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菲诺伊防卫战~武勋与建言~)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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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巨大的咀嚼声回荡四周,贝里乌雷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甚至连魔物们都因为他散发出的压迫气息而心生恐惧,不敢靠近。
事实上,贝里乌雷斯确实极为不快,而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此刻不在场的蜥蜴魔术师贾雷斯。
贝里乌雷斯本就不擅长动脑。对魔族而言,所需的只是力量。因此这次袭击大神殿的作战,几乎完全交由贾雷斯负责。
从计画上看似乎毫无问题,事实上沿途的城镇也如贾雷斯所言,轻易就能踏平,这也让贝里乌雷斯对他彻底信任。
然而,计画开始失控是在进攻大神殿之后。初战时,贝里乌雷斯认为以战力来看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马,便交由部下处理,结果勇者竟然待在大神殿,妨碍他们突破正门,使得圣女得以躲在大神殿中不出来。城墙有硬化魔法加持,从古代王国时期就令魔军吃尽苦头,以贝里乌雷斯如今的肉体,若想单靠蛮力摧毁,恐怕需要数年之久。对他而言,这完全是严重的误算。
事实上,这座名为大神殿的设施,正是因为在古代魔法王国时期成功抵挡魔军的攻击而成为了一座特别受重视的要塞。在这个只要拥有僧侣系《技能》就能随处获得神明庇佑的世界里,神殿本身除了担任信仰据点以外,并无额外的意义。严格来说,即使菲诺伊的建筑被毁,也不会有任何实质影响。从人类王国的政治角度看或许没那么单纯,但对魔军而言,完全无关紧要。
不过,在初战进攻失败,双方陷入对峙的情况下,潜入大神殿内部的部下向贾雷斯送来情报,贾雷斯随即提出了能将勇者引诱出来的方法。
此外,这还能顺便向在威利札堡垒战败的魔将德雷亚克斯卖个人情,因此贝里乌雷斯也就同意了这项计画。此前,王国军这支庞大的敌人(猎物)正自后方逼近,也是促使他点头的重要因素之一。
贾雷斯提出,在掌握勇者的弱点之前应采取持久战,同时设法使圣女在神殿内孤立无援。提出此计画后,他便带着德雷亚克斯的部下离开了战场。那些部下曾在威利札堡垒脱身,并在瓦因王国王都活动过一段时间。
然而,自那之后就再也联络不上贾雷斯了。王国军只要一见到贝里乌雷斯,即使正在战斗中也会立刻撤退,导致贝里乌雷斯只能无谓地在战场上游到。更糟的是,不知为何神殿内部的情报也不再传来,使得他甚至无法决定是否该强行攻击神殿。
结果,贝里乌雷斯在面对前后两方的敌人时拿不定主意该先攻击谁,迟迟无法下定结论,战斗缺乏果断调度,反而让损失逐渐扩大。他没有察觉到,那份「只要战斗就不会输」的自信,反而成了作战行动的绊脚石。
贝里乌雷斯咀嚼着鳄鱼兵的尸体,依旧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若用人类的说法来形容,这代表他心理压力过大。对魔物而言,即使曾是同伴或部下,只要死了就与食物无异。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正是因为那些人类,才让自己的部下沦为他口中的食物。
「真受不了。」
贝里乌雷斯低声嘟囔,周遭那些两足行走的爬虫类人形魔物全都不由得微微缩起身子。虽然并未浮现于表情之上,但仍可感觉到一丝恐惧的气息。这种胆怯的态度,更令贝里乌雷斯恼火。对于以力量为一切的魔物而言,陷入恐惧本就是不应该的事。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忠告或建议,导致贝里乌雷斯感情用事,直接做出了决定。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全部给我过来。」
他那宛如从腹底回荡而出的声音,让魔物们战战兢兢地聚集起来。这些家伙虽然是魔物,但却畏畏缩缩的。望着他们的模样,贝里乌雷斯几乎又要发起脾气,但仍硬是压抑心中的熊熊怒火,提高声音宣布:
「人类是不会连续三天出战的。他们根本没有那种体力。」
这是因为人类两天作战后必休息一天的模式已经重复了两次。贝里乌雷斯深信,翌日王国军必定不会出战。这是源于他轻视人类的判断,他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明天由我亲自带头,将那该死的大神殿踩成废墟。你们也跟上来。」
听到贝里乌雷斯的宣告,魔物们纷纷以各自的声音呼应。那股诡异却庞大的声浪,彷佛能传到夜空中那轮高悬的明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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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贝里乌雷斯履行了昨天的宣言,站上了最前线。后方有双足步行的爬虫人,以及似乎能一口吞下人类的鳄鱼、蜥蜴与蛇等巨大爬虫类扬起漫天尘土,朝大神殿蜂拥而至。这支队伍奔跑时,甚至逐渐涌起了漫天沙尘。魔军如怒涛般朝神殿推进,然而大神殿一方却异常寂静。但不久之后,贝里乌雷斯逐渐逼近时,那扇大门终于发出了声响,缓缓打开。
一瞬间,就连贝里乌雷斯都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然而当他看到门内一个披着长袍的小小身影朝自己招手时,便断定这是初战未能成功的内应终于奏效,于是露出凶狠的笑容。
贝里乌雷斯以为终于能够一吐这段时间的郁愤,瞬间往前冲出。对喜好破坏与杀戮的贝里乌雷斯而言,捕获圣女带到魔王面前的任务把他困在此地许久,早已成为令他烦躁的根源。
他相信这样就能结束这个无聊的任务,于是以抛下部下的气势疾驰向前。途中,低矮的城门差点撞上他的头,但他明白破坏城门会耗费功夫,于是低下头钻过了门。就在这巨大的身躯低头通过的一瞬间,那披着兜帽的人影朝门外投掷了某种东西。
只听见「啪」的一声,驱魔药散布在门外。
由于贝里乌雷斯身形巨大,奔跑后与其他魔物之间拉开了相当的距离。再加上漫天沙尘,魔军的其他士兵很可能根本没注意到那道人影。
扩散在后方魔军与门之间的驱魔药,如同一道无形的障壁,使其他魔物对踏入神殿心生迟疑。魔军的脚步确实短暂停了下来。
下一瞬间,无数箭矢与魔法如雨点般落在贝里乌雷斯周围。
贝里乌雷斯发出难以言喻的咆哮,挥手拍落那些箭矢,抵抗着魔法攻击。就在这段时间里,大神殿的城门再度关上,剩下贝里乌雷斯独自一人被困在大神殿内。
「果然乖乖上钩了呢。」
「!」
乱箭与僧侣系魔法激起一片沙尘,贝里乌雷斯听到沙尘中响起声音,便迅速挥下巨剑。然而,那把巨剑却被难以置信的强大攻击弹开。贝里乌雷斯的龙脸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就在这期间,城门已连门闩都彻底关紧,接着便传来墙外魔物遭到箭矢与魔法攻击发出的惨叫声。听到隔着城门传来的部下哀号,贝里乌雷斯不由得回头望去,映入他视线的那个男人背对着紧闭城门,手握巨剑,面带狂妄笑容。
「我这边也积了不少火气啊,就让我尽情打一场吧。」
路肯兹的态度毫无惧意。他身边有个瘦小的少年,带着厌烦的动作脱下长袍,笑着说道:
「麦瑟尔大哥,要是这次输了,可就没脸见维尔纳大哥了喔。」
「当然。」
「勇者」麦瑟尔弹开贝里乌雷斯的剑后,简短回应了菲利。他右侧站着埃里希,左侧则是萝拉。因为萝拉认为麦瑟尔身边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自请上前线。
「圣女出来了!」贝里乌雷斯刚闪过这个念头,便与神情锐利的勇者麦瑟尔四目相接。那一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涌起,让贝里乌雷斯脸上微微抽搐。身为魔将,绝不可承认自己被气势压制,贝里乌雷斯再次发出咆哮,举剑朝麦瑟尔挥去。
麦瑟尔眯起眼睛,冷静看向这一幕,并重新举剑摆出战斗架势,低声宣告:
「受死吧,魔军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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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一早便开始确认武装,屏气凝神,在确认从大神殿射出火矢的那一刻,王国军各阵地同时爆发出声响。
「信号传出来了!」
「怪物进入囚笼了!」
一声怒吼,王国军如潮水般从各自阵地冲出,对魔军展开突击。魔军虽露出慌乱之色并开始反击,但双方的气势完全不同。若论个体战斗力,应该是魔军更强才对,却被王国军逐一切断阵线,反而被压制住了。战斗至今,魔军一方的蛇类与鳄鱼等魔兽已被杀了不少,数量难以维持战线,这也是主因之一。
话虽如此,王国军跟之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或者该说是判若两军。我认为气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在我身旁,施泽尔举手遮住阳光朝远方望去,开口说道:
