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吹起的风声-章节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I ☆☆☆
升上国中时,我被一个古怪的大哥哥找去舞蹈教室上课。
那位大哥哥是芭蕾舞团老师的友人,在我放弃芭蕾之后,老师似乎很担心我而找他商量过。
于是大哥哥跑来问我「要不要来我的舞蹈班玩?」但我立刻拒绝了。
虽然不至于嫌他多管闲事,但才刚放弃芭蕾的我内心一片空洞,并没有想重新填满它的念头。
这叫做无力感吗?
当时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预感,觉得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半途而废。
但那个古怪的大哥哥就是不肯死心。
无论怎么拒绝,他还是跑来找我,就连在放学路上都会向我搭话,也曾经被误认成可疑分子而差点被带去警局。
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拼命,但隐约可以从他身上感觉到不肯轻言放弃,类似执念的一种毅力。
所以我勉为其难答应他,就那么一次,去那间舞蹈教室瞧瞧。
年纪从国小到国中的学童们正在那边练舞,舞风似乎是嘻哈。对于一路只跳芭蕾的我来说,是个未知的世界。
「唉~流斗,你过来一下。」
大哥哥叫住了正在练习的其中一人……呃,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是个表情很适合用有气无力来形容的男孩子。
「老师,什么事?」
「跟你介绍一下,她叫黑咲乃羽,是新加入的同伴喔。」
被大哥哥这么介绍,我的眼神不自觉地用力一瞪。
我可从没说过要加入这间舞蹈教室。但我怒视的理由或许不只因为这一点,而是对于同伴这个词产生了抗拒反应。
对我而言,同伴指的是那些留下我一个人离去的芭蕾舞团团员们。就算突然之间要用别的东西来取而代之,我也难以信服,而且缺乏真实感。再加上不愉快的回忆再次苏醒,让我对于结交新同伴这件事产生强烈的厌恶。
我不确定是否基于以上原因,导致我做出接下来的举动──
「我叫舞织流斗,请多指教。黑咲同学你──」
「啪」一声响起。
我下意识用力拍掉了那位男孩伸出的手。
「……」「……」
「完了。」脑海中浮现出这两字时,一切为时已晚。
一瞬间的厌恶感驱使下而冲动做出的行为,在冷静过后,思绪开始冷汗直流。这已经不是没礼貌而已了,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粗鲁地拍掉人家的手,怎么想我都是个荒唐的家伙。我搞砸了。
「呃、嗯……那个,怎么了?呃,抱歉?」
男孩的眼神游移不定,陷入困惑。
这也是当然的。如果互换立场,我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吧。
「呃,对了。我要回去练习了,有什么问题就来叫我。」
他一边露出为难的客套笑容,一边回归自己的练习。
虽然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仍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手……但就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我将话吞了回去。
反正不跟他打交道也没差。
我才不需要什么同伴。如果最后终究会离我而去,那打从一开始就别建立关系也无所谓。我已经决定要一个人过我的人生了。
自己都觉得这种思维像个别扭的小孩。
但我幼小的心灵只能顺从这种别扭的想法,逞强似地哼一声撇过脸,结果与面有难色的大哥哥对到了眼──
「哎呀呀,这下看起来难办了呢。」
古怪的大哥哥一边耸起肩膀,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话虽如此……
随着时间的经过,我开始冷静检视自己的行动有多糟糕。
那个男孩……我想想,叫舞织来着?
我自认对很多事情都已经看透,但与他的对话让我留下了一分内疚。
试图释出友善而伸出的手,毫无预警被对方拍掉。
这会是怎样的感受呢?就算留下某种心理阴影也不意外。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他,到时候好好道个歉吧。虽然可能也没有这种机会了,但我还是在心里下了这个决定──
「黑咲同学,昨天你怎么没来练习?」
而我们就这样再次碰面了。看来他似乎跟我同校,天底下还有这种巧合?
「……」
事情就发生在我去参观完舞蹈教室的三天后,正值午休时间。
舞织拿着便当盒从隔壁班教室过来,用理所当然至极的态度走向我的座位,找我搭话的口吻简直就像朋友一样。我在初次见面时拍掉了这个人的手没错吧……?他的装熟程度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
「……呃,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加入那间舞蹈教室。」
「下次练习是星期日喔,如果不认得路,我们约在车站会合吧?」
「你是没长耳朵吗?」
糟糕,口气不小心变好差。
趁我捂嘴反省的同时,舞织从附近搬了张桌子来与我并桌,然后顺理成章把便当盒摆好,开始吃起饭。
……这个距离感是怎样。
难道我有触发了什么特殊事件,其实我丧失记忆,不知不觉间与他培养了感情之类吗?
