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勇闯鬼屋的舞者们-章节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II ☆☆☆

自己这样说也有点怪,其实我是个难搞的女生。

反应总是很冷淡,不会考量对方的心情,区区一个国中生却耍别扭,打定主意这辈子都要当个独行侠……但偶尔有机会跟别人聊到天,却又忍不住有点开心。

越是冷静分析,越发现自己真是个麻烦的女人而感到自我厌恶。但我却不打算改正坏毛病,还想维持一贯的执拗性格,更显得无药可救了。

舞织一定也觉得跟我这种女生打交道很无聊吧。前阵子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把珍贵的午休时间花在我身上吧……当我一这么想,一股寂寞感令我的胸口深处发疼。

「黑咲同学,明天我也要去练舞,要不要一起来?」

没想到他每天都来找我。真的从未缺席过。

要说他学不会教训好像也怪怪的,每到午休时间他就会从隔壁班教室过来,跟我一起吃饭,再按照惯例约我去舞蹈教室。班上的同学也已经习惯,对这个画面见怪不怪了。

一开始我是有那么一点开心,但「为什么?」这个疑问在脑中随时间逐渐扩大。我只是个稍微有过交集的对象而已,态度跟反应又很冷漠,舞织为什么愿意把时间花在我这种别扭女生的身上?

难道他……

想到了一个有点难为情的可能性,我委婉地试着问出口。

「……唉,难道舞织你对我有意思?」

「啥?」

他露出的表情彷佛写着「这女人在说什么东西?」

我有点受伤。

「啊、不是!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喔!只是、那个、你懂的,我们才刚认识而已,还没有想到喜不喜欢那些的,呃……」

还用笨拙的口吻替我打圆场。别说了,我快丢脸死了。

看来「他对我有好感」这个推测,完全是我自作多情。

我一口气涨红了脸,双肩边发着抖,边赌气似地问他。

「那不然……你缠着我这种难搞的女生,到底是想干么啦。」

听我这么一说,他沉思了片刻。

「嗯~黑咲同学的个性确实是难搞没错……」

唉,可以委婉一点吧,人家是女生耶。

我冷眼瞪了他,结果他有点害羞似地继续说。

「其实,我对你的身体很感兴趣。」

我一口气把椅子往旁边拖,跟他保持距离。

「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啦!」

舞织似乎透过我的反应察觉到自己措辞不当,重新慎选了用词来补充说明。

「上次你来舞蹈教室时,我有观察你做伸展跟基础练习那些。你的重心很稳,细节动作也都有到位,一路到指尖都伸得很笔直,体力又很好,核心肌群也训练有素,这些是我的发现。」

「……所以?」

「所以,呃,该怎么说呢?这样讲可能有点抽象──我看了之后觉得,这个人是有付出努力的。没有啦,只是我擅自做出的评价罢了。」

「……嗯哼。」

舞织好像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失礼貌,其实我有点高兴。

这种枝微末节,或者说看不见的努力被别人发现,并且亲口告诉我,果然还是很令人开心……这家伙观察力意外不错嘛──我也在心里悄悄擅自评价他。

「所以,那又怎样?」

我再次发问,同时对口气依旧恶劣的自己感到无言。

舞织还是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边抓头边回答。

「所以,就想说……如果能跟这么努力的人一起跳舞,应该会更好玩吧。」

「……」

怎么说呢,内心深处发出了投降般的叹息。

原来这个人只是很单纯而已。

就只是热爱着跳舞,面对自己喜爱的事物全力投入、心无旁骛。

开始觉得莫名保持防备的自己变得很可笑。

我也已经对于筑起心墙这件事感到疲倦了。反正舞织那么粗神经,就算我摆出拒绝的态度跟情绪,他也毫无察觉吧。

所以,嗯。

也不算是妥协于他的纠缠不休,但为了对至今为止自己的出言不逊表示歉意、答谢他每天午休来找我,我仔细列出这些借口说服自己,好安抚我别扭的内心,然后努力挤出这句话。

「……下次,我会去啦。」

「咦?」

「练舞的日子。好心陪你的意思啦。」

「真的吗!」

我的口吻就像在闹脾气,但舞织看起来真的喜出望外。

「有够单纯。」我在心里吐槽为了他的反应而感到高兴的自己。

***

「……嗯啊!」

我突然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落地灯的刺眼光芒。

鲜明的强光令我的视网膜灼热,在惊讶的同时,意识瞬间清醒。昏暗的房间,坐在桌前的我,时钟的指针落在午夜三点,我一一确认现况。

「喔喔,不小心睡着了啊……」

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潦草地写下了我针对《没有天分的音乐剧》这部作品内主角们所诠释的舞蹈所进行的个人考察。虽然有一些部分沾到了口水……算了,反正还能看就行了吧。

不经意转身一看,发现悠马躺在榻榻米上铺好的床被里,睡得非常端正。

他的姿势就像立正,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让我想起国中校外教学去参观的埃及展,里面的木乃伊也是用这种姿势展出。

「……呃,不对不对。」

我低声嘀咕以避免吵醒悠马,并将视线转回书桌。

打开放在笔记本旁的手机,最后的画面是《没有天分的音乐剧》的对戏场景,影片还停在中途。

我想起来了,因为这一段的舞步没搞懂,所以我反覆播了好几遍。

「……编舞的每一个动作,幅度都很大呢。是为了让后方的观众也能看清楚吗?动作柔软流畅、强而有力,同时又充满跃动感……以舞风来说接近芭蕾跟爵士吧。」

我透过喃喃自语来整理脑中的思绪。

重点不在于忠实还原所有动作,而是要将作品的意境带入现实的舞蹈里。

动画影像中有些动作只能在二次元中实现,也有一些舞步是无法以人类的肌肉与关节重现的。但不需要追求完全一致,因为舞蹈拥有无限的表现方式。不足的部分就靠创意来补足吧。要在保持作品形象的状态下,想办法演绎出角色……

「嗯,还撑得下去。」

晚风轻拂,枝叶婆娑,我一边听着这安稳的沙沙声响,一边在笔记本上书写。

不知道多久没有构思舞步了。

浅浅的睡意拉扯着我的意识,但我假装没有察觉,让思绪继续驰骋。

没问题,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

因为我早就熟知该怎么全力以赴。

……然后,直到察觉身旁有别人的动静,我才再度醒了过来。

「嗯哼,还真难得耶,竟然能看到小流的睡脸。」

耳熟的声音让我微微张开眼,看见星兰跟乃羽穿着旅馆准备的浴衣,从上方凑近俯视着我。虽然花色不算华丽,但两人的浴衣造型优雅而柔婉,紧紧抓住了我刚睡醒的思绪。或许能换个说法,就是我看得很入迷。

眼皮沉重得打不开,意识仍迷迷糊糊。我努力用散漫的思绪确认现况……看来她们好像以为眯着眼的我还在梦乡里。

「有这么稀奇喔?」

「对啊,毕竟基本上平常都是小流叫我起床。七点十五分他会先在房外喊我,但我不会醒来,所以七点二十分他会敲门。但我还是起不来,所以七点二十五分他会直接进房叫我。不过我会再睡个回笼觉,所以七点半他会再来叫我一次,然后我再急急忙忙梳洗准备,出门上学──这就是我跟小流每天早上的例行事项。」

「你先给我向流斗道歉就对了。」

说得没错。不过道歉就免了,起马表达一下感谢吧。

话说既然都有自知之明了,在我第一次叫你时就快点起床啊。

「不过乃羽你看,除了小流的睡脸,不觉得这个肚肚也很有看头吗?」

「唔,这倒是没错……」

听见后面接续的话题,以及星兰与乃羽语带兴奋的声音,让我重新回顾自己的状况。

深夜构思完舞步之后,我立刻扑上床入睡了。可能是动作太粗鲁,或是睡觉时翻了身,导致我身上跟她们同款的旅馆浴衣就这样掀了开来,腹部完全露在外面。

山区的早晨特别冷,冰凉的空气拂过我袒露的肌肤。

就快上台表演了,我可不想弄坏身体,打算立刻把浴衣穿好,但……

就在这一瞬间,我鬼迷心窍了。

我开始思考,如果继续装睡下去,她们会有何反应?

