哥哥看待的。
「还没睡吗?」
「你才是呢,三更半夜的是在干么啊?」
「呃,唉,想说来模仿一下护卫呐。」
善二在缘廊那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监视有鬼出现的庭院,身旁则是摆着茶壶跟茶杯。他在奈津房前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打算守夜。
「……为什么?」
「大小姐不是说了吗?派我当护卫就好了这样。」
奈津单纯只是在耍任性罢了,但看样子善二有好好地把话听进去让刚才那个浪人回去了。而且他还察觉到奈津的不安,自告奋勇前来当护卫。不论奈津用多么带刺的方式对待善二,善二都绝对不会舍弃奈津。他就是这种人。
「是这样没错……」
「我不擅长打打杀杀,充其量就是个稻草人呐。而且意外的不是赶鸟、而是赶鬼不是吗?」
「善二……」
他半玩笑地如此说道发出轻笑,奈津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然而奈津果然还是无法坦率,忍不住嘴硬了起来。
「哼,反正你也觉得我在说谎吧。」
「呃,啊……」
善二支支吾吾,奈津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他无疑是在担心体贴奈津,然而到头来他虽然会担心、却没有相信闹鬼这件事。所以这并不是当护卫,而只是为了安抚情绪不稳的少女所采取的行动。这个事实比想像中还让人不甘心,奈津有如忍耐般、又像是害怕似地紧咬唇瓣。
「父亲大人也觉得我在说谎,所以才派了那种浪人过来喔。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不,我觉得并非如此。」
奈津也觉得自己是在闹别扭讲丧气话,善二却立刻加以否定。
「老爷总是很担心、很关心大小姐。这一点不会有错的。」
这里面没有任何迷惘。不同于打马虎眼或是安慰话语,这句话有着坚定意志,让人觉得这就是他的真心话。
「可是我……」
———毕竟不是那个人的亲生小孩。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令人恐惧,奈津讲到一半就硬是将它吞了回去。从旁人的角度来看重藏或许很宝贝奈津没错,奈津本人却无法认同这件事,是对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感到自卑使然吗?
双亲在她懂事前就死了,因此奈津并没有自己因为亲生父母不在而感到悲伤的记忆。对奈津而言,亲生父亲指的就是重藏。
然而,她却听到了一件事。那是须贺屋的佣人说的话。据说重藏有个离家出走的儿子,所以奈津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该不会自己只是亲生小孩的代替品吧。那个人或许不像自己仰慕他那样把自己放在心上。不安没有消失。
啊啊,干脆———
「还来。」
讨厌的思绪被骇人声响抹消。
啊啊,来了。果然今晚也来了。
「啊,啊啊……」
「大小姐你怎么了?」
「来了,它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唔!?」
奈津心神动摇,善二虽慢了一拍却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低沉怨叹让人从脚底发凉,诡异氛围弥漫四周。
「女儿……还来……」
「喂喂喂……不会吧。」
善二在转眼间大感狼狈。
这是当然的。说起来他打从最初就不相信闹鬼,所以肯定连想都没有想过真的有事发生了。
「善、善二!」
「大小姐,不可以离开房间!」
善二的制止慢了一瞬间,奈津已经打开纸门,亲眼看见了诡异黑影蠢动的模样。
「女儿,还来。」
发生了什么事,理解力完全跟不上。
空气碜人暗夜摇曳,鬼自暗处浮现。
那是有如沐浴过强酸般表皮彻底溃烂的怪物,其容貌甚至不知是男是女。拥有四肢的肉块伸出双腕寻求某物,缓缓凑近这边。
「什么啊,这是。现实中居然发生这种事……」
不对,不是某物。鬼笔直地朝女儿……奈津伸出手。
恐惧感在全身流窜,就算想逃跑腿也使不上力,只能在原地缩成一团。
「噫……」
从喉咙漏出的是不成悲鸣的沙哑声音。
然而视线却忽然被遮挡,就像要覆盖害怕的心似的。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背影。善二将奈津护在身后,挺身站到鬼的面前。
「嘿,嘿嘿,大小姐,没事的。」
就算在这种时候,他仍然好好地想要守护奈津。然而,一个普通人面对那种怪物能做到什么呢?实际上不管怎么逞强,都能从发抖的双腿看出他心中的恐惧。他大概也很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才对。
鬼没有停止,毫不介意有人碍事,缓慢却确实地缩短着距离。
「女儿。」
渴望叫声令全身寒毛直竖,而且想像到数瞬后会造访的惨剧,脑袋更是整个冻住。善二一定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抛弃动弹不得的奈津独自逃走。既然如此,结局便已注定。
多么骇人啊。跟降临在自身的死亡一样,目睹他的死亡也令奈津恐惧不已。
「还来……!」
腥臭味刺鼻,丑陋地令人作呕,然而视线却无法移开。
鬼有如要掐死善二般朝他的脖子伸出手。
啊啊,已经不行了。恐惧与自暴自弃的念头支配心智,只能茫然地眺望这个过程发生。
就这样,就在他的生命即将被捏扁的瞬间。
鬼伸出的手腕消失了。
「……啊?」
善二呆若木鸡地低喃,这同时也是奈津的心境。不论过了多久想像中的惨剧都没有来到,奈津望向地面,只见鬼手不知为何掉在那儿。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条人影无视困惑飘然现身。
理解力跟不上突如其来的状况,然而确认闯入者的身影后,奈津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方是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腰际佩带铁剑鞘,手中拿着太刀,这副模样不就是白天那个浪人吗?