「我们占了上风呢。」
「毕竟之前都逃避那么多次了。」
我事先早有准备,由我指挥的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也已在战场的一隅投入战斗,但相较于其他家族部队的激烈冲锋,我们的动作显得稳重许多。这是因为我下令马克斯、欧肯等人约束兵员的冲锋气势。
现在还不是全力出击的时机啊。我望着敌军的激烈反抗,喃喃自语。
不过,在深夜里喊出那种声音,不就等于是在告诉我们「明天要发动攻击啰」?那些家伙是笨蛋吗?能这样毫不在意,基本上也算是魔军看不起人类的间接证明吧。
王国军能够顺利传递指示让全军做好攻击准备,也都要感谢对方。历史上的失败之军,往往都会做出让后人费解的蠢事。
「光是逃避,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吗?」
「这是心理层面的问题。」
我观察着战场的情况,同时简短回答诺伊拉特的提问。这几天里,王国军只在魔将贝里乌雷斯出现时才选择逃避,其他时间反倒经常与魔军战得势均力敌。这是因为贝里乌雷斯率领主力部队移动后,留下的多是实力较弱的敌人。
反覆几日之后,「只要不是魔将,就不值得害怕,我军完全有一战之力」的印象便深入王国军全体之中。印象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可怕了。
「要驱散恐惧,胜利是最好的良药。哪怕只是一场小胜。」
「原来如此。」
只是将「贝里乌雷斯很可怕=魔军很可怕」这个印象,改写为「虽然贝里乌雷斯很可怕,但魔军不可怕」而已。要让人不怕贝里乌雷斯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选择了能顺利改变印象的方式。
说起来,连我都怕那种怪物。光是远远看见就已经让我觉得最好不要跟他进行近身战了。若非对方是会带着主力部队移动的存在,我们也得想想别的应对方式吧。
「总而言之,和这些家伙作战,其实就跟对上游牧骑马民族差不多吧。」
「你说什么?」
「不,只是在确认想法而已。」
施泽尔好像问了我一句,我便敷衍带过。这种情形跟罗马时代的日耳曼民族或中国历史上的北方骑马民族之类的案例很相似。也就是说,整支军队由极具好战性的领袖,凭借个人力量来统御。
这类军队,在领袖在场时固然威胁巨大,但反过来也因为组织化程度不高,凡是超出领袖目光所及之处就会显得薄弱。因此只要专挑没有领袖的部队各个击破,逐步削弱敌军战力即可。这种情况下,就把现场交给前线指挥官,无须多做细部指示。
不过,像这种依靠武力统御的领袖若不在现场,其性格也不会容许部下临阵脱逃,所以就算没有被领袖盯着,部下们依然会拼命抵抗。只是那样的抵抗难以组织起来,多半只能依靠个体的战斗力。此时的魔军正是处于这种状态,在狂暴反抗中勉强撑住了阵线。对于这种拼死抵抗的敌人,若贸然发动强攻,结果通常都不会太好,所以我选择了保留战力。
王国军的运用方式相当老练。格伦丁公爵果然经验老到,没有下达会浇熄士气的命令,反倒控制得恰到好处。
哦?对面有一队部队挺进得相当深入啊。他们举着的家纹我有印象。领头挥舞战斧冲锋的,应该就是在希尔迭亚平原也曾奋勇作战的达夫拉克子爵吧。原来如此,猛将之名果然实至名归。至少若是我出面跟他对战,大概会输吧。
顺带一提,「猛将」与「勇将」常常被混淆,其实在古代区分得相当明确。亲自挥舞武器击杀敌人的称为「猛将」,担任军队指挥官勇敢且优秀者则为「勇将」。像木曾义仲虽未斩杀过著名敌将,却被称为勇将,就是个明确的例子。
「阵头的猛将」这个说法,代表将领亲自站在最前线。而「勇将之下无弱兵」这句话,其实是在描述在这类指挥官手下的士兵表现。而另外也有「斗将」这个称号,多半用来指亲自冲锋陷阵的小部队指挥官,所率兵力的规模比猛将还小。
不过,到了战国时代,这些词语也经常只讲究语感与气势而已了。语言嘛,常常都是随便乱来的。
「不要勉强!稳住!」
「互相配合,一个一个解决掉!」
「照着训练做就行了!」
欧肯与巴克正在两翼鼓舞士兵的士气。现在这个阶段其实还不需要喊得这么卖力啦。果然只要眼前一有战斗展开,武人就容易开始亢奋呢。
「呜喔喔!」
然后,马克斯,你好歹也是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的团长吧。可别冲到最前线去打肉搏战啦。虽然我也觉得你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满不错的啦。但你连文书工作都比我做得好,真让人百感交集啊。
我自己则并未参与混战,便尽量观察目光所及各处的战况。马背上的视野其实比我想像中要高。马的身高虽依品种不同有所差异,但一般都在一百五十公分以上,大型的甚至会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也就是说,基本上就像坐在跟身高差不多的台子上。虽然没有泳池救生员的监视椅那么夸张,但也确实能明显看到更远的地方。反过来说,在敌人面前也很显眼,所以一旦进入火器时代,这种位置就成了狙击手绝佳的标靶。
「维尔纳大人,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你们两人怎么看?」
我这么一问,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再度望向战场。泽菲尔特部队的士兵们也已经投入战斗,因此他们应该能看到骑士与士兵们正在与蜥蜴人及鳄鱼兵交锋。整体来看,我方处于优势,但有些魔物即使被数名士兵用长枪刺穿,也仍然能发动反击。魔物还真是身强体壮啊。
「整体而言,应该是我们占据优势。」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并不觉得有陷入苦战。」
你们果然没发现吗?又或许是根本把这种状况当成正常情况了。因为这里是游戏世界的关系吗?我陷入沉思,正要开口时,事态突然发生变化。
『与魔物交战的勇敢战士们啊,请听我说。』
突兀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是位浑厚老者的声音。听他那从容不迫的语调,应该是经常面对群众说话的大人物吧。说起来,游戏里的那位最高司祭大人也只是个地图上的小角色而已。
这声音能传遍整个战场,应该是用了扩音类的魔法吧。虽然我从没听过这种魔法,但若是在信徒聚集的大神殿里,会有这种魔法也不奇怪。
(插图016)
『大神殿有我们的神守护,妄图进犯神殿的魔物首魁,已被英勇的年轻人所击倒。』
战场上缓缓弥漫起一阵骚动的气氛。原来如此,麦瑟尔果然做到了。若是神殿的士兵击倒的话,应该就会这么说。
『睁眼看吧!这便是邪恶魔物的下场!』
随着这句话响起,神殿的城门上有人高举起某样东西。看起来是被插在枪尖上。可能太重了,不只一支长枪,似乎用了三支长枪左右举着。从我这里望去太过遥远,只觉得像是一颗大豆上插了三根牙签举起来。
对我来说,顶多也就那种程度的感想而已。但魔物们可不是这么想的。魔军一瞬间陷入了剧烈的动摇。也就是说,那果然是贝里乌雷斯的头没错了。我一瞬间还胡思乱想,想说魔物的视力是不是比较好之类的,但现在根本不是思考那种事的时候。
「泽菲尔特部队,突击!」
「喔喔!」
「突击!」
之前部队一直采取守势,现在似乎是察觉到了敌军开始动摇,大家听到我的指示后就毫不犹豫地做出反应,泽菲尔特部队如怒涛般冲入魔军的队列。其他家族的部队也跟在后头,纷纷展开行动,但我们与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气势。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其他部队早在敌军还在顽强抵抗的时候就已倾尽全力,而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则是从现在才开始发挥全力。疲劳程度也不同。我也是在等待敌军出现动摇的这个时机。
至于魔军那边,他们的士气原本是靠领袖的强大战力,以及「若违反军规就会遭到处罚」的恐惧所维持的。但如今,面对一个能够斩杀那位领袖的敌人,加上「即使逃跑也不会被责怪」的奇异解放感,使得他们再也无法维持士气。这种状况在前世的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我自己也骑马趁着冲势杀入敌阵。就像是顺手带点什么一样,擦身而过时刺穿了一只魔物的喉咙。虽然能做到这点并非光靠我的技能,同时也要归功于我的武器不错,但在周遭的骑士与士兵眼中,我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存在吧。
「一只一只包围击破!」
「我从右侧绕过去!」
看来大家也逐渐习惯集团战了,不再需要太过细碎的指示。再加上我左右两侧有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在,对上难缠的敌人也无需犹豫,能够直接冲上去。
那些没能一击毙命的敌人也会被他们补上最后一击,因此我能专注向前冲刺,贯穿敌人的身体,让他们的鲜血洒落地面。从马上挥枪其实需要相当的训练,还好我在水道桥巡逻时就先练习过了。
就在此时,神殿的大门也开了,从里面冲出了援军。时机正好。说起来,路肯兹好像也在神殿内吧。毕竟他也算是战场经验丰富,判断开战时机应该不会出错吧。
「与神殿内兵力配合,将敌军分断击破!让马克斯的部队打头阵!」
「是!」
看他们体力尚足,交给他应该没问题。我则停下马匹脚步,稍微挺起上身观察敌军的动向。就在马克斯担任先锋突入时,敌军的一部分阵线也随之瓦解。