只是刚起床脑袋不清楚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从对话听起来,星兰跟乃羽似乎对我的肚子很好奇。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不过我为了跳舞而锻炼的腹肌,线条也算是清楚分明。

我根本没有大秀身材的欲望,但如果说我毫不好奇这两人直盯着我腹肌看的视线,那绝对是骗人的。

所以呢,算是出于些微的好奇心或是期待吧。

如果继续装睡的话会怎样?我抱着这股类似恶作剧的心态,等待两人的反应,结果──

「乃羽你知道球潮虫的习性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真的莫名其妙。

星兰开启的新话题太出乎意料,害我差点脱口吐槽了。

「球潮虫遇到连续的转角时,会有左、右、左、右交互转弯的习惯,这称为交替性转向反应。你看喔,就像这样。」

星兰说完话,用手指轻轻滑过我腹肌的凹陷。

她把一格一格的腹肌线条当作转角,一股左右移动的发痒感侵袭而来。

还以为乃羽会对这莫名其妙突然开课的球潮虫解说感到傻眼,没想到──

「嗯、嗯哼~原来如此。像这样吗……?」

她意外听得很起劲,仿效星兰用手指滑过我的腹肌。

乃羽的动作带着迟疑,顶着羞红的脸,指尖用温柔的力道沿着腹肌的凹凸起伏描绘线条,彷佛在探索着什么。这种带着矜持的摸法,让人焦急难耐到不行。

不过,嗯,怎么回事呢。

不需要特别多做说明,星兰跟乃羽这两人都是无庸置疑的美少女。在这种被正妹触摸身体的状况下,但凡是个男性,情绪多少有点起伏应该也能理解,但我却心如止水,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我思考着这是为什么呢,随后立即有了结论。

问:请简述被正妹们触碰身体却没有心跳加速的原因。

答:因为我被当成介绍球潮虫习性的教材。

「──!」

然而,当星兰的手指摸到肚脐的瞬间,我的背脊不由自主颤抖。

不知道这反应让她们作何感想,乃羽也跟着用指尖滑了进去,两人的食指往我肚脐洞里钻呀钻……不知道该怎么说,难以用言语形容,总之有一股不妙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现。

无法招架的我,用接近反射的速度抓住星兰与乃羽的手腕。

两人对于突然有所动作的我感到惊讶,而我半睁开眼,用鄙视的眼神开口质问。

(插图010)

「……你们在干么?」

「「夜袭。」」

「……那就给我表现得更愧疚一点啊。」

说起来,现在早就天亮了。

趁别人睡觉时偷袭这一点是没说错,但除此之外全都大错特错。

我都已经醒来了,星兰跟乃羽还努力移动着被我抓住的手,企图往我的肚脐靠近。这两个家伙,竟然给我将错就错。

我也忍不住抵抗起来,一大清早就展开一场不知所以的僵持战。

这场毫无意义的战役,一直持续到悠马来通知我们可以吃早餐才结束。

吃完旅馆的早餐,我们出发前往徒步可到达的森林公园。

天气风和日丽,和煦的阳光晒起来暖呼呼的,穿过林间的秋风也吹得心旷神怡。在东京少见的陡峭山路走起来也特别新奇。只要遇到视野开阔的路段,就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枫红,以至于我们光是走到位于山腰的公园,就耗了不少时间。

「喔喔,已经很有祭典的感觉了嘛。」

一踏进公园所目睹的光景,让星兰雀跃地提高声量。

一排排并列的摊贩,四处悬挂着灯笼,这股热闹喧嚣的气息彷佛随时能听见祭典的奏乐声传来。虽然摊位还没有完全搭好,灯笼也尚未点亮,但光是这幅画面已经足以感受到庆典的气氛。

这座森林公园,正是佐佐谱市红叶祭的举办场地。

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除了练舞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周末的正式登台,先来进行场勘。

「流斗,那我先去找主办方问一下舞台的相关资讯喔。」

「交给你没问题吗?」

「呵呵,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呀?」

「高纯度的阿宅,自带恋爱喜剧雷达的怪咖。」

「对我赞誉有加呢。」

悠马露出灿烂微笑,朝着貌似主办单位的帐篷走去。

虽然刚才挖苦了他一番,其实我非常信任他,不但懂得交际,做事也很有手腕,想必能帮忙统整我们想了解的情报吧。目送可靠友人的背影离去之后,我们便往能跳舞的空旷处移动。

「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开始吧。记录舞步的笔记本你有带来吗?」

「当然。」

语毕,乃羽把我今天早上交给她的本子拿了出来。

在蓝天下的她摇曳着马尾,身上穿着方便活动的运动装扮。

短袖上衣搭配五分短裤与黑裤袜,简单的组合却散发出休闲时髦的氛围。

毕竟跳舞时保持情绪最佳状态是关键,选择自己喜爱的打扮也很重要。如此主张的我,今天也穿着最爱的运动鞋。

「我昨晚初步构想的舞步都写在上面。我试着聚焦在动画剧情、氛围跟角色的心情来设计,但还没搭配歌曲一起跳过,所以还有改良的空间。有什么在意的部分就告诉我。」

乃羽一边听着我的说明,一边翻阅着笔记本内页。

现在这个年代还亲手写笔记,或许有点过时了,但我实在戒不掉这种土法炼钢的习惯。下次再来学习更有效率的方式,总之这次就先用这套老掉牙的做法将就一下吧。

「你一个晚上就想出了这些?」

「是啊,怎么了?」

「流斗你还是老样子,一和跳舞扯上关系就很变态呢。」

讲得太狠了吧。

我不由自主冷眼瞪向搭档,她却愉悦地一笑置之。我带着满肚子的不服气,转身看向后方的星兰。

「星兰,你待会在旁边看完,如果有什么感想就说出来,多小的细节都没关系。」

「我对跳舞没有研究耶,这样没关系吗?」

「来自外行人视角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而且你又是动画原作粉。我想知道喜欢作品的人看起来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尽管交给我吧。《没有天分的音乐剧》──通称为《没天音》──是我最爱的作品,还有收藏官方设定集。我就代表全体原作粉丝,用我雪亮的眼睛来看清楚小流你们的舞吧。尤其是乃羽那健康又带点性感的二头肌跟大腿!」

「你根本被贪瞋痴给蒙蔽双眼了吧。」

星兰的眼神闪闪发光,言行举止之间却充满污秽的欲望。

话虽这么说,先不论性感与否,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看乃羽看得入迷的心情。

保持运动习惯的乃羽,身材没有任何一丝赘肉,展现出健康而柔软的肉体之美。尤其是星兰所指出的二头肌与大腿,看起来更是闪闪动人到耀眼的程──「你用下流的眼神在乱看什么啦,色狼。」糟糕,我看得太过头了。

「咳哼!」我刻意清了清喉咙。

带着转移话题的意图,我若无其事地问向星兰。

「动画的简称是谁想的,又是怎么决定的啊?」

「有时候是官方定案,也有网路上使用的简称不知不觉潜移默化的案例,取法应该没有硬性规定。就跟一个人取外号一样,重点是叫起来顺口。小流你想想,就像以前你都会叫我『小星兰儿~』一样。」