「姑且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用打招呼般的轻松语气如此提问,鬼却没有回答,只是一味重复着「还来」这句话。
「唉,一开始就没期待就是了。」
就算与异形对峙,男人也是莫名地平静。那种言行举止实在太过冷静,让人产生回到日常的错觉。多亏了这一点,奈津的恐惧感略微淡了几分。
「你是,刚才的浪人……?」
「现在是强迫推销。」
男人用可说是缓慢的动作举刀。
散发钝重光辉的刀刃让鬼理解了对方并非猎物而是敌人吧,只见鬼躯突然跃动扑向男人,跟它袭击善二时的速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危……!」
险———话没能说下去,说起来根本不需要这种空档。只是一刀,配合鬼的动作踏出一步当头劈落,鬼就被瞬间斩成两半倒伏在地上了。
「好、好强……」
这绝非寻常。男人只用一把刀就斩杀了鬼,那副姿态简直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那些拥有神扯传说的剑豪。
浪人———甚夜缓缓回头背对鬼的尸骸,表情文风不动地静静说道:
「那么,能用多少钱买下我的身手呢?」
2
夜晚的庭院,倒地的鬼,举刀的男人。
星光下映照着非现实的光景。
「那么,能用多少钱买下我的身手呢?」
男人若无其事地如此询问,奈津花了一些时间才察觉这是对刚才那句「这里没有半毛钱可以付给你」的讽刺。
「……讨厌的家伙。」
总算恢复冷静后,奈津回了一句连嘴硬都称不上的话语。善二也取回平静,对她失礼的口吻提出谏言。
「这样说不太好吧,大小姐,人家可是帮了我们呐……话说,是叫做甚夜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的雇主是重藏大人呐,就算善二大人叫我回去我也没道理听令。」
「也就是说你假装回去,其实躲在庭院里?」
「算是呐。」
对方似乎假装回去偷偷摸摸躲起来,一直埋伏到鬼出现为止的样子。想像起来这副模样还挺可怜的。话虽如此,都是托对方的福自己才得救,所以也不能有所怨言。善二也有同样的心境,所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唉,算了。得救了。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出现那种怪物呐。」
「……果然觉得我在骗人嘛。」
善二松了一口气脱口说出这种话语,令奈津投来非难视线。那句话的低温让他慢半拍地理解自己失言了。
「啊,不是,这个嘛……」
善二试图蒙混过关,奈津湿润的眼眸却让他做不到这件事而慌了手脚。
「也没差就是了,反正都结束了。」
奈津用力擦了擦眼睛,却没能拭去失望与寂寞。
对方不相信自己———这个担忧在她心中落下昏暗黑影。
「那个,大小姐……」
「事情没有结束。」
善二的辩解被强硬话语盖过去。在放松的氛围中,唯有甚夜磨利意识锐利地瞪视庭院。在那前方是他刚才斩杀的鬼之尸骸。
「是在说什么啊?你刚才不是杀掉鬼了吗?」
鬼没有动,完全气绝了。然而甚夜却是表情严肃,刀也没收起来。
你们看———在他的催促下,两人按照吩咐确认倒在地上的鬼,结果察觉到一件怪事。注视一阵子后,鬼躯另一侧渐渐出现地面,鬼的身体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变成透明。
「喂喂喂,这是怎样?」
尸骸更加褪色,用混入黑夜般的自然感消失了。初次目睹的光景令奈津等人感到略微混乱,然而就算在这段期间内鬼也没有停止透明化,仅花数十秒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死了,吗?」
「鬼死掉会变成白色蒸气消失身影,至今为止没看过有鬼用其他方式死去。」
甚夜摇摇头,脸色表情依旧严峻。
刚才的鬼没冒出白色蒸气,如此一来……
「虽不明其中有什么机关,不过看那样鬼并没有死,事情就是如此。」
「那么,那只鬼它———」
「当然还会来吧,只要鬼的目标是那个女孩的话。」
弛缓的空气再次紧绷。
甚夜挥刀甩去鲜血,缓缓收刀。那个动作柔和又流畅,让人觉得连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
「奈津大人。不好意思,这次就算是来硬的我也要当护卫了。」
与话语相反的语气有如铁块般极其坚硬。
◆
一夜过去,甚夜镇坐在缘廊那边。
他虽然彻夜未睡地守夜,但鬼却没有现身。据说那只鬼至今为止只会在夜晚出现。既然如此,如今天色已亮,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多少可以放心了。话虽如此,鬼肯定还没死,而状况也并未好转。虽然平安度过一夜,却也不能因此疏忽大意,事态差不多就是如此。
嘶———背后传来纸门开启的声音,是奈津醒了吧。回头一望,只见少女表情有些阴郁,连话都没对这边说一声的迈出步伐。
「要去哪?」
「去洗把脸,别跟过来喔。」
她恶狠狠地撂下话语。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昨晚的鬼应该不会出现了吧———如此判断后,甚夜「嗯嗯」的简短回应,再次望向庭院。井然有序的庭院有股唤醒乡愁的风情。就在甚夜心情平和地眺望这幅光景时,奈津走了回来缓缓坐到旁边。
「有睡着吗?」
「稍微。」
少女连头发都没梳理,身上也还穿着睡衣,脸上露出消沉的表情。
就算坐到身旁,双方也并不亲近,也没有对彼此推心置腹。流动在两人间的氛围很生硬,无言的时间漫长地持续着。
「大小姐让你久等了。」
打破沉默的人既非甚夜也不是奈津,拿着木盆过来的人似乎是尚未脱离儿童范畴的须贺屋伙计。
「那个是这家伙的,放着就可以退下了。」
「好的。」
伙计按照吩咐,将木盆放在两人中间后就离去了。木盆上面放着两颗饭团跟酱菜,还有茶壶跟茶杯。是刚做好的吧,上面还冒着蒸气。
「这是?」
「早饭。」
就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甚夜不解其意皱起眉后,对方有如不耐烦般接着说道:
「我说,你应该饿了吧。」
看样子去洗脸只是借口,其实是去拜托这件事的样子。这应该是自己当护卫的谢礼吧。应该说是笨拙还是不率直呢,这女孩真难相处。
甚夜感激对方的关心,微微低头说了句「谢谢」后,奈津不知为何露出吃惊表情。
「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浪人会这么率直地道谢啦,总觉得整个人都要变奇怪了。」
对方似乎认为自己是浪人所以一定是很野蛮的人物,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甚夜一边如此思考,一边不客气地咬了一口饭团。奈津似乎也没打算要去别的地方,就只是坐在默默吃东西的甚夜身边。两人肩并肩的看着庭院。
「你觉得今晚它果然也会来?」
「恐怕是。」
「是喔……」
就算逞强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还是没能隐藏住肩膀的颤抖。
鬼全身糜烂样貌丑恶,是不堪入目的骇人怪物,然而令奈津恐惧的根源却不是鬼的容貌吧。甚夜也有听见鬼那句「还我女儿」让人从脚底发凉的渴望叫声,而那个叫喊应该伤害了少女心中的重要部位。
「唉,那只鬼,该不会……」
甚夜隐约可以察觉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据说奈津懂事前双亲就已经离世,而且连长相都不晓得。既然如此,她心中恐怕对自己有着难以抹消的怀疑。
「别这么不安。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挺厉害的。」
故意不得要领地如此安慰后,奈津露出微妙表情,却还是微微点了头。
「我承认你很强,而且还强的相当离谱。我还以为浪人这种货色只是嘴巴会讲,一遇上状况就会立刻脚底抹油,看样子父亲大人的确很有眼光呢。」
