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菲诺伊防卫战~武勋与建言~)①-章节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子爵到达了。」
「让他进来。」
「失礼了。」
我的心情就像是要出庭应讯一样。其实也没差太多。虽说是要调查经过,但这场会议本质上已经近似于军法会议了。虽说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但擅自脱离队伍的确是我的错,我只能乖乖接受。好在我还带着伴手礼,也就是证据,应该不至于被定重罪。
踏进本阵后,格伦丁公爵坐在正前方,板着脸瞪着我,而他身旁的赛法特将爵则一如往常,以冷静的表情看着我。虽然他率领的是补给部队,但地位毕竟是将爵,席次也排在前面。虽然两人年纪都偏大,用这世界的说法应该算是老年人了,但身为重臣的气势果然不同凡响。
此外,第一骑士团与第二骑士团的团长分坐左右两侧,再往旁边是两位侯爵、看来像是魔术师队与神官队的队长,还有从伯爵家起按顺序排列的各个贵族,每个人都身分高贵。
嗯……那些伯爵家的贵族们,大多比我父亲略年轻些,算是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中段这个世代,可以说正是对武勋抱有企图心的年龄层。而两位骑士团长、侯爵,以及魔术师队队长等人则是更年长一些。
「泽菲尔特子爵,先让我们听听你的主张吧。」
咦,连个前置说明都没有啊。我原本还做好要被劈头痛骂一顿的觉悟呢。看来可以理解为,在座的人都已经大致掌握情况了吧。
「是。那么,我就先将事实陈述如下。」
此时我并未提出具体人名,而是尽量以简洁、准确的方式,客观陈述事实经过。如果一开始就进行自我辩护,反而像是在承认自己做了坏事一样。
「以上为事实经过。关于这次的行动……」
接下来则是说明行动的理由。这部分自然掺杂了我的主观判断,但为了主张行动的正当性,我必须如此做。要说完全没有心虚的地方嘛……那也未必。毕竟拥有前世的知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心虚。不过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这点现在就暂时不去多想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本案已经派遣使者前往王都报告,哈丁格一家也正在前往王都的途中。各位若有疑问,可再派人向王都查证。在此期间,我也不介意被收押于牢房。」
对于突然插嘴的那位贵族,我不动声色地回敬了一句。毕竟我也是名义上的子爵,若仅凭臆测就将我这个贵族当成罪人,那之后可别怪我反击。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果然奏效,那家伙也乖乖闭嘴了。
「为什么没有一路护送哈丁格一家至此?」
「因为我见到了法列里兹战后的状况。认为将村民带往那种凄惨的战场太过残酷,才会做出那样的判断。」
「所以并不是逃亡?」
「我以家名起誓,绝非逃亡。」
有几位贵族接连语带讥讽地质疑我,但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我动怒。可能是因为之前已经把愤怒都发泄在阿雷亚村那边了,现在反而燃料不足。连我都觉得自己异常冷静。
所谓的以家名起誓,是连同历代祖先的名誉也包含在内,也就是说这已经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以效忠国家的贵族泽菲尔特伯爵家的身分发誓自己没有做出亏心事,程度仅次于向国王发誓。
「你也可以将情况告知他人,交由他人处理吧?」
「刚才也说明过,我在那种状态下赶到现场时,勇者的家人依然处于危险之中。对于擅自行动的批评,我甘于接受,但我认为我的判断并未错误。」
「也可以向其他部队寻求支援不是吗?」
「当时现场只有第二骑士团,其他部队会在什么时候到达,完全不明。而且如果大量人马行动,粮食也会不足。」
嗯……这些伯爵家以下的贵族好烦人啊,一直缠着不放。……啊,我明白是什么回事了,原来如此。无论哪个国家,对于「出头鸟」总是想要先敲下去的。虽然我也可以出招反击,但若连带波及到麦瑟尔或他家人,那可就麻烦了,还是低调处理比较好。
这种程度而已,比起前世在黑心企业老板面前做简报算不了什么。当时老板挑剔我的简报字体位置偏了一点,就像是拿电子显微镜检查便当盒的角落一样。真没想到那种经验现在竟然能派上用场。
「所谓有魔族出现,是事实吗?」
「只能说对方应该是魔族没错。对了,讨伐之后发现了一颗奇怪的石头。」
「拿来让我们看看。」
施泽尔将那颗连同泥土一并挖出的黑色宝石般的东西,连着包裹交给了看似随从的人物。对方打开后查看里面那块嵌在土中的东西,将爵与魔术师队长立刻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什么啊?