「这是哪来的鬼记忆啊。」

星兰前半段的说明都还很完美,最后瞎掰的部分在各方面都搞砸了。

还有,虽然有点慢半拍,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打扮。

这个叫瑜伽服来着?尺寸贴身的时髦上衣,搭配棉质慢跑裤的轻便造型,清楚凸显出星兰的身材优势。这身打扮无疑很适合她,但看起来就像等等准备要运动一样,让我感到些许的疑惑。

「没有啦,我想说我也来试着跳一下好了。虽然没办法像小流跟乃羽那么专业,但《没天音》有一段很流行又简单的短影音舞蹈,在各大社群上引起话题。」

星兰彷佛读透了我的心,一边拨起耳后的头发一边对我说。

「你怎么会突然一时兴起?」

「毕竟我是模特儿啊,虽然热潮已经过了,但还是要好好跟上流行才行,吸引社群流量也是模特儿工作的一环。」

这理由听起来很有一回事。

但我没有漏看星兰双眼中乍现的一丝动摇。

「真正的理由呢?」

「……之前找我拍广告的甜甜圈厂商好心送了新产品给我,那实在太罪恶了,根本是热量炸弹。油炸点心这一类食物总是会让人陷入欲望与诱惑的漩涡。」

「所以说你是吃太多,才想活动一下身体这样啰?」

「又、又不能怪我!谁叫好吃的东西都是糖分跟油分组成的嘛!!」

星兰大喊出的话语,听起来像一番名言又像是借口。

她游移的眼神是出于缺乏自制力的愧疚,还是为了这种原因而跳舞而产生的罪恶感呢?明明不需要纠结这种事,眼前这位儿时玩伴却尴尬地歪着脸。

「呃,为了这种理由跳舞果然不太好吗?」

「才不会,又没关系。」

我凝视着星兰的眼睛,笃定地告诉她。

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出于何种动机都行。

想活动一下筋骨、想快乐地减肥、想引人注目、想受欢迎、想跟上流行、想在社群上引发话题……

无论是谁,开始跳舞的第一步都是出于这些简单而纯粹的动机吧。

像我会开始跳舞,也是因为向往在电视上看到的舞者这种幼稚的理由……应该说我当时就是个小孩没错,儿时的憧憬成为了最初的契机。

要怎么踏出最初的第一步都行。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

「如果星兰你爱上跳舞,那我也会很开心。」

「……!」

虽然我自己直到前阵子都还在逃避跳舞,好像也没资格说这些,但这是我发自内心深处,最直率的心里话。

如果未来有一天,也能跟星兰一起跳舞的话──

过于心急的妄想令我难掩笑意。为了如此简单的一件小事而笑出来,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傻眼,脸上浮现无奈的微笑。

「…………嗯,果然还是好喜欢啊~。」

「喜欢?你在说跳舞吗?」

「呵呵,我先不说破,就当是这样吧。谁叫小流就是很迟钝。」

「……?」

星兰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竖起食指比在唇上这么说。

她打模糊仗的语气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看见那温柔眯起的双眼,我便不知为何一阵迟疑,放弃继续追问。轻柔的香甜气息,随秋风摆动的金发以枫红为背景,散发星空般的璀璨光芒──

「好!流斗,到前奏为止的舞步我记好了。先来稍微试跳一下……流斗?」

「──!」

「啪!」

乃羽阖起笔记本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注意力。甩着马尾的黑发搭档看着与星兰面对面的我,歪头疑惑。

「你怎么好像在发呆?」

「呃,没事啦。」

我努力装出一如往常的声音与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好险好险……不,虽然也不是什么危机,但我死也不想被发现自己看星兰看得太入迷而恍神了。我有意识地控制表情肌来佯装平静,将动摇藏进心底。然而眼角余光却看见星兰浅浅一笑。

她的笑容彷佛看穿我的一切心思,令我的羞耻心在胸口沸腾冒泡。

就算拼命掩盖仍然压不住,溢出的热度蔓延全身。

「流斗,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这个嘛,因为正值红叶的季节。」

「你是树叶喔?」

我转身背对乃羽说出牵强的玩笑话,被她用怀疑的眼神直直贯穿。

也不是出于散热的目的,但为了蒙混过去,我开始做起暖身运动。乃羽脸上的表情仍带着不解,但还是跟着我一起伸展四肢。

在这个时刻,我们绝对不会多谈笑任何一句。

为了避免受伤,「老师」总是认真进行暖身指导。对于深刻记取教诲的我们而言,跳舞前的热身准备带有一点神圣的意味。

「对了,话说啊──」

看着我们暖身而有样学样的星兰突然发问。

「小流跟乃羽,你们穿这样不冷吗?」

她的语气比起疑问更接近担心。我们的衣着确实比星兰来得单薄许多,乃羽的练舞服装还露出了腰部。十月的山上带着寒意,起风时会冷得背脊直发抖。

「嗯,老实说是有点冷。」

「对啊,这里气温比想像中还低,有点惊讶。」

「那我回旅馆帮你们拿件外套过来吧?没关系,反正当成慢跑的话,距离也没有多远嘛。」

虽然很感谢星兰的贴心,但我挥手拒绝她的提议。

「不用了,没关系。」

「嗯嗯,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谢谢你。」

星兰对我们投以「为什么?」的疑问眼神,我跟乃羽异口同声说明理由。

「「反正等等就会热起来了。」」

***

「乃羽,你有点掉拍喔,仔细听音乐。」

「哼!流斗你的手部动作才乱掉了吧,太专注在对准节拍而忽略了舞步啊。好好配合我啦。」

「才不是乱掉,我是刻意加大动作的幅度好吗?你有看到舞台吧?跟观众区有好一段距离,动作不夸张点的话,视觉效果会很糟吧。」

「哎呦,所以马虎带过细节也无所谓的意思?这样不对吧?既然身为舞者,从指尖的动作到发丝的摆动,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要精准到位才行。」

「唉唉,要这样说的话,那你的笑容也太僵硬了吧?没有好好控制表情肌吗?」

「流斗你还不是一样,你那样也算有在笑喔?该不会以为不笑比较酷吧?青春期?你青春期少男喔?」

手机连接的小型喇叭播放着快节拍的动画歌曲。

我们一搭一唱的互呛,就像激励彼此的话语,挡也挡不住。

同时我们并未停止跳舞,踏着细致的舞步,动作却华丽夸张,一边抓住歌曲的伴奏,一边大胆地跟上节拍。

以单脚为轴心进行转圈,视野跟着水平回旋。

就在此时。

我与在斜后方跳舞的乃羽四目相交。

──就这点能耐?

──最好是啦。

我们仅仅用一瞬间的视线交锋,与脸上浮现的无惧笑容,对彼此进行了挑衅。

上气不接下气,累积疲劳的双脚渴望着休息。

但这种没出息的渴求,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完全覆盖过去。

我才不要认输。

纵使乃羽是我信赖的搭档,也是我打从心底尊敬的重要友人。

不,应该说这才是原因。

正因为她是与我最亲近,长久以来共舞的伙伴。

我不想输给她,不想露出我的弱点。

我只想展现自己强大的一面,告诉她我是个可靠的搭档。

这股稚气的想法化为身体的动力,驱使我踩着节拍舞动。

我知道这份情感很幼稚,也觉得这是无谓的竞争心态。

但这就是我们这对组合该有的样子,属于「RuTo」与「Nowawa」的舞。

「「哈啊、哈啊……哈啊……」」

当歌曲告一段落,音乐声结束的这一刻。

连我们的喘息声都与节奏完美吻合。这绝非偶然,因为刚才搭配歌曲跳了好一段时间,节拍已经深深浸透我们的身体。

肺部渴望着氧气,汗水滑过脸颊,沉重的双脚就像重新回忆起地心引力的存在,光是站着都很吃力。但这时候如果倒下就觉得自己输了,所以我凭着一口气死撑着。

在我身旁的乃羽同样大汗淋漓,却仍露出倔强的笑容。

「哈!你挺行的嘛,乃羽。」

「你才是,经历过一段空窗期还是很厉害嘛。」

我们彼此击掌。

在豁然放晴的秋日天空下,响起轻快的声音。

虽然舞蹈也有分高下,但输赢不代表一切。我会渴望自己比任何人跳得更出色,当出现更优秀的高手时,也会产生嫉妒。

但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乐在其中。为此,我们要对共舞的好手保持尊重与敬意。

这种说法或许很常见,但我期许自己能把所有舞者都当成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好伙伴。