虽是在夸奖,姿态却摆得很高。甚夜体会到善二那有些嚣张的评价并没有错。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年纪尚幼的女孩,所以甚夜并未感到不悦,更何况对方还是奈津。甚夜不怎么在意地无视了她的张狂话语。
「不生气吗?」
「气什么?」
「因为我打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说很过分的话语,可是你却一点都不生气呢。」
「你有自觉啊。」
「啰嗦耶,别管了快回答。」
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会立刻传回粗暴话语,奈津那让人觉得她有些敏感的提问大概也混杂了不耐烦的感觉。
又啜饮了一口茶后,甚夜果然还是很平静地做出回应。
「有一半是演出来的。对阵时如果表现出情感就会变成破绽,所以我会努力保持平静。」
「意思是表情不变也是剑技之一吗?」
「差不多呐。」
要说这是做好处处是战场的心理准备未免夸大,不过甚夜原本就个性冲动,所以平常就会提醒自己要自律,就只是这样罢了。在太平世界里,很少会有人把心思放在为战而生的剑术上,对奈津而言似乎也难以理解。只见她用混杂着愕然跟疑惑的眼神看着这边。
「……给我等一下,意思也就是其实你心里在生气不是吗?」
「唉,多少有一点。」
甚夜用喝茶聊是非的轻松语调如此回答后,这次她露出了非常困扰的表情。
既然对方在生气,自己就应该要道歉吧?不对总觉得道歉也很奇怪———奈津感到烦恼。比起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像现在这样表情一个换过一个的模样更适合她。
「用不着在意,无法信任来历不明的家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或许是吧。」
奈津想接着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出不口,只好鼓起双颊赌气。甚夜被这种稚气反应触动,静静地露出笑容。那是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笑容。
「有啥好笑的啊!」
是觉得自己被瞧不起吗?奈津狠狠瞪向这边,不过就算她耍狠毕竟也是芳龄十三的少女,所以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魄力。甚夜感到事情变得更加好笑,现场氛围也自然而然缓和下来。
「不,只是觉得你挺笨拙的呐。」
「哼……」
奈津无法坦率地道歉,不开心地将脸甩向一旁。
甚夜不知该不该用孩子气来形容这种态度。奈津明明想待人和善,却有各种杂念干扰让她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表现。她的这种笨拙甚夜也有印象。
「唉,就算再怎么用脑袋思考,有些事就做不来吧。」
「……你也是?」
「嗯嗯,就算活到这把岁数,还是有很多事无法如意呢。」
「你没老到可以说这种话吧?」
「也是,呐。」
甚夜的声音有些僵硬。是感到疑惑吗?奈津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并非如此,只是有点心痛而已。
打从十年前离开葛野后,甚夜的外表就没有出现过任何改变,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是变成鬼的关系吧,他跟妹妹一样变得不会变老了。这副身躯已非人身,不经意的对话令甚夜体认到这个事实,所以感到心痛。他仍残留着这种程度的人心。
「喔?看样子你们是混熟了,太好了呢。」
就在甚夜找不到说辞时,从店那边走来一名表情严峻的男人朝这边搭话。是须贺屋之主重藏。
「父亲大人。」
奈津立刻起身奔至父亲身边。
得救了,托福不必被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她没发现甚夜微微皱起眉心。
「早安,怎么了一大早就过来?」
「只是来看看状况而已。奈津,昨晚有睡好吗?」
「唔,嗯!托父亲大人派护卫过来的福!谢谢您的关心!」
奈津笑容满面地回答。她虽然给人傲慢的印象,却相当仰慕父亲。相对的父亲也是在眼尾露出笑意,由此可见他很重视女儿吧。父女关系相当不错,好一副温馨光景。
「是吗?」
重藏虽然对女儿平安无事感到欣喜,却还是立刻变回那张严峻面孔。然而缠带在他身上的氛围却隐约有着满足感。再次重重点头后,这次他望向甚夜。
「干得好。」
「事情尚未结束。」
「既然如此,好好完成任务。」
「我会努力。」
好一段枯躁乏味的对话。
这段对答既随便又冷漠,而且甚夜还啜饮着茶水,连视线都没对上重藏。虽然这不是对委托人应该要有的态度,重藏却也没有加以责备。应该说他那边也是半斤八两,双方都没望向彼此。
「你啊……父……雇主明明在跟你说话,没有这种态度的吧!」
与其说是让当事者不悦,不如说是惹恼了女儿。
「奈津,够了。」
「父亲大人……」
「这家伙可以信任,多少有些失礼也无妨。」
父亲明明对礼节很要求,却是轻描淡写地接受了浪人的无礼态度,然后就这样转身再次走回店那边。是对重藏意外的应对态度感到吃惊吗?奈津说不出第二句话,就这样目送父亲离去。
完全离开现场前,甚夜叫住重藏。
「重藏大人。」
对方连头都没回,就这样停步背对这边。
这样就够了,这也不是需要面对面才能说出来的事。总之自己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而已。
「人情还给您了。」
一句话就够了。乱七八糟地丢下话语后,甚夜再次眺望庭院,慢悠悠地喝茶。
用不着说,奈津当然不解其意吧。然而重藏却立刻理解对方的意图,静静垂下眼帘。
「……好好努力吧。」
重藏听起来好像很满足似的,甚夜也同时吊起嘴角。
双方都没再继续对话,这次重藏真的走回店里了。
「唉,刚才那个是怎样啊?」
奈津语气强硬地逼问甚夜,然而甚夜却无意回答。在最后又喝了一口茶后,他「咚」的一声将茶杯放到木盆上。那是故意弄出大声响的放法。
「承蒙招待。」
语毕,甚夜也同时起身迈出步伐。既然黑夜已过,他就没有护卫的必要了。要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没得到对方正面的回应令奈津无法接受,脸上也露出不满的表情。
「唉,你要去哪里啊!」
「就算是我也想睡了,晚上我会再来的。」
甚夜轻轻举手代替打招呼,没有停步就这样离开庭院。
他在最后轻轻环视宅邸跟庭院。托了用茶润喉的福,掠过胸口的情感也顺利地咽了下去。
「那家伙是怎样啊!」
背后传来不满的声音,甚夜没有回头。
离去之际,甚夜去店面那边露了脸,只见善二正在里面对店内伙计吩咐着些什么。善二正忙着准备开店吧,不过甚夜有些话想问他。甚夜想找善二空闲下来的时机跟他搭话,然而善二虽然还在工作,却露出友善表情迎面而来。
「喔,是甚夜。要回去了吗?」
「嗯嗯。在那之前,有些话想要请教你。」
「现在吗?啊……抱歉,大哥!我稍微离开一下喔。」
善二呼唤在里面单手拿着帐簿清点商品、身披羽织和服的三十岁男性,对方恐怕是这家店的大掌柜吧。
「是奈津大小姐的事情吧?中午前要回来喔。」
「知道啦,那我走了。」
看样子大掌柜也知道某种程度的内情。要跟那个任性姑娘相处你也很辛苦呐———脸上的苦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总之真是太感恩了。
善二将工作快快收尾,小跑步离开店面。
「抱歉,在你忙碌时打扰。」
「说这是什么话,我们这边也一样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吧?别在意这种事啦……毕竟我也有一些话想说呐。」
鬼出现在眼前,他心里也有一些想法吧。明明态度轻松地露出友善笑容,却能隐约看见阴郁氛围。
「要吃些什么吗?」
「不了。」
「那喝茶就行了呐,我要来盘糯米团子。」
离开须贺屋后,两人在附近的茶店安顿下来,迅速地点完餐。现在不愧是一大早,客人也是三三两两的刚好适合谈事情。
「首先,昨天真是帮了大忙。我想再次好好地向你道谢呐。」