接下来的时间,我时而巧妙闪避,时而强硬回应无端的中伤,体感上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当那些贵族的发问开始变得像是单纯找碴、鸡蛋里挑骨头,我也差不多感到疲倦了。
「就到这里吧。你的主张我们已经了解,先暂时退席吧。」
「是。」
在议长,不,应该说是公爵的一声令下中,第一回合结束。真是感激不尽,那我就乖乖退席了。
「将爵、两位侯爵、两位团长,以及魔术师队队长留下。伯爵以下诸位为了应对敌军突袭,请回前线待命。」
「公爵,这……」
「人数太多,反而无法集中讨论。你不信任留下来的这些人吗?」
「不、不敢,绝无此意!」
一名贵族还想反驳,却立刻被镇压了下去。我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从背后传来,一边走出本阵的帐篷,进入旁边的待命帐篷。
啊~好累啊。我瘫坐在地上,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应该是不可能被无罪释放吧,毕竟错就是错,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罚呢。
◆
在维尔纳退场后,伯爵以下的贵族们全数离席。确认这点后,公爵重新坐回主位,大大吐了一口气,然后环视剩下的所有人,开口道:
「那么,对于泽菲尔特子爵这次的行动,诸位有何见解?」
「我认为并非逃亡行为。」
面对公爵的提问,首先开口的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辛德尔曼。虽然辛德尔曼和维尔纳直到这次任务之前并没有见过面,但他对维尔纳评价颇高。
「子爵在魔物暴走事件中,亲自担任最危险的殿后部队,且成功让大量将士生还。我认为他不可能会临阵退缩。」
「这次也许是例外呢?」
诺尔伯特侯爵开口了,不过语气倒称不上带有恶意,更像是单纯为了确认而提问。
「虽说他有些独断专行的倾向,但称不上胆怯。他的态度也非常从容。对于勇者家族置之不理这一点,就国家立场来看可说是失职,因此他的这件功绩也必须要加以肯定。」
第一骑士团团长菲尔斯迈亚如此回应。他与维尔纳并无特别关系,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而诺尔伯特侯爵也回应:「确实有那种倾向啊」。某种程度上,这几人的意见或许也类似于对维尔纳的一种共识。
辛德尔曼再次开口。
「年纪轻轻,却表现得异常冷静。这或许也是他没有亏心之处的证明吧。」
「虽然行动独断专行,但他冷静的态度跟他的行为还真是不相符啊。」
辛德尔曼说完后,接着是施拉姆侯爵。魔术师队队长往一直沉默不语的将爵看了一眼,也开口说道:
「虽然还不能断定,但子爵可能已经立下了相当程度的战功。」
「怎么说?」
对于公爵的询问,魔术师队队长再次看向包着维尔纳带回来那块石头的布。
「这块石头看起来与魔物暴走事件时,还有在威利札堡垒回收到的那种石头相同。虽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是同样的东西,但……」
「就我看来……」
这时,表情凝重的赛法特将爵首次开口。
「看起来与杀死威利札堡垒魔将之人所回收的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一阵微妙的动摇在全场蔓延开来。将爵依旧面色凝重。
「难道维尔纳也击败了魔将?」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并未说到那个地步。不过,魔术师队队长,这块石头务必严加保管,并交由王都进行调查。」
「遵命。」
魔术师队队长恭敬地低头回应,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收起来。施拉姆侯爵从旁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
「关于那颗可疑的石头就先放一边,关于子爵擅自离队一事───」
「救下勇者的家人确实是一项功绩,但这整起事件并非毫无问题。将爵大人,您意下如何?」
现场没有任何人主张应给予严惩。再者,如今已能顺利与神殿内部交换情报,也得知勇者身在神殿保护圣女萝拉的行动正是根据维尔纳的建议而实行。公爵的这番话便是基于这些情报做出的评价。将爵抚着下巴,缓缓开口说道。
「这个嘛……」
◆
结果,我的处罚相较于行动而言算是轻的了。与我同行的骑士们遭到告诫处分,但不会有书面纪录,也就是口头告诫下次不准再这样做的意思。
我本人则是受到了告诫与罚金,另外还有一项处罚是被关进牢房三天。我睡了两天好觉。说不定这反倒是种奖励呢。
顺带一提,像我这样的贵族,罚金只要等回到王都再缴就行,但若是士兵,则会从薪水里直接扣除。算是小小的差别待遇吧。
就眼前的惩罚而言,大致就是这样了。毕竟现在敌人近在眼前,最后的结论便是「剩下的就靠军功来补偿吧」。这个满脑子肌肉的世界啊……
问题在于那最后一项与擅自离队有关的处分。真叫人提不起劲。总觉得会变成我的黑历史。这个世界听得懂「黑历史」这个词吗?不过,感觉那种语感应该还是能传达过去吧。总之就到那个时候再来烦恼好了,现在还是先想点别的事。
到了第三天左右,果然开始想动动身体了,但那当然不可能。好在没有禁止会客,所以这两天马克斯他们也会过来探望我,告诉我各种情报。只是似乎不能送东西进来,有点可惜。
在牢房里吃的饭实在不怎么样,但我也没资格抱怨,只能忍耐。对了,听说我在这边吃饱睡足的这段期间,补给部队的第二阵也到了。不过现况似乎还是要省吃俭用。
另外,我其实完全没有逃跑的念头,但这里毕竟是牢房,所以会有卫兵两人一组全时看守。虽然这是他们的工作,但他们看起来也满无聊的,有时候我也会陪他们聊聊天。目前战况好像陷入了胶着状态。
第三天,趁着早上卫兵交接的时间,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现身探望。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位辛苦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战况并没有变化。」
「我们已经理解目前僵持的情势。就先从那方面开始说明吧。」
首先从战场全局来看。在游戏里,菲诺伊的大神殿设置在禁止进入的高山中,由群山所包围。但在这个世界,它是建在高山的半山腰,除了正面以外,其他方向几乎无法接近。因此,战场基本集中在大神殿的正门附近。
「有没有敌军从周围山区对菲诺伊发起进攻?」
「目前看来并没有。」
三将军之中,德雷亚克斯属于不死系,不适合对付使用僧侣系魔法的神殿神官。四天王是魔法型,这类型也同样难以突破僧侣系的防御魔法。而最后一位三将军阿巴多拉斯是巨人系,难以在建筑物内抓住萝拉(女主角)。若是要攻击山岳中的建筑物,那么派遣爬虫人系倒是合情合理。这样一想,贝里乌雷斯确实是最适合担任进攻方的角色。
但现状是,菲诺伊的正门已经被勇者麦瑟尔一行人堵死了。虽然和游戏中的状况大有不同,但以目前麦瑟尔他们的等级与装备,想要强行突破也不容易,陷入胶着战也在情理之中。
「王国军目前以半月型的阵势包围着菲诺伊正面的魔军,筑起栅栏与土垒,摆出了一副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子。」
「这点我就不懂了。就单体战力而言,魔物或许强过士兵,但数量上呢?」
「数量的话,王国军占优。」
据说两位侯爵与各骑士团长们对魔军的实力有基本认识,所以大多是带着精锐部队前线应战。不过,也有些贵族将整个家族和大批奴隶兵一并带来。明明是紧急动员,却还要硬凑人数?