「先来确认目前这一段吧。」

「好呀,虽然整体来说都还差得远了,但副歌前的动作果然有点太慢了,想先针对这段重点式检讨。」

「不过我先去拿个水。」乃羽留下这句,便朝着放置行李的地方走去。

随秋风拂动的马尾摇曳生姿,我的视线忍不住追随着那乌黑的秀发,就像只被玩具摆弄的猫……呃,现在可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我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叫住拿着手机看向这里的星兰。

「怎么样,有录成功吗?」

「……呃,嗯嗯,应该没问题。」

「抱歉啊,突然拜托你帮忙录影。」

「不会啦,这点小事是无所谓……」

惊愕──

比起这两字,星兰的表情更接近傻住了。她带着迟疑开口问我。

「那个,你们怎么了?该说吵得很激烈吗?唇枪舌战没在客气的耶?」

「喔喔,那是我们老师的教育方针。就是教我们跳舞的那个人。」

「教育方针是指什么?」

「有情绪就直球对决、有话想说就别闷不吭声、该吵架时就吵个过瘾。然后──」

「──所有的冲突与碰撞,都转化为舞蹈来发挥。」

后方传来的声音充满着真性情,直击我的背部。

转身一看,帮我接着讲完最后一句话的乃羽,朝我递出水瓶。

「别看我们这样,已经改善很多了。以前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而口不择言,甚至连违心之论都说出来了。」

「真怀念啊。然后我们总是离题,就连食物的喜恶啦、猫派还是狗派啦,这些无关的事情也要争论而翻脸。」

「猫派狗派之争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服气啊。猫咪性情多变,明明就比较可爱。」

我从嗤之以鼻的乃羽手中接过宝特瓶。

我不打算把这些过往争吵也套上滤镜美化成欢乐回忆,正因为经历过那段时光,我们才真正地成为了搭档。

自己说这些也有点怪,不过我跟乃羽都很有自己的坚持,只要有了想做的事情或是想达到的目标,我们的顽固性格就不会轻易妥协。

我跟她现在能继续搭档跳舞,也是因为我们所放眼的目标很接近。有这么一个搭档,在经历一切碰撞磨合之后仍愿意待在身旁,这份幸运简直能称为奇迹──讲成这样是不是实在有点小题大作了?

「……………………好羡慕这样的关系啊。」

忽然之间。

听见那阵深有感触的声音,我回过了头,看见星兰脸上露出透明般的笑容,或者应该说那张表情就像在凝望着遥不可及的星空,让我感到不解。

「星兰?你刚才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有啊。说到乃羽很适合猫耳对吧?」

「完全没在听嘛。」

听星兰一如往常地说笑,傻眼的乃羽回敬了吐槽。

她的表情也回到平常那张烦人的笑脸,刚才一瞬间窥见的透明缥缈感已消失无踪。

是我看错了吗?

脑海中还留着疑惑,但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进一步追问。我转念一想,决定不再深究,与乃羽一起检视刚才录下的舞蹈影片。

「星兰你有什么特别在意的部分吗?很小的细节也可以。」

「在意的部分喔,嗯~我想想喔。我只能形容得很抽象,就是比起小流平常跳舞,感觉更手忙脚乱了点?」

「这是因为那个吧,我们平常跳的舞风是Hip Hop为主。」

「这次不一样吗?」

「基调还是Hip Hop,但是加入了很多变化。Up & Down──用身体的起伏来打造基本的律动,似乎不太适合用在快板的歌曲。这次的曲子节拍就满快的。BPM188的歌要搭配Hip Hop舞步,可不是人类跳得出来的。」

「连小流都不行吗?」

「好歹我在生物学上也是人类啊。」

BPM简单来说就是歌曲的节拍,更具体一点就是每分钟节拍数。像管乐社用节拍器进行练习时,那个滴答滴答作响的钟摆每分钟打几下,单位就是BPM。

「不过Hip Hop这种舞风的自由度很高,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也没有限制不能加入其他风格的舞步。表现方式无拘无束,我们能配合歌曲以及想传达的概念来自由进行编排。当然,这并不仅限于Hip Hop而已。」

舞蹈随着时代、文化与流行更迭等因素而演变,来到现代已造就出众多的舞风。光是以Hip Hop来说,就能细分出各种门派,另外还有从中衍生而出的Breaking、Popping与Locking等各种新舞风。

虽然发展出五花八门的分支,但是它们在本质上肯定都是一样的。

就是想透过「舞」来传达某一些意念。

只要记住这个初心,所谓的舞蹈拥有无限扩展性,是无拘无束的自由律动。标准答案绝对不只一种,有时候以为走错了路,其实才是正解。不存在固定的形式,也没有需要遵守的规范,只要大家能在最后共同欢笑,那就是舞蹈最正确的模样了吧。

听起来可能有点像漂亮话,但我真心希望可以如此。

不经意抬起头,发现星兰温柔地眯起双眼──

「小流,你看起来很快乐呢。」

「很快乐啊,跳舞永远都能让我感到快乐。」

我这样回应了儿时玩伴──也正是帮助我重拾舞蹈乐趣的人。

挺起胸膛勇敢说出的这番话,令我感到有点自豪,也有那么一点害羞。

***

在那之后,我们经历了三次的日落与日出。

时间来到星期三傍晚。

旅馆后方有一块被树林包围的空间,是个简易的露营区。

虽说是露营区,但不是那种能扎营的场地,比较接近户外野炊区。这边备有砖头搭造的炉灶、炊饭盒等设备用具,令人想起森林学校的烹饪课。

「主菜咖喱交给我来做吧,小流你们帮忙洗米煮饭。」

负责发号施令的人是星兰。

她自备的围裙跟平常在家里穿的睡衣一样,都是美国星条旗图案。已经看习惯的这个花色,为什么会令我感到一阵安心呢。我将这股大概找不到共鸣的情绪闷藏在心里,此时身旁的乃羽露出诧异的眼神。

「……交给星兰没问题吗?她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会做菜的人耶。」

平时的星兰或许确实没有这种形象,但实际上并不然。

为了消除乃羽的疑虑,我委婉地补充说明。

「不,你可能很意外,其实她厨艺不错。刚来到日本时花了不少功夫熟悉厨房设备,现在我妈叫她帮忙做晚餐的一两道菜,也能端出很美味的料理。」

「是喔?」

「呵呵,放心吧。只要交给我小星兰,煮顿晚餐跟吃蛋糕一样容易。」

「你到底要煮饭还是吃蛋糕。」

乃羽傻眼地对星兰打趣说出的俚语进行吐槽。她身上穿着旅馆准备的围裙,加上马尾造型很有贤妻良母的感觉,但只有我早已明白,让她进厨房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乃羽,你今天练完舞也很累了吧?洗米煮饭的准备工作就交给我,你可以去休息没关系。」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帮忙啊。」