善二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低下头。就算对方是三餐不济的浪人也会确实地表示感激之意,光看这副模样就可以明白他的人格。甚夜接受了他的谢意,却没放松表情。状况没有改变,现在还不能疏忽大意。
「我有说事情尚未结束吧。」
「嗯嗯,是呢……抱歉,今晚也要拜托你了。」
「当然。」
甚夜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后,不知为何善二的表情暗了下来。甚夜没觉得自己会受到欢迎,但这个反应着实令他吃惊。
「你有好好地相信她呢。」
连吐露的话语都是有气无力,沉重的简直像是在忏悔似的,甚夜眉毛微微一动。店里的人虽然把茶端上,善二却连碰都没碰,视线飘乎不定脸上浮现不安的苦笑。
「你觉得鬼会出现,所以才埋伏在那边吧?」
「嗯嗯。」
「可是我其实并不相信大小姐,觉得闹鬼只是她想要老爷大人关注而说出的胡言乱语。」
什么简直像是、这正是所谓的忏悔吧,甚夜只是默默倾听悔悟自身过错的声音。
「不过,大小姐并没有说谎,我应该要好好相信她才对,可是我却……」
如果关心奈津,就得比来历不明的浪人更相信她才行,然而自己却做不到———善二如此悲叹。认为根本没有鬼这种东西,一切只是在胡扯,结果伤害了奈津。
那是有如被硬挤出来的痛楚。在他脸上、颤抖的双肩上都清楚可见地渗出懊悔。
「抱歉,忘了吧。」
甚夜没有回答,像是在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似地啜饮一口茶。
善二再次表示「对不起」道歉后,有如要抹去至今为止的氛围般用轻松态度露出笑容。
「啊,你说有事想问是什么事呢?」
甚夜很明白对方只是故作振作,不过要指正这一点也很不解风情。甚夜假装自己没察觉到残留在假笑上的僵硬感,缓缓切入正题。
「是奈津大人的事。」
「大小姐的事?」
「女儿还来……想问一下那只鬼说的话。」
初次见面时善二曾云,奈津的双亲在她懂事前就已经过世,然后重藏收养了她。那个少女不知道亲生父母的长相,所以面对鬼那「女儿还来」的诉求时,会觉得说不定它就是自己的双亲……因此过度感到恐惧。
当然,甚夜想知道内情的理由并不全是为了奈津。他想明确地厘清她双亲的事,而这也是为了解决这起事件。
「啊啊……」
善二似乎大致猜到了甚夜想问什么事,只不过他的反应并没那么严肃、不如说还很轻松。善二说出了跟奈津双亲有关的事。
「大小姐真正的双亲已经死了,我也知道你的担忧……不过放心吧,没有那回事。话说回来,如果是那样的话,老爷也不可能收养她呐。」
「意思是?」
是在考虑须贺屋父女吗?犹豫瞬间钻进心中,然而在沉思过后,善二喃喃表示「这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吧」,接着静静开了口。
「老爷的夫人是被鬼杀死的。」
甚夜在不知不觉中紧握右手。这并不是听起来会很舒服的内容,他要述说的是重藏的过去,憎恨鬼的理由。
「我也是从大哥……我们店的大掌柜口中听说的。所以老爷很厌恶跟鬼有关的话题,这次的事件也比大小姐反应的还要大。」
「如果奈津大人是鬼的女儿,就算只是有一点点可能性都不可能收养她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大小姐是老爷远亲的女儿,对她双亲的事也很熟悉。虽然世事无绝对,但这种事我想应该是不会有的。」
甚夜沉默不语迟疑了片刻。关于鬼的真面目,他做出了某种程度的推测。正因为如此,眼神也跟着变得锐利。
「还在怀疑吗?」
「不,我还想问另一件事。重藏大人这么讨厌鬼吗?」
「这个嘛……啊,其实呐,老爷有个儿子呢。」
「儿子……」
「嗯嗯,虽然说是儿子,但他的年纪比我大,而且以前就离家出走了呢。老爷说那都是鬼害的。」
善二尴尬地搔搔脸颊。
「唉,老实讲这些事情我也没仔细问过。因为只要一追问,大小姐就会露出很难过的表情呐。」
因此他没有硬是要问个究竟,至今为止几乎都没触碰过儿子的话题。这就是他虽然偶尔会失败、却还是有好好地珍惜奈津的证据。
「我觉得一直不知道内情下去也不错。只不过,老爷的夫人被杀、儿子也离家出走,所以对老爷而言鬼就是夺走家人的死敌呐。」
「……是吗?那个人也受到了伤害。」
「就是这样。所以老爷这个人虽然不善言辞,可是不要觉得他是坏人喔。」
面对真挚的请求,甚夜什么都没表示地点点头,对话到此中断。出现不自然的空档令善二感到无比尴尬,所以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啊,这么一说,你的父亲呢?」
「很久以前就走了。」
回应变得有些僵硬,马齿徒增真是丢人。
善二似乎也察觉到隐藏在背面的情感,表情也罩上阴霾。
「该不会……」
「义父教了我剑术,是故乡首屈一指的剑士,却在跟鬼的战斗中……」
脑海里闪过怀念的人们的脸庞。元治捡回了离家出走的兄妹,其妻夜风也有如理所当然般接纳了外来者。对甚太来说义父母就是恩人,但他们却在甚太什么恩都还没回报时就过世了。明明受到数不清的照顾,却连孝顺对方都做不到,讲起来真是可悲。
「问了不该问的事呐。」
「不,也是我自己开口说的。」
「你能这样说真是帮大忙了。」
尴尬氛围没能抹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一会儿后就道别了。
一夜过去,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就这样,夜晚再次来临。
3
鬼故事。
魑魅魍魉。
柳树下的幽灵。
数盘子的井中女鬼。
鬼。
牛头人。
故事说书各式各样,不过我有更害怕的事。
双亲在我懂事前就死了,而父亲大人收养了我。与工作有关的事他很严格,也总是露出可怕的表情,不过对我却很温柔。虽然沉默寡言,却总是关心着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晓得双亲的长相,所以那个人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父亲大人。
然而,我却听见了那件事。
「老爷其实很辛苦呐。」
「夫人被鬼杀害,连儿子都被鬼女拐走……继承人该如何是好呢?」
「不觉得老爷还在等儿子回来吗?大概啦?所以才收养女孩、而不是收养男孩吧。」
父亲大人有妻子,也有亲儿子,却因为鬼而失去一切。父亲大人非常厌恶鬼。
「真难喝……」
一边眺望单人牌位一边喝酒的父亲,表情总是很悲伤。所以我是明白的,父亲大人依旧思念着失去的家人。就像那些伙计说的,他现在仍等着儿子回归。对我来说父亲大人是真正的家人,但对父亲大人而言被鬼夺走的家人才是真货。
讨厌的想像掠过心头,该不会只有我觉得自己是家人,其实我只是「代替品」而已吧?如果事情跟我想像的一样,那有朝一日真正的儿子回来后,我就会遭到抛弃不是吗?
既想问,又不想听到答案,我总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鬼故事。
魑魅魍魉。
柳树下的幽灵。
数盘子的井中女鬼。
鬼。
牛头人。
故事说书各式各样,不过我有更害怕的事。
编造的怪谈根本不可怕。
可怕的总是货真价实的真相,而不是编造的故事。
◆
太阳西坠关店后,重藏回到家中与奈津共进晚餐。
两人无言地动着筷子。重藏为人严厉,不是很喜欢有人在吃饭时说话,然而这天他却主动开口搭话。
「奈津。」
「唉!啊,是的。」
罕见的举动让奈津不由自主口吃了一下,丢脸的感觉让脸颊有些发烫。
「派给你当护卫的男人没问题吧?」
「嗯。虽然说是浪人,却不是那么差劲的家伙。而且毕竟是父亲大人挑选的人嘛。」
「是吗?」
「谢谢,父亲大人,担心我。」
「这是当然的吧,没有父亲不会担心女儿的。」
父亲几乎没笑,可是好开心。明白对方在担心自己,奈津心满意足地绽放笑容。父亲收养了孤零零的自己,所以是自己唯一的家人。虽然也觉得善二像哥哥一样,但重藏果然还是特别的。
重藏喜欢喝酒,每天晚上吃晚饭时都会小酌。重藏自酌自饮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时,奈津抓准机会向父亲提问。
「唉父亲大人,为什么要雇用那个男人啊?」
奈津并不是心中不满,而是单纯感到疑惑。那个男人确实值得信赖,但这只是结果论罢了,为何父亲要派区区浪人来保护自己呢?