右侧面的敌军似乎是在达夫拉克子爵的驱赶下,退得更后了一些。看来魔物也会在后方有空间的情况下选择逃跑。当初遭遇魔物暴走事件时我也曾有过想逃的念头,所以能理解那种心情。虽然说根本没地方能逃就是了。
「通知欧肯的部队,要他们挡下敌军,防止敌军从左侧后方包抄。另外,叫巴克跟在我的部队后方行动。我的部队则跟随马克斯直冲到神殿前方!」
「遵命!」
这几乎就等于是宣告要采取中央突破战术了。魔军得知贝里乌雷斯已死后就明显陷入混乱。为了争取出锋头的机会,比起杀敌我更需要做出华丽的攻势。
本来战况就类似半包围的局面,一旦中央被突破,魔军的军队架构将彻底瓦解。此刻正是一口气贯穿的好时机。
「右侧面的敌军快撑不住了,别管他们,只管往前推进!只要我们成功突破,敌军自然会溃散!」
「喔喔!」
全队齐声呐喊,发起猛攻。在中世纪或更早的战争中,不论是从半包围中发动攻势的一方,还是勇敢进行中央突破、背后包抄的部队,几乎都是最终胜利的一方。与其说这是经验之谈,不如说这已成了所谓的「战理」。
顺带一提,「战理」这词不算太常见,简单来说,差不多就是战争中所遵循的原理、原则。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战理的内容包含哪些,也不知道详细的定义。不过硬要说的话,我想应该是研究「找出自军最容易取胜的战术模式,并建立通往那个模式的路径」的理论吧。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也不是军事学家或语言学家。
战场也有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像是士气,以及战况变化太快导致指挥来不及应对等等。不过这些细节会因应各种战场状况而有所不同,在这里也就不多想了。现在的重点是,只要让周围的我军认为刚才的攻击已导致敌军彻底溃散就够了。
我与泽菲尔特部队合力突破敌阵后,看到神殿那边派出的部队最前方是我熟悉的面孔,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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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军目睹举着泽菲尔特家族旗帜的部队冲入魔军中央后,其余部队也接连跟进。由于魔将已被枭首示众,几乎所有将兵都已明白,与魔军的战斗即将迈入最终阶段。
然而,早在传出魔将落入陷阱,被孤立于大神殿内部时,部分贵族家部队就已过于躁进,导致其主力骑士们体力透支,现在反而出现迟缓的情形。弗斯腾伯爵家队亦是如此。
「展现武门的骄傲!」
嫡子泰隆大声叱咤,率先冲入魔军之中。然而,即使魔军战意低落,遭受袭击时仍会反击,各处爆发激烈战斗,有时王国军这边也出现伤亡。在这样的局面下,敏娜主动承担起救援伤兵、协助后送的任务,将在胜利之战中负伤的骑士救出,同时守护兄长泰隆的背后,出手击退魔物,一步步往前迈进。
与此同时,格伦丁公爵也开始行动。他指挥王国军中战力最强的第一与第二骑士团,刻意冲向魔军残存兵力集中的区域,其目的确实是为了让与他有密约的维尔纳立下战功。
但除此之外,他还发出犀利果断的指示,不放走任何一只魔物,彻底分割魔军,自周边稳步进行削弱,像是要让魔军彻底融化在王国军的铁甲阵列中,不断削减敌方战力。
同一时间,诺尔伯特与施拉姆两位侯爵听见了从本阵传来的号角声,观察旗语指令后,也开始出兵。为了歼灭魔军残存的魔兽,他们各自指挥所属的贵族家部队展开战线,开始实施包围歼灭战。赛法特见状点了点头,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已无需自己出场。
将战场的指挥交给格伦丁公爵后,赛法特返回本阵的帐篷内,翻阅日前自王都送来的书信。其中一封来自王太子修贝尔特斯,另一封则是由国王本人所写。
赛法特将这两封信件又细读了一遍,向送信的使者确认了几项细节,沉思片刻后,开始动笔撰写回信。于是,他在王国军即将歼灭魔军之前,完成书信并指示使者立即送往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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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刚结束战斗,今天就在大神殿举行典礼。虽然在游戏中并没有特写插图,但不愧是大神殿啊。那庄严肃穆的氛围、美丽的彩绘玻璃,就连光源的配置都彷佛经过精密设计。在这个世界,玻璃可是很昂贵的啊。
在这座大神殿的大礼拜堂举行的战胜仪式,某种程度上比王宫还要罕见。站在坛上的有格伦丁公爵与赛法特将爵,还有最高司祭大人,以及第二王女殿下萝拉。这阵容在王城以外的场合可说是相当豪华,让我忍不住觉得自己根本不该站在这里。
但同时也让人感觉某种肃杀气息未散,那是因为此刻在大神殿外,仍有人在从魔物尸体中取出魔石,或是在处理焚烧尸体的工作。士兵与从卒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休息。或许正因为我本质上还是个平民,所以才会对这些人怀有一丝歉意。现在补给物资紧绷无法实现,但我真心希望等回到王都后,能让泽菲尔特部队的士兵们至少喝上一杯便宜的酒。
顺带一提,其实鳄鱼兵也能拿来吃。能吃是能吃,不过想到那些家伙有可能吃过法列里兹的平民或士兵,我就实在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再加上我听说味道也不算太好吃,所以我还是忍着,只吃那些稀少的补给粮食。
另外,他们的皮革倒是可以用来制作铠甲或盾牌。比普通皮甲还要坚固,但外观实在不怎么样,所以通常是冒险者或佣兵在用。做成铠甲的话,身体的部分会让人感觉像是穿着鳄鱼人偶装一样。但若只讲求生存,性能是算得上还不错。
至于战场上的战利品,基本上都必须先上交给长官,然后再由长官分配。有时长官会选择买下来,但一般也要以合理价格为原则。当然,战利品获得者也可以主动请求自己买回。
贵族身为长官,确实可以选择压低价格或拒绝购买,但若这种事情传开,对自己的名声反而有损,因此通常都会按照士兵希望的方式处理。
话说回来,尸体剑士所持的某把剑,在这个时点算是稀有道具。不知算运气好还是不好,由于只有一把,干脆就由我买下来,然后给诺伊拉特他们两人发现金当作奖金好了。话是这么说,但我自己拿着这把剑也没什么用,麦瑟尔他们用的装备性能也比这更好。不如就当成给父亲的纪念品好了。
「……勋功第一位,麦瑟尔·哈丁格,出列!」
「是!」
在我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时,典礼也继续进行下去。听到公爵阁下的呼唤,麦瑟尔走上前,在坛下屈膝跪地,低头行礼。说真的,他又不是骑士,怎么连这种动作都这么帅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吧。
「你斩杀魔将,是本次战场上的首功,确实是可敬可佩之举。为了嘉奖你的功绩,王国将颁予赏赐。你可有所愿?」
「那么,恕我冒昧,请容我进言。」
周围那些贵族之中的气氛反而变得有点不太对劲。他们大概正在猜想,这小子究竟想说什么。
「嗯,说来听听。」
「我出身平民,家境也不算富裕。因此,面对此次成为战场的大神殿及其周边的惨况,无法做出任何贡献,令我心感遗憾。」
他说的应该是肺腑之言,声音中带有说服力。教他要如何在接受赏赐时提出建言的人是我,我现在心情倒是有点微妙。
「因此,若蒙允许,我恳请将此次奖赏之全额,全数捐赠给大神殿及救济灾民。」
如果说先前的气氛是些许骚动,那么现在几乎可说是震惊低语。大家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吧。
「心怀如此仁德,实乃可敬。好,将由我公爵家拨出预算,以你的名义协助大神殿及其周边的重建与复兴。」
「蒙您垂允,在下感激不尽。」
公爵轻轻将「公爵家」一语说在前头,实在相当老练。要保持一张扑克脸还真有点辛苦啊。这下应该就定案了吧。
若此时还有人敢对麦瑟尔的功绩说三道四,不只是得罪批准赏赐的公爵家,还会得罪因麦瑟尔之名而获得复兴资金的大神殿。这在这个国家根本就是自找死路。
而且麦瑟尔根本没提到报酬的金额。公爵身为贵族,自然也有他的自尊,总不可能给个寒酸的数字。但重点在于,麦瑟尔并没有主动指定金额。这样一来,旁人也无从用金额太高或太任性来批评他。充其量也只能在背后嚼舌根骂他是个伪善者罢了。而一旦有人当面说出这种话,十之八九会被当成是在嫉妒讨伐魔将的英雄。这种人,就让他们自取其辱去吧。
「接下来,勋功第二位。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出列!」
「是!」
糟了,轮到我反而紧张起来了。我努力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走到麦瑟尔身旁,行了一礼。麦瑟尔身为平民,即使在战场典礼中也必须屈膝跪地,而我是贵族,只需行礼即可。若是国王陛下在场,即使是族也得屈膝跪地。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阶级现实。