「唉,黑咲同学,上次我观察了你的暖身运动,发现你身体柔软度非常好耶。你有在练什么运动吗?」
「……嗯,只有稍微跳过芭蕾而已。」
「芭蕾喔!难怪你的动作那么柔软流畅。那个叫Posing吗?就是摆出静止的姿势,下次也教教我吧。」
「就说了我不记得自己有加入那间舞蹈教室啦。」
「蛤~」
「蛤什么蛤。」
怎么回事。到底什么状况。
我都认定自己不需要找什么同伴,已经决定独自过人生了。
这份想法也清楚显现在我对人的态度上,冷淡得难以亲近。实际上,我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因为我没有想跟谁交好的意思,也不可能有人想跟这种难搞的女生往来。
「说到芭蕾,前阵子纽约的知名芭蕾舞团好像有在东京举办公演耶,黑咲同学你有去看吗?」
但是,这个人却……
舞织他却无视我竖起的高墙,大步大步乱踩进我的栖身之处。
就算摆出冷漠的态度,用冷言冷语将他拒于门外,他还是一脸兴致勃勃地把我拉进话题里。是神经太大条?还是脑袋有问题?不,或许两者皆是。总之就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白目,压根不打算顾虑我的心情。
「……舞织,你这个人啊……」
「怎样?」
「很不受女生欢迎对吧?」
「干么突然骂人啊!?」
原本还打算为上次的无礼举动道歉,却再一次冒犯了他。
舞织表现得扭扭捏捏,嘴上仍嘀咕着莫名其妙的借口,说什么「我好歹也有一些交情好的女生朋友啊,只是对方现在人在美国」。
这难堪的反应让我不小心轻声笑了出来。因为不想被他发现,我决定别过脸微微扬起嘴角。
……啊啊,可恶。
我在心中啧了一声。
本来认为自己不需要朋友,打定主意一辈子当独行侠地说。
虽然心有不甘,即使我真的不想承认……
但在那一天,平常总令我感到漫长的午休时间,体感上变得短了一些。
***
奏羽周。
这是我们所就读的高中──奏羽高中自创的连假制度。每年度放假的日期多少会有变动,这次似乎刚好在十月第三周,整整放了一星期。
体育之日、创校纪念日、文化季补假,以及为了调整上课总时数的计画性停课,将这些全部整合起来,排出一整周的假期。这方面的弹性该说真不愧是私立学校吗?这段连假甚至在本校学生之间有了「秋季黄金周」这个亲切的称呼。
「只要没有作业的话,一切就完美了说。」
「真的是。」
两人一边互相发着自私的牢骚,一边写着参考书上的习题。
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早晨。
我们已经坐上了前往佐佐谱市的特急列车。
一大清早的电车车厢,乘客寥寥可数,空荡荡的座位总觉得特别新鲜。这日常难见的光景有如踏上一趟旅程,我一边品味着这份心情,一边跟乃羽占据了面对面的座位。虽然事先订好了对号座,但看到这空位的数量,可能是我们多虑了。
「唉流斗,这边的翻译这样写对吗?」
「嗯,哪边?」
「这句。单字的意思我都知道,但翻完拼凑起来变得好怪。」
乃羽指向参考书上的某行句子。瞥见闪闪发亮的指甲,才发现她涂了淡淡的指甲油。或许出远门这件事也让她充满期待雀跃。一想到她的这份情绪显现在小细节的精心打扮上,就觉得可爱得让人会心一笑。
「……干么?」
「没事。这边的翻译啊──」
我不小心太认真端详,似乎让乃羽感觉到不对劲。
面对她狐疑的眼神,我摇了摇头,回答她的提问。
乃羽不太擅长英文,也不算是互补,不过她的数理却很强。她好像喜欢数理只要一步步破解就能得出一翻两瞪眼的答案这点。想到她内外分明的性格,这个理由的确让我觉得很像她的作风。
「──像这样,这句要把受词当成主词来翻译,看起来就会通顺多了。」
「原来如此。那干脆直接把这个句法结构背起来,好像也可行。」
乃羽在膝上的参考书一角写下笔记。在电车的摇晃下,似乎写得有点吃力。虽然这环境不太适合念书,但我们仍连交通时间都不放过,拿来写作业,其中的理由非常简单。
因为这段连假大概会全耗在练舞上,所以想尽可能趁现在把作业先消化完,就是这么单纯的计画。
此时,振笔疾书的乃羽微微抬起脸望向我。看她眼神好像有话想说,我回以疑问的视线,结果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
「流斗,你的英文程度好得夸张耶。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哪知道啊……」
我露出困惑的反应抓了抓头,其实我心里是有头绪的。
因为年幼时期的约定。打从我立誓要去纽约找星兰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学英文了,甚至还去上了会话班,对自己的英语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但我并不打算坦白告诉乃羽。
该怎么说呢,你懂的。为了去见星兰而学好英文,这种理由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总觉得很羞耻。
为了敷衍过去,我拿出便当盒里的三明治开始嗑。这是我妈帮我准备的早餐,里面夹了照烧鸡肉跟高丽菜。这配料作为早餐过于丰盛,不过考虑到一抵达目的地就要马上练舞……也就是大量的运动,这种能吃饱的分量反而令我感谢。应该说妈也是有预想到这一点,才为我选择了这样的搭配。顺便补充说明,我搭车前有先查过,这个对号车厢是可以饮食的。
「那是春子阿姨做的吗?」
「对啊,怎么了?」
「分我一口~」
乃羽轻轻闭上眼,我将三明治送往她毫无防备张开的嘴边。虽然自己咬过这点让我迟疑了一下,但我们也不是事到如今还要顾虑这种小事的交情了。乃羽也表现出毫不介意的反应,「啊姆」一声豪迈地咬下一口。
