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但愿时光继续舞动-章节

我与星兰的故事,从互踹对方的臀大肌再次开启了新篇章。

就算有人觉得「你在说什么鬼」我也无可奈何,虽然我个人也不想承认,但这边不做任何修正。从美国归来的青梅竹马与我的重逢充满了惊奇,却与连续剧的那种动人场面相差甚远,是一场互踢屁股最后闹上警局的荒谬闹剧。

以游学寄宿名义来到日本的星兰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暑假期间我被她拉着四处跑,去了模特儿工作现场、Cosplay展场活动与各式各样的地方,我也久违享受了与儿时玩伴共度的欢乐时光。然而……星兰真正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替我制造再次跳舞的契机。

我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虽然不太能苟同这种说法,不过也多亏了她,让我察觉到自身的想法,得以重拾跳舞的兴趣。

而故事来到尾声,总是少不了离别。

我送结束寄宿家庭生活的星兰来到机场,像以前一样跟她相约下次再见,然后寂寞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这是我原本预想的结局,实际上我们也按照这样进行到了临别的最后一刻,只能怪我太傻,竟然期待这个烦人的青梅竹马会乖乖接受平凡无奇的剧情发展。

原本为期短短几个月的寄宿生活,现在延长到星兰读完高中为止。那个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今天也依旧待在我们舞织家里看着动画哈哈大笑。

与星兰从相遇到离别,始终缺乏美好的动人场面,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对她不是没有怨言……但我选择不计较,把抱怨吞下肚。毕竟跟她的相处已经融入我的日常,而我确实从这段时间中获得了快乐。

我重拾舞蹈,也重拾了和她共度的时光。

剩下要做的,就是为了守护这份理所当然的时光,继续跳下去。

因为我不愿让我们的故事以泪水收场。

***

现在呢,星兰全身湿得彻底。

「你怎么搞的啊。」

地点是我家玄关。身穿白色衬衫与深色长裙的星兰整个人从头湿到脚。她就像刚洗完澡,沉重的湿发垂塌,从身上滴落的水珠在脚边形成了小小的水滩,我很喜欢的球鞋也连带惨遭泡水,内心一阵烦躁。

(插图007)

「哎呀,没有啦,突然一场大雨淋得我措手不及。要说是夏日午后雷雨,时节也已经过了;要说是秋雨绵绵,这雨势又嫌太强了。想来想去,大概算是秋季阵雨吧?」

「呃不是,要怎么称呼无所谓啦。」

「你放心,我有成功护送在活动店铺限定贩售的《魔法少女依兹姆·魔女降临》潜入安东马奴号海上赌场篇之伊兹姆·布罗迪亚兔女郎造型1/10比例完成版精品模型,没淋到一滴雨平安回家。」

「你简直倒背如流啊。」

「呵呵!把完整品名记好可是作品的粉丝被赋予的使命。只要是真爱粉,不可能把名称搞错的。这正是阿宅用爱与勇气对抗转卖厨的战术。」

「先不管爱,哪里有用到勇气啦。」

星兰把我的吐槽当成耳边风,掀开了自己的裙子,从里面拿出装着模型的盒子。呃,到底从哪里变出来的?

「好啦,那么要摆在哪里好呢?既然是兔女郎造型,还是想用仰角来仔细观察屁屁。这样的话,该放在周边祭坛的上层……不,考虑到目前的配置──」

星兰露出傻笑,直盯着模型看。看她那副气势,若不是现在全身淋湿了,搞不好想直接把脸颊贴上去磨蹭。那是全心全意专注在喜爱事物上的眼神,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但现在可不能被那张笑脸给迷住。我面有难色地瞪着星兰,这位从美国回来的青梅竹马则傻愣愣地看向我。

「小流?为什么摆出那种表情……啊!」

星兰似乎从我的脸色中洞察到什么,于是把视线往下移,看向了脚边。

她发现到自己带回来的雨水把我的球鞋弄得湿答答。搜集球鞋是我的兴趣之一,而现在星兰弄湿的那双,就是我透过网路抽选才弄到手的限定品。

「抱、抱歉,小流!我等等会负责洗干净再烘干的!」

星兰将这状况解读为我不开心的原因,瞬间慌了起来。

正因为她也有搜集的嗜好,所以对于毁了别人收藏的行为感到愧疚吧。她难得露出慌张的游移眼神,频频做出不知所措的反应,淋湿的发尾不断洒落着水滴。

「我说啊……」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双手往她脸颊捏下去。

「唔哇?」

「一个女孩子淋得全身湿透回家很危险,以后别这样了。」

星兰的双颊柔软得像棉花糖,但现在可不是享受这触感的时候,因为被秋雨淋湿的她,肌肤已经透出凉意。

「比起模型淋湿跟球鞋毁了,我更不希望你着凉感冒啦。好好照顾自己。」

「………………………………唔嗯。」

星兰双颊通红,直盯着我瞧。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四目相交,有点难为情。但我没有别开眼神,而是透过交会的视线表明自己的想法,希望她别再让我担心。