我有点在意,稍稍移动视线看去,刚好麦瑟尔也转头朝我微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待遇上的差别,这倒是不错啦,但你也可以稍微在意一下也没关系喔。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子爵,你于此次战役中献策卓着,对于歼灭敌军有显著贡献。至于擅自离队一事,经评估不构成问题,为了赞赏此功绩,将予以奖赏。」
「承蒙厚恩,感激不尽。」
也许有人会觉得,「就这样而已吗?」不过这其实是出于真心话与表面话的拿捏。我的战功在评定上其实满棘手的。
若要分开来说,就是战略评价与战术评价的差异。简单来讲,哪些功绩能被表扬、哪些则无法在这里明说,整体情况非常复杂。而其中一大半的问题,也是我自己的错。
所谓战术,是指针对当下战场范围的作战手段,而战略则是涵盖更大区域的军事行动。如果要用超粗略的方式来比喻,就像职业运动中,整个赛季为了夺冠而制定的策略是战略,而针对单场比赛所安排的战法则是战术。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说什么「你昨天那场比赛表现很棒,所以今天这场你也是MVP啦」这种话。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关于这次在菲诺伊近郊的战功,和除此之外的表现,例如我这次在阿雷亚村的功绩,就必须分开评价。否则就会有人说出类似「虽然和这边的战况无关,但我攻下了另一座城堡,所以这边的战场功绩我才是第一」这种话。
而且,事实上就算我做了什么,「泽菲尔特家」这个名义下的战功,例如成功突破敌军中央这种事,也会算在家族的功绩里,获得赞赏的将会是作为家族的代表,也就是我的父亲。这跟当初魔物暴走事件时的处理是一样的。
另一方面,献策这件事则是我个人的行为,因此才会算入功劳之中。而包含我担任指挥官所做的诸多决断,我的行动其实军方高层都有掌握。也因此,现在这种说法其实是在表达:因为你是代官,所以这次不会当场给你赏赐,但我们会把这些功绩纳入你的评价之中喔。这是种极为微妙的说法。
在战场上的行为,可以由负责此役的指挥官来执行赏罚。但若是战略层级的功绩,则要交由更高层来论功行赏,比如国王陛下。就像战国时代也会有两种奖赏,一种是在战场上直接赏赐,一种则是回国后才获得奖励。
像是称赞我和麦瑟尔时,特地加上「本次战场」或「此次战役」这样的限定词,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则。因此,这次在这个场合我所得到的评价,仅止于我个人的献策,以及在战场上的奋勇表现。而公爵说「赞赏功绩」的那句话,到底是只针对某一句发言,还是涵盖整段内容,其实两种解释都成立,这正是贵族语言的讲究之处。
不过,有时也难免会遇到理解能力不够的家伙,事后跳出来说:「可是你不是那时候说过……」之类的牢骚。这种情况或许也和各人处理场面话的能力有关吧。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擅长应对这种,但至少我清楚,有些功绩虽能获得认可,但基于场合限制,现在就是不能公开表扬。了解这点,我也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战功排名到第二位这种程度时,通常的赏赐方式是由上位者直接提出,也就是「这是我们要赏给你的」的形式。而身为部下的一方,基本上就是心怀感激接受即可。不过这次还有萝拉的事,所以接下来还要稍微对话一下,这也可以说是表演。包含麦瑟尔的报酬请求在内,这些我们昨天就已经排练过一轮了。
「我特别允许你提出心愿。你想要什么?」
「那么,请容我提出请求。我目前正在王都提案抵抗魔军的对策。此事恳请公爵阁下给予协助。」
「是什么提案?」
「我希望能在王都亲自呈上实物。因此,在此处的赏赐我无须领取。反之,恳请公爵阁下能以您的名义安排预算,并召集几位优秀的工匠。」
实际上,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很多优秀的工匠。状况还满紧迫的,所以干脆就借这机会开口提出请求。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应该也算合理吧。
「你确定如此便足够?」
「为了王国,能顺利推动抵抗魔军的对策,正是我最大的心愿。」
将爵阁下,拜托您别强忍笑意了。我觉得自己的演技跟花瓶演员一样烂。不知道这个世界听不听得懂「花瓶演员」这种说法。说起来,这个世界演员的社会地位和我的前世也差很多。基本上都是贵族私养的艺人,没有观众的演员根本没办法靠演员的工作生活。
「很好。我希望能在王都见到你的实作成果。届时我会安排预算,并提供推荐信。此外,泽菲尔特伯爵亦将在回到王都后,获得国家的奖赏。」
「感激不尽。」
一礼作结。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勋功第一名的麦瑟尔选择将赏金全数捐给大神殿重建与灾民救济,第二名的我则表示要拿赏金用来充当魔军对策的预算与募集人员。至于泽菲尔特伯爵家,则会另行获得一份奖赏,但奖赏内容会由对方指定,不需我们主动开口。这样一来,排名在第三名之后的人可就没什么发言空间了。
话虽如此,若赏赐过于寒酸,对士气与忠诚心的维系也是不利的。因此这方面不会以个人名义,而是会以「给泽菲尔特伯爵家全体的赏赐」来做调整。至于给麦瑟尔的赏赐,日后预计也会在王家内部进行讨论。话说回来,虽然这整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公爵阁下,但我自己也完全是共犯了啊。
虽然典礼在大神殿内举行,但这里毕竟还是战地。没有举办派对,接下来还有些仪式性流程会继续。例如向神表达对胜利的感谢等等,这些都不能草率带过。虽然我本人并不相信神,但士兵当中信仰者不少。若传出「伯爵家的指挥官不信神」,也会影响到士兵的士气。
在前世的日本,这种事大概没人在意,但在这个世界里,神的奇迹可是近在眼前的存在。从这点来看,我才是那个异端分子。因为神确实存在,我却选择不信。虽说如此,但过于依赖神也会引发别的问题。很难维持平衡。
想着这些复杂的问题,肩膀也开始僵硬起来。希望仪式赶快结束吧。
◆
这是叫做战场纪念典礼吗?总之在典礼结束,稍微告一段落之后,我被叫到大神殿的一间房里。看来终于能好好谈谈了。呼。
「大哥,好久不见。」
「别叫我大哥。看来你干得不错啊,菲利。」
一进房就是这样的开场。我苦笑着回应菲利,接着和麦瑟尔笑着互相轻轻碰了碰拳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愧是麦瑟尔啊,感谢你。」
「这话该我说才对。谢谢你陪我商量关于报酬的事。」
不不,要不是有你把贝里乌雷斯解决掉,那全部都会完蛋的。是不是有什么游戏加成我无从得知,但感谢麦瑟尔绝对没错。
之后,房间里的……啊,还是先跟另外两个男的打声招呼吧。
「路肯兹、埃里希,好久不见。」
「哦哦,你成功把那该死的邪魔歪道引进陷阱,干得很漂亮啊。」
「真是精采。」
被夸得这么厉害,有点让人不好意思。我用手势示意不必拘泥礼节。接着把视线转向我在意的那个人。萝拉好端端地待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二王女殿下,此次承蒙……」
「这种礼数就免了吧,维尔纳卿。轻松点就好。」
虽然预料到你会这么说,可是从你这种气场的人口中听到这话,还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用拘泥礼节这种话由我说出口和由你说出口意义是不一样的,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以地位来说,一开始没先跟你问好,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顺序被菲利搞得乱七八糟,但既然萝拉本人不在意,我也就不再多此一举以免自找麻烦。
我在保持适度礼仪的情况下,经过萝拉的允许,在麦瑟尔正对面坐下,才松了口气。埃里希熟练地替我倒了茶,我便心怀感激地接过。从早上的那场典礼我就已经累坏了。正当我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时,萝拉开口说话了。
「首先要向您致谢,维尔纳卿。真是帮了大忙。」
「不,我什么都没做。」
所以请不要再这么低头了,拜托。而且实际上这次行动我确实是被动应对,这点无法否认。虽然我是认真的,不过萝拉只是摇了摇头。
「听说那些魔物要抓的对象是我。若不是有麦瑟尔大人他们在,恐怕会很危险。」
大概是主角加成让他们及时赶到,应该没问题吧。另外,虽然她现在对麦瑟尔还是用「大人」称呼,跟游戏内容相同,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感明显近了许多。应该是守城期间拉近了关系,这是好现象。
想要进展到直呼其名的话,大概得等下一个事件了吧。不过那事件我应该是看不到的,因为那不是在这个国家发生的事。
「就算如此,这也是麦瑟尔他们的功绩。」
「您真谦虚呢。要不是您提醒麦瑟尔大人警戒菲诺伊,可能也赶不上了。」
那只是偶然。真的。只是因为故事剧情安排下一个加入的伙伴是萝拉,所以我才会建议他以菲诺伊为目标。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只是,面对王族一直否认也显得失礼。呵呵呵。还是换个话题吧。而且对我来说,这件事更重要。
「不敢当。对了,麦瑟尔,抱歉。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咦?」