「哇!好好吃。满满的酱汁,面包吃起来却不会湿软,高丽菜口感也很鲜脆。不愧是春子阿姨做的三明治。」
在国中时期,妈也会带着自己做的料理来慰劳我们,乃羽熟知我妈料理的滋味也是这个原因。
不知是出于怀念,还是这股滋味连结到快乐的回忆,乃羽从我手中抢过……不是,接过三明治后,一脸幸福地大口吃光。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跟她分享,于是把便当盒移往窗边的位置,好让她方便拿取。
「嗯~下次再请春子阿姨教我做菜好了。到时候会找你一起来帮忙试味道的,好好感谢我吧。」
「………………喔。」
「唉,为什么这时候把脸别开?」
我妈──舞织春子是料理教室的老师。
我知道乃羽在国中时期有参加过几次我妈的料理班,但关于她做的菜,是我不太愿意回想的记忆。毕竟就连我妈那种只要学生不拿食物来乱玩,无论做出什么成品都愿意给予赞美的老师,当年都面露难色。
乃羽对我微妙的反应感到不解,不过她的食欲似乎大于疑问,伸出舌头舔掉指尖沾到的酱汁后,随即伸手拿取第二块三明治。
「真羡慕你们家,每天都能吃到这种好料。」
「有好处也有坏处啊,嘴巴养刁了之后,就变得无法满足于粗茶淡饭了。像我国小的时候好像就一直抱怨营养午餐很难吃。」
「真奢侈的烦恼耶。你有感谢春子阿姨吗?谢谢她总是张罗美味的饭菜。」
「没有耶,但我在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好好开口告诉她啦,春子阿姨会很高兴的。」
在逐渐远离东京都内的电车中,我跟乃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久违的亲密距离,让我嘴角悄悄扬起。很庆幸现在写的是数学作业,如果换成国文阅读测验,我光是要藏起自己的情绪就够费劲了,肯定没有余力去推敲作者的心境吧。
「喔!」一下了车站月台,清新的空气让我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呼。
可能因为坐惯了都内的电车,这里稀少的人烟让我不太适应。充满复古风情的月台显得新鲜,我随意停下脚步,观察周遭环境。
「总觉得这里鸟不生蛋。」
「呃,你喔,有更礼貌的说法吧……」
乃羽直白的口吻让我露出傻眼表情。
这里的气氛确实称不上热闹,但像是空气新鲜啦、月台的景色绿意盎然啦,可以称赞的优点应该也不少。
然而乃羽毫不在意我的忠告,大步流星朝着刷票口走去。夹带着绿意与土壤气味的凉风轻轻拂过,她的马尾随之摇摆。
如果继续顾着欣赏风景,大概就要被她丢下了,于是我也背好后背包,小跑步跟上乃羽旁边。出了刷票口之后,我们走向车站正门口。远望着这片实在称不上繁荣的街景,我发现这里四处张贴着红叶祭的海报。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呢。」
「对啊。」
我跟乃羽分享着心中难以言喻的蠢动。
陌生的城市,空气带着些许寒意的清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独特的感觉,但让我想起大赛前带着紧张的紧绷气氛。心跳加速?兴奋期待?不知道耶,很难找到贴切的名字来定义这股雀跃的躁动。我将手贴上胸口,想确认一下是什么感受,此时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
我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规模不足以称为总站,在车站前的一块宽阔接送区上,停着一辆汽车。
从车窗里探出头的,是一位身穿笔挺黑色套装的大姊姊。
「舞织、黑咲,这边这边。」
八樱老师的声音在幽静的早晨市区显得嘹亮,让我不自觉立正站好。把背包重新背好,我们朝着车辆走上前去,跟老师问早。
「等很久了吗?」
「呵,没有啦,我才刚到。」
「好像帅气男友会说出的台词。」
面对老师的冷笑,我用略带诙谐的方式回应。可能是因为意外了解到老师真实的一面,彼此的口气也变得随意了些。
乃羽似乎对于我们变熟感到很讶异,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之前在因缘际会下得知了八樱老师的秘密,我会继续把她当成一个严守纪律的老师吧。至于现在呢,就是个虽然可靠但其实长歪的残念大姊姊。
「坐后座吧,我载你们去旅馆。」
我与乃羽依照指示,坐进后方的座位。
伴随着平缓的引擎声,车辆开始行驶。
刚才在电车上还聊个不停,而乃羽现在似乎因为八樱老师也在场,神色紧张地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这股沉默虽然不至于尴尬,但少了聊天声还是有点太安静了,于是我试着主动向驾驶座上的老师攀谈。
「到旅馆大概要多久?」
「不用半小时吧。旅馆在靠近山腰的地方,距离祭典会场也很近,抵达之后可以先去场勘一下。」
听完这番说明之后,我才意识到窗外的风景充满绿意。
明明才刚驶离车站,立刻就能看见为街道点缀色彩的大自然拱廊迎接我们,彷佛在指引上山的入口。郁郁葱葱的绿林已经开始染红了一半。根据事前查好的资讯,下周末红叶祭举行之时,这里的景色就会完全换上秋红。
欣欣向荣的枫树朝着蓝天伸展,充分沐浴着洒下的阳光,叶片的颜色显得生气盎然。
我对车外的景象有所感触,再次回到与八樱老师的对话。
「不好意思,连住宿都麻烦老师帮忙安排。」
「没关系啦。只要奥雷……学生有事相求,身为人师当然会想回应。既然现在不在校内,有什么任性的请求我也愿意倾听。所以黑咲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可以更轻松地跟我相处喔。」