「这样不就只是削弱整体的机动性吗?」
「您说得没错。而且人数太多,后勤补给的负担也相当沉重。」
「真是最糟的情况啊。」
听着施泽尔的说明,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接着是诺伊拉特的补充。
「初战时留下的印象似乎也影响不小。那位看似魔军将军的家伙,似乎是亚龙人。」
这个世界的亚龙人感觉就像蜥蜴人或半鱼人的上位种。他们以双足步行,会使用武器,也有智慧,但长相更偏向龙族,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的特征。
尽管蜥蜴人或半鱼人对普通人来说已是威胁,但若是亚龙人,就得出动骑士团或数名高阶冒险者才能应对。即使如此,也得有心理准备会有人牺牲。对于一般士兵而言,甚至光是靠近都极为危险。在游戏中,德雷亚克斯或贝里乌雷斯的不同颜色版本会以随机遭遇战的方式出现在后期关卡,两个都很强。但这话还是别讲出来比较好。
「根据目击者所述,那家伙的体长是人类的两倍,力量也远远超出一般魔物,完全是另一个等级的存在。」
「那种体型的话,几乎就是巨人等级了吧。」
士兵单位在游戏里是占一格,而头目级单位则是纵横各占两格、总共四格大小。他的身高确实是一般士兵的两倍。这方面倒还真是忠于游戏设定啊。
而且,既然会称他为魔将,表示他当然会很强。虽然他在最后的迷宫复活前,比游戏后期会在路上随机出现的小兵还弱。不过复活后就变成像德雷亚克斯那样的强敌了。
等等,我有跟麦瑟尔说过三将军会复活这件事吗……?好像没说耶。虽然这不算是绝对必要的情报,但还是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提醒他们一下比较好。
我在心里打开笔记本的同时,诺伊拉特继续说明。
「初战中,我军有一部分部队吃了大亏,有些人甚至因此心生畏惧。在完成野战防阵的构筑后,战线就陷入了僵局。」
「吃了大亏?」
据说初战时有位轻敌的贵族自以为能抢下战功,迳自冲上前去,结果就被贝里乌雷斯吃掉了。
「你说『吃掉了』是……?」
「好像真的是字面意思。对方甚至没有使用武器,直接从脖子以上一口咬断吞了下去。」
「喂喂……」
这就是「我要把你生吞活剥」吗?那当然会吓坏所有人啊。
「而且隔天的战斗里又有其他人受害。」
「那天的受害者是中了蛇毒无法动弹,在还活着的情况下,被从腹部活生生地咬断。据说现场听到他凄厉的哭喊声,在痛苦与恐惧中哀求救命的声音,咬碎骨头时的咀嚼声,让周围的士兵吓得当场溃散。」
「唔嗯……」
这根本就像恐龙惊悚片里活人被吃掉的那种场面,活生生呈现在眼前。那谁看了不怕啊。不只是一般士兵,就连骑士等级的也有可能会被吓到逃走。而且如果是贵族出身的指挥官在现场战死,那他所率领的贵族家军队会崩溃也不奇怪了。
「另外,有些魔物在王国军士兵倒下后,无论是死是伤,都直接就地啃食。因此,目前似乎有部分士兵的士气相当低落。」
「相对的,也有一些人充满了复仇之心,现场气氛落差相当剧烈呢。」
若亲人尸体被吃掉,自然会想要复仇。反过来说,对那些率领战意低落军队的贵族而言,从面子问题来看也不能轻易撤退,所以只能继续在战场上维持布阵。如果被人传出「抛弃大神殿逃跑了」这种消息,恐怕连日后疫情蔓延时请求教会派遣神官都会受到影响吧。
有战意落差的集团本来就很难统一行动,全军行动迟缓也是可以理解的。就算这是个满脑子肌肉的世界,骑士、一般士兵与奴隶兵之间存在战意差异也是理所当然。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些因为复仇心驱动而行动的人,尽管之后需要一段冷却时间,但对那些斗志高昂的贵族来说,看到军中有战意低落的士兵反而会更火大,于是陷入一种为了维护尊严而更加强硬的恶性循环。这正是紧急动员军队时最常出现的问题。如果是按照计画、事先有明确指示进行动员,那可以只挑选干劲十足的人员带来。但临时动员就是想尽办法把人抓来凑人数,于是战意与干劲的落差就会呈现出来了。
不过嘛,果然如我所预料的差不多。
◆
听完这些话,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想,这不能怪我吧。诺伊拉特接着出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帮我圆场。
「不过,只要魔军企图接近大神殿,王国军还是会立刻出击应对。」
「也就是说,对方也不敢明目张胆背对我们行动了。」
「是的。而且各贵族家族中也不是全都是胆小怕事之辈。骑士与贵族之中仍有许多人怀有强烈战意。有时甚至还得压制他们过剩的冲动呢。」
「毕竟不能让菲诺伊落入敌人手中,这点至少是大家的共识。」
施泽尔补充的这段话,让我不禁感到一阵头痛。王国军除了「不能放任魔军为所欲为」这点以外,好像没有其他共通目标。若真要细分的话,大家的目的其实根本各有不同。组成这支军队的各方毫无凝聚力,真要说的话,能勉强维持运作,甚至已经可以说是「统率得还不错了」。但话说回来……
「看来公爵的看法,也有一半命中了。问题就在于目前的胶着状态,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啊?」
诺伊拉特和施泽尔露出一脸搞不懂的表情。大概是我跳跃得太快了吧。不过我是睡了一整晚后,有时间思考的。没办法活动身体,就只能进行思考了。
「那么,从头整理一下吧。首先,你们两个也见过法列里兹的惨状了吧?」
「是的。」
「实在是忘不掉。」
没错,法列里兹的居民与所有生物,都被活生生吞噬殆尽。也就是说,这批爬虫类军队与死灵兵不同,他们是需要进食的。
「那些家伙也要进食。但现在王国军在野战阵地上对他们进行半包围,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随便出来狩猎食物。」
虽说对方也可能将王国军当成食物,但我们这边是武装军人,王国军的将兵不可能会乖乖被他们吃掉。那么,也可以推测出敌军的食物应该也不充裕。他们会在战场上直接吞食王国军士兵,或许也是因为自身早已饥肠辘辘。
「换句话说,我们正在以野战的形式,对敌军进行断粮攻击。到这一步都还能理解吧。」
关于我们这边的问题。首先是菲诺伊的大神殿。虽说多少应该有些储备粮食,但究竟能不能撑过长期围城,那可就难说了。
而且,神官的个性大部分都不太适合处理战斗事件。若演变成长期战,精神崩溃的风险也会随之上升。甚至可能反过来要求王国军尽快前来营救。
「再来是王国军。虽然我们也能打消耗战,让敌人陷入饥饿,但我们这边的兵力也实在太多了。」
有部分贵族可能太过积极了。毕竟人类不像游戏角色那样会乖乖照着剧本行动。这个世界本就以武力为尊,再加上宰相阁下发布了紧急动员令,敌人的目标又是菲诺伊,这些因素也都推了一把。