「下次再遇到这种状况,就好好找个地方躲雨。只要联络一声,我就会替你送伞过去。」

「……嗯,对不起,小流。下次我会这么做的。」

「你明白就好。」

我轻轻拍了她的脸颊之后,便松开了双手。星兰伸手捧住微微泛红的双颊,一边仰望着我一边露出微笑。那自然的笑容让我相信自己的话语有确实传达到了,而感到一阵放心。

然而情况却相反──不,或许这样才合理。就是因为整理完情绪,刚才一直逃避正视的另一个问题,现在清晰地浮出台面。

「………………呃~」

「小流?」

表情僵硬的我别过了脸,星兰见状则疑惑地歪头。

我斜眼偷偷瞥了一下,她果然还没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尴尬的视线所目睹的画面,是一位全身湿漉漉的美少女。身上的衬衫变得透明,隐约透出了底下红色内衣的轮廓。加上她撩起湿发的动作、带着雨水味的香甜气息,都刺激着我本能里不该被触动的那部分。

「…………快去冲个澡。」

「我是打算这么做,不过你的脸干么变得那么红?」

「并没有。」

「都一路红到耳根了耶。」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子啦。」

「有吗?我就没有过。」

「……就是那个啦,因为刚才我在看你推荐的动画。战斗场面很帅气,我看得太激动,所以脸也跟着红──」

「只是不小心看到青梅竹马被雨淋湿而透出的内衣而已,不用害臊啦。换作是小流,我也不会介意呀。」

我的借口还没讲完,就被星兰不以为意的发言打断。

刚才温顺乖巧的态度已消失无踪,现在她的脸蛋换上了令人烦躁的贼笑。可恶,全被她发现了。

「……你这家伙。」

「呵呵!小流还是一样,纯情得吓人呢。就连时下的少年漫画都会放一些踩线的画面了说。」

「你快去把澡洗一洗啦!」

「哈哈!别这么气呼呼的!」

星兰把鞋子随便一脱,一溜烟地跑去浴室外的更衣间。四散的水滴把走廊弄得湿答答……怎么说呢,感觉就像一只大蜗牛刚才路过似的。现在是怎样?我要负责擦干净的意思?

「……有够闷的。」

我在湿答答的走廊吐出了阴郁的嘀咕声。帮她擦屁股这种事已经不知道做过几遍了,我正无奈地准备去拿抹布时──

「小流,在我洗澡的同时,你帮我去房里拿替换衣物过来好不好?」

更衣间里传来了这样的请求。

「……好啦,这点小事是无所谓。」

「谢了。衣柜下面数来第二层有我平常穿的睡衣,然后第四层是放内裤,你从里面挑你喜欢的拿过来。」

「……唉,连内裤也要?」

「当然要吧。难道你希望我在男孩子家里尝试不穿内裤的养生小偏方吗?……不,等等,这样好像满好玩的喔。」

「不要从这种奇怪的地方发掘乐趣啦……那个,我说,好歹我也是个男的耶。」

「我知道啊?」

「我就是觉得你根本没搞懂,所以才问你啦。」

「如果是小流的话,稍微闻两下我也不会介意喔。」

「鬼才闻啦。」

在我们对话的同时,星兰脱下湿透衣物的沉重声响不时传来。该说人类的想像力太强大吗?正因为看不见画面,更忍不住妄想起门的另一端的青梅竹马现在的模样──

「小流,你该不会在想像我的裸体而脸红心跳吧?」

「最好是啦。」

我的声音没有泄漏一丝内心的动摇,谁快来称赞一下我的自制力。

当我体验着不同于星兰所预期的脸红心跳,而是另一种心惊胆跳时,总算听见了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畅快水声让我脸蛋发热。我深刻体悟到,星兰完全低估了我思春期的少男情怀。真的拜托别把内裤脱下来之后乱扔在更衣间了,是在考验我的绅士风度吗?

「……啊~受不了她。」

我发出投降般的嘟囔,同时抓了抓头。

如果不帮星兰准备内裤过来,她真的会以下空状态到处乱晃吧……这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点那个。你懂的。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心乱如麻,为了掩盖这份心情而快步跑上二楼。星兰的房间就在走廊最后方。明明是个放满模型跟挂轴的阿宅天地,却不知为何散发一股甜美的香气,果然因为这里还是个女孩子的闺房吧。

「……」

我假装没察觉到自己莫名躁动不安的心,朝房内一隅的衣柜走去。

如果说内心毫无迟疑,那绝对是假的。毕竟现在可是要翻找青梅竹马的衣服,而且还是内裤,我还没丧失男性自觉到那种程度,能在此时还保持六根清净。

「…………不过,现在是不得已的状况啊。」

我反覆喃喃着类似的借口,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虽然觉得这样有点像自我催眠,但若不这么做,我大概会在原地继续犹豫半天。

打开衣柜下面数来第二层,找到了熟悉的美国星条旗睡衣,再打开问题最大的第四层。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内裤,加上种类之繁多,令我停下了手部动作。从淘气的南瓜色系到成熟的蕾丝款式一应俱全,我当然不可能分得出孰优孰劣,但一想到这些曾是星兰穿在身上的东西,便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如果现在照照镜子,想必会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狼狈男子。

「……就这件吧。」

我伸手抓了一件不经意映入眼帘的蓝色内裤。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并没有觉得这件的刺绣花样很美,星兰穿起来应该很好看。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自己都想吐槽自己到底在对谁辩解,不管怎样,总之接下来只要把这些拿去更衣间,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看见终点近在眼前,我重振起精神,紧握着内裤转过身──