「好、好的!」
「呵呵,看来很难说改就改啊。没关系,慢慢适应就好了。」
「老师,我口有点渴了,你有没有准备什么饮料啊?」
「你倒是给我多一点分寸礼貌跟顾虑还有紧张感啊。」
不是,但这个人刚才还差点叫我「奥雷斯殿下」耶。
我们当然还是互为师生的立场,虽然称不上朋友般的关系,但一旦发现了老师的弱点,我就忍不住没大没小。
面对这奇妙的距离感,我自己也还没能掌握好,而感到些许的突兀。透过后照镜窥见了老师的双眼,发现她似乎带着疲态。
……难道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由于这次是以学校的名义上台表演,我们似乎暂时被当成奏羽高中热舞社的成员,而老师则成了临时社团顾问。
我曾在网路新闻还是哪里看过一个报导,说社课指导是造成教职员忙不过来的主因。实际上,这次的住宿安排、活动带领与其他诸多文书作业,各种大小事都让老师耗了不少时间。或许这就是她疲累的原因所在。
「……老师,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请告诉我喔。」
会跑来参加庆典,本来就是始于我的停学处分。如果因为这样而害老师被强加许多工作,就算站在学生的立场,还是过意不去。所以我抱着这份心情开口,希望至少能减轻一点她的负担,然而──
「嗯?喔喔,抱歉,因为我昨天追奥雷斯殿下的直播追到很晚,所以有点没睡饱。跟你说喔,奥雷斯殿下昨天有念到我的留言耶!」
「……这、这样喔。」
身穿黑套装的漂亮大姊姊露出美好的笑容。
总之呢,以后我要学着不再对这个人展现任何体贴,白费我的情绪价值。把我刚才的担心还给我。
「咦?什么?直播?什么奥雷斯殿下?咦?」
「唔、唔嗯!黑咲你不用在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咦,可是……」
「成为一个好女人的条件,就是保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所以你就别深入追问了,神秘的大姊姊不太喜欢被刺探内心喔。」
为了斗内主推VTuber而活的这位大姊姊,竖起食指温柔地比在嘴边,高谈阔论着好女人的条件。
这番粗暴的歪理让乃羽无法接话,歪头疑惑地回了一声「喔……」。该怎么说呢,照这样看来,老师露出真面目应该也是迟早的事吧。
「喔!」
车辆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驶进了山路,弯道开始变多。
绿意浓厚的山中景色,与平日熟悉的都市光景天差地远,稍微夸饰点,简直就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未知的异地、陌生的空气,如果独自一人,或许会很不安吧。但望向身旁,有乃羽在。
虽然我们不会手牵手,做出一些展现友情的明显举动,但我相信我跟乃羽一定都朝着同样的方向。只要有彼此在,无论是怎样的世界,都能勇敢一跃而入。
希望是如此就好了──在我产生这个微小愿望的同时,载着我们的车辆抵达了合宿地点的旅馆。
位于山间的旅馆,是一栋相当有年代的木造建筑。
听说是收购了原本计画拆除的文化会馆改装而成,整体的景观当然不用说,就连外墙一砖一瓦都让人明显感受到其历史的深远。
不加修饰地直说,就是老旧到不行。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这种老旧感特别有味道吗?爬满枝叶的屋顶与风化的外墙色调彷佛完美融入周遭的大自然,这秘境般的氛围令我内心扬起一阵兴奋与期待。
「如果是星兰,大概会说这旅馆是隐藏地下城吧。」
「啊~我能想像。」
我们走过停车场的碎石地,前往旅馆内部。
空荡荡的柜台感受不到人气,但环境打扫得井然有序,比外观更有妥善管理的感觉。产生这股感想之后,我才反省自己刚才可能有点失礼。接下来就要住在这里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
八樱老师迅速办完入住手续,将客房钥匙递给我。
「舞织,钥匙先给你。这位老板娘会带你们认识环境。」
「咦,老师你呢?」
「我还有点杂事要办,先开车离开一会儿。有什么事就联络我。」
话才刚说完,老师便挥挥手离开旅馆。
不知道她说的杂事是什么?
她看起来很赶时间,也许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虽然很好奇,但我立刻就放弃深究。毕竟老师连假日的时间都花在学生身上了,我可不好意思侵犯她的私领域。
「同学们,这边请,我帮你们介绍环境喔。」
散发亲切气息的老板娘带着温和的笑容,向我们招手。
一边走过能欣赏屋外景色的长长步道,老板娘一边兴匆匆地向我们搭话。「你们从哪里来的?」「这里很荒凉对吧?」「不过枫叶很美,一定要瞧瞧喔。」「祭典举办时期,这间民宿也会变得热闹一些。」「听说你们要表演跳舞?」「祭典我也会去参加,很期待喔。」诸如此类的连珠炮式轰炸,让我们有些头昏眼花。
尤其是乃羽,一边挤出僵硬的假笑,一边躲在我后面应声附和。她面对亲近的人时总是毫不拘谨,但在陌生人面前似乎难以拿捏分寸而做出尴尬的反应。国中时期我也常常目睹这样的景象。
这么一想,她跟星兰倒是从第一次碰面就意外地不拘小节。是因为个性很对盘?还是当时仍披着模特儿外皮的星兰让她看不顺眼?不管如何,星兰跟乃羽现在相处得很融洽,仅仅这个事实就令我高兴。我不禁对自己的单纯露出无奈的笑容。
「流斗你干么啦,那是什么恶心的偷笑?」
「……我个人认为是会心一笑耶。」
「?哪里让你会心一笑了。」