唔———重藏略作沉思,一边把玩掌中的茶杯一边回答。
「我从熟客口中听到传闻。最近江户流传着有鬼出没的谣言,同时却也出现了一个手持长刀讨伐恶鬼的男人。」
「就是那个浪人?」
「嗯嗯,只要付钱他什么鬼都会讨伐……身手也确实了得。」
奈津面露喜色放缓双颊。父亲并不是因为认为「有鬼出现」是在骗人,所以才随便派一个浪人到自己身边。他是将鬼的存在视为真实,而且还思考过才这样做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可以信任,很适合当你的护卫吧。」
重藏微微一笑,再次倾倒杯子。难得看他喝酒喝得这么开心。
喝干最后一口酒后,重藏心满意足地吐了一口气。
父亲慈爱地眺望着空杯,奈津不晓得那儿映照出了什么。
「那就交给你了。」
黑夜已至,对造访须贺屋的甚太如此搭话后,重藏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甚夜跟善二镇座在奈津房前,如同昨晚般瞪视庭院。
奈津用讶异目光凝视镇座在缘廊的两人。
那个浪人也就算了,毕竟他是传闻中的斩鬼男,又是父亲请来的护卫。问题出在另一名根本就没有剑术爱好的人身上。
「……为什么善二也在啊?」
「呃,因为我想说来挽回一下昨天的失态这样,哈哈。」
奈津走出自己的房间,眼睛半睁半闭地望向善二。
明明不相信有鬼出现的说———奈津虽然没直接说出口,心里的想法却确实地传到对方那边,善二感到非常不自在。
「是喔?也没差就是了。」
奈津之所以会是这种态度,大部分都是昨晚的失言造成的。善二自己也很明白这件事,所以没有恼羞成怒地承受着对方的辛辣言辞。
「好冷淡唷……原谅我嘛,大小姐。」
「……既然如此,下次带我出去玩吧,那我就饶了你。」
「当然,这样就行的话,要去几次都行!」
善二那弃犬般的不安态度顿时一变,脸上浮现友善笑容。
两人大概都松了一口气吧。奈津虽然感到受伤,但她本来却也没有那么生气。至今为止的对话都只是在闹别扭而已,所以她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原谅善二。虽然因为很丢脸而不会说出口,不过这么快就有这种机会真是太好了。善二当然用不着说,就连奈津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奈津冷静下来后,这次换成向甚夜搭话。
「对了,你跟父亲大人互相认识吗?」
「之前见过几次面。」
「父亲大人好像对你评价很高喔。」
善二心里有数,所以也点头表示「嗯嗯,的确呢」。
「对吧?光是委托浪人就已经很奇怪了,早上态度那么失礼父亲大人也没生气。你啊,跟父亲大人是什么关系?」
「这种口气好像妻子在逼问老公的外遇对象呢。」
「善二真是的,每句话都烦死人了。那么,是为什么?」
就算对方使用指责般的逼问语气,甚夜也不怎么在意,也没从庭院那边移开视线。他没解除警戒,就这样正襟危坐地回答。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受到信任。我只是打算要还人情,所以才接下这个委托呐。」
「还人情……?唉,算了。父亲大人好像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先相信你吧。至少你剑术高超好像是事实呢。」
对奈津而言,重藏的存在比任何事都重要。甚至到了光是父亲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浪人、自己也会跟着相信对方的地步。
是对此事感到不可思议吗?甚夜微微做出反应。
「因为信赖重藏大人的关系吗?奈津大人挺仰慕那个人的嘛。」
「这是当然的啰。父亲大人把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养育到这么大,我不可能不感谢他不是吗?」
那个人虽然不太会表现出情感,对奈津而言却是唯一的家人,也是既严格又温柔令她感到自豪的父亲。
「那就好。」
就一个斩杀恶鬼的男人而论,甚夜的回答莫名稳重。
「原来如此,父女关系良好。重藏大人似乎也很关心你呢。」
「是这样子,的吗?」
「这是当然的啰。仔细想想,大小姐一说有鬼出现,老爷就立刻派护卫过来了。老实说我觉得过度保护了唷?」
就算对两人的意见感到存疑,却也无法完全隐藏涌上心头的喜悦。甚至到鬼说不定会出现,自己却因为欣喜而瞬间忘掉恐惧的地步。
「……或许善二大人意外的正确。」
「唉?」
「没什么。」
是因为心情太雀跃害的吗?奈津听漏了甚夜的低喃。她打算再次询问甚夜他刚才说了什么,但对方却抢先一步问道:
「……啊啊,这么一说我有稍微听说,重藏大人有儿子———」
「我不知道。」
奈津没等对方说完就打断这句话。先前为止的喜悦心情一扫而空,胸中充满了某种淤沉的事物。奈津充满敌意地责问甚夜,就像要让自己分神不去注意这种讨厌的心情似的。
「什么离家出走的儿子,这种事我不晓得喔。别问我奇怪的问题。」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
浪人虽然冷漠,却并未发怒。不如说他甚至还轻轻点头,就像在说自己可以理解似的。那种冷静模样令奈津感到尴尬,也无法继续大放厥词。
在那之后过了约一刻钟。
刚开始时对话还会持续下去,不过随着夜色加深,奈津的话也变少了。因疲累而发呆的时间变多后,昨晚的恐惧感也随之复苏,再度加深了奈津阴郁的心情。
「不去睡吗?」
「睡不着啦。」
奈津没回房间,而是在缘廊这边打发时间。甚夜几乎是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庭院,善二则是关心地表示「身体不会累吗」。两人的相处模式虽然截然不同,根底却都是一样的,双方都是为了奈津好。
如果考量到鬼的目的,把自己关在房内然后用棉被裹成一团,对他们来说负担大概会比较小吧。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焦躁话语却冲口而出。
「唉……鬼跟人之间能生出小孩吗?」
如果父亲的话是事实,那这名浪人至今为止应该一直有在跟鬼交手才对。既然如此,就算知道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生得出来,长得像鬼还是像人会有个体差异就是了。」
「是吗……」
淡淡的期待被狠狠打碎。
啊啊,果然没错。
跟那只鬼「女儿还来」的要求一样……
「大小姐没问题的啦,不会有那种事———」
「可是,我跟父亲大人又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晓得真正的父亲长怎样!该不会,说不定真的是……」
奈津根本不听善二的安慰,有如爆裂般放声大吼。
没错,自己连真正的父亲长怎样都不晓得,所以或许「女儿还来」是正确的诉求,那只鬼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不是吗?
「不,那只鬼不是你父亲。」
声音不带有丝毫情感,有如金属般又硬又冰冷。极不温柔的口吻让奈津亢奋到要说是暴怒也无妨的地步。
「为何你知道这种事!」
「我知道的,因为我瞭解那只鬼。」
毫无热度的语调让脑袋一口气冷却。
「……唉?」
「我跟它有不少渊源。那只鬼不是你父亲,不会有错。」
「真的?」
「我不会说谎,所以没必要如此不安。」
甚夜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视线也没从庭园那边移开。从那简朴的态度中完全感受不到体贴跟怜悯,反而更令人觉得那些话语真实无误。
「就、就是说啊!你看嘛,斩鬼专家都这样说了!那种鬼我们会替你赶走的!」
「……反正你只是站在旁边看而已吧?」
「咕,总觉得句句带刺……」
奈津刻意使用辛辣语气说话,善二夸张地垂下双肩。不过仔细一看,他脸上正挂着贼兮兮的笑容。之所以会装小丑,也是因为他正用着自己的方式在珍惜奈津吧。奈津也平静到可以察觉此事了。
「唉,说着总觉得开始想睡了。」
奈津打了一个大呵欠,斜眼瞄向甚夜。他依然死盯着庭院不放。
幸好他没在看这边。奈津下定决心,却还是有些犹豫地向甚夜问道:
「呃,唉,你叫什么名字?」
「……甚夜。」
「是喔,甚夜啊。那我就这样叫你啰。」
用名字称呼对方,这就是她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坦率。即使如此奈津仍然感到害羞,所以立刻将脸别向一旁试图蒙混过关。