「好,就趁星兰外出时,来帮她打扫一下房──」

然后,我与拿着吸尘器进入房内的母亲对视了。

「……」「……」

这边试着从我妈的视角来说明一下状况吧。

怀胎十月辛苦产下的独生子,正在女生的房间里翻人家的内裤。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我的冷汗停不下来。

「…………」

母亲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留下一脸惨白的我。看来她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又或许是不愿承认这个手握女生内裤、冷汗直流的男人是自己的儿子。

……晚点再向她好好解释清楚吧。

我将这件待办事项记入脑海里,打算先把星兰的替换衣物拿去更衣间再说。而当我踏出房间之时──

「喂?孩子的爸?听我说,我好像把流斗教坏了……」

「唉等等,现在开家庭会议也太早了啦!」

母亲正带着泪眼,在走廊一端对着电话进行告解,通话对象是在国外出差的父亲。再这样下去,我的丑闻就要横跨到海的另一端了。

为了舞织家的安宁,我死命地向她强调自己的清白。

***

致 外派中的父亲

秋意渐浓,您过得是否安好?

简单做个时节问候,马上进入正题吧。

日前母亲去电时不幸出现了误解,在此向您报告。

听闻美国是自由的国度,而目前寄宿在我们家的留学生似乎也将这份天性带进了家里,每天有惹不完的麻烦。

刚才说的不幸误解也是其中之一,关于具体内容,为了我的名誉、自尊心以及仅存的尊严,请容我保持缄默。

请大可放心,您的儿子很健康正常。

自己这样说或许有点怪,不过我目前勤勉向学,也重拾了之前一度放弃而让您担心的兴趣,身旁有一群好得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可靠朋友,过着充实的校园生活。

所以,没有任何需要您牵挂的地方。

您的儿子今天依然朝气十足并且身心健全,平安无恙地度过日常生活。

「舞织,目前学校正在研议,要对你祭出停学处分。」

──我曾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路顺遂。

「……」

我把在心中写给父亲的这封信,以没出息的收回前言作结,并确认现在的状况。当然,就算搞清楚了状况,眼前的问题也无法得到解决。但为了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不得不这么做。

时间是放学后,地点在生活辅导室。

称不上宽敞的室内空间,在紧闭的门窗与昏暗的灯光影响下,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不,这股不自在的感觉或许不尽然是来自这个因素。

「继续闷不吭声,事情也不会有进展,你要不要试着跟我谈谈?」

相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身穿笔挺套装的女教师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她是我的班导──八樱恋歌老师。

老师拥有足以引起学生讨论的姣好面貌与身材,但比起「美女」,成熟的她给人更强烈的印象是「严师」。被那带着挑衅意味的手指交叉动作影响,我的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女王大人」这个词。直直凝视我的细长杏眼,就像一对黑曜石──我的意思是彷佛一伸手触碰就会被割伤。

「……舞织,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

八樱老师一语中的,我内心一惊但仍佯装平静。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最近也太多人读到我的心。我有这么好猜吗?

「算了,不重要,回归正题。关于被停学的原因,你有什么头绪吗?」

「……是因为文化祭的舞台活动吧。」

(插图008)

「你自己知道就好。毕竟反省的第一步就是坦承自己的过错。」

八樱老师双眼依然闪着犀利的光芒,轻叹了一口气。

「你在文化祭上抢走了优月的舞台时间,简单来说,处分的理由就是这个了。」

「……我自己提出主张好像也不太妥当,但光是这样就被停学,会不会罚太重了?」

「文化祭原则上不允许无关人等临时加入,表演内容需要事前向学生会与舞台负责人提出申请,得到许可之后才能敲定。这也是为了预防学生做出危险行为,或是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做出禁止事项──比方说会伤害到某些人的言论与公开发表行为。」

「这是……」

「校规与规则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束缚你们。虽然多少需要牺牲一些自由,但本质还是为了保护学生。否则等事情发生就太晚了。就算这次没引发问题,我也不打算就这样轻轻放过。既然学生本人并未理解其中的危险,那我身为教师就必须做出相应的指导,让你好好明白。」

八樱老师的说明条理分明,面对我无计可施的强辩,她的回应始终一贯。

我只能哑口无言。

我们还不够成熟,眼界比大人狭隘而浅薄,对于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疏失,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负责。

正因为如此,学校才为了保护学生设立规范,而我恣意破坏了它。既然这样,那我也没有道理对于受罚有所埋怨吧。

「是我擅自决定那么做的,跟星兰没有关系。」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并不是什么牺牲自己的高尚之举,事实上抢占星兰的舞台时间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的不当行为,不需要把青梅竹马也卷进来。

再说,星兰的身分特殊,她是留学生。

在留学地惹出问题,不难想像可能会遭到留学行程取消的处分。也就是寄宿生活也要中止,回到美国去。

……我可不想这样。

远昔的记忆,儿时的往事。

想起在我家门前哇哇大哭的那个小女孩。

我不愿再次重演那段历史。

打死我也不要再体验那样的离别。

既然心意已决,该怎么做就很清楚了。我一个人接受处分就好。我坚定了内心的立场,带着挑战的心态重新面对八樱老师──

「……呵呵,你这个人果然很有趣啊。」

老师脸上浮现的表情,与我所预期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涂着淡淡唇彩的双唇,弯起柔和的微笑。

「……老师?」

「喔喔,抱歉。因为你的反应完全就是我想像的那样。」

老师轻松地挥了挥手,似乎刻意转换了自己身上的气场。

该形容成是一种破冰吗?