「听话就是了,交给我。我来做就好,乃羽你就不用忙了,交给我处理。」

「……?……?……?好、好啦……」

面对我反常的强硬气势,乃羽一脸不情愿地退让。但她似乎还是不肯闲着,所以转而帮忙准备饮料跟洗碗。

我见状则松了一口气,也开始准备煮饭作业。

「流斗,舞练得还顺利吗?」

在我洗米的同时,在一旁切着蔬菜的悠马问向我。

可能因为脸蛋长得好看,他头戴着三角头巾的造型莫名讨喜。

「很顺利耶,舞蹈设计比预期来得更早定案,这一点有很大的帮助,有更多的时间能用在练舞上,目前完成的舞蹈应该已经满有看头了。」

我的身体也比预期更配合,很快就消化了舞步。

就算临时要我们明天上台,应该也能做出像样的表演。当然,我跟乃羽并不是那种能满足于「像样」水准的性格,所以打算在正式上场前,尽可能把细节雕琢得更精致……

不管怎么说,没有演变成火烧屁股的急迫状况就够庆幸了。

「所以目前时间上还很充裕的意思啰?」

「也不至于那么悠哉,顶多保留了一点玩乐的时间这样吧?起码能像这样来个野炊。」

「既然这样的话,那明天──」

悠马话还没说完,炉灶突然升起一阵猛烈的火势。

我吓得转头一看,发现乃羽似乎不知何时生起了火,一脸满意地用鼻子哼气……她是很喜欢火吗?这么一想,她的确给人一种炎属性的感觉,充满了攻击性,性格又好胜,火确实很符合她的形象。

「流斗,火已经生好了,把米拿过来。」

「呃,好,我知道了……」

我刚才应该说过了饭交给我来煮啊……算了,只要别让她碰到食材就没事吧。

拿着炊饭盒,里面装着洗好的米,我转身望向悠马。

「抱歉,晚点再聊好吗?」

「没关系,反正那件事我也想跟大家说,等吃饭时再谈吧。」

在他完美的笑容目送下,我往炉灶区前进,与乃羽一起着手煮饭。

火侯控制并不容易,沸腾冒泡的煮饭盒咕嘟咕嘟作响,就像个一闹情绪就立刻哭给你看的小婴儿,让人一秒都无法分心。

我们七手八脚地忙乱了一番,最后总算顺利煮好饭,没有搞到烧焦,可能要归功于我小时候有跟母亲一起用土锅煮饭的经验吧。我回想着令人怀念的记忆,往旁边一个转身,看到乃羽擦着额头上的汗,表情似乎心满意足。吸满汗水而紧贴肌肤的T恤,凸显了她的身材曲线,让我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

「流斗你干么突然把脸撇开啊。」

「……那个啦,因为烟太熏眼、之类的。」

我打迷糊仗来逃避乃羽怀疑的眼神,同时继续准备餐点。

将米饭盛装在长盘上,淋上星兰亲手煮的咖喱,再端去木制的露台空间。在烹饪的同时,外面天色也已经转暗,许多飞虫盘旋在露营区的照明光源周遭,都是一些都市看不到的品种,体型并不小。

这些女生的胆子没有小到会因为几只虫就吓到,她们只说了几句「喔~」、「好大只喔」。我已经搞不懂女人味是什么了。

「那就准备开动吧!」

我们在星兰的口号下双手合十,进行餐前礼。

咖喱里面放了满满的大肉块,充满美式风格。而热呼呼的蒸气中散发出浓郁的番茄酸味,让我肚子饿得作响。正当我赶紧拿起木汤匙准备开动时,乃羽率先把咖喱送入口中,双眼一阵发亮。

「哇!很好吃耶!原来星兰你真的会做菜喔!」

「呵呵,是不是?跟我结婚就能随时享用这些料理喔。怎么样?乃羽,我想我们应该能轻松跨越性别的高墙,你意下如何?嗯?」

「可是啊,该说辛香料有点不够味吗?再辣一点会更好的说。」

「咖喱越甜越好吃才对吧?」

「咖喱就是要够辣才好吃啊。」

星兰跟乃羽两人之间迸发出了火花。

我不想被牵扯进去,所以在一旁默默吃着咖喱。嗯,好吃。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动手做,加上在户外用餐的特殊体验,比起单纯的味觉,其他部分的乐趣让心境上更添美味。

我见悠马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她们两人的争论,突然想起先前的对话,于是喝了口水稍作休息,询问他刚才没说完的事。

「对了,悠马,你刚才想说什么?」

「刚才?」

「你不是说有事情要等吃饭时说吗?」

「对耶。」悠马听完便回想起来,拿纸巾擦完嘴后,开启了话题。

「就是明天啊,大家要不要一起去阴宅瞧瞧?」

「阴宅?」

「是类似外国版本的鬼屋探险吗?」

听见鬼屋这个词,乃羽肩膀一抖。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跟星兰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悠马见状似乎也发现自己说明不足,而继续补充「呃,就是……」

「这附近有一间废弃的洋楼,也是动画的舞台背景。地方政府好像把那边收购下来后改建成鬼屋,算是城镇振兴活动的一环,或者说是为了打造一个动画的朝圣景点这样。听说只要闯关成功,还能获得限定周边喔。」

「喔?到底是哪部动画作品啊?」

星兰似乎对于动画朝圣景点这个资讯很感兴趣。

听了悠马说出的作品名称,她惊呼「什么!竟然是那部!」

「我对跳舞没有研究,不过流斗你们想用舞蹈来诠释角色们的心境对吧?你们想想,《没天音》里面也有一段剧情演到主角们误入了森林中的洋房不是吗?跟着角色体验动画里的相同场面,或许能更深入了解角色当下的感受。」

听懂了悠马的提议,我点点头认同。

他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出发点是为了我们,这个主意实在令我非常感激。然而,从他充满期待而心痒难耐的双眼之中,我感觉到了某种利己的欲望。

「所以,真心话是?」

「限定周边,想要。我,阿宅。」

「干么学机器人讲话。」

永远忠于自我欲望的这位友人,令我耸了耸肩。

不过呢,就算想要周边是真心话,为了我们着想而做出这个提议,应该也绝非谎言。虽然认识才半年时间,但我大概能了解悠马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小流!」

星兰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望向我这里。

她也想要周边吗?还是想亲自朝圣一次动画景点?她的双眸就像星星一样璀璨动人,闪耀着率真的天蓝色。

但是──

「抱歉,我跟乃羽就不参加了,毕竟舞还没有练到完美的程度。不用在意我们,你们两个去玩吧。」

星兰的视线低垂,脸上带着遗憾。她的反应让我心痛,但也没办法。

自从鬼屋的话题出现之后,乃羽的脸色就一直铁青着,原本吃着咖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光是这些反应,就足以让我推敲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是喔?那我也不去了。」

「放弃得这么干脆,真的没关系吗?悠马。」

「嗯,反正也不是非得明天去不可嘛。」

「说得也对。既然小流你们没办法一起来,也不用硬要成行。难得出来合宿,分头行动也嫌寂寞吧。」

悠马与星兰用自然的口吻说着,字里行间没有透露多余的顾虑。

能够不假思索,理所当然般地做出这个选择的朋友,让我感觉一阵暖心。然而──

「……没、没关系啦!」

这份体贴似乎对乃羽产生了反效果。

「练舞的进度很顺利,抽个一天出来玩也无妨啊!难得来到外县市嘛!而且我觉得参加个休闲活动来喘口气,也更能提升跳舞的专注力!」

我立刻就明白乃羽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为了个人的情绪而剥夺星兰他们的期待。

实际上,她看着星兰开心地说「这样喔,那大家一起去吧!」便露出放心的神情。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虽然佯装得自然,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是在勉强自己──