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麦瑟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这话我不说也不行。我开始按顺序把阿雷亚村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谢谢你,维尔纳。」
「不,该道歉的是我,很多事没处理好。」
说明完之后,麦瑟尔反而向我道谢。可对我来说,那简直是一连串的失职。老家被烧毁,妹妹差点被绑走,我明明受托负责却没处理好,实在愧疚。默默听着的萝拉虽然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但还好并不是对着我。态度更明显的是路肯兹与菲利。
「那么,那个村长怎么样了?」
「不知道。或者该说,我直接来了这个战场,那边就放着没管。」
「这样就行了吗?」
「事情得分轻重缓急。虽然那些家伙很蠢也很惹人生气,但和菲诺伊的局势相比,不过就像房间角落积的灰尘罢了。」
「不过再严厉一点也行吧?」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我只有一副身体啊。」
当场直接进行惩罚,结束事件,这对贵族来说其实是下策,也不是我的作风。其实惩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基本上,贵族确实有对平民发动「无礼讨伐」的权利,但如果事发地点是在别的贵族领地,那就会涉及对方贵族的面子问题,可能会被追问为什么不用别的方法,还会落得个脾气暴躁的坏名声。这情况有点像前世江户时代武士虽有「遇无礼者格杀勿论」的权利,但实际上几乎不会行使。我没在当场出手就是这个原因。要拿捏这种界线实在太麻烦了。
再说,你们两个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暗示「要是当时我在场肯定早就揍他一拳」似的,能不能别这样。埃里希虽然态度上没什么反应,但我总觉得要是他在场,恐怕会比我更尖锐逼问对方。
「总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点你们不用担心。只是没能顾及周全,让人陷入危险,这点真是抱歉。」
「要是因此责怪你的话,那我才是坏人吧。」
麦瑟尔露出苦笑。这个大善人。他其实不是勇者,而是圣人吧?还有,抱歉啊萝拉殿下,您小声嘀咕着「我也该和父亲大人说一声」之类的话,是想做什么啊?
话说回来,萝拉虽然平常有点顽皮,但一旦认真起来可是相当可怕的。游戏里也是这样啊……啊啊,殿下的自言自语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么,父亲他们要待在王都吗?」
「暂时会待在王都。」
我这么回答麦瑟尔的疑问。在王都遭到袭击之前,确实有必要先让他们撤离。幸好我还有办法。到时随便找个理由让他们参加威利札堡垒的加工工场就行了。反正他们厨艺很好,去当厨师帮忙煮菜应该会受欢迎吧。
啊,对了,还有件一直很在意的事没问。
「菲利,你之前说的那些可疑家伙怎么样了?」
「啊啊,那些家伙啊?」
我本来还想,如果能活捉就能审问一下,可结果听说他们已经被击杀了,让我半是释然、半是可惜。毕竟从没成功俘虏过魔族,这种状况也是难免的。
不过说起来,和现身的魔族交战,还闹出了骚动,居然没有人因此丧命,真是难得。还有,那种药是因为有神明的加护,魔物才会本能感到厌恶吗?而且这似乎也成了拉近与萝拉关系的契机。
「那时候真是惊险。」
「一旦知道身分暴露,那家伙就立刻想袭击在房间里的萝拉呢。」
「……该怎么说呢,这真是抱歉。」
「只是个意外罢了。」
只要一步走错,真的可能会出大事。幸好最后平安无事。还是抱持「结果好就算好」的心态吧。
另外,麦瑟尔竟然直接称呼萝拉的名字啊。不过算了,这也可以说是符合游戏剧情的发展。我内心正暗自苦笑于现实与游戏状况奇妙重合时,埃里希开口了。
「话说回来,维尔纳卿,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嗯,这个嘛……」
唔,这确实是个问题。照游戏剧情,接下来应该是去阿雷亚村升级后,再前往观星之塔。但以现在的情况,麦瑟尔会去阿雷亚村吗?应该不会吧。是我的话就不会去。呃,关于阿雷亚村的重要情报是……
「……殿下,您认识乌魏·阿尔姆希克阁下吗?」
「当然认识。不过,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勇者小队的最后一名成员。这位老人曾担任现任国王陛下的老师,是传说级的大魔法使,但几年前突然失踪。这就是他的设定。外形绝对是以甘●夫为原型吧。毕竟那个年代,说到奇幻就是●戒。
总之这些就不必多提。游戏剧情里,他在数年前得知魔王将复活,为了独自进行调查而隐匿行踪,国家高层之外的人并不知情。现在应该是处于音讯全无的状态。
至于为什么明明有大魔法使的称号,加入队伍时等级却很低,这种游戏常见设定就不必特别讨论了。顺带一提,他虽然是老人,但其实脾气相当暴躁。游戏里有个事件,就是敌军盘踞已毁的王都时,他直接对敌军单位施放大规模魔法,把对方烧成焦炭。人类能在小角色剧情里一击击败敌方的情况可不多见。
「这只是我偶然听到的传闻。不过据说,那位老魔法使最后的行踪是……」
我拿出平时随身携带的地图,埃里希和萝拉见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起来,他们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张大陆地图吧。应该不是我画得太差才让他们吃惊的吧。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没什么绘画天分就是了。
(插图017)
「据说他去了这座塔。现在那里有魔物徘徊,不过或许他是在调查什么吧。这些资讯能有点帮助吗?」
「这样啊……」
萝拉应该知道,那位老爷子是为了应对魔王复活才隐匿行踪,应该也会在意他现在音讯全无。印象中,游戏里他是为了阻止古代王国的魔法装置失控,才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的。
说句题外话,萝拉微微歪着脑袋思考的样子实在太像画中的场景了。身为女主角,这种举止果然很有冲击力。
「确实,如果是老师的话,或许能给出很好的建议。试着去找他也不错。」
看来剧情终于要走向和游戏一样的路线了,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接下来,位于观星之塔最上层的魔法星盘应该会指引勇者小队前往艾姆迪亚遗迹里的乌魏爷爷所在位置。虽然我可不能说得这么详细就是了。
「原来如此,那就去那座塔看看吧。」
「我也会一起去。能认出老师的,恐怕也只有我吧?」
听完麦瑟尔的话,萝拉立刻回应。哦哦,没想到能在现实中看到这段与游戏相同的对话。不过,萝拉的外祖父格伦丁公爵真的会同意吗?这点让我有点不安。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大概。我决定不再多想。逃避现实?随他去吧。
◆
把内心的顾虑扔到遥远的天边后,我啜了一口红茶,继续交换情报。引起我注意的是麦瑟尔接下来的发言。
「说起来,这次又发现了那种黑色宝石呢。」
「就是魔物暴走还有德雷亚克斯那次事件中的那种吗?」
「嗯,在这里击败那个魔将军后调查时发现的。」
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谜团就是这个。说起来,我自己也一直把这件事往后搁着。
「之前那颗现在正在王都进行调查,不过抱歉,我没听到什么详细进展。另外,其实我也捡到过一颗,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阿雷亚村。」
「是吗?」
菲利插嘴后,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到底那东西是什么,我完全不清楚。而且,为什么黑魔导师会出现在那里,也完全成谜。总觉得和我所知道的剧情走向有所不同,让我很在意。
「已经交给公爵了,后续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这边也早就交上去了,不过……」
麦瑟尔扫了一眼,埃里希和萝拉随即点头。
「最高司祭大人说,从那上面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魔力。」
「我也有同感。我认为那是相当危险的东西,这件事我也已经告诉祖父了。」
嗯……即使你们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确实,那颗宝石散发着负面的气息。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来问我意见啊?感觉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毕竟没机会仔细调查过实物,所以不好说。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再查查看。」
「拜托了。」