「平常总是强势的某人,莫名变得这么坐立不安,让我觉得很稀奇这样。」
「少、少啰嗦啦。」
想回呛她而说出的这句话,伤害效果似乎比我想得还大。满脸通红的搭档伸手捏了我的侧腰,这一下可痛了。
虽然觉得这掩饰害羞的反应很可爱,但要是说出口,我的侧腰大概又有得受了,所以我只在心中暗自呢喃。
「来,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好好放松休息吧。」
女老板带我们来到的客房,是一间和室。
一阵榻榻米的香气扑鼻而来。木制的大桌子配上四张无脚靠背椅。墙边摆放着电视与冰箱,以及旅馆常见的保险柜。
「有什么事情再叫我喔~。」老板娘留下这句话。我们向她鞠躬致意之后,便踏入房内。乃羽一口气扔下行李,深深吐了一口气,彷佛在宣泄舟车劳顿之苦。随后,她又立刻兴致勃勃地检视房内。
「这房间不错嘛,我很喜欢这种日式的氛围。」
「是啊。空间宽敞,窗外景致也很美……两个人独享这样一间房,相当奢侈呢。」
「的确是,这里地板够大,铺两组床被都绰绰有……」
就在此时。
乃羽似乎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惊讶地眨着眼往我这里看。咦?怎么回事。她严肃的表情就像毫无情绪,加上房间的日式风格,我感觉到自己就像被一尊日本人偶盯着看,有那么一点怪恐怖的。
「这里是客房对吧?用来过夜的那种住宿设施。」
「是啊,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哪种。」
「两人房……意思是,这里是我跟流斗你的房间?」
「嗯,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所以是怎样?我要跟你睡同一间房,也就是说……我要跟你睡同一间房?」
「呃,嗯,是这样没错。」
她反覆地再三确认……不对,怎么说呢,比起确认还更强烈的某种气势把我压垮,令我不禁点头肯定。
结果乃羽全身一僵,又马上抖着肩膀大叫。
「流斗大色狼!!」
「等等,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我有先想好了──」
「流斗大色狼!!」
「不是在房里的同一块空间──」
「流斗大色狼!!」
「不行了,这家伙根本不管别人说什么。」
乃羽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就像个故障的音响喇叭。
只要一进入这个状态,她就听不进别人说的任何话了。
虽然也不是把「坏掉的电器敲两下就会好」这种迷信套入现在的状况,但我还是敲了敲房内的拉门,搭配这个具体的动作,针对「一起过夜」进行说明。
「你看好,里面还有另一个小隔间,我会在那边睡。」
「唔……但也没办法锁门吧?」
「这部分呢,只能请你信任我了。」
「相信你没那个胆吗?」
「还有其他更值得相信的部分吧。比如说正直或是人品之类的。」
我看起来有这么不可靠吗?
我也知道自己这张脸跟威严与霸气完全扯不上边,但竟然被当成会趁女孩子睡觉时偷袭的渣男,实在很受伤。
我带着抗议的心态,与冷眼鄙视的乃羽直直对望了几秒钟。
「哼!」她冷嗤一声,似乎暂且接受了我的意见。
「好吧,我就相信你。对流斗你这种把耍酷跟耍废搞错,以为摆出一点别扭样就很帅的可怜虫,还愿意给予信任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嘛。」
「……还真是谢谢喔。」
「像你这种装得一副从容不迫,搞半天还是酷不起来,各方面都显得没出息却仍然拼命去做的男生,也只有我愿意相信了啦。」
「唉,为什么要说两遍?」
「不、不过你性格傻傻,单纯又爱撒娇,却又愿意为了别人而全力以赴,这部分我、我并不讨厌喔……你、你可不要会错意了!」
「咦?这难道是在夸我吗?」
我还以为自己完全被看扁了,没料到依照刚才的走向竟然会得到称赞。该说出乎意料还是很新鲜呢,有点难为情,觉得全身不自在。
总之,关于过夜的事情已经取得共识就好。要在哪里睡觉,原本并不在我们该讨论的议题当中,我们更该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
「那差不多该开始我们的集训啰。」
「来吧!」
「咚!」一声响起。
是我与乃羽伸出拳头轻轻互碰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一种精神仪式,确认双方的意念,互通彼此的信任与斗志。不仅如此──也是战斗的信号,宣告我与乃羽的故事将再次迈开舞步。
舞蹈特训合宿。
讲得好像很浮夸,实际上就是包含外宿的练舞行程。
国中时期我跟乃羽一起参加的舞蹈教室,在大赛前的冲刺期,会由「老师」来为我们举行这样的集训。据他的说法,目的除了练舞之外,也是透过共同生活来深入了解搭档,更加提升双人舞的完成度。
「……老师啊。」
我在口中轻声呼唤了突然回忆起的恩师。
虽然他基本上是个散漫又不可靠的没用大人,唯独在跳舞时真的令我肃然起敬,是无敌帅气的舞者。
自从我放弃跳舞后,便与他断了联系一段期间,久违地传个讯息过去好了……跟他报告一声,我重新开始跳舞了。
「……不。」
我轻轻摇了摇头,思考现在自己该做的事情,以及它们的优先顺序。
无庸置疑,就是准备表演。
乐曲跟编舞都尚未定案,还要把舞步彻底记熟,化为身体的记忆,这些所需的练习时间也都很有限。
尤其是双人舞,与搭档的默契配合可说是最重要的关键。只要动作稍微乱了拍、手脚或指尖的角度等细节出现些微的不一致,都会让观众感受到不协调。反覆练习是一定要的,要达到炉火纯青更需要大量时间。