在一旁看着这段互动的善二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咯咯咯的气音。大概奈津是无法率直地表达谢意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才会忍俊不禁吧。肩膀发颤笑了好一阵子后,善二绷紧表情在甚夜耳边悄声说道:
「甚夜,抱歉。你是体贴大小姐才会说出那种谎话吧?」
「是指什么?」
「用不着装傻也行的说,你也很不坦率呐。」
突然被道谢让甚夜皱起眉毛,但善二看起来却真的很开心。
「唉……别在我面前讲悄悄话好吗?」
「喔喔,那真是抱歉呢。」
被奈津狠瞪一眼后,善二搞笑地发出轻笑。就算争执不休气氛也没闹僵,总算是变回平常的步调了。
「……你们觉得鬼是如何诞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甚夜从缘廊那边起身站立,一句话斩断对话的走向跟和睦气氛。
「突然讲这个干么?」
善二表示疑问,甚夜却用沉默回应。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奈津也难掩困惑。
「你说如何诞生……这个嘛,一般来说是父母生的吧,实际是怎样呢?」
「鬼的诞生方式形形色色。有鬼族之间配对生子,也有为了取乐而侵犯人类、结果生下小孩的。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也有鬼会跟人相恋,其中也有鬼是无中生有的。」
「无中生有?」
「情感中有着力量,如果很昏暗的话就更是如此了。愤怒、憎恶、嫉妒、执着、悲哀、饥饿。深深沉淀的思念会形成淤泥,凝结成块,最终化为形体。」
或许是捕捉到预兆才会如此提问吧。
奈津瞪大双眼。庭院吹来暖风,有如在呼应甚夜那番话语般,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黑雾般的事物弥漫四周,逐渐凝聚在一起。它们沉殿、凝结成块、化为一个形体,跟方才听闻的内容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
「无中生有的鬼,即是有肉的念想。」
鬼正准备诞生。
甚夜无视害怕的奈津,轻盈地跃向庭院。
然而,他还没有挥刀砍下去。是在等鬼采取行动吗?他甚至连刀都没拔出。
雾气渐渐凝固,变成拥有四肢的异形姿态。溃烂皮肤散发着刺鼻异味,过分丑陋的鬼就站在那儿。
「把名字告诉我。」
甚夜再次询问鬼的名字,回答却跟昨晚相同。是智力不高吗?对方只是发出「女儿还来……」的呻吟声。跟以前不同的是它完全没有任何迟疑,鬼将带刀浪人视为敌人,立刻警戒地扑向这边。
如果是奈津的话就无法反抗这种速度,但对甚夜而言却很缓慢。
甚夜使出身法后退半步,在双方距离缩短的瞬间,埋身钻进对方怀中赏了它一记当身技。鬼被轻易轰飞,连护身倒法都没能使出,就这样滚倒在庭院那边。
「连报上名字的智力都没有……真遗憾。」
以妖物为敌却毫不逊色,不只如此甚至还应付的轻松自如。离谱的强悍力量令奈津吃惊不已。
然而,对方也是人智无法触及的存在,没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停手。它撑起身躯四肢伏地,一边发出低吼一边再次突进。甚夜连刀都没拔出,就这样挥出收在鞘内的刀,用剑柄狠顶敌人的下腭。被剑鞘如此痛殴,鬼无法忍受再次趴伏在地。
然而,用剑鞘击打的伤害远不及致命伤,鬼第三次移动身躯试图起身。甚夜悠然地眺望这副模样,一边轻轻叹息。
「呃,你是在干么啊!?拜托,别打的这么悠哉……」
善二如此抱怨,奈津也无法理解。就算在外行人眼中甚夜的实力也明显在对方之上,只要有那个意愿应该随时都能收拾对方才对,然而他却没这样做。说起来他至今尚未拔刀。
「可以砍下去吗?」
甚夜用可以说是意外的语气如此反问。
就在他们做着这些多余互动的期间,鬼再次起身。它已经完全调整好姿势,然而即使是现在甚夜都没打算要追击。善二失去耐性,有如要用声音狠狠击打般发出吼声。
「废话!快点把它———」
后面的诉求被变得加更加强硬的钢铁声音打断。
「我是在问奈津大人。」
「唉……?」
奈津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发出愕然吐息。
她搞不懂为何这边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在说,什么……」
明明不懂,身躯却因为涌上心头的某物而颤抖。
甚夜目不转睛凝视明显出现动摇的奈津,就像要用视线看透她的内心似的。不,不对。用看透根本不足以形容,视线简直像是要斩裂目标般锋利无比。
「被鬼袭击,有如真正的家人般被父亲担心,跟奈津大人希望的一样。那么,我再问一次。可以砍下去吗?」
淡泊语调大概是说中了奈津的真相。
好害怕。太害怕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全身因恐惧而无法动弹。
害怕的不是鬼、也并非鬼是父亲的可能性。自己一直隐藏至今的弱点被粗犷浪人硬生生摆到面前,让她害怕得无法自拔。
有个可怕的故事。
双亲早在自己懂事前就死了,而收养自己的人就是重藏。自己不曾因为没有亲生父母而伤悲,比起连长相都不晓得的某人,那个人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
然而,她却听见了那些事。父亲有一个儿子,不过妻子被鬼杀死,儿子则是因为鬼而离家出走。
那个人之所以对鬼感到极其厌恶,就是因为他仍思念着失去的家人。就像伙计们说的那样,他一定在还等待儿子归来。对奈津而言重藏虽是真正的家人,但对重藏来说被鬼夺走的家人才是真货。
所以奈津有了想法,该不会自己只是亲儿子的代替品吧?或许父亲对自己的情感并不像自己仰慕他那样强烈吧。
不安没有消失。
啊啊———干脆自己也一样被鬼袭击,如此一来那个人就会重视自己了吧?
「善二大人的话一针见血,这就是奈津大人的胡言乱语,只不过本人没察觉到就是了。」
鬼不断起身,一再扑向甚夜。虽然每次都被甚夜四两拨千斤地躲开惨遭击倒,鬼却也没有死心,攻击的对象是甚夜而非奈津。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不想听到真相。为了不让弱点继续被暴露下去,丑恶的鬼明知敌不过却还是一股脑地发动猛攻。
「就算在这边斩杀鬼,它还是会再出现。」
「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呢?
明明什么都无法思考也没必要询问,奈津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其实她是知道的。就算对方不说她也很明白,毕竟那是自己的事。
「当然,因为这只鬼就是奈津大人的思念。」
他毫无同理心、斩钉截铁地将事实摆到眼前。
「回应你的心愿而出现,适当地引发骚动吸引最喜欢的父亲还有善二的关注,袭击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伙,这样也太方便了不是吗?其实这都是你希望的吧?」
「别说了……」
「就算斩杀也会立刻复活,直到你满足为止不论多少次都会重生……只要不斩断根源,这只鬼就不会消失。」
「这算什么嘛……意思是要我死吗?」
「不对,你只要说一句『斩吧』就行了。」
又薄又细有如刀刃般的双目盯视奈津。
她明白甚夜想说什么了。如果那只鬼是奈津的念想造成的,那么只要说「斩吧」就等于是舍弃这份情感。他要自己于此时此刻割舍掉那份珍惜父亲的情感。
「这种事……」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奈津总算是明白了,为何那只鬼的样貌会如此丑陋。
那个东西是———我。
把不想看见的东西盖起来隐藏弱小的自己,却又渴望被别人喜爱。死命抓住对自己很温柔的父亲,却又不相信他爱着自己。一边嫉妒早就不存在的妻子跟儿子,却又无法承认这种情感。像这样视而不见累积至今的丑恶「事物」,其溃烂容貌就是隐藏在强势态度下的奈津本人。
「不……不要啊。」
好怕,凝视隐藏至今的丑恶令人感到无比恐惧。
奈津宛如幼儿般哭泣。在这段期间内鬼依旧不断袭击甚夜,而且每次都会惨遭击倒。重要的思念被痛殴猛踹满地打滚,不想看见的事物被硬生生摆到眼前。
就只是想跟父亲和睦相处而已。这种小小的心愿在不知不觉间扭曲变形,诞生出丑恶的异形。如果能在内心孕育出那种东西的话,就算双亲是人类好了,这副身躯也无疑是鬼的女儿吧。
真的非斩杀不可的事物一定是———
「错了吧,大小姐。」
然而,有如将整个人裹住般的温柔声音传却进耳中。
「善,二……?」
「那家伙要你斩掉的是鬼,而不是你。」