「……」

我试图开口劝她,最后还是作罢。

就算我直话直说,她大概也不肯听吧。我知道乃羽的体贴总是笨拙又顽固,曾被这份温柔无数次救赎过的我非常清楚。

……所以,就由我来支援她吧。

互相帮忙克服彼此的困难,这样才算得上是搭档──我为自己赋予了这项使命。

我一边用这份决心来掩盖心中无法消弭的不安,一边将咖喱送入口中。常听人家说心烦的时候会食不知味,但星兰煮的美式调味咖喱,强烈的个人风格并未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味道。

***

看来这间鬼屋,对于设置的地段很讲究。

西式宅邸就悄然座落在深山之中采光很差的位置。

动画原作中的剧情设定似乎是少女在回程迷失方向,误入了洋楼。昨晚我跟星兰一起看了第一集,恐怖惊悚要素意外地多,害我后来有点不敢入睡这件事就先保密吧。

高耸的树林遮挡了日照,明明是晴天,这一带却还是很昏暗。洋楼完美无瑕的华丽设计,反而更添诡谲的气息。

可能因为时间还不到中午,周遭除了工作人员以外,没有其他访客。我们原本计画早点抵达,避开人潮众多时段,看来慢慢晃过来也无妨。

一阵疾风突然刮起,在我身旁的星兰一头秀发被吹散。

「这、这还真有气氛耶。小流,我就好心握住你的手吧。」

「是你怕了吧。」

鬼屋的阴凉让星兰背脊一阵发抖,朝我伸出了手。

我灵敏地闪过,她又不死心地伸过来,我又闪过。她认真不爽了,又再次伸出了手,我又闪过。伸手、闪躲、伸手、闪躲。先做出假动作再伸手,我还是连续闪躲了过去。

「……唉,你们也多展现一下高中生该有的青春吧。我是不讨厌这种青涩的你来我往,但幼稚到这种程度,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照顾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

听见了语带无奈的声音,我跟星兰同时转过身。

明明不在校内,却穿着笔挺套装的成熟女性──我们的班导八樱老师抓了抓头,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

「我有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但不知道原来关系这么亲密。要放闪是无妨,但也挑一下时间跟场合。」

「并不是在放闪好吗?」

「……不是啊舞织,你看你的手。」

回过神才发现,我的手已被星兰逮到了。我对于牵手并没有特别感冒,但在老师面前实在有点羞耻。我使劲甩了甩手,但星兰彷佛赌气似地用五指紧紧扣住我,让我无法挣脱。

「呵呵,我跟小流已经被命运的红线绑在一起了,可别以为能轻易解开喔。」

「你的命运红线,死结也打得太紧了吧。」

要称为命运也过于牵强的这股蛮力,让我发出疲惫的叹息。老师的眼神彷佛很傻眼,不,更像是已经死心,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不过真抱歉啊,说好要当指导老师,却把你们晾在这边不管。今天开始我会一起行动,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老师露出了歉疚的表情这么说。

她从抵达旅馆的第一天就暂时抽身,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与我们会合。作为一个大人,不,是站在身为老师的立场上,放生学生这件事似乎令她很有罪恶感。其实我觉得也不需要这么过意不去。

「顺便问问,老师你这几天去哪了?」

「去办点事情。为了说服对方,耗了不少的时间。那个男的也真是的,只不过要他跟学生见个面而已,自己把门槛想得那么高……」

「……?」

「没事,我自言自语罢了,别在意。」

老师挥了挥手,话锋一转。

「那么事不宜迟,快去报名鬼屋探险吧,去把黑咲他们也带过来。」

我将视线瞥向在不远处眺望着洋楼的乃羽与悠马。在过去叫他们之前,星兰似乎有一些疑虑想先厘清,而开口询问老师。

「老师,让你帮我们出鬼屋的参观费用真的没关系吗?」

刚才八樱老师已经先告知了这一点。

星兰的口气比起平常跟我们相处时更生硬了些。可能还没跟八樱老师混熟,所以刻意表现得成熟而得体。或许是我的错觉也不一定,总觉得现在从她身上感受到了进入模特儿工作模式的「星兰公主」的影子。

「嗯嗯,虽然学校拨下来的社团经费,光付你们的住宿费就见底了,这一笔我会自掏腰包……你们不用在意。」

「我有在从事模特儿工作,有一定的存款。家母也有给我一笔生活费,供我在留学期间自由运用,所以老师不用帮我负担──」

「既然这样的话,那笔钱你就留下来充实自己的人生吧。」

八樱老师打断了星兰的话,坚定地回应。

她一边露出温柔微笑摸着星兰的头发,一边继续说。

「优月你可以习惯多依靠大人一点。可能因为你在当模特儿,先累积了社会经验的关系吧,我不确定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面对大人时总是站在对等的立场,很顾忌自己单方面受惠。其实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应该多接受大人的帮助。」

星兰的眼睛瞪得圆大,彷佛被出其不意突破了盲点。

可能过去从没有人对她这么说过,她的表情彷佛不知该如何消化老师的这番话。

「我身为老师,只是比你们早一点出生,以『做学生的好榜样』为职业的一个人罢了。心里不需要有多余的隔阂,更依赖我一点,多接收我的好意,不用故作成熟坚强。拜托,别剥夺我作为人师的机会。」

「……!」

就在这瞬间。

星兰整个人明显地放松多了。原本僵硬的表情开始软化,露出毫无节制的笑容,扑向八樱老师的胸口。

「…………妈咪~……」

「哎呀呀,真是个大宝贝呢。」

八樱老师带着温柔笑脸,继续摸着星兰的头。

虽然老师说她的工作只是做学生的好榜样,但能对这份使命抱持责任感,并且永远成为学生避风港的教师肯定很少。八樱老师的个子跟星兰差不多,但比起实际的外型,她的身影在我眼中看起来更巨大而可靠。

「小流,我跟你说!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被摸头耶!」

「这样喔,太好了。」

「我在日本体验到了母爱光辉,不小心开启了新性癖的大门!」

「一个女孩子别大声嚷嚷什么性癖啦。」

我的表情虽然苦笑着,其实在心里小声道出了感谢。身旁有这么一个大人能够接纳包容星兰最真实的模样,让我很欣慰。老师可靠的背影让星兰能够依赖,这是身为儿时玩伴的我所办不到的。

此时此刻,八樱老师无疑立下了最正确的人师榜样。

「现在真的该去办手续了。去叫黑咲他们过来吧。」

老师的声音很有威严,脸上却是温柔的微笑。

绝对不只是出生比较早而已。那张笑容会令我觉得如此可靠,是因为出自八樱老师吧。

好庆幸星兰的班导是这个人──我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动身去找乃羽他们。

鬼屋的入场费用,每人要价八千日圆。

怎么说呢,嗯,比想像中还高呢。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压根没想到会这么贵,这下子我要斗内给奥雷斯殿下的钱都没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

老师直到刚才还是个可靠的大人,现在像只怪鸟发出奇异的嘶鸣声。

身穿黑色套装的漂亮大姊姊扭动着身子在地上打滚的画面难以言喻,令人看不下去。我心中的八樱股一路暴跌。这档股票起伏太剧烈,实在无法预测啊。

「你手头有这么紧喔?」

「呃,对。大姊姊我平常就疯狂斗内给奥雷斯殿下,总是处于吃土的状态。喔,你鄙视我了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消费方式,只要自己能接受,要怎么花钱都是个人自由吧。这就是我把钱花在对的地方的方式!」

「是喔~」我敷衍地回了一声,不带任何同情。

「可恶,距离发薪日还有整整半个月,剩下的日子只能靠钱包里的现有财产撑过去了!我是不是太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问一下大概剩多少?」