原本紧绷严肃的表情,现在变成了温和的笑容,态度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我只能一阵慌张。

「放心吧,舞织。这次的事情,我站在你这边。」

「……这是什么意思?」

「要求学生遵守规范,这依然是教师的职责所在……不过,有些时候,即使身为人师,也会想不惜打破规则去倾听学生的任性要求,就是这样的意思。」

「呃……?」

「我当时也有目睹你在舞台上跳舞。」

八樱老师拿出平板开始操作,然后将萤幕转向我这边。

画面上播放出的是我霸占文化祭舞台的场面──我冲向弯着身子在地上蜷缩的星兰身边,开始跳舞的那一段。

「看见这张表情就明白了。你那么拼死拼活的理由,就连我也大概猜想得到。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你是想帮优月解围对吧?」

「呃,嗯,这个……」

八樱老师应该不知道当时星兰受伤,但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确信。我察觉到自己无法糊弄过去,便微微点了头。当时的行动出于一时激情,现在重新被挖出来讲,总觉得莫名羞耻。

「呵!」见我这副反应,八樱先生不知道是作何感想,轻声笑了出来。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害羞的事情。想帮助心仪的女生……原来如此,作为一个男孩子义无反顾的理由,这动机已经够充足了不是吗?」

「不是,呃,老师我并没有喜欢星兰……」

「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是喜欢,但不是老师你所想的那种喜欢,这样……」

「扭扭捏捏的搞什么呀,亏你当时这么帅气。」

八樱老师看着画面中跳舞的我,耸了耸肩,似乎感到很傻眼。

乃羽她们也说过,我跳舞的样子跟平常看起来似乎判若两人。跳舞时表情也是表演的一环,所以我会特别注意要灵活变换,不过光是这一点,就会差这么多吗?

「算啦,这不是重点。我待会还有一堆行程,赶紧进入正题吧。」

「正题?」

「就是我特地把你叫来的理由啦。」

八樱老师说完,便操作手上的平板,展示某个网页给我看。

我凑近看向画面,试着把映入眼帘的文字读出来。我瞧瞧……

「佐佐谱市红叶祭……舞台表演者招募中……?」

「没错,虽然在外县市,不过是个规模相当大的庆典活动,每年都会征集学生进行舞台表演,可以列入志工服务,也能让校内成绩评鉴表看起来更漂亮。」

「呃……?」

「而且佐佐谱市跟美国纽约州贝尔爱兰市又互为姊妹市,每年庆典按照惯例都会招待许多来自美国的留学生,去现场欣赏日本学生的舞台表演。」

「……不好意思,呃,我听不太懂老师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去上台表演。」

我不由自主抬头一望,结果发现八樱老师直直注视着我。

……看来,她好像不是在说笑。

我将思绪切换为严肃模式,抬头挺胸坐好。

「麻烦你详细说明。」

「教职员会议上……正确来说是生辅组进行讨论前的学年会议上,我对于你的处分提出了这样的发言──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具体的受害者,所以希望在确定停学处分之前,能先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透过最简单直觉的方式来回馈社会,替学生们立下良好示范。虽然是我自作主张,不过这次就类似志工服务。这项活动盛事以国际交流与亲善为目的,一直受到各界的高度肯定。如果我们学校的学生能在这场庆典舞台上大展身手,也能成为一笔亮眼的功绩,放上学校官网大肆宣传吧。」

「……也就是说,要我为了提升学校形象而参加志工服务?」

「直白来说,就是这样没错。」

还真的演都不演啊……我不禁在内心埋怨。

我的停学处分跟学校的公关策略应该没有任何关联才对,却硬要我参加志工服务,这种做法是有点霸道了。

「好吧,我参加就是了,毕竟我好像也没有否决权。」

「这样就对了。我会负起责任,让你的停学处分撤回。关于舞台表演,我这边也会尽可能提供你协助,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希望你能事先告知。」

这项提议我是很感激,不过……我突然产生了某种违和感。

就算她身为我的班导,但教师会为了单单一名学生作这么多?

包含给我撤回停学处分的机会在内,老师似乎过度坦护我了。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吗?我是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也或许只是刚才听到学校蛮横的做法,我才产生了疑心吧……

「为什么老师你会这么帮我?」

虽然觉得这件事问出口有失礼貌,但现在好奇心胜过了一切。

面对我的提问,八樱老师做出了沉思片刻的反应。

「帮助学生是教师的职责……我是可以给你这个标准答案,不过这次就坦白告诉你吧──因为我想看看你的故事。」

「……?」

「这就是我选择当老师的动机。孩子们的青春是漫长人生中最灿烂、最充满故事性的一段时光,我想在最近的距离下亲眼见证。如果可以,也想用大人的能力去支持他们。看着学生们即使犯错仍竭尽所能,我绝不想对这份努力视若无睹。」