不对,不是这样的。那只鬼就是真正的自己。奈津发出呜咽声。不论如何粉饰,其内在都是让人想要转开视线的丑恶怪物,既然如此就不能被原谅。然而善二却温柔地轻轻握紧奈津的手。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唉,大小姐。别人都说我很友善,可是其实我也有讨厌的人喔。老实讲,有时候会觉得早上起床很累不想工作呢。而且老爷的无理要求也总是让我很火大。」
要保密喔———善二轻笑,戏谑地耸耸肩。
善二因友善个性而广受批发商与顾客好评,但这样的他竟会随口说出那些怨言,奈津感到非常意外。不论奈津摆出多辛辣的态度,他总是会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虽然经常说错话,个性却很坦率,而且工作又勤奋,总是会答应奈津的任性要求,是一个有如大哥哥般的人。在年幼的奈津眼中,善二就是这种男人。
奈津不晓得他会有这种想法,也没有试图去瞭解过。
「不只是大小姐,大家都是这样的。不过,喜欢的人会比讨厌的人多,工作顺利也会很开心。虽然觉得老爷让人火大,却也很感谢他提拔我。不管哪一个都是我的真心话。既然如此,老是注意肮脏的地方而感到失落也无济于事吧?」
善二心中也存在着令人想要转开脸庞的鬼,所以用不着如此不安———他率直地如此说道。
这并不是在轻视少女不成熟的内心纠葛。善二认同那只丑恶的鬼就是奈津,却还是在这个基础上接受一切,坦诚面对她。
「就算那只鬼就是大小姐的情感好了,却也不是一切。我是知道的喔,大小姐虽然任性又有点毒舌,却也有温柔的地方,而且最喜欢老爷了。」
「善二……」
「所以只要否定跑出来的怨言跟不满就行了。否定完后,再用不会在别人面前丢脸的率直态度面对老爷就行了吧?没事的,老爷一定也觉得大小姐是重要的家人。」
那只丑陋的鬼确实就是奈津自身的情感。就是因为无法加以认同,它才会变成妖物跑出来吧。然而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全部。
所谓的斩杀并非舍弃情感,而是修正至今为止的错误重新开始。为了掩饰自身懦弱,奈津总是表现的很强势。就是因为重视他人,所以才会嫉妒,才会无法坦率。然而就是要连这种丑恶内心都视为自身情感加以认同,并在这个基础上让自己变得能够让自己引以为傲,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父女都很不善言辞呢。差不多也该说出真心话,好好当一家人了吧。」
啊啊,这个。
一定就是自己真心渴望的幸福形式。
「……斩掉。」
奈津将心意托付给甚夜的背影。
丑陋恶鬼就是自身的情感。就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才能否定。
就算否定它也不会消失。毫不夸张地说,其实不论何时奈津都会感到恐惧,所以丑陋恶鬼今后也依旧会紧紧附在她身上吧。即使如此,还是要在此时此刻割去担心受怕的时光。为了迎接明天那个能够稍微变坦率的自己,就算丑陋恶鬼不会消失也要接受它。
「斩了它。」
「可以吧。」
「嗯,那家伙大概是我的思念。是害怕真相、掩盖许多事物至今的我。不过接下来不同了,我会努力变成这样的。」
奈津虽然发着抖,却仍是坚强地瞪视鬼。
觉悟似乎是好好地传了出去,甚夜转头回望轻轻一笑。
简直像是在疼爱家人般的温馨感瞬间令奈津入迷,然而却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笑容消失,甚夜再次用锐利眼神盯视鬼。
「是呐,没有事物不会改变。然而鬼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这只鬼才会诞生。这就是止步不前的思念。」
人不能一直止步不前。或许有时会因为害怕而腿软动弹不得吧,过去的后悔会有如附骨之蛆死缠不放,即使如此人还是得过生活才行。
甚夜终于拔刀,侧身摆出下段架势。他就这样一口气踏出步伐,腰部回转横向挥出刀刃。
「对活在当下的人们来说,你很碍事,消失吧。」
咻———破风声响传出,一切告终。
鬼被一刀两断了。
◆
骚动平息,庭院恢复静谧,秋风吹拂而过,再过一会儿连虫鸣声都会回归吧。
鬼趴伏在地不再移动,其躯体冒出白色蒸气。
这次鬼真的迎来了死期。
「结束了吗?」
「嗯嗯。」
奈津因为心累而晕了过去,如今躺在善二怀中。那张睡脸既沉稳又安心,就像放下心中大石似的。
另一方面,善二却是面露难色。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催生出方才那种妖孽,自然会觉得心情复杂吧。
「唉,它会不会再出现———」
「我觉得应该没事了,不过接下来只能交给奈津大人了。」
「这样说也是呐。」
那只鬼只不过是奈津无法坦率的情感投射而成的存在。既然如此,接下来会怎样只有她自己明白。然而,甚夜并不怎么担心。奈津有接纳错误的肚量,也有人支持她,等她清醒时应该能变得比现在还沉稳一些才对。
「不过所谓的鬼,原来这么容易就会诞生。」
「也没那么容易,就只是奈津大人的思念深沉到足以让鬼诞生罢了。」
「嗯嗯……也是呢,我这种说法对大小姐很失礼吧。」
就算是从旁观角度来看不值一提的烦恼,对奈津来说仍沉重到足以在内心孕育出怪物。或许是再次体悟到这个事实,善二对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甚夜也变得无话可说,对话到此中断,此时忽然吹过一道寒风。
「呜喔,好冷。」
「夜晚天寒地冻,让奈津大人就寝吧。」
「嗯嗯,是呐。你要怎么做?」
「总之今晚由我守夜。」
「那真是帮大忙了,再见啰。」
善二抱起奈津,就这样走去房间,缓缓让她躺到被褥上。
就算是善二也有了睡意吗?随口打完招呼后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只有甚夜跟鬼留在庭院这边。
……话说,所谓的语言意外地难搞。
甚夜确实说过「我不会说谎」,却也不表示他有将真相全盘托出。他不想让那两人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光景。
「女儿……还来……」
半晌过后,鬼站了起来。
它并没有复活,只是勉强移动随时会消失的身体罢了。
甚夜冷静地再次举刀。
「果然。」
如果这只鬼是从奈津的念想中诞生的,那从她表示否定的那一刻起,鬼就失去了它的存在意义。然而鬼虽然气息微弱,却依旧维持着形体。
甚夜确信自己的推测无误。就算鬼是从思念中诞生的好了,光靠奈津的情感就要形成鬼还略有不足。既然如此,应该就有某物补上空缺才对。甚夜打从最初就认为还有另一道思念混杂在这只鬼体内。
须贺家还有另一人,就是变成鬼的女人———被杀掉的重藏之妻。就是她填补了尚有不足的思念。这只鬼不断重复表示「女儿还来」,其中还掺杂着另一个含意。
也就是说所谓鬼的女儿,就是指重藏之妻生下的小孩吧。
「好久不见……应该这样说吗?老实说我并不记得您,也没想过会以这种形式见到面。」
甚夜心情极其低落,用谦卑语气对鬼说话。即使懊悔地紧咬牙根,刀尖仍是对准着鬼。
「最后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在斩杀前询问名字是他的风格。他曾经在不知其名的情况下斩杀鬼,并且因此感到非常后悔。从那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至少也要记住自己斩杀掉的鬼族,背负起那些惨遭自己蹂躏的生命。然而刚才的问题却不同,他单纯就只是想知道那只鬼———她的名字而已。
「女儿,还来……!」
回答果然还是一样。
表情因心痛而扭曲,牙根发出叽哩声响。
无奈啊———如此说服自己后,甚夜将刀举成上段架势,静静地如此告知。
「抱歉……请原谅我的不孝。然而,众人皆活在当下,不能因为过去而停下脚步,所以……」
刀刃当头劈落,鬼甚至没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就这样遭到斩杀,这次真的结束了。
尸骸溶解化作白色蒸气,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请安息吧。」
声音很苦涩。
只有喃喃献上的话语停留在庭院这里,却也混入夜色消失的无影无踪。
为了小心起见甚夜监视了一整夜,不过就算到了早上也没发生任何事。看奈津昨晚的样子,那只鬼应该是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天亮后甚夜向重藏报告事件已获得解决,也拿到了护卫的酬劳,再待这里也没意义,所以他打算速速离去,然而善二跟奈津似乎打算送行,所以等在店铺前方那边逮到了甚夜。