我本来是说给麦瑟尔听的,结果萝拉却比他更快回答,还一脸认真低头致意。拜托,你的那股气场……(以下略)。不过,能让历代最强级别的圣女都这么在意,想必那东西确实有问题。毕竟是魔族级别的存在会持有的物品,如果认为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就太天真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面对路肯兹的提问,我难以回答,感到有点困扰。王都的状况我自己也没确认过,实在无从说起。啊,对了。
「其实我的飞行靴用完了。下次有机会补给时,能不能分我几双?」
「好,我会记下来的。」
麦瑟尔立刻答应。真不好意思啊。说起来,艾姆迪亚遗迹之后的那个事件,或许可以稍微暗示他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魔族竟然混进了大神殿,而且还是伪装成人类的样子。」
「确实如此。」
埃里希点了点头。大神殿毕竟是信仰的中心,竟然被邪恶的存在潜入,从教会的立场来说简直是大失态。理论上那里应该设有相当强度的结界。不过,我早已知道连王都结界最终都会被突破,以我的角度来看,对结界根本不会抱太大期待。
「今后也有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街上的流言也最好多注意。」
「你说虽然说得没错,但这样可是完全没有可以放松的时间了啊。」
「我想应该不至于会频繁在街上遭到袭击吧。」
我开口回答路肯兹,同时感觉脑海某个角落被某句话勾起了疑虑。是什么呢?还是先把话题接着聊下去吧。
「如果有听到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之类的传闻,最好提高警惕。但也不需要一直过度紧张。」
「这样啊。」
「当然,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戒。」
游戏里,在前往那个魔族假扮领主的城镇之前,就能听到类似的情报,传闻说那个镇上的领主突然变得判若两人。
记得我好不容易到达那个小镇,先在旅馆住下,结果熟悉的旅馆背景音才刚响起,画面就直接切入战斗画面。剧情设定是角色在熟睡时遭到袭击,让我吓了一跳。
当时游戏角色明明睡着了却还全副武装,虽然以当年游戏机的效能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你是穿着铠甲睡觉吗?」这种吐槽当时可是不少。算了,那不是重点。
我重新思考刚刚那句让我在意的话。既然说「不会频繁遭到袭击」,反过来说也可能意味着潜伏的数量不止一两个。至少整个魔族不可能就只派一两个人混进来。
举个例子,难民彼此真的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和长相吗?如果在五千名难民里潜藏着一个伪装成人类的魔族呢?或者,王都里那些商人、旅人、冒险者之中,若有魔族混入呢?
游戏里的王都袭击事件发生时,麦瑟尔是玩家角色,根本不在场,过程发生什么事完全不得而知。更别说游戏里根本没有所谓「难民潮」这种事件,因此也不清楚王都是怎么被攻破的。
这或许是个大问题。至少需要尽快调查清楚。优先级相当高。虽然在时间限制到来前应该还有时间可以处理,但若考虑到调查所需时间,也不能说真的很充裕。
「维尔纳?」
「嗯?啊啊,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麦瑟尔开口询问,不过我的回应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我很清楚这根本称不上回答,但也不能让麦瑟尔他们担心,所以只能维持着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不过,那方面就交给我处理吧。」
虽然这么说,其实我是打算拜托别人。调查的必要性很高,但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调查本来就不是我的专长,我也没那种权限。嗯?
没有权限。等一下,为什么我会在这点上卡住?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超出自己权限的事了。那为什么这次却特别在意?总之,我先开始按照顺序回想之前搁置的每一件事。
……原来如此,不是现在才开始在意,而是早就一直觉得不对劲。我不由得发出咂舌声。
「殿下。」
「是、是的,怎么了吗?」
我突然开口让萝拉有些吃惊,但见到我的表情后,她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在王族面前咂舌是很失礼的事,但就算事后被责备也无所谓。这件事必须尽早汇报、尽早商讨。
「非常抱歉,但我希望能和公爵阁下谈谈,而且最好越快越好。」
能注意到这点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至少,比事后才发现却已经太迟要好得多。
◆
最后,我得以与麦瑟尔、萝拉一同获准拜见格伦丁公爵。不过手续相当繁琐,我还得先回泽菲尔特队,让施泽尔把萝拉的亲笔信转交给公爵阁下。
其实让萝拉直接申请也行,但那样会影响到教会最高司祭大人的立场。而且听说萝拉也是透过最高司祭大人提出申请的。若不是萝拉帮忙,这次会面大概得等到明天以后才会批准吧。
「萝拉·露依札·瓦因齐亚尔殿下、维尔纳·范·泽菲尔特、麦瑟尔·哈丁格,已到。」
「请稍候片刻。」
向卫兵提出通报的人士我。虽然主要原因是由我提出会面申请,但萝拉身为王女,若并非自己主动要求面会,通常也不会亲自报上姓名,而是由随从或地位较低的人代为通报。
至于麦瑟尔,虽然现在属于受到王室征召的身分,但就官职与地位而言仍是平民。即便面对卫兵,只有在他被直接召见的情况下,才可以由自己通报姓名。当然,如果是紧急情况,这些规则另当别论。
所以这次才会由我向卫兵通报我们已经抵达。顺带一提,虽然里面在场的是公爵,但从地位来看,萝拉仍然在他之上,因此需要用敬称。而我则因地位在公爵之下,报上自己名字时是直呼。没有爵位的麦瑟尔在我们三人中排在最后。这种伴随地位的礼节,真是麻烦至极。
「久等了。各位请进。」
卫兵会使用敬语,是因为现场有萝拉和我这位子爵。如果只有麦瑟尔一人,应该只会听到「进来吧」之类的说法。卫兵也真是辛苦啊。
踏入房间前,我还没行礼,脸上或许就不自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就连萝拉也略微显得意外。因为在场的不只有格伦丁公爵,还有赛法特将爵、第一与第二骑士团的两位团长、最高司祭大人、魔术师队队长、神官队队长、诺尔伯特侯爵、施拉姆侯爵。本次的高层首脑都全数到齐了。不过这样反而对我更有利。至于在场的副官与护卫兵,按照贵族的礼节,他们是「视为不存在」的人。
「公爵阁下、诸位阁下,感谢本次愿意拨冗见面。」
「嗯,我们刚好也有事想谈。」
这次先开口的是王女殿下萝拉。这种场合连发言顺序都要按照规矩。虽然双方在私下是祖父和孙女,但这是正式的会面,所以她的发言方式也必须符合礼节。而我们提出会面请求的对象是公爵阁下,所以由公爵阁下开口回应。但最高司祭大人和公爵阁下的地位相比,从公务地位来说最高司祭大人仍在公爵之上。呜啊,这次的场合真是麻烦透顶。
「诸位有事要谈?」
「我们的事稍后再说。听说你们有紧急的要事?」
「是的。详情由泽菲尔特子爵说明。」
「是,那就由我来说明。」
在我思索这些麻烦的规矩时,萝拉和公爵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终于轮到我发言了。我先行一礼后再开口。不过从这里开始,有些话即便略过繁琐的礼节,也必须马上说明。
「从结论来说,我希望能尽快在王都进行调查。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王都正面临危机。」
短暂的沉默后,公爵出声了。
「理由是什么?」
「我将按顺序进行说明。此次,在大神殿内部发现有伪装成人类的魔族潜入。」
「我已知晓此事。」
开口的是最高司祭大人。不过语气并非责备。
「并不能排除还有其他能做到同样事情的魔族存在。相反,的我认为这样推断更为合理。」
实际上也确实会出现。虽然那是在游戏里的事。
「嗯,请继续。」
「日前,曼戈尔特·戈斯利希·克纳普侯爵之子,曾率领包括侧近在内的少数兵力袭击威利札堡垒一事,各位应该有所印象。」
考虑到最高司祭大人可能并不清楚这件事,因此我提到时特地做了补充说明。幸好,最高司祭大人似乎也知道此事,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稍微调查过,听说有人在王都城墙外目击曼戈尔特卿曾率领数十人的部队。」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当时在城墙上执勤的卫兵也有目击。」
插话的是菲尔斯迈亚第一骑士团长。原来那边也有目击者啊。之后得再详细询问,不过那是之后的事。
「然而,我并未听说王都有那么多士兵、冒险者或佣兵失踪,之后调查结果也相同。此外,也没有人目击到他们从城门离开。因此,曼戈尔特卿所率领的,应该是一支身分不明的队伍。」
这里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笨蛋。除了已经知情的麦瑟尔与萝拉之外,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赛法特将爵开口确认。
「也就是说,子爵认为那数十人很可疑,是这个意思吧?」