「……老师。」

「舞织,你为了解救优月而冲上舞台的那个时刻,创造出的故事性相当动人,甚至让我渴望继续见证接下来的发展。站在师生的立场上,我这样讲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已经成为你的故事的忠实读者了。」

「……忠实、读者吗?」

投射而来的温柔视线令我难为情得全身发痒,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背。八樱老师看我尴尬的反应,便从容地轻声笑了笑。

「所以这只是出于我任性的愿望,单方面的怂恿罢了。我确实也有心想帮助学生,但不可否认,另一部分的我在期待着,你能让我看见更有趣的故事。」

此时,八樱老师轻轻将手放上我的肩。

「我很看好你喔,舞织。」

「……这,该怎么说呢,呃……」

肩上的手传来的温度令我不知所措,只能吐出含糊的字句。

但心中涌现一股欣喜,就像一盏微弱的小小灯火亮起。

放弃跳舞的这半年,没有任何人对我有所期待,就连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这段时间就在我心中徒然地流动。

所以,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有人愿意对我的舞蹈寄予期待,而且像这样亲口告诉我。

「……谢谢、老师。」

我发出的音量远比想像还小多了,这更让我格外羞耻。

抬头瞥向老师,发现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舞织,那我们来交换联络方式吧。你应该有用RINE吧?」

「把私人联络方式给学生真的没关系吗?」

「反正我有另外一个私人的帐号。大费周章透过学校代为联系也很麻烦吧?况且这次事情应该常常需要跟我私下进行沟通。」

总觉得「与老师私下沟通」这个说法莫名可疑。是我的心灵太污秽了。这股邪念可能被老师感应到了,她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彷佛说着「哎呀,真受不了」。八樱老师本来有一种严师的形象,但这张笑容却散发平易近人的纯真。

「……我,原本以为老师是更无情的人。」

「毕竟老师的工作可不是讨学生喜欢啊。有时不得不摆出严厉的态度讲难听话。但我也无意跟学生过度保持距离。不只是这次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其他烦恼,也都可以找我商量。」

听见这番话,感觉到有某一股暖意流进了心里。

我身边就有值得依靠的大人,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愿意全力支持孩子走自己的路。如今我才自觉到,这是多么受到眷顾的一件事。

如果没有八樱老师采取行动,想必我无法获得这样的机会吧。我一个人停学是还好,但依照情况发展,原本有可能波及到星兰而让她的寄宿生活遭到中止,以悲剧收场。

……所以,我打算全力以赴。

虽然毫无自信,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应老师的期待。

「我用尽全力拼过一次了。」

为了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能够抬头挺胸说出这句话,我想努力一次。

心中点亮了清晰的灯火,我嘴角上扬,拿出自己的手机靠上老师的。通讯软体启动了连线,发出叮咚声响,交换彼此的联络资讯。

「……唔,不对,舞织等等!糟糕,我还没切换帐号!」

老师突然一阵慌乱,但她的阻止为时已晚──

手机一阵震动,萤幕上出现「是否要加入好友?」的文字。

我反射性地点了下去,画面上显示出老师的帐号资讯。

☆奥雷斯殿下亲卫队长Eight Sakura@全力迎战黑粉酸民留言谢绝同担☆

「……」「……」

我疑惑地看向八樱老师,感觉自己目睹了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

她迅速撇开了脸。

「…………奥雷斯殿下是什么鬼。」

「…………是VTuber。人设是沙漠国度的王子,隶属于某大公司的直播主。特色是言行举止骄傲自大,不把观众放在眼里,但在游戏直播时情绪起伏却很丰富,流露出真实的反应,这个反差让他十分受到欢迎。」

「我并没有问这么多。不过Vtuber是什么?」

「利用Live2D等技术让画出来的虚拟角色模组与真人同步动作,来进行直播节目的人,就统称为VTuber,也是现代元宇宙市场的最前线。目前不仅限于直播圈,其才华与魅力让影响力扩及到音乐与实体活动等不同业界──」

「老师你还真了解耶。」

身穿黑色套装的漂亮大姊姊,正在浑身发抖。

我盯着冷汗直流的老师看了几秒钟。

没过多久,这位大姊姊似乎豁出去了,满脸通红地用尽全力大喊。

「可、可恶~!我有什么办法!老师这种血汗劳工,没有个宣泄压力的出口谁干得下去!平常是个严格的大姊姊,晚上悄悄窝在家里斗内自己支持的Vtuber,这就是我的生存意义,有什么不可以!!」

「呃,这个嘛,是也没有不行啊……」

只是呢,嗯。想把刚才让我觉得暖心的那份感动要回来。

「吼!就趁这次全向你坦白吧!我会挺你的原因之一,就是觉得你散发的气质跟奥雷斯殿下有点相似啦!」

「唉,刚才不是还说我充满故事性什么的,现在去哪了?」

「听好了,舞织。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无论在班上还是教师办公室,我都不想放弃原本干练时髦美女教师的身分,毕竟这个定位在各方面都很吃香。要是你敢说出去……我想想喔,你的停学处分会变成怎样,就很值得期待啰。」