目前王家、贵族、神殿之间的关系不算差,但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冲突本来就是常常会发生的事。想必也有贵族认为这是个「向神殿卖人情」的好机会。毕竟这个世界一旦发生疫病,往往需要靠僧侣系魔法来解决,他们有想要向神殿卖人情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另一个理由,目前只是我的猜测,先暂时不提。
另一项误算,则是周边的环境状况。虽然我自己没亲眼确认,但应该没错。
「就算想以狩猎当地魔物来解决补给不足的问题,但魔军在行军途中早就把能吃的东西扫光了,魔物出现的数量应该很少。」
那可是会把整个法列里兹都吞噬殆尽的食量啊。他们在前往菲诺伊的过程中,肯定也是遇到什么吃什么。我在与王国军会合之前,到登汉村确认过,那里的状况也是惨不忍睹。敌军外表虽然是爬虫类,但其实简直就像是行军蚁。
至于魔军内部,会不会发生同类相食?还是说像那种在野外游荡的魔物和魔将直属的兵种其实根本是不同体系?虽然在人类看来那全部都叫「魔物」,但正如人类也会因国别、阶级而内斗,说不定魔军里面也有某种类似阶层的存在,又或者真的有被当成家畜饲养的魔物,这方面其实完全不明。就算去问魔物,也不觉得他们会给个答案。
总之,王国军毕竟是紧急动员,在补给方面必然处于被动,再加上靠当地狩猎魔物补给这条路又行不通,而菲诺伊近郊原本最有可能作为补给基地的法列里兹也已彻底毁灭。
「想要打消耗战让敌军挨饿,却变成我们这边先饿到撑不下去的话,那可就笑不出来了。陛下和王太子殿下应该也很烦恼吧。」
「王太子殿下也在为此烦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人根本没出现在这里,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了。」
国王陛下在这种时候基本只需下达指示即可。像是补给调度、外交应对、兵力大量抽离后各贵族领的状况以及这种状况下野外道路的治安维持问题,想必都要靠王太子殿下与负责这些部分的军务大臣处理,让他们忙到根本无法离开王都。说实话,眼下物资虽说有点紧缺,却也还没饿死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殿下的能力简直惊人。那位殿下搞不好其实是个天才呢。
「外交……吗?」
「别忘了,菲诺伊可不只是我国的大神殿。」
以「圣地、大神殿」的性质来看,菲诺伊的地位多少有点像前世的梵蒂冈。虽说平常来朝圣的人数多寡不一,但菲诺伊之前应该也有不少来自他国的朝圣者。虽然消息传播速度有快有慢,但这样的局势,势必会逐渐传到邻国耳中。我敢说,现在陛下和外务大臣正忙着封锁情报呢。
这也牵涉到国家利益的问题。若由我国单独成功救援菲诺伊大神殿,比起多国联军一同救援的情况,我国未来在发言权与影响力上的差距可是天壤之别。即使菲诺伊并不会整个迁到我国,但现在可是魔王复活后的时代,神殿对我国是否心怀感激,会对日后局势产生不容小觑的影响。我猜他们应该也是考虑到这点。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有不少外国朝圣者经过,那阿雷亚村其实早该发展得更大才对吧。那个村长到底把村子赚到的钱用到哪里去了啊。
「只要菲诺伊的状况传出去,邻国肯定会有意愿出兵,但现状就如你所见的一样。」
在这个世界,除非情势严重到不可收拾,不然基本都必须为援军提供粮食等后勤支援。而这次的敌人是魔军,提供粮食的责任自然会落在我国头上。问题是,现在连我国自己的军队都已陷入粮食不足的困境。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又以义勇军、援军之名增兵,那就会导致补给线失衡,整支军队面临崩溃。更麻烦的是,这次还扯上宗教问题,没办法永远拒绝对方参战。
从外交角度来说,对邻国而言,现在正是向瓦因王国卖人情的绝佳时机。该利用时就利用,该卖人情时就卖,该敌对时就敌对,外交本就是如此。无论领导人之间的私交如何,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最优先考量的永远是国益。像所谓的罗马和平(Pax Romana),那也不过是因为罗马帝国的稳定正好符合当时周边国家的利益罢了。
「就我的想法而言,顶多也就是再过二十天内结束比较好。如果在那之前有什么好办法的话……」
我正想说「也不是不行啦」,就在这时,刚接班的两名卫兵之一突然笑了起来……卫兵?呃……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站在后头的那两名卫兵模样的人脱下了制式头盔,露出了我熟悉的面孔。难怪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脸色那么僵硬。
「公爵阁下觉得如何?子爵阁下的见识,可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该有的吧。」
「嗯。也难怪大家都说希尔迭亚平原之战能取胜,是多亏了子爵阁下的功劳。」
两位长者就在我眼前交谈着。也是啦,算上前世的话,我的人生资历确实不只十几岁而已。
赛法特将爵阁下、格伦丁公爵阁下,两位怎么会特地乔装成卫兵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
公爵与将爵走上前来,让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退到后方。我正想行礼时,将爵抬手制止了我。
「这是非正式场合,不必太拘谨。」
别说得这么随便啊。不过既然都这么讲了,我也只能以简易礼节应对。
「你看起来倒没有太惊讶嘛。」
「还是有点惊讶啦。」
公爵维持着严肃表情这么说,我便稍微反驳了一句。毕竟确实是有点惊讶。只是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还得做到这种程度,没想到现况已经如此危急了。看样子,我的预测果然没错。
「那么,对于你刚才没说出口的那个部分,你有什么看法?」
「我很希望能听听萝拉殿下的想法。」
我立刻如此回答,于是将爵又笑了起来,而公爵则露出难以形容的苦涩表情。
「你很聪明啊。」
用那张脸说这句话,实在让人没什么被夸奖的感觉。但既然是非正式场合,应该也允许提出一些无礼的问题吧,那我就来确认一下。
「这样问也许有些失礼,不过果然有些人的目的是殿下吗?」
「相当多啊。」
果然如此,我内心叹了口气。我就说年龄层的分布很奇怪。贵族的话,年纪差个十岁左右结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三十出头的贵族大概还有点希望。否则就是那些儿子跟萝拉年纪差不多的世代贵族。中间年龄层反而几乎没有。