再来就是呢,我已经荒废了整整半年没跳舞。该说是舞感吗?要找回舞者的节奏与律动,预估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总而言之,我们没有时间悠哉了。
距离上台倒数一星期。
在八樱老师的协助下,才总算获得这次的机会。为了把舞跳好,也为了跟乃羽一起共舞,为了让自己能在她身旁笑着,合宿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所以,先来看个动画吧。」
「为什么啦!?」
前面仔细铺陈了半天,结论却彻底被推翻,让乃羽忍不住扯开嗓门。
她已经换好一身准备活动筋骨的打扮──轻便的运动服装,我的提议就像对她的干劲泼了一桶冷水吧。
但是,且慢。我也不是出于异想天开而做出这个提案。
「乃羽,我们要表演的是动画歌……也就是搭配动画音乐来跳舞,这一点我有告知你吧?」
「呃,嗯,这我是知道……」
「所谓的动画歌,并不只是在动画里随便插入一首歌而已。从旋律、和声、节拍乃至歌词,歌曲的各种编排结构中都融入了作品本身的世界观。」
我对动画当然没有多深的研究,最近也是在星兰的影响下才开始看,而发觉到其中的魅力。
但是爱上一项兴趣,想必跟时间长短没有关系。
从歌词中传达的讯息、编曲与节奏所刻划出的情绪张力,都是让听众更深入沉浸于动画世界不可或缺的要素。反过来说,有看过作品与没看过作品的听众,听同一首动画歌应该也会产生不同的感受。
「所以,既然要跳动画歌,不能只记熟歌曲,还要先了解歌曲的创作起源,也就是动画本身才对。」
舞蹈技巧中重要的关键之一,包含了所谓的表现力。
也就是用舞蹈来传达自身情感与想法的能力。根据不同乐曲,有时候歌曲本身有自己的故事性,舞者需要代替作曲与作词家来诠释其中的意境。
而这项特质,在动画歌中特别明显。
歌曲里有故事,有活在故事中的角色,他们内心所产生的想法与情感,化为歌词承载于音符与节奏之上。
所以我们要用舞蹈来表现一首动画歌曲,就必须认识活在其中的角色──也就是深入理解动画作品本身。
「……那我懂了。既然你说是为了了解这次的指定曲,那我也不是不能认同。」
可能因为乃羽曾练过芭蕾舞的关系,毫不抗拒地接受了我的说法。我了解的并不多,不过听说芭蕾舞的表演中,「进入角色」是很重要的。舞者必须理解自己所演绎的角色拥有的情感、性格与个人背景,经过自我的诠释之后,透过动作、舞蹈来传达给观众。
「所以你说要看动画,但要看什么?流斗你对动画也没多熟吧?」
「嗯,所以我先找了对这方面很有研究的特别讲师。」
「特别讲师……?」
在乃羽反问的同时,我「啪」一声弹响了手指。
客房的拉门被一阵猛力拉开,两个人影现身。
「嗨,我是负责精挑细选作品的优月。」
「我是助手琴宫。」
「你们两个突然出现是怎样啦!?」
从拉门外登场的是星兰与悠马。两人配合台词,推了推闪闪发亮的平光眼镜。看来他们都是那种喜欢有样学样的人。
(插图009)
乃羽对于友人们突然的登场大吃一惊,我委婉地向她补充说明。
「毕竟我身边很熟悉动画的人也只有这两个了。他们听我说明事情原委之后就爽快答应了,也会留下来陪我们集训。」
「呵呵,小流有事相求,我怎么可能拒绝呢。做好觉悟吧,乃羽。凭我的传教功力,一个晚上就把你打造成只听角色声音就能认出配音员的专业阿宅。」
「这种等级已经是传教士了吧!?」
「说到合宿,是热血运动作品必备的经典剧情。主角们的成长是让读者心灵得到净化的精采看点之一,身为阿宅绝对不能错过。」
「唉,这两个家伙只是单纯来耍宅的而已吧?」
星兰与悠马就像纯粹为了笼络更多同好而来,但他们的行动力确实令我眼睛一亮。两人将平光眼镜随手一扔,立即开始为房内的电视连上线材与笔电等设备,着手进行动画鉴赏的准备作业,俐落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就像两个来帮忙安装家电的厂商一样。
「呃,我说流斗啊,真的没问题吗?交给星兰他们的话,会不会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狂推自己喜欢的作品给我们看?」
乃羽战战兢兢说出了疑虑。
然而,正在进行作业的两人提出详细的依据,来证明这是多虑。
「详情我已经听小流说明过了,你们想找美籍留学生也熟知的动画对吧?这次在作品的挑选上,我先锁定了目标客群地区的社群平台来进行海巡,调查现在美国蔚为话题的动画与歌曲,连热门度都有做过功课。」
「再加上黑咲同学对动画的了解似乎不多,所以先跳过那些需要二次元基础知识的奇幻类作品,精选出比较平易近人的恋爱喜剧、运动热血与现代世界观的作品。」
「这些阿宅也考虑得太周到了吧!!」
乃羽对此很惊讶,但其实我倒不意外。
星兰跟悠马的性格都很异于常人,这点我不否认,但他们绝不会把自己的兴趣强加在别人身上。在我刚开始看动画时,他们也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与喜好,一边为我挑选推荐的作品。
「呃,我问你们喔,为什么愿意这么拼命帮忙啊……?」
乃羽虽被两人的气势折服,仍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这个疑问我也曾有过,所以相信星兰他们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星兰与悠马转过身,双眼发亮地回答。
「「因为我最爱动画了!!」」
想分享自己喜爱的东西。
如果能跟朋友一起畅谈喜欢的动画,那该有多么美好。
不需要找什么多余的理由,比起列举看似合理的动机,纯粹渴望一起同乐的这份心情永远被放在第一位。
勇敢大声表达对喜爱事物的热情──无论何时都能做到这一点的星兰他们,在我看来永远那么耀眼,是我自豪的朋友。
乃羽傻傻地瞪大眼睛之后,露出被打败的笑容。