「这是怎样,你的人设已经崩坏到没有下限耶。」

老师刚才还是个值得依赖的靠山,现在看起来只像个没救的大人。

我是觉得拥有个人的嗜好没什么,但她后续的反应,应该说补救的方式烂到有剩。

我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正轨。

「老师,我有两件事想确认可以吗?」

「奥雷斯殿下的身高跟体重吗?这是非公开资讯。」

「给我离开VTuber的话题啦。」

而且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呃不对,这不是重点。

「这个网站上征求的是『为美国留学生提供日本文化表演』……但我能表演的是跳舞,而且舞风还是Hip Hop,完全不本土耶。」

甚至Hip Hop本身就源自纽约,也就是美国来的。

在来自美国的留学生面前表演美国的文化……嗯,这样好像也不是行不通啦,但至少并不符合这次的招募条件。

「这一点我也在思考。如果挑战动漫歌曲的话怎么样?像文化祭那次一样。」

「……原来如此,动漫歌曲的舞蹈啊。」

动画的确是日本夸耀的文化。搭配作品中的歌曲来进行舞蹈表演,确实算是日本文化的舞台活动……呃,算吗?

差点说服我的这个理论让我觉得哪里怪怪的,思路顿时卡住。我知道日本动画在国外也很受欢迎,但不确定普及度有多广。毕竟就连我这个日本人,在与星兰重逢之前,对动画方面的知识几乎等于零。

「……算了,之后再找星兰讨论看看吧。」

若要说术业有专攻也太夸张,不过实际在美国生活过的她,或许也比较了解那方面的风气。我把要询问青梅竹马的事项储存在脑海中,再次面对八樱老师。

「那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要确认。」

对我来说,这才是正题。

与星兰许下的约定,在那次文化祭的舞台活动上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但还有另一个必须履行的诺言。脑海中想起那个等待我许久的搭档,我用充满热情的声音问出口。

「我想找个人来一起跳,可以邀她吗?」

***

一回到家,便发现我认识的两个女生正在互殴。

「哈哈哈!接招吧乃羽!这可是上周的更新中实装的葛林姆西尔德的新连续技,前空中攻击紧接着中段冲刺、重拳攻击、利用下方必杀技上推,最后再来个『魔法杖爆打』!损血高达4800的大招!!」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等等!体力也扣太多了吧!? 葛林姆西尔德的远距离技都已经够强了,吸引了玩家满满的仇恨值,竟然还新增这种强大的连续技,官方在想什么啊!?我看是高层之中有她的粉丝吧!!」

为了避免误解,补充说明一下,以上对话当然是在指游戏内容。

星兰跟乃羽坐在我的床上,一边起劲地按着游戏手把,一边前倾着身子,专注盯着电视萤幕。画面里的中式风格角色──舞娘正受到金发魔女葛林姆西尔德的魔法攻击而被轰得遍体鳞伤。

全新连续技让乃羽一阵兵荒马乱,操作失去了精准度,无缘逆转局势,血条就这样归零。星兰则在不甘心的乃羽旁边得意地用鼻子哼气。

「六胜四败,是我赢了呢。也就是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吧?」

「……惩罚游戏是吧。随你处置啦。」

「呵呵!那你把两手张开。」

「好啦好啦。」

乃羽勉为其难地缓缓张开双臂。星兰脸上的贼笑越来越明显,同时紧紧抱住毫无防备的乃羽,力道之强甚至让乃羽发出了「喔呼!」的叫声。

「唉!星兰,你小力点啦……」

「呵呵!这种程度就哀哀叫,我可伤脑筋喽。重头戏接下来才要开始。」

「呃、不、等等、你在摸哪啦、嗯……」

星兰不停蠕动五指,温柔地爱抚乃羽的侧腹部位。

乃羽吐出的气息带着娇媚,羞涩的表情弥漫着一种奇妙色气,让我觉得自己目睹了不该看的画面。明明是日常起居的房间,只是多了女孩子的嬉闹,为什么就充满香甜的芬芳呢?

……话说,这里是我的房间吧。

一开门就看见过激的景象映入眼帘,害我犹豫该不该踏入自己的房间。她们两人则完全专注在游戏中,没发现我的存在。正当我伫立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时口袋中的手机发出震动。

我拿出手机查看萤幕,上面显示一则来自悠马的讯息。

「──流斗,夹在百合中间是一种犯罪喔。」

脑海中浮现出友人脸庞,与那张完美过头的笑容,我果断决定连人带讯息一起当成空气忽略。具体上来说,则是行使名为已读不回的拒绝沟通。

「来吧,乃羽,就这样跟我合为一体,成为快感与愉悦的俘虏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嗯!等等、那边不行……啊!」

星兰的爱抚似乎准确搔到了痒处,乃羽的表情渐渐陷入陶醉。

她通红的脸蛋就像火烧般滚烫,似乎为了不想发出声音,而将双唇紧紧贴在星兰的肩上,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压抑的喘息,不时化为「啊呼啊呼」的声音流泻而出。

霎时之间,各种状况一起发生了。

首先,乃羽挣脱了星兰有如软体动物一般的双臂,她抓起放在床上的枕头。顺势利用离心力进行了投掷,枕头在我的脸上炸开。事发突然,我来不及采取防御姿势,整个人直接往后一倒,就像被轰出房外。听见自己口中发出了「唔喔!?」的惊呼声,好可耻。而我还来不及抬起脸,房门已应声关上。