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是想趁机表现一番,好向那位美貌的萝拉公主提亲。萝拉的年纪也正好到了适婚期。
那些一直批评我的伯爵家成员,不管是本人还是打算让儿子成为驸马,总就之是想贬低我这个年龄上有可能成为竞争者的家伙。真是麻烦啊。
这同时也说明了王太子殿下为什么不接受或说是不想接受邻国援军的理由之一。如果被邻国卖恩情,进而提出与萝拉的婚约要求,那后续肯定相当麻烦。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把拯救菲诺伊摆在最优先,却有股力量让目的变得偏离正轨。敌人虽是魔军,但真正的问题却不止于魔军。稍微改编一下,说不定都能拿去当歌剧标题了。
「你见过萝拉了吧?觉得她怎么样?」
「我觉得她非常美丽,不过对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对象。」
公爵直呼萝拉其名,多半是以祖父的身分说的吧,但我还是有点惊讶。果然只有在这种非正式场合才做得出来吧。我如此思考并做出回答后,公爵重重叹了口气。
「若大家都像你一样识相就好了。」
这话其实满过分的啊。如果问我是否配得上萝拉,那我确实配不上。这点我否定不了。这个人其实很溺爱萝拉吧。
不过说起来跟萝拉最相配的是麦瑟尔,所以我不打算多说什么。我可不想被鹫马兽给踢死。所以将爵也请别那样偷笑。还有,诺伊拉特,你忍笑也就算了,是在脸红什么啊。
「我正是看中了你的见识,才有事想托你去办。」
「我先听听看是什么事吧。」
我其实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请托,而是命令吧。毕竟是公爵对子爵,不管他用什么说法,本质上就是命令。到底是想对我下什么离谱的命令啊。我正这么想着时,他说出的却是我完全没想像过的内容。
「我希望你能在这场战事中,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成果来。」
「……啊?」
不是吧。难道你就为了这种事,特地伪装成卫兵跑来见我?
「也就是说,想利用『连在战场上立下如此功劳的泽菲尔特子爵都没有提出这种要求』这样的说词,来把那些往殿下身边凑的苍蝇给打发掉?」
「说得直接点就是如此。」
公爵大人你到底在期待我做些什么啦。呃,我确实不会说『那就把萝拉当赏赐赐给我吧』那种话。确实是不会说啦。虽然我从刚刚开始口气就很差,但都是在内心讲讲而已,就原谅我吧。
「若是正式召见,反而会让人起疑。所以才会以非正式且秘密的方式来到这里,要我在立下功劳后,再表现出对殿下没兴趣的态度,是吗?」
「正是如此。作为交换,包括你擅自离队的事在内,我们会一并处理与评价。」
「太强人所难了吧……」
这话虽然很失礼,但我还是在公爵这种地位比我高的人面前忍不住脱口而出,抱头苦恼。公爵应该也知道这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了吧。即使看到我这样的反应,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的头痛就会消失啊。
将爵收起笑意后开口了。
「将这种麻烦事推到你身上,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这件事的政治性相当强。」
「政治性……吗?」
「看来你对殿下并无那等想法,我便直言了吧。率领大军前来本次战场者,都已从殿下的未婚夫候选名单中全数淘汰。」
我立刻转头望向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这下可麻烦了。
「诺伊拉特、施泽尔,今日所听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若消息泄漏,我亲手斩了你们。」
「遵……遵命!」
两人立正站好回应。看来他们也已正确认知到眼前局势。
公爵与将爵对这段对话并未出声干涉。毕竟这两人是我的部下,责任自然落在我身上。若真从他们口中泄漏出去,我也难逃责罚。我确认他们神情后,再次面对将爵。
「率大军前来之人,全数如此吗?」
「全数。殿下是历代最高水准的圣女一事……」
「我似乎有从哪里听过。」
是游戏内的知识。
「那就好说了。你也知道,能够接受神谕者不止一人吧?」
「是的。」
虽然游戏设定上,历代最优秀的圣女是萝拉,但我记得当初提议鉴定麦瑟尔的人,应该是另一位神官。我一开始以为是萝拉,结果却不是。以萝拉的性格来说,若真接收到神谕,她大概会亲自跑去见麦瑟尔吧。两人会是初次见面,或许也有这层因素。
「另有神谕降临于另一人。『殿下所出的子嗣,将来必位列高位』。此事连殿下本人都尚未得知。」
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都倒抽了一口气。而我虽然也感到惊讶,但想到游戏中曾有麦瑟尔登基为王的结局,心里倒也释然了几分。
这种事在游戏中从未被提及,不过若是这等机密,成为高阶贵族间极机要的情报也很合理。或者说,从这种语气来看,多半大部分贵族根本不知此事。
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情况,为求确认,便再度开口。
「也就是说,凡是此次率大军前来之人,全都落选了,是这样吗?」
「确实,魔军进攻菲诺伊是极大的危机。但,若有人把此等危机视作良机,那种人绝不应登上国政高位。」
代替将爵开口回答的是公爵。既然那些人目前已是贵族之子,再往上攀升的话,甚至有可能触及王位。不过这么一来,路文殿下的立场又该如何?
若是有哪个贪婪的家伙,成了王族的第二王女萝拉的配偶或者是公公,站在这种立场,也有可能为了实现神谕而发动叛乱。虽说实际上,神托可不是每次都会应验。关于魔王的强度等关键处,也没有出现什么神托。
不过,这次的神托还真是恶劣。若是说「王位」,那就是另一个方向的大问题了。说不定会有激进派说「干脆杀了萝拉算了」。王太子殿下也可能会起意将萝拉终生监禁。
可偏偏神托说的是「高位」。那也可能是宰相、公爵这类位阶。让人犹豫是否该一概排除。那种野心勃勃的家伙若真当上宰相之类的重要职位,后果恐怕依旧堪忧。
而且内容说的是萝拉的子嗣。若是女儿,那成为某一代王妃也不无可能。甚至养子都在可解释的范围内。可供想像的选项实在太多,使得王室至上派与那些想利用萝拉向上爬的家伙,都可能因此失控。
从游戏的角度来看,若说这是对最终结局的神谕,那确实算正确。与其说是正确,倒不如说是不算有错。但也是处于一种模糊的界线。正因如此,才会成为极秘情报吧。
萝拉的子嗣,那不就是公爵的曾孙吗?到了那时,公爵本人应该也已不在人世了吧。啊啊,还得考虑公爵继承人的想法呢。勇者麦瑟尔与萝拉的关系也没提到一字。总觉得,这份神托本身就透着一股恶意,是我想太多吗?