「一张野口,四张紫式部。(注:二○二四年七月前,日币一千元钞票上的人物为野口英世,新版为北里柴三郎。日币两千元钞票的背面印有紫式部肖像画。)」

「两千圆钞票还真多。」

合计九千圆是吧,连食衣住都不够应付的程度。有空的时候带个便当慰劳八樱老师好了,毕竟也受到她许多帮助。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星兰带着乃羽他们过来会合。

「老师,我把人带来了……老师?」

「不,没事,开车过来有点累而已。」

老师从地上站起身,一边拍掉套装上的脏污,一边若无其事地撒谎。不对,开车载我们过来的是她,所以也不全然算是谎言,但这绝对不是导致她做出怪异举动的直接原因。

她见风转舵的速度简直一等一,切换不同人设的技巧几乎让我误以为她是个演员,认知快要当机。然而老师丝毫不知道我脑中的混乱,用犀利的声调说。

「鬼屋探险好像是两人一组进行,你们自己分一分。」

我们稍微经过讨论后,便决定好组别。

正确来说是悠马的提议──这趟原本就是我跟乃羽的集训所衍生的额外活动,就让我们同一组比较好,而这个意见获得一致通过。「好吧,这次我就让步。谁叫我是个成熟大人嘛。」星兰虽然噘起嘴抱怨,但还是同意了。不知道她原本想跟谁同一组?

不管怎么样,总之我站往同组的搭档身旁,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多多关照啦,乃羽。」

「……」

「乃羽?」

「咦、呃,什么?你刚才有讲话吗?」

「……如果你会怕,我觉得不用勉强喔。」

「我、我才不怕!魔鬼克星NOWAWA才不会屈服于什么幽灵勒。」

「你很喜欢这个称号喔?」

之前文化祭时也听过的这个别名,让我歪头不解。

看她的脸色,立刻就知道她在逞强。每个人都有不擅长面对的东西,所以这一次就由我来替她撑腰吧。我看着搭档害怕的模样,一边这么想,一边与她双双踏入鬼屋。

维多利亚风格的宅邸内部,想当然没有灯火。

统一为白色调的骨董家具没有一丝脏污与损伤,这种洁癖反倒缺乏了生活的痕迹,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哪边的窗户可能没关上,时不时吹进屋内的冷风掠过背后,一股寒意袭来,彷佛有人拿着冰块贴上来。

比照原作的剧情,我们的任务是逃出这栋洋楼。

作为鬼屋入口的大厅,大门已经深锁。依照动画剧情,身为主角的少女一边躲避依附在宅邸内的亡魂追逐,一边穿过小型密室,逃往外面的世界。

我不清楚这里有多忠实还原原作,不过在馆内探索时还是谨慎小心为上吧。一方面是为了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吓人环节,另一个重点是避免漏看了逃脱的提示。

「……呃,唉,流斗~」

「……」

然而,我的计画出现了阻碍。

实际踏进鬼屋后,出现了完全颠覆我预期的意外状况。

「流斗~你在吗~?」

「我在。」

「真的吗~?」

「不然勒。你看,手不是握着吗?」

「不行~再用力一点,紧紧握住我~」

这是怎样,有够可爱。

问题出现了,就是乃羽过于可爱。

不对,她当然是真的出于害怕,我知道自己以她的反应为乐很差劲,但这个可爱程度太犯规了。

一开始她还努力装得坚强勇敢,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就畏畏缩缩地牵起我的手,现在则是紧巴着我的手臂不放。

根本无法想像平常的乃羽会做出这种撒娇举动。这可爱到不行的反差,让我心跳加速。不妙,这比鬼屋还更危险。

我轻轻吸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就在此时──

匡咚一响。

「~~~~!!」

不知道是什么机关。

当我们路过的瞬间,挂衣架倒了下来,幽静的洋房里响起巨声。乃羽一边发出无声的尖叫,一边把脸埋进我的臂弯里。

「……你还好吗?」

我出声关心,结果乃羽摇了摇头。

她的双眼已经泛起水光──目睹这画面的刹那,我心中的某种开关切换了过来,放下原本乐观的思维。

「乃羽,你不用看没关系。会怕的话就继续把脸埋进我手臂里。」

乃羽并未回应,但我感觉到她轻轻点了头。

我跟巴在我手臂上的乃羽,就维持这个姿势继续探索馆内环境。一下是会动的画作,一下是钢琴突然自己响起乐声,各种吓人的机关层出不穷地袭来,每一次乃羽都会吓得打颤,紧紧抓住我。

……原来她也有如此害怕的东西啊。

觉得意外的同时,想支持她的责任感也变得更强烈。

「……唉。」

微弱的一声呼唤。

乃羽试探性地向我搭话。

「怎么了?」

「你很意外吗?我竟然是个这么夸张的胆小鬼。」

「意外是意外,不过你平常那么天不怕地不怕,这种时候胆小一下,也比较平衡吧。」

「什么鬼啦。」她轻声笑了出来。

「其实我并不是怕鬼……不,是有点怕啦,但硬要说的话,我是不想回想以前在这种地方留下的恐怖回忆。」

紧抱住我手臂的乃羽,身体一阵僵硬。

隔着手臂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传了过来。

「小时候啊,有一次我们全家去游乐园玩,那个游乐园规模满大的,可能适逢节庆,正在举办盛大的恐怖主题活动,有期间限定的大型鬼屋。当时我还不了解鬼屋是怎样的设施,但我爸妈都喜欢恐怖片,看他们兴致勃勃,我心想这地方一定很好玩,所以满心期待。」

我静静地聆听乃羽诉说往事。

她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彷佛快消失在吹进室内的风里。

「但我不小心迷路了。因为我被鬼屋里的机关吓到,在黑漆漆的场地里拼命乱跑。然后在我孤零零地哭着的时候,工作人员找到了我,把我带往出口。虽然很快就跟爸妈会合了,但我还是哭个不停,后来我们就直接回家了,那天完全没玩到其他游乐设施。」

乃羽的双手顺着我的手臂移动,交握住自己的手指。

就像个迷途的孩子用手摸索,找寻父母的温暖。

「只要来到鬼屋这种地方啊,我就会无法控制地想起那段回忆。难过、寂寞、一个人孤零零的恐惧,还有无助的不安。」

乃羽抬起头,用带着动摇的眼神凝视我的脸。

她的表情脆弱得彷佛用指尖一戳就会崩坏。

「流斗,我问你喔……」

她用求助般的声音对我开口。

「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对吧?」

这个问句──

在我听来不单只是指眼下的状况,而是更深层的质问。

我想问出这个疑问的真相,但最后还是作罢。

一边感受着乃羽的体温,我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话语鼓励这个害怕得发抖的女孩,结果──

「……呜、嘤嘤、咽呜……」

一阵哭泣声传来。

一位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里,正在哭泣着。

她身穿材质轻柔的白色洋装,年纪大概才读国小。她蜷缩的身子就像被困在黑暗中,随着抽泣声一抖一抖。

怎么会有小女孩在这里……?