截至目前为止,时间只过了一秒钟。

眼前发生的状况就像刚刮过一阵暴风,我吓得瞠目结舌。

「…………呃?」

凭借着混乱的思绪,吐出这句呢喃已费尽我所有力气。

我手拿着刚才飞来的枕头,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结果看到的是乃羽与星兰乖巧坐在床上,就像刚才一切从未发生。

「你回来啦,流斗。我来你家玩了。」

「……唉,乃羽,刚才是……」

「刚才?你是指什么?」

亲切微笑的乃羽,身上彷佛散发出一种黑雾状的气体。

旁边的星兰则一边露出反常的僵硬表情,一边用眼神对我紧急打出暗号:「顺、着、她、的、话、说!!」在我被轰到房外走廊的这几秒之间,她似乎目睹了什么骇人的画面,浑身冷汗直流。

我对猛摇头的星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配合。我没必要刻意惹火上身,关于刚才在房里目睹的两人嬉戏画面,就封印进记忆的深处吧。虽然也有一丝丝惋惜。

「星兰,你要邀朋友来家里玩是可以,但如果要进我的房间,起码先知会一声吧。我好歹也是有个人隐私的。」

「嗯哼,说得有道理,下次我会注意的。不过你放心,床底下的色色本子我已经先帮你藏起来了。」

乃羽用看脏东西的眼神望向我。冤枉啊大人。

星兰随口胡诌的发言害我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谁受得了。正当我准备反驳时──

「喔!抱歉,你真正藏的位置是书柜第二层,文库本后面保留的小空间才对吧。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

被贼笑的星兰一语猜中,我身体顿时石化。

「……你、怎么会知道……」

「呵呵,小流你房里的一切我当然瞭若指掌啊。只要我愿意,连天花板上有几块污渍都能答对。」

我并不打算陪她瞎扯淡。正想追究她即使身为儿时玩伴,也不该擅自乱翻别人房间时──眼角余光看见了移动的身影。

「啊、喂、乃羽!」

乃羽用猫一般的矫捷身手从床上跳起,直奔向书柜,确认星兰说的是否属实。该死,完蛋了,我搞错优先顺序了。刚才应该先制止乃羽才对。

「你可别会错意,流斗。站在舞伴的立场上,我有必要充分了解搭档的一切。也就是说,这是为了精进舞技的必经过程,也是我的义务,同时也是出于我凡事追求尽力而为的责任感,以及我心中不能让步的好奇心!」

「喂,最后一项根本完全是私心啊!」

乃羽华丽地无视我的抱怨,把塞在书柜里的文库本──其中九成都是星兰擅自放来我房间的轻小说──一口气抽了出来。

糟糕……后面空间正藏着我偷偷搜集的「那个」!

为了守住秘密,我急忙想逼近乃羽──

「喔哇!?」

「咦、呃啊!?」

我狠狠绊到了脚,猛力把乃羽扑倒在地。

两人份的体重跌往地面,产生强大的冲击。

紧接着是大量纸本散落地面的声音。

慌乱的视野冷静下来后,眼前出现一张毫无防备的女孩脸庞──

「……流、流斗……?」

「……乃羽……」

倒在地上的乃羽仰望着我,眼中带着某种发酵的情感。

脸靠得好近,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彼此的双唇简直就要贴上了。

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交缠的视线彷佛让我们心连心,交换了彼此的紧张。微微贴近的胸口,传来了彼此共鸣的脉搏,甚至已无法分辨是我还是她的心跳声了。乃羽轻吐在我鼻尖的气息,甜美得令我晕眩──

「……那个、流斗……能不能先让开、这样……」

「啊、喔喔,抱歉……」

我口中发出的声音,颤抖到自己都觉得好糗。

离开乃羽身上之后,全身的热度依然没有消退。心中这份混乱翻腾的情绪到底该如何定义才正确?羞赧,青涩,焦急……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贴切,我只能没出息地撇过头,不敢正视乃羽。

令人尴尬的一阵沉默。

我偷偷斜眼瞥见乃羽连耳根都染得通红,想必我现在的脸也跟她一样吧。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

「哎呀~这是什么呢~?」

我双肩一震。

儿时玩伴从我背后探出头来。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锁定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她本人登上封面的时尚杂志。

「奇怪了~为什么小流的书柜里会出现女性时尚杂志呢?而且啊~咦咦咦?是巧合吗?每本的封面人物都是同一个女生耶!嗯?嗯嗯嗯?怎么回事,这女生好眼熟喔……具体来说,感觉我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她耶。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你说呢?小流。」

「…………」

「不,假如呢,我打个比方而已喔,小流其实偷偷收藏着青梅竹马上封面的杂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吧?因为每天都看得到本人啊。但是却大费周章暗地里做这种事……嗯哼~太奇妙了,实在不可思议。这程度简直能名列小星兰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了。是本世纪最大的谜团呢,没错没错。」

「………………烦死了。」

面对星兰扬起嘴角偷笑,我回呛了一句,听起来却像痛苦的垂死挣扎。

我想找出反驳的话语,但在我收集星兰的杂志这件事穿帮的当下,局势早已完全倒向她那边,没有逆转胜的指望了吧。我能做的只有别开红通通的脸,尽可能减少自己的伤害。

内心满满的羞耻感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现在连厘清这点的判断力都没有了。

「……」

所以──可能也不能归因于此……

对于乃羽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凝视着散落地面的时尚杂志上所印着的星兰身影,当时的我未能察觉到这反应有什么不对劲。