不对,等一下。仔细想想,在游戏里,魔族为什么会盯上萝拉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明确交代。毕竟是当年的游戏嘛,这种「公主被坏人盯上」的桥段几乎成了样板套路,根本不会特别多想。但如今回头想想,既然坏人没有一开始就动手杀了公主,说不定是有什么目的?如果这一切都与这次的神谕出自同一脉络呢?
虽然各种方面都让我很在意,不过未来的事就先搁着吧。老实说,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深思下去。从眼前的问题来看,说得含蓄些,这场战争就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拥有私欲的人。但这些人所动员的兵力远超预期,也导致军粮严重短缺。
话说回来,要是真见过萝拉那张美丽的脸蛋,想碰碰运气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各位王族啊,你们身边的人都长得太出色,审美观该不会已经麻痹了吧。
「身为王族,不能只因喜爱便结婚,是否有益于国家,也须一并考量。」
公爵阁下如此补充。这话确实是正论,但其中是否混着不少私情呢?于公,那些人当成目标的是身为王女与圣女的萝拉。于私,那些人把自己孙女的性命危机当成提升地位的机会。我可以理解公爵为何不想把萝拉交给那些人。
「你的战功只要与其他人相当即可。能达成的话,我们自会设法合理化整件事,并充分支付报酬。日后也会对你的立场有所关照。能否请你答应这次的请求?」
都跟我说了这么多秘密,我还能拒绝吗?这所谓的报酬,大概就是封口费吧。我现在根本毫无退路啊。
「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我可以哭出来吗?
◆
之后,我也提出了一些问题,并确认完必要资讯后,那两位也总算回到了本阵。表面上是以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部下的身分回去的。希望那两人也该胃痛一下才对,哼哈哈哈哈哈。
嗯,我当然知道就算这么想也没什么意义。
接替他们来监视我的两人,虽然同样穿着卫兵的制服,但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动作完全不同。多半是公爵或将爵的部属吧。既然已经听到了这么多机密内容,若我企图逃走恐怕真的会被杀。不过我又没打算逃。
顺带一提,关押士兵的牢房通常是载着笼子的马车,而贵族则会被关在遮蔽视线的建筑物或帐篷中。这种帐幕用的是魔物的皮革,相当坚固。因为材质的关系,像小刀这类的东西根本刺不穿,比士兵用的帐篷要坚固得多,这也理所当然,毕竟设计时就考虑到了防逃机能。若是国与国之间开战,也会把俘虏的贵族关在这种地方。
我躺在这样的帐幕里仰望着上方,叹了口气。为什么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啊。虽然我这么想,但若像游戏中那样骑士团早已崩坏,那些贵族们自然只能优先保护自己的领地,哪还有心情去追求萝拉。反过来说,正因为骑士团尚在,他们才有余裕去做这些蠢事。
结果追根究柢,全都是我行动所引起的后果吗?真想哭。
不过抱怨和叹气也改变不了现状。我反覆深呼吸,让脑袋清醒。毕竟这次的条件相当复杂。一方面我必须获得认可,另一方面麦瑟尔也必须受到肯定才行。
说起来,如果故事照着原本的游戏路线发展,菲诺伊受到重创,就是萝拉能参与勇者麦瑟尔冒险的理由。但现在这条路线已经没办法触发了。因为「菲诺伊平安无事」这个前提绝对不能动摇。问题在于其他的条件。
如果麦瑟尔没获得应有的评价,萝拉可能就无法获准与他同行。虽然主角(麦瑟尔)与公主(萝拉)原本就是天作之合,但在游戏剧情中,有些事件是必须靠圣女萝拉才能解决的。麦瑟尔与萝拉必须要一同行动。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麦瑟尔正待在菲诺伊,那两人应该多少已建立起朋友关系了吧。应该吧。我也只能期待了。
同时还有另一项条件。若有哪位贵族立下比我更大的功绩,被列入婚约人选,那萝拉就可能无法踏上旅途,被迫留在王都或那名贵族的领地。这样的话,也会成为麦瑟尔讨伐魔王失败的前兆。而当中最不能接受的情况,自然就是保卫菲诺伊失败。
在游戏中,麦瑟尔会在萝拉面前与敌军主将贝里乌雷斯决战,魔将贝里乌雷斯现在确实就在敌军之中。即使是麦瑟尔,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闯入敌阵与主将单挑吧。游戏里虽然是类似这样的情况没错,但现实中肯定会遭到四面八方的阻挠。
但要是现在没能成功讨伐贝里乌雷斯,剧情又会变得难以预测。若贝里乌雷斯得以全身而退,再度整军重来,向王都发起战斗,那我这边的状况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总之,现阶段得彻底击溃围攻菲诺伊的魔军,击倒贝里乌雷斯,再由我和麦瑟尔拿下第一名与第二名的战功。而且还只能靠手上这些战力解决。这任务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我叹了口气,同时开始确认两军的布阵状况。若把菲诺伊当成扇子的轴心,则魔族的兵力就像扇骨一样从轴心往外伸展,王国军则是在更外侧,相当于贴上纸或布的扇面位置展开布阵。从地形来看,敌人无法从扇子的外侧进攻菲诺伊,这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菲诺伊在山中,魔军所在位置接近平原,而王国军则布阵在森林与平地的交界处啊。这样一来,如果森林里的魔物又开始活跃,不会被夹击吗?