「……啊~真是的,你们还真的有够坚定啊。」
虽然声调听起来很傻眼,但她的嘴角扬起了微微的弧度。
乃羽大概也跟我有一样的感想吧。
全力去爱自己所爱的他们单纯而直率,却又灿烂眩目,这种人生态度令我向往到羡慕不已。所以好希望自己也能变得更坦率些……我是不清楚乃羽有没有这么想,不过她露出微笑向星兰他们道了谢。
「星兰、悠马,谢谢你们为了我们来这一趟。」
两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感到很诧异。
想必在他们看来,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受到感谢。能将自己这样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果然令我感到骄傲。
「好了,准备就绪。先由近期热门作品打头阵,慢慢摸索出喜好之后,再把触角伸往同类型的旧作吧。」
虽然我不太清楚细节,不过星兰对于动画传教的策略很值得信赖,我们便各自坐在排列好的座椅上。这种类似看电影的期待感,以及某种事物即将展开的短暂空白时间,令我们的内心难掩兴奋。
乃羽应该也不是刻意想掩饰这份心情,不过趁着悠马操作电脑的同时,她问向坐在隔壁的星兰。
「唉星兰,你从什么时候躲在拉门后面的啊?」
「大概一小时前吧。我们搭第一班电车过来,先进来旅馆了。老板娘听完我们说明状况,还爽快地帮我们开了房门。」
「……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制造意外效果啊。也就是所谓的惊喜。有没有吓到?」
「……就、就为了这个?」
乃羽的声音就像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关于这一点,我完全同意。我也以为星兰会跟我一起出发前往合宿地点,结果今天早上一起床,发现客厅留下了一张字条写着「我想给乃羽一个惊喜,所以先出发了」。平常早起明明像要了她的命,就只有这种时候行动力特别强是吧。那我真希望她平常就靠自己乖乖起床。
「好了,你们两个,准备开始啰。」
虽然心里还是无法释怀,但想在星兰的行为中找出逻辑跟效率也只是白费力气。我放弃理解与认同,将注意力切换到观赏动画上。
***
「演技这东西,说来说去终究还是看演员能否进入角色啊。」
剧团内的王牌少女演员露出嫌弃的笑容,轻蔑地俯视着眼前的少年。
「也就是说,端看你能舍弃自我到什么程度。就凭你这种永远抛不下幼稚理想的家伙,是不可能爬到我的高度的。」
她毫不客气地酸言酸语,嘲讽着才刚在试镜中落选的少年。
言辞之间刻意带着不管对方死活的冷漠无情。
这样就玩完了?就这样被击垮了?
少女内心浮现的这些话语带着什么样的期待,想必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下次要弄哭他。」
少年眼眶含泪,毫不闪躲地直直凝视少女的双眼,然后这么说。
「总有一天我会爬到你的位置。」
「我会与你平起平坐。」
他露出如野兽般闪着凶光的锐利眼神,做出了宣言,绝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一分一毫。
「嗯哼……」
带着刺探意味的声音,是少女掩藏真心所做出的演技。
其实她心里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因为她明白,这位少年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努力,都是为了自己。
被称为天才的少女。
所有人面对她的才华都画地自限,留在原地望其项背。
唯有少年愿意将那孤独的高处设为自己的目标。
他不愿让少女孤单一人,固执地坚守这份心愿。
如今也仍然在这个名为音乐剧的战场上继续奋斗。
好想肯定他,好想称赞他。好想紧抱他的身躯,对他诉说感谢。
「你这个人真的没有演戏的才华耶。」
然而,说出口的却全是违心之论。
唯独面对少年时无法好好发挥自己的演技,少女对自己的心感到无言。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笨蛋。」
同时,她仍坏心眼地吐出舌头,大放厥词。
《没有天分的音乐剧》──
不受上天眷顾的少年,与充满天赋的少女。
两人在同一个舞台上,找寻自身真正才华的故事。
***
「咦~啊!?不会吧,怎么这样!?」
电视画面中的舞台──动画里的音乐剧演出桥段,让乃羽不禁发出了凄惨的惊呼声。她也看得太入戏了。一部分也是因为作品很精采,不过主要或许是因为乃羽曾认真投入于芭蕾,对戏剧这个题材备感亲切。她紧紧抱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怀里的枕头,完全沉浸于动画中。
「吸、吸、吐~~!」
而坐在我身旁的星兰,不知为何用手捂住嘴,进行着拉梅兹呼吸法──就是孕妇分娩时减轻疼痛的呼吸方式。她的脸随着上下起伏的肩膀晃动,表情痛苦地扭曲。
「你是怎样,要准备生产了喔?」
「如果小流希望有个孩子的话我是很乐意,但我现在只是在压抑内心的冲动。如果不这样捂住嘴巴,我可能就会忍不住剧透了……啊啊,好想快点分享心得!」
简单来说,只是难搞的阿宅本性外露而已啊。
顺带一提,悠马则在她隔壁闭上眼睛,忍着缓缓盈眶的泪水。看来这位是注重沉浸感的阿宅。原来阿宅也有分很多种呢。
我们现在观赏的动画叫做《没有天分的音乐剧》。
故事是以某个剧团为舞台,描写立志成为一流音乐剧演员的孩子们成长过程的青春动画。虽然是两年前开播的作品,不过听说下个月将在全国院线上映剧场版,再次备受瞩目。