「与其这么说,不如认为那数十个人已经被魔族取代,这样的推测更为合理。」
至于曼戈尔特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召集这些兵力,现阶段已不重要。但若真有数十人失踪,冒险者公会、佣兵公会,甚至王都的户籍管理机构应该早就察觉了。
然而,假设在数十名佣兵离开王都的前后,出现在佣兵公会的,却是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的人呢?就算人数略有出入,也不至于引发大问题。
王都本就人来人往。有些人说要单独出门旅行、有些人说要长期休假,或者说某个认识的人说从今天起要重新加入队伍,这种事情不过是当天就会被忘记的小事。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就意味着数十名魔族堂而皇之以合法身分持武器在王都内行动。这无论如何都是极为严重的问题。更何况───
「假设曼戈尔特卿从克纳普侯派阀的贵族手中接管了一些骑士,真正的骑士可能已与曼戈尔特卿一同行动并下落不明,而魔族则化身取代他们,现在正潜伏在那些贵族身边。」
最糟糕的情况是,魔族可能以护卫的身分潜入王城。至于除了外表以外是否还能模仿记忆,以及结界对其是否有效,这些都还是未知数,但眼下必须先以最坏情况为前提进行考量。
施拉姆侯开口了。
「可是,据说王都城门的守卫并未目击曼戈尔特卿与那支队伍啊。」
「如果那名守卫真的是人类,那么这证词或许可信。」
我的语气或许听起来稍显冷淡,但这也是合乎逻辑的推测。消除目击者是犯罪者的基本手段。如果连门卫都被调包,那就更无从查起。
「也就是说,包括曼戈尔特卿在内,整个队伍都被敌人利用了,是这个意思吗?」
「这只是根据印象做出的推测……」
曼戈尔特本人大概认为只要那些人乖乖服从就行,其他事根本无所谓。以他那种傲慢的性格,或许认为自己的命令别人理所当然都要服从。
或许曼戈尔特本人也早已被取代了,不过这点我也无从得知。说起来,我收到消息说还有人曾与曼戈尔特多次会面,那家伙或许也值得怀疑。不过无论如何,曼戈尔特本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现在也只能为他祈祷吧。
顺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祈求冥福」这种说法。这里的观念是,人死后会在神明面前接受审判,若审判后判定是善人,则会被接到神的庭院,也就是神界。如果判定是恶人,则会被打入魔界,成为魔物的食粮。至于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
不论这套观念是对是错,总之因为这里没有「冥府」或「冥土」的概念,自然也就不存在「在冥土上祈福」这种说法。这和前世某些不具有冥府概念的宗教信徒,听到别人说「祈求冥福」时会纠正别人,算是相似的情况。
不同之处在于,这个世界因为存在能施展所谓「神圣魔法」的神官,人们能够确切感受到神明的存在。
先不管那些了,虽然曼戈尔特是个稍微吹捧就能操纵的家伙,但那些被他召集来的兵士当时的状态却是个谜。
不过,假设只是以侦察的名义招来他们,然后用毒药或魔法令其失去意识,那么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被带出城外也不奇怪。就像莉莉之前那样,应该是中了状态异常系的魔法,当时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如果那些兵士也陷入类似状态呢?游戏里,中了混乱系的异常状态后,攻击目标就会从敌方转为我方。说起来,游戏里还有那种会一直陷入混乱的诅咒装备呢。那装备的数值本身可是相当优秀啊。
撇开诅咒装备不谈,如果魔族在魔物暴走事件意外失利之后,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做准备,要达成数十人规模的替换其实并非不可能。
人类虽然看似对周遭的人瞭如指掌,但实际上往往并非如此。前世也有许多敌军假扮成我军士兵混入城内的案例。
而现在的王都卫兵,更不可能意识到魔族会以这种方式渗透人类社会,所以难免大意。就算觉得「那家伙最近不太合群了」,也不会联想到那可能已经是个外表相同的另一个人。
「也许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成了某个存在的傀儡,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是没有。」
「确实是紧急案件啊。维尔纳卿,说得好。」
「我只希望这一切只是我想太多。」
以我的立场只能这么说。不过,公爵与将爵彼此对望并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了骑士团长。
「我以格伦丁公爵之名下令。从第一、第二骑士团各选拔十名最优秀的骑士,携带我等一下要写的书信,立即送往陛下面前。」
「遵命。」
「第一骑士团的使者走大路,第二骑士团的使者则走小路前往王都。无论如何,务必确保书信送达。」
「是!」
「公爵,请稍等。」
魔术师队队长插话,先瞥了一眼麦瑟尔,接着转向身后的副官模样的人,那人将一个箱子放到桌上。仔细一看,箱子上贴着类似符咒的东西,应该是某种封印。
「这件事也该一并确认。」
◆
魔术师队队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两颗看似黑色宝石的东西。其中一颗似乎就是我在阿雷亚村捡到的那颗,另一颗应该是打倒贝里乌雷斯后出现的那颗。光是一颗就已经让人不舒服了,现在两颗放在一起,散发出的诡异气息更是让人难以言喻。该怎么形容呢?有一种模糊不清的不安感。
格伦丁公爵等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罕见的是,连麦瑟尔都显得神情严肃,甚至有些阴沉。很难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先说明一下,鉴定这些黑色宝石的人中,有几位曾一度失去理智。」
「失去理智?这是什么意思?」
公爵开口询问,不过更像是确认的语气,彷佛要我们也听仔细。
「详细调查的人,表现得像是理智崩溃了一样。」
「不是因为厌恶或不快吗?」
「要说的话,应该更接近魅惑。说得更精确些,就像是被迷住,或是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
对赛法特将爵的疑问,魔术师队队长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旁边的最高司祭大人也点了点头,看来连僧侣系的人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对于这种散发着明显诡异气息的东西,竟会有人被迷住,这实在太不寻常。总之,这东西仍然充满谜团。
「维尔纳卿,其中一颗是你亲手取得的,你当时没感受到这种气息吗?」
「我没有印象发生过这种事。不过,我并没有长时间注视或仔细调查过它。」
当时纯粹是凭直觉就觉得这东西不对劲,而且我也不具备任何鉴定的能力。再加上跟阿雷亚村的村长交涉之后已经疲惫不堪,也就懒得深究。尤其当我意识到魔物的目标就是这个之后,更不想去碰它了。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会主动立于危墙之下。
「这样啊。那么,麦瑟尔,你怎么看?」
「在此之前,能否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在一般情况下,这种反问的行为算是失礼,对方通常不会给好脸色看。但魔术师队队长却点了点头,大概是从麦瑟尔的神情中感受到什么异样吧。
然而,接下来麦瑟尔的问题,让人根本摸不着头绪。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在这里?」
麦瑟尔的提问,不只是我,连在场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一瞬间,众人对视了一下,随后由最高司祭大人代表开口。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两颗黑色宝石中,摆在我右边的那一颗,是前些日子击杀魔将军时发现的。」
虽然他用「右边」和「左边」来称呼,但老实说,我根本分不清两者的差异。虽然两颗宝石摆在一起对照时,可以看出形状略有不同,但具体哪颗是哪颗,我完全搞不懂。仔细一看,两颗石头底下似乎铺着不同颜色的布,大概是用来区分的吧。
我抱着旁观者的态度听着麦瑟尔的说明,但下一句话却让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而左边的那颗,是在威利札堡垒击杀魔将军德雷亚克斯时获得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格伦丁公爵开口了。
「确定吗?」
「绝对没错,是同一颗。」
对了,麦瑟尔这家伙记忆力非常强,连只听过一次的事都不会忘记。用游戏来说的话,就好比玩家在萤幕前做笔记一样。不过,那些现在都不重要。
「维尔纳卿,这颗宝石确实是在阿雷亚村附近取得的吧?」
「是的,正如先前的报告所述。」