魔物不知会从哪里突然出现。说不定贝里乌雷斯的盘算,就是借由让王国军与魔物交战来削弱兵力。若王国军的士兵一对一跟这附近的魔物对决,一定是魔物占上风,甚至连骑士也会陷入苦战。
而且,贝里乌雷斯的直属部下实力恐怕比这附近出没的魔物还要强。尽管如此,魔军却迟迟不发起攻势,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虽然我没有证据,但魔军不只是没有直接袭击菲诺伊,整体行动都像是在进行消耗战。不知道他们粮食还够吗?
王国军以半包围的阵势面对敌军,依照常规将第一骑士团与第二骑士团配置在左右两侧。这点没什么问题,但由于整体兵力庞大,军队也就呈现出一种只能用「松散」来形容的队形展开。
想要指挥全军,距离本阵也有一段距离,加上有些人对娶萝拉一事干劲十足,有些人已死心,若能撤退就想回去了,整体根本毫无统一性可言。暗地里各贵族死对头之间说不定还在互扯后腿,更是雪上加霜。
「这要怎么处理啊。」
想抱怨的问题多得数不清,但光靠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只看见敌人的优势、自己的劣势。这样根本想不到破解之道。必须反过来盯准对方的弱点,活用自身的优势。毕竟这次还有时间限制,不会等你把军力提升到能击破对方的弱点。
王国军的优势是兵力。不管怎么说,人多就是力量。至于魔军的弱点是……嗯?等一下。
我坐起来盘腿思考,追溯脑海中浮现的念头。游戏中魔将的台词、在威利札堡垒时魔族的语气、绑架莉莉小姐的蜥蜴魔术师的态度。他们有个共通点,就是看不起人类。
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鄙视的人类会设下陷阱。而根据游戏知识,只要打倒贝里乌雷斯,就能解锁大神殿地图。也就是说,敌军虽然有大将,但应该没有副将级的战力,或者是有也不强。那目标就锁定在贝里乌雷斯身上。
本来这种作战最好是事先缜密规划好,但要临时实施也不是不行。我刚才跟公爵确认过,目前似乎还能和菲诺伊保持联系。虽然大神殿那边还会同时利用魔法背包补给武器与粮食,但在包围战之中还能通讯这点实在值得感谢。如果能把计画传达给大神殿方面,说不定就能成功了。一定能的。
这样一来,功绩第一应该会是麦瑟尔,这样反而比较好。说实话,即便公爵说会为我撑腰,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他到什么程度。况且就算他真的愿意做我后盾,我也只不过是个小小子爵。很担心日后会怎样。
相较之下,麦瑟尔可是王室亲自钦点的勇者。只要我好好支援他,应该就没问题了。反正目标本来就是我们两人包办前二名战功,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麦瑟尔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抱歉,我有事要找公爵阁下或将爵阁下商量,请帮忙通知一声。」
我开口向那两位一直默默看着我坐在地上碎碎念的卫兵说道。他们彼此点了个头,其中一人转身离开。他们果然是公爵或将爵的直属骑士啊。
当晚,一名士兵带着说是将爵送来的慰问品来到牢房,我借用了他的军服,离开了牢房,亲自拜会那两位大人并说明了我的计画。幸好我需要的道具都还收在蓝色盒子里,连这部分也一起说明。进行两三次问答后,那天我就先乖乖回到牢房。
这样整体作战方针就算定下来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战况如何。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立功才行啊……胃好痛。
总之,明天从牢房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厨房帮我弄点软一点的麦粥吧。唉。
◆
隔日清晨,直至昨日为止都让人以为会是一场持久战的沉滞气氛完全消失了,王国军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最先发起行动的是位于王国军最左翼的第一骑士团。
他们不仰赖骑马冲锋的力量,反而选择下马,利用左翼外侧的山脉地形,避免被侧面包抄,同时积极展开攻势,锁定魔军所率领的魔物,像是大到足以让人骑乘的巨大乌龟、能整口吞下人类的大蛇,开始逐一斩杀以削减其数量。
「别攻得太深,只要削减对方兵力就好」
了解整体作战计画的菲尔斯迈亚抑制着骑士们的行动,同时谨慎观察敌方动向。不久后,一道特别巨大的身影自远方映入菲尔斯迈亚等人的视野。
「很好,魔术师发出信号。全军撤退,别与那东西交战,伤兵一个也不准留下。」
依照菲尔斯迈亚的指示,魔术师向空中释放出一发格外庞大的火球。随后,第一骑士团在魔术师部队的掩护下开始撤退。接着行动的是部署在王国军最右翼的第二骑士团。
第二骑士团确认到第一骑士团战区升起火球后,便策马发动猛烈攻势,朝着防线变薄的魔军冲锋,一路斩杀着看起来足以咬死人类的巨大蜥蜴、蛙男等魔物,朝着大神殿的正门挺进,强行切入魔军阵线。
「别搞错了,我们只是装出要进入大神殿的样子而已」
「可是团长,我们照这样打下去的话应该可以直接进入大神殿了……」
第二骑士团团长辛德尔曼身旁的骑士如此说道,但辛德尔曼却摇了摇头。
「如果第二骑士团进去的话,大神殿的粮食撑不住的。」
「真是不甘心啊。」
两人交谈的同时,周围的魔物也一只接一只倒下丧命。因为魔军主力连同魔将已朝第一骑士团方向移动。残留的魔军为了不让王国军接近大神殿而拼死抵抗,但这样的抵抗毫无统一性,顶多只是些零星战斗,面对组织严明的骑士团,魔军的损失不断扩大。
「团长!」
「来了吗!?发射火箭!」
骑士察觉巨大身影逼近,发出警告,辛德尔曼随即下令射出火箭,他身旁的骑士则在马背上熟练地将火箭射向空中。随即,第二骑士团如退潮般迅速后撤,当贝里乌雷斯赶到那一带时,他们早已开始撤离。
爬虫人遭到突袭,无数尸体堆积如山,贝里乌雷斯刚抵达那些尸体所在之处,便听见了另一道喊声。是部署于第一骑士团邻近的贵族军,在远离贝里乌雷斯战场所在位置的区域发动突击。