「甚夜,这次真的是承蒙你的关照了。来,大小姐也说几句话吧。」
「唔,喔。」
「像这样鬼又会出现唷。」
「知道了啦……那个,谢谢你。」
两人在须贺屋店铺前方向甚夜道谢。是烦恼略微消散之故吗?奈津闹别扭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害羞,比初次见到她时略微稚嫩了几分。
「我会再试着改改各种缺点的,虽然觉得没办法一下子就改掉就是了。」
「嗯嗯,这样就行了。」
甚夜点头表示肯定后,奈津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一旁。
卡在胸口的刺拿掉了———这虽然是事实,但人是无法这么轻易就改变的。少女以后还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够变得坦率。
「不过你意外地很会照顾人呐,毕竟我都叫你回去了,但你还是留了下来。唉呀,真是帮大忙了呢。」
从善二的角度来看,只是用钱请来的浪人会如此关心奈津实在令人不解。嘴上虽然说帮了大忙,脸上却是一副不怎么释怀的模样。
「为什么你肯做到这个程度啊?」
「这是重藏大人的请求,没办法随便敷衍。」
「老爷的?」
「我不是接受委托,而是来还人情的。」
之所以接受委托并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因为担心奈津。会插手管这起事件的理由几乎全是因为重藏。
「这么一说,之前你也提过这种事。所谓的还人情,到头来究竟是怎样啊?」
奈津如此询问后,甚夜轻轻阖眼。
就算说出来对方也不会理解,而明明知这个事实却还是打算说明,大概是因为对方是奈津的关系吧。
「虽然不是活得久就会变成熟,不过随着年纪渐长是会体悟到一些事情的。」
映照在眼皮内侧的是,青涩的自己没能守护住的景色。
幼时———还没在葛野生活前的光景。
与妹妹还有父亲三人一起度过的昔日记忆。
「小时候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切。虽然觉得打骂是不行的,但我当时过于幼小,根本无法想像隐藏在那里面的情感。」
这是往事。
甚夜———甚太五岁时,跟妹妹一起离开了江户。
父亲会虐待妹妹,所以他觉得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虐待的理由很简单。母亲生下妹妹后就死了,而且妹妹的眼睛是红色的。妹妹———铃音无疑就是鬼的女儿,既然母亲是人类,就不难想像父亲是谁了。恐怕是鬼为了取乐而侵犯人类,结果生下了女儿吧。父亲憎恨侵犯母亲又害死她的鬼,因此连铃音也一同恨上了。甚太无法忍受这种事,因此跟铃音一起离开了家。
两人原本是江户这里还算是富裕的商家之子。
「我失去了很多事物,事到如今稍微可以理解了,所以想偿还当时只能选择抛弃对方而欠下的债。」
当时只能考虑到自己跟妹妹的事。父亲失去母亲坠入失意深渊,而且连小孩都失去了,这样的父亲会作何感想?他当时没能考量到这个地步,所以一直对此事感到后悔。
不过如今他放心了。重藏有女儿,奈津仰慕父亲,两人是感情和睦的一家人,这个事实让甚夜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完全不懂你在说啥耶。」
奈津无法理解甚夜这番话语的弦外之音,所以有些生气。
然而,甚夜无意继续说明下去。那是往事了,她们没必要深入了解。重藏的小孩只有奈津一人,这样就行了。
「唉,这个嘛,意思就是孝顺一点比较好喔。」
甚夜发出沉稳笑声。或许这名少女会是自己的妹妹———不论对方态度多傲慢都气不起来,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念头掠过脑海的关系吧。
「孝顺?」
「对奈津大人来说重藏大人是父亲吧?」
「是没错啊。」
没有迷惘的回答令甚夜感到欣喜。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好好地有了家人、而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而且能因为奈津这句话而欣喜的事实也令他感到高兴。自己虽是不肖子,却也稍微报了恩。
如果说心中有什么遗憾嘛,那就是他想知道那只鬼的名字。
———那只鬼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如果是源自于奈津的思念而生的,那鬼的名字也会是「奈津」吧。如果是仰慕父亲的心情化为形体的话,就应该称它为「亲情」吗?
然而如果那只鬼体内有着她的思念以外的事物,像是母亲找寻失踪女儿的下落的心情。被鬼强暴而受孕、最后生下小孩,却仍是在死后不断泣诉「女儿还来」的那个心愿,应该身在憎恨之中的母亲的思念究竟叫做什么名字,他想要知道。
只不过到头来没能听见答案就是了。
「那就好好相处吧。别看他那样,那个人可是很经不起打击的,你好好陪在身边支持他吧。」
「用不着你说。」
奈津如此反驳后,甚夜缓缓一笑转身过去。
「那就再见了。」
简短的道别中没有丝毫忧虑。甚夜用背部承受两人的感激,就这样离开须贺屋,连一次都没回头地笔直而行。
◆
……背影渐渐变小,混入人群中变得看不见了。
「走了吗?」
重藏看准时机出现在店铺前方,眺望对方离去的方向。甚夜的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是的。话说老爷也有来送行就好了呐,毕竟也受到了照顾。」
「没那个必要吧。那家伙必定会完成使命,打从最初我就明白了。」
就算被搭话,重藏也没有移开视线。这并非依依不舍,跟后悔也有些不同,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感伤吧。重藏很满意现况,事到如今也不再执着于过去,即使如此旧伤仍然偶尔会感到痛楚。
「这么一说,老爷对甚夜评价很高呢,有什么理由吗?」
重藏的态度与平时不同看起来很奇妙,令善二感到无法释怀。
「少说蠢话了。」
被问到过于始料未及的问题,重藏自然而然扬起嘴角。然后,重藏难以忍受涌上胸口的怀念感笑了出来。
「……有父母亲看轻自己的小孩的吗?」
有如掉落般、像是某人的笑声。
「什么?」
那道声音实在太小,谁都没有听见,因此善二跟奈津依然不懂他内心的感受。
重藏没叫住甚夜,甚至没来送行,就算这样做对方一定也不会开心的。彼此的道路不再交会虽然觉得寂寞,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对方已经凭借自身意志迈出步伐了,重藏不愿做出会碍事的举动。
「呃,老爷?」
「你还不快点回去工作,不然的话大掌柜的位子可就愈来愈远啰。」
「饶了小的吧。那么大小姐,我先走一步。」
善二脚底抹油般逃向店铺那边。他虽然有粗心的地方,却很有能力,这一点无庸置疑,而且女儿也跟他很亲近,有朝一日让他负责更多工作或许也很有趣。
「那、那个!」
「唔……」
「父、父亲大人……我也来,帮个忙吧?」
奈津表情紧张地站到重藏面前。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他皱起眉心。这个女儿原本就很仰慕自己,但她很清楚自身本分,所以至今为止都没提过想要帮忙的事。
「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有、有人说孝顺一下父亲大人比较好。」
是感到害羞吗?奈津的脸颊略带些微红晕。
是谁灌输这种观念的,重藏可以轻易想像出来。真是的居然做这种无聊举动———想到对方虽然长大成人却还是没能体会父母心,重藏顿时产生一股无法遏止的温馨心情。
「你没必要在意这种事。小孩子啊,只要比父母长寿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父亲大人……」
「光是这样我就满足了。」
某人的身影远去,喃喃低语没有传至对方耳中。
这句话语恐怕并不只是对女儿说的吧。
轻轻把手放到奈津头上后,重藏转过身躯迈出步伐。女儿也跟在父亲身后走回店内。
那幅光景确实是一家人的模样。
有鬼出没的谣言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魑魅魍魉每晚四处横行。
难杜悠悠众人之口,人们在江户似乎而非地嗫语着有鬼出没的谣传。
而它还附带了另一个谣言。
人曰。
江户出现了斩鬼的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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