我一时感到疑惑,随后立刻切换思考,心想当务之急应该是上前关心──

「唉,你一个人吗?你的把拔跟马麻呢?」

乃羽连一刻都没有迟疑。

比起大脑,她的身体反应更快,率先采取行动。

她已经跑向小女孩身边,握住对方发抖的手了。

这举动让我有点惊讶……但很快就转为认同,嘴角浮现微笑。

乃羽果然还是乃羽。

无论多么害怕,即使刚才还在黑暗中发抖。

只要是为了其他人,就能立刻勇敢地起身行动──她就是这么一个女孩。

这令我感到自豪……同时又有点不舍。

「乃羽,她是走丢了吗?」

「嗯,好像是。呃,你能讲出自己的名字吗?」

乃羽放慢速度询问,但女童仍只顾着抽泣。与其说她很防备我们……倒不如说她只是单纯因为害怕,没有余力去听别人说什么。

面对这吸着鼻子啜泣的小女孩,我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结果──

「唉,小妹妹,你看好喔。」

乃羽突然站起身,抬起单脚并屈膝。

──然后一鼓作气转圈。

「哇!」

女童发出惊呼。

比起感动……更像是被乃羽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叫出来。

这是芭蕾的技巧之一,单凭离心力之类的作用力来进行轴转。

还记得以前乃羽带我去看芭蕾公演时,曾经看过这样的表演。

《天鹅湖》的第三幕,黑天鹅奥黛儿的三十二圈鞭转。

就连对芭蕾不熟的我,当时也被那动人的画面深深吸引。

「哇~……」

女童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哭泣。

哭肿的双眼里散发璀璨的光芒,就像个向往着公主的小女生。

虽然这个感想不合时宜,但我觉得乃羽开始跳舞的「契机」想必也类似这样吧。

我们深信舞蹈拥有力量。

当言语无法达意,当眼前有人低头沮丧时。

只要有舞蹈,我们一定能传达自己的真心。

「呵!」

乃羽持续着美丽的轴转,她的舞就像反映了她率直的内心。

她想传达的讯息强而有力,足以让对方觉得视线继续被泪水模糊而看不清就太可惜了。

「就算是女孩子,也不能只顾着哭哭啼啼喔。」

乃羽俐落地结束回转,露出自信的笑容。

同时,她微微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对望,深信现在对方能听得进这番话。

「如果一直低着头,的确不用担心受怕,但也会错过这世界上好多好多开心的事物喔。这样就太可惜了。」

乃羽一边温柔地包覆着小女孩的手,一边露出亲切笑容让对方安心。

「所以别哭了,要你永远保持坚强可能很困难,但至少现在大姊姊我们会陪你一起战胜恐惧。」

小女孩点点头。

她的双眼中已没有刚才被恐惧渗透的不安。她紧抓着乃羽的手,从她身上能清楚感受到想要往前看的坚强。

乃羽的舞蹈果然拥有振奋人心的强大力量。

曾被这份坚强救赎过无数次的我,在这么深的黑暗中仍不禁觉得她好耀眼。

「我叫乃羽,呆呆站在那边的大哥哥叫流斗。」

「唉。」

「我叫花奈喔!」

「花奈啊,很好听的名字呢。花奈你跟把麻马拔走散了吗?」

「嗯,而且我分不清出口在哪边。」

「这样啊,我们刚好也在找出口,一起走吧。」

听见这个提议,名叫花奈的小女孩破涕而笑,更用力地握紧了乃羽的手。

「嗯。」乃羽也温柔点头回应,然后配合女童的步伐开始前进。

「所以说呢,流斗你就负责在前面带路啰。」

「搞不懂你这个结论是哪来的,不过好吧。」

我心想自己刚才没派上任何用场,至少帮忙探个路,于是决定打头阵找寻出口。

洋楼内的构造宛如迷宫,光线又昏暗,根本看不清路。再加上四处都设置了吓人的机关,我们前进的速度慢得可笑。

一下花瓶突然破掉,一下出现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还有红眼睛的陶瓷人偶直盯着我们这边看,明明直线前进却不知不觉绕回原本的房间,不知从何处传来诡异的痛苦呻吟声──

「唉唉,大姊姊,好好玩喔!」

「有、有吗~?大姊姊倒是想快点出去呢……」

「为什么?大姊姊你不是说错过开心的事物很可惜吗?」

「唔!没想到马上就被自己说过的话打脸了。」

花奈的胆子还挺大的。

她刚才之所以会哭泣,与其说是出于对鬼屋的恐惧,倒不如说是与爸妈走散的不安吧。

多亏了花奈,让现场气氛开朗许多,乃羽也避免露出无助的一面而重振精神,步伐变得更加坚定踏实。

我们顺着路线前进了几十分钟之后──

总算在尽头处的房间找到了标示着「出口」的门扉。

些许的阳光从门缝流泻进来,让我们确信这里绝对通往户外。

「啊,是出口!」

花奈一边发出雀跃的声音,一边小步跑向出口。

然而她突然转过身,发现我与乃羽并未跟上而歪头疑惑。

「?你们怎么了?」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刻意露出轻松的笑容,尽量不要太严肃。

「花奈,接下来的路,你就自己走完吧。」

「为什么?」

「如果我们陪你一起去,会让花奈的把拔马麻产生多余的顾虑。看见别人有困难,伸出援手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计较谁欠谁人情。但是大人想得比较复杂,一定会觉得有恩于人。所以就当作我们这两个热心助人的大哥哥大姊姊,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

「嗯~等花奈你再长大一点之后,或许就能了解吧?」

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太不负责,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信心,但花奈似乎也从我的态度中有所觉察,发现了有一些道理是目前的她所无法领悟的。

她不时转过身来,带着迟疑瞥向我们,同时仍独自朝着出口方向前进。就在那娇小的身躯完全踏出鬼屋范围之后──

啪咚。

乃羽当场膝盖一软,跌得屁股着地。

「……流斗。」

乃羽仰望着我,眼神中带着不甘心。

她撑在地板上的双手不停发抖,瘫坐的双脚使不上力。

应该是腿软了吧。

我是刚刚才发现的。乃羽似乎因为看见出口而松了一口气,顿时精疲力尽。在一旁看着她表现出的反应,立刻就意会到了这点。

但她仍坚持站到最后一刻,是因为不想让花奈看见难堪的一面。

依旧爱逞强的搭档令我无奈耸肩,我蹲下身问她。

「背你出去可以吗?」

「……用公主抱。」

「我觉得你的作风不太适合当公主耶。」

「我是好心给你一个成为王子的机会,感谢我吧。」

见乃羽连这种时候依然不改倔强,我一边苦笑一边将双臂环过她的后膝与背部。

(插图011)

一把抱起的身躯比我想像还来得轻多了,我心想果然还是个女孩子啊,并且忍不住在意那柔软的身体触感,与发丝散发出的香甜气味。

「抱歉啊,流斗。」

「别道歉啦。刚才也说了,有困难时互相伸出援手是应该的。我也好几次受到你的帮助,今后也打算继续依靠你。」

「……这样喔。那,谢谢你。」

「嗯,这句我就愿意收下。不客气。」

乃羽露出浅浅的笑,环抱住我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我刻意使用了「今后」这样的说法。

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吧?

对于女孩先前的问题,这样应该算是有好好回答到吧。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算没有那些东西,互相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乃羽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为了更深刻地传达我的这份心意,而不是光靠三言两语。

这样真的有传达给她吗?我内心感到疑问。

希望她有感受到就好了。我在心里轻声祈祷。

「唉,流斗。」

耳畔传来温柔的细语声。

在黑暗中受怕的那个女孩已不复在。

她的双眼朝着出口的方向──与我注视着同一片光景。

「老师以前说过,舞者是没有尽头的对吧。」

想必她是看到出口的那道门,才回想起来吧。

身为舞者的我们,永远都抱持着理想。

脑海里有一套自己想跳出的完美舞步。

以此为目标努力不懈地反覆练习,总算达到了之后,又忍不住向往更高更远的目标。

舞者这种生物,只要还有继续跳下去的一天,就永远没有终点。

老师总是笑着这么说。

「我们能走到多远呢?」

「有多少能耐,就闯多远啰。」

属于我们的舞,肯定也没有终点。

有时会伫足不前,有时也会倒退吧。

所以在那些时候,像这样互相扶持、慢慢前行就好了。

只要跟乃羽一起,我相信这是办得到的。

但愿我们做得到。

打开出口的门扉。

走向外面。

原本身处黑暗中的我们,总算回到充满光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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