接获第二骑士团信号而展开行动的各贵族家军队中,表现特别亮眼的是弗斯腾伯爵家的部队。弗斯腾队由赫尔敏娜发号施令,以受过集团战术训练的士兵为中心,成功将魔军的一部分从本队中引离,接着由嫡子泰隆率领的骑士团趁势突入,彻底蹂躏那些从本队引离的魔物。
虽然泰隆仍公然宣称要亲手讨伐魔军主将,但他并非无法理解「王国军全体士气的恢复才是优先事项」这点。此外,整体转守为攻的作战计画也尚未向他说明,现阶段详细得知作战细节的,只有家主巴斯蒂安。
也因此,现下的泰隆就像是在为自己的郁闷出气,率先冲了出去,猛烈斩击魔军,其英勇奋战的模样在王国军内部也十分引人注目。而巴斯蒂安则在这场混战之中指挥部队配合他的攻势,逐步扩大战果。
而施拉姆侯爵也开始调动周围的贵族家部队,试图进一步扩大由弗斯腾队攻破的魔军裂口。侯爵利用手势与其他贵族队伍沟通,利用弗斯腾伯爵家部队对魔军造成的伤害,使魔军兵力出现松紧不均的弱点,在敌方战力薄弱之处集中火力,继续扩张战果。
蜥蜴人与鳄鱼兵的个体战力很强。但一旦陷入乱战而遭到孤立,就无法对抗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而在魔兽逐渐被消灭之后,战斗时将魔兽当成支援战力的魔物也开始出现损耗扩大的状况。
听见远方传来的激烈战斗声响,贝里乌雷斯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怒意,朝着战况激烈的区域走去。
◆
「维尔纳大人,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首先要让士兵们恢复信心,知道只要敌方主将不在场,我们也能打一场像样的仗。」
(插图015)
但这对奴隶兵或是用来凑人数的低阶士兵来说不定适用就是了。我内心如此想着,站在稍微远离战场的丘陵地观察战况,回答了马克斯的提问。当然,这并不是我们行动的唯一目的。
看到刚才参与战斗的骑士和士兵们退开距离返回本阵,并望向我这边笑了出来。马克斯看到这一幕,在我身边耸了耸肩,我忍不住投以白眼。
「你想笑也没关系啦。」
「不,我已经笑得很满足了。」
「你至少骗骗我说不是嘛!?」
我不禁大声怒吼,但要是看到别人穿成这样,我大概也会强忍笑意吧。毕竟我现在的打扮是穿着一件女性用的纯白连身裙,而且光脚穿着凉鞋。呜呜,脚底好凉。
这身打扮正是对我擅自离开战场所下的最后一项惩罚。恐怕连前线的士兵都能看到我穿成这样,光是想到这点就让我内心极度复杂。如果这是在前世的日本,女性应该早就群起抗议了吧。这根本是认为「女性=柔弱」这种蔑视女性时代的产物。不过现在这世界里也有女性骑士或冒险者就是了。
在这个极度崇尚武勇的世界里,说对方「体弱」等同于是触犯侮辱罪了。这次惩罚就是这样的产物。穿上这身衣服还不准骑马,只能步行移动,自然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虽说我并不是逃兵,因此没被判逃亡罪,但擅自离开战场这件事本身确实是事实。问题是,我现在穿成这样,该怎么说呢……周围投来好奇的眼光,真的让人很难受。而且我明天还得继续穿这样,更是加倍难受。
不过话说回来,在惩罚期间我可以不用上战场,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毕竟要是不穿铠甲上战场的话,简直就跟被判死刑没两样。顺带一提,若是真的被判逃亡罪,不是处死就是会被派去执行明知会死的任务。和那比起来,至少我这样还算好了。只是这种女装惩罚有时也会强加在满脸胡碴的老男人身上,从别的角度来看,那场景也已经是犯罪了吧?
除了这种惩罚,还有鞭刑、杖刑。与其说是杖刑,其实比较像是用棍棒之类的东西殴打。或是被罚去营外站夜哨、禁食、军务降职等处罚。依据对象能否使用回复药水,处罚内容还会有所调整,这点倒是颇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
至于所谓的「营外夜哨」,就跟字面上的意义一样,要你在野营栅栏外值夜哨。若是敌人趁夜突袭,肯定第一个遭殃。野生动物和魔物也很危险,听说精神压力极大。我倒是还没经历过。
至于「军务降职」,则是失去贵族家军队的独立指挥权,被迫听命于另一贵族行动。由于是惩罚的缘故,就会分配给指挥系统中地位较高的贵族家,当成劳力那使唤。
就算是犯错的是当事人本人,但若整个部队都受到同样对待,结果就是伤害会更加扩大,因此若不是相当重大的罪行,基本上不会被处以军务降职。也因为这样,一旦真的发生,那可就惨了。据说最严重的例子甚至是整支部队被下达敢死突击的命令,导致贵族家的主力骑士几乎全数战死。不过这传言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似乎是曾经企图对王族发动叛乱的某个贵族家遭遇过这样对待。
至于禁食处分,也不是完全不给东西吃,而是改成没什么味道的无肉麦粥和水之类的东西。要是在自家过着和平日常生活倒还无妨,但如果是在拿着武器穿着铠甲到处奔走的军中生活中,一整天只靠粥过活还真是苦不堪言。当然,既然是惩罚,会痛苦也算是理所当然吧。从这点来看,罚金或者关禁闭倒反而还算轻松的。
除此之外,对于轻微的罪行,也有一种惩罚是要在脚上从膝盖以下缠上高吸湿性的毛巾布条,然后在沾满晨露的草原上不断来回走动。晨露会被布条吸收,走上个一小时后将布拧干,差不多就能收集到足够一人饮用的水量。
不过,在草长及膝的草地上毫无意义来回走动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所以才会被当作惩罚。如果收集不到足够的水,那天就会被加罚禁止饮水到中午为止。走了那么久又不能喝水,如果还要进行半天的行军,根据气候状况,有可能真的会被弄得半死。
这种用布缠脚的方式,据说冒险者也常常会用以取得饮用水,但如果队伍只有几个人就算了,一整只军队光靠这点水当然完全不够,所以就只是单纯的惩罚而已。
另外,还有一些让我觉得深具这个世界特色的惩罚,那就是「魔法封印刑」与「魔道具禁止刑」。虽然没有什么便利的封印道具,但如果在刑罚期间被发现使用魔法或魔道具,就会直接改判为重劳动的徒刑,这可是