「咦咦!这集演完了!?星兰,快点放下一集!」
「交给我,乃羽。我现在正为了成功推朋友入坑而开心得全身颤抖。如果可以,让我仔细瞧瞧你那可爱的脸蛋──」
「废话少说!」
动画接近尾声,剧情也朝着最终的发展而进入高潮。
我也一样感到心急难耐。跳过片尾曲,我们见证了最后一集。
结局有别于那种完美回收伏笔的圆满故事。
在舞台上互别苗头的少年与少女的歌舞演出,宛如两个毫无保留的灵魂互相碰撞而擦出火花。我看得浑身鸡皮疙瘩,心脏狂跳,连自己都惊讶我会如此激动。几个月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会看动画看到热血沸腾。如果没有遇见星兰,我大概不会为了动画如此兴奋吧。
我在心里悄悄感谢那位青梅竹马带我认识了未知的新世界,并把注意力与情绪放在主角们最后面临的重要舞台。人专注时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原来这是真的。长度二十几分钟的最后一集,就这样飞快地演完了。
回过神时,已来到片尾。
动画播映完毕,电视画面转为漆黑,但大家仍继续沉默了好一阵子。
因为我们觉得多余的话语会破坏心中蔓延的感动。
这股莫名其妙的热情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让人焦躁不已。
「嗯~~!」
就在不久之后。
乃羽用力躺上椅子的靠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小声地嘀咕。
「……………………………………太好看了。」
星兰可能就是在等这句感想吧。
刚才一直静静在旁边观察着我们的她,现在双眼发出了光芒。
「对不对!是不是!但这部作品的魅力可不仅限于表面而已!必须特别赞扬一下剧情的编排!一路细腻铺陈伏笔到最终回,在最后的飙戏场面一口气打破,来个惊人大逆转!这样的安排被认为是在隐喻男主角舍弃了剧本,随心所欲发挥演技的这股冲动,也是对决定摆脱既定命运,走出自我道路的女主角发出的宣战──」
「好、好啦好啦,你一个一个慢慢讲,不要靠过来~!」
乃羽拼命用手抵抗,推开前倾着身子逼近的星兰。
看星兰一谈到喜爱的事物,双眼就充满光芒,让我重新体认到自己果然很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眼神。这份心思可能显现在我的脸上了,与乃羽嬉闹的星兰一脸疑惑地朝我看了过来。
「小流,你干么一边用眼睛意淫活生生的女高中生,一边偷笑啊?」
「你的形容完全充满恶意耶。我只是觉得很灿烂耀眼而已啦。」
「我的大腿吗?」
「什么不讲偏偏讲这个。」
我可没有勇气坦承自己看星兰的眼睛看得入迷,但也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被误解为变态。星兰平常就偏好宽松打扮,在家里也会袒胸露腿,但这跟现在的状况并没有任何关联。所以星兰小姐,请您不要现在突然当着我的面无缘无故调整起身上的短裤,我可是个男的。
我死命地把视线从那双刻意展露的大腿上移开,结果与乃羽不悦的眼神相会,她不知为何鼓起了脸颊。
「唉,你们干么突然打情骂俏啊。」
「才不是好吗?」
「哼!」她似乎哪里不爽,将不满全集中在鼓起的双颊,冷嗤了一声后撇过脸去。旁边的悠马则对我点点头深表认同「看你身为恋爱喜剧男主角有所长进,我是再欣慰不过了。」我已经搞不懂了。
先不管这三人难以理解的不同反应,我硬把话题绕了回来。
「所以乃羽,你决定怎么样?」
「决定什么?」
「我是说,就选这部作品来跳可以吗?」
正确来说是跳这部动画中的歌曲。
「……」
乃羽缓缓将视线移回电视上。
画面现在只剩一片漆黑,不过她的双眼应该正在重播刚才烙印于记忆中的影像吧。
无声的时光静静地流逝。
一片迷路的落叶从没关上的窗飘进房内,在桌面翩翩降落。
「好,我想选这部。」
不久之后,乃羽轻轻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但是深处蕴藏着明确的热情。
「因为我很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无论是希望身旁有同伴相随,还是不愿输给孤独,这些我完全能感同身受。」
乃羽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紧握住拳这么说。
望向我的那双眼睛,散发出想展翅翱翔广阔天空的企图心。
「所以我要演绎出来。我想用自己的舞蹈,表现出他们的想法与心情。」
「……好,我明白了。」
听见乃羽的声音,我明白她的心意,便立刻同意了。
接着我望向星兰和悠马,两人也点头表示认同。
「我觉得很好喔。《没天音》这部作品在国外也很受欢迎。而且当初动画开播时,在我就读的纽约校园里也有很高的讨论度。」
「主题曲是《My music is My dance》……只要是不拿来营利,使用上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但公开活动表演就不清楚了……嗯,这部分我会先去查查。流斗你们专心练舞就好。」
「谢了。」
我对朋友们可靠的支援表示感谢,将视线再次移回乃羽身上。
她脸上流露出的笑容带给我一种预感,象征着一个新开始。
从窗外流泻而入的秋风轻拂她的马尾,摇曳的发丝彷佛在邀请我踏进一个全新的故事──于是我也向她露齿微笑,以此表达我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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