舞织家与黑咲家之间的距离意外很近,走路不用二十分钟。

但是,这也不构成让女孩子一个人回家的理由吧。在天色还亮,称不上夜路的住宅区街道上,一边与热烈聊着晚餐话题的家庭错身而过,我一边向乃羽说明八樱老师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说想跟我一起跳……」

乃羽露出严肃的神情点着头附和,双耳却微微泛红。或许是因为夕阳的照射,又或许是还很在意刚才的那场小意外……不管怎样,就连我也起码明白这时候如果点出来就太白目了。

「所以,呃……地点是哪里来着?那个什么红叶祭的,是办在何时啦。」

「佐佐谱市,从这里坐电车大概两小时出头。庆典在十月二十日。」

正确来说祭典为期两天,办在周末的十九与二十日。而我告诉她的日期是舞台表演当天,也就是必须排完舞的期限。

「……不就下下星期吗?时间很赶耶。」

「的确是~」

今天是十月十一日星期五,距离祭典已剩不到两周。

考量到连舞步都还没有任何构想,现况下的准备期间短得令人不安,乃羽会面露难色也是理所当然吧。但在我看来,只是有点危险而已,并非完全不可能。会这么想也是因为──

「不过你想想,下星期开始就是奏羽周了,把时间全用来排舞的话,我觉得不是没有机会吧。」

奏羽周指的是我们学校──奏羽高中每年入秋时期的例行连假。虽然说是例行,对于一年级的我而言也是初体验,并没有多熟悉。

「……所以说,这什么意思?你是要我把难得的连假全拿来跟你耗?而且还这么紧急?我也有我自己的行程耶。」

「……果然还是不行?」

「我、我没有说不行啦……不过,既然有求于人,就好好讲清楚啊。」

乃羽在晚霞下转过身。随秋风摇曳的黑色马尾,就像在斥责我优柔寡断的心。

不要找理由说自己做不到,而是寻找能放手去做的动力,我希望舞织流斗可以成为这样的一名舞者──我想起眼前这位女孩过去曾告诉我的这番话。我要求自己秉持这样的人生态度,忠于自己的欲望……这种讲法好像不太对,但若诚实面对内心的想法,我流露而出的真心话就是这样。

「乃羽,你愿意跟我一起跳舞吗?」

「嗯,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就陪你跳吧。毕竟愿意配合你任性要求的人,也只有我一个啦。」

乃羽露出的笑容就像只爱恶作剧的小猫,让我不争气地心跳加速。

悸动的心脏深处,有一股舒适而自在的暖流缓缓蔓延。

约好了一起跳舞──能再一次与乃羽许下这种平凡无奇的约定,让我感到纯粹的开心。

「流斗,那就事不宜迟,紧锣密鼓地安排练习啰。既然决定要做,我可不想半途而废。」

「嗯,那就进入正题,其实我已经想好练舞计画表了。首先呢──」

我们一起凑近盯着手机的行事历程式,安排彼此方便的时间。

肩并肩的距离令我感到怀念。顺利重拾这份亲密感,我的声调不自觉变得雀跃。虽然当初是我擅自伫足不前,也没资格讲这些,但我心中已点燃确实的想法──再也不想放弃这个位置。

「那就准备开始啰,乃羽。久违的合宿集训。」

乃羽听见我的宣言,也跟着露出了笑容。那张笑脸比起我放弃跳舞的时期更加亲近而熟悉,肯定不是我的错觉吧。

◆◆◆

风中有一股怀念的味道。

与流斗同行的回家路,本该一如往常的街道,让我感受到了这股不同的气象。

不知道多久没有像这样,跟他一边聊着跳舞的话题一边回家了。国中时期理所当然的光景,如今让我深深想念。

流斗的脸庞在落日的映照下直向着前方,双眼彷佛凝视着某个目标……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了「你终于回来了」这句话。

内心同时也产生一股不甘的情绪。

流斗再次回到了这里,而为他制造出契机的人不是我。他能振作的理由、重新找回跳舞的动机与目的,他所期待的那个未来蓝图里面,并没有我的存在……不,应该不至于不存在,但位于那副景象的中心人物绝对不是我。

「我还是无法成为故事的女主角。」对着远方的晚霞倾吐丧气话之后……

──「管他的。」我一笑置之。

我才不要被他人故事中的选角,擅自决定自己的定位。

我的舞台才是属于我的故事的中心。而我的故事,是我为了某个目标努力挣扎并伸出手争取,由我领衔主演的物语。

「乃羽?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夕阳太灿烂罢了。」

夕阳灿烂这点是真的。

但我撅起的嘴除了藏起真心话以外,还隐瞒了另一件事。

听我说,流斗。

我只是拉不下脸坦率表达心情,才摆出受不了你的态度。

其实啊,其实我……

听到你说想跟我一起跳舞,真的好开心。

我真的好期待能与你再次共舞。

……而这番话,我只能像这样在心中诉说。我对永远无法坦率的自己露出无奈苦笑,随后把笑容与真心话悄悄藏进了晚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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