这是事实,所以我毫不犹豫就回答了赛法特将爵。然而,这所代表的事实只有一个。这颗黑色宝石,是从王城被带出来的。魔术师队队长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我可以理解,因为这将会牵涉到他的责任。
公爵、将爵以及骑士团长们都露出凝重的神情。最高司祭大人建议先将箱子关上,大概是因为若一直盯着那颗石头看,可能会受到其魅惑的影响。
然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正当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时,萝拉开口了。
「最高司祭大人,我认为有必要先整理一次情报。」
「嗯,若有任何疏漏可就不好了。」
「确实如此。」
公爵率先回应,最高司祭大人也点头同意,提起笔。于是,彼此确认细节进行情报交换的过程开始了。
首先已经确认的事实是,在威利札堡垒击杀德雷亚克斯时所获得的那颗黑色宝石,如今正摆在这里,而且是从阿雷亚村回收的。
魔术师队奉陛下之命调查威利札堡垒的黑色宝石这件事,公爵也知情,而魔术师队长则表示,他本人曾亲自确认过那颗宝石确实存放于魔术师队的研究所。
研究所的负责人是由魔术师队队长亲自指派,其能力与人格都有所保证。到此为止的现状确认,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之处。然而,站在一旁的麦瑟尔开口了。
「容我确认一下,魔物暴走时,魔族所持有的物品,目前也仍由魔术师队负责调查吗?」
「当然。」
「那么,现在它们还都在那里吗?」
这在平时可谓极为失礼的质询,因为这几乎等同于在怀疑王宫的魔术师队。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质疑非常合理。要是只有德雷亚克斯的那件物品被取走,才更显得不自然。魔术师队长以沉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要我断言『绝对无误』恐怕很难。皮克勒卿是一位值得信任的研究者,不过……」
「皮克勒卿。」
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说起来,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记得我曾与那个人见过一面,虽然印象中他并不怎么和善。……见过一面?
等等,回想一下当时的异样感。皮克勒卿当时说了什么?他似乎是说「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虽然那是我们第一次交谈,实际上我们应该已经见过二次了。
而且,佛格特先生曾说过:「以前他可没有那么不爱搭理人。」不是「平时」,而是「以前」。再加上游戏里,曾经被魔族取代的领主也有过「性情大变」的传闻。
如果皮克勒卿这位专任研究员已经被魔族取代,或是因为被这颗石头所魅惑而陷入某种异常状态,那么要偷偷把宝石带走根本不成问题。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光从间接证据来看,他几乎可以说是头号嫌疑人了。
「维尔纳卿,怎么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
公爵阁下问我,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我的脸色多半也变了吧。我自己很清楚这次没能保持完美的扑克脸。虽然只是怀疑,但这种时候还是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比较好。
事实上,现在由我出面来说也更合适。此刻麦瑟尔只提出了模糊的疑问,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证据就会被视为诽谤中伤,严格说来是问题很大的发言。
若之后的调查结果证明魔术师队或皮克勒卿没有问题,那批评也会集中到我身上,而不是仅提出怀疑的麦瑟尔。这样总比让魔术师队和麦瑟尔的关系恶化来得好。我这边的名声就算受损,日后还是能挽回。
「皮克勒卿有些可疑的地方。其实……」
我指名道姓开始说明的用意,麦瑟尔或许还不清楚,但熟悉政治判断的王女萝拉显然理解了。她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在我身上,不过我装作没注意到,维持着一张扑克脸。这问题由我来承担就好,勇者麦瑟尔应该专注于讨伐魔王。
「若只是我多心,那自然再好不过,但为慎重起见,还是希望能进行调查。」
虽然「被魔族替换后性格会改变」这种游戏里的知识不能明说,但他的话语间出现的异样感也的确是事实。我并非直接指控,只是开口提醒而已。毕竟目前也没有其他嫌疑对象,应该会对他展开调查吧。大概会吧。
只是,这件事到底是被我说中好,还是没说中比较好,连我自己都无法判断。如果真被我说中了,那就代表魔族的手已经伸入魔术师队的层级。如果我错了,那就是诽谤,将来和皮克勒卿的关系恐怕会因此留下阴影。不论哪种情况,看起来都会让我胃痛。但要是猜中,那就不只是胃痛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有些人已经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魔术师队队长最终还是点头了。
「我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必须要去确认。我会在内部进行秘密调查。」
「感谢您。」
我再次低头致意。老实说,要是最后证实没问题,这可算是毁谤名誉了。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嗯。
除此之外,我还得通知父亲,让他加强自周身遭的警戒。虽说「顺便」这个说法有点不妥,但考虑到阿雷亚村发生的事,也该请他顺便照看一下哈丁格一家。另外,叫弗伦生去调查的曼戈尔特相关资料,我也打算全部透过父亲正式提交。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我父亲是文官系的贵族这件事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各个伯爵家骑士团大部分都在这里,以现况而言,魔族认为力量就是一切,选择袭击我父亲的优先度应该不高吧。真搞不懂什么样才算是幸运。
之后,公爵等人还要忙着写报告,草草讨论善后策略后,会议便就此结束。萝拉似乎还有事要与最高司祭大人及公爵阁下商谈,但调查大概会在我回到王都之前就展开,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仔细想想才发现,我身边的人都是勇者、王女、公爵、团长,只有我显得格格不入。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十分苦恼,但还是得趁明天之前调整好心情。唉。
◆
当天晚上,在弗斯腾伯爵家的队伍中,巴斯蒂安下令要嫡子率领从领地带来的士兵先返回领地一趟。
「……遵命。」
泰隆带着不满的语气回应巴斯蒂安。事实上,泰隆心中相当不满。并不仅仅是因为在继威利札堡垒之后,那位平民出身的勇者麦瑟尔再度立下斩杀魔军将领的战功。同时,他也无法接受维尔纳被列为勋功第二位这件事。他自认在战场上多次奋勇战斗,理应获得更高评价。
「若是自己去立下军功倒也罢了,竟然将功劳让给那个平民勇者……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
「结果而言,一切顺利就好了,不是吗?」
「这不是结果的问题。」
听到妹妹敏娜这么说,泰隆恼火地反驳,而巴斯蒂安看着儿子的神情,轻轻叹息。
巴斯蒂安也理解儿子的心情。菲诺伊防卫战期间,第二王女殿下时常与那位平民勇者亲切交谈的传闻,早已传到了弗斯腾伯爵家。再加上威利札堡垒的战功,未来那位勇者很可能获得勋位,而第二王女与之亲近,从泰隆的立场看来,这无疑是出现了一位强劲的竞争对手。
另一方面,虽然维尔纳确实立下了战功,但以那种形式被评为武勋第二位,理所当然会引发质疑,认为这是本次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对其特别偏爱。再加上维尔纳本就是伯爵家大臣之子,又有传闻说太子殿下对他评价甚高。若第二王女的兄长与祖父都对维尔纳抱持好感,那么在政治上,维尔纳被视为王女未婚夫候选名单中的最有力人选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类流言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以很快的速度发生及传播。实际上,敏娜也听说有好几个怀着「要立下战功」的意气而勇于参加菲诺伊战事的贵族,看到最终的结果是如此,也抱有与兄长泰隆相同的看法。
敏娜注视着兄长那不满的脸庞,心中隐隐泛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担心若事情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会发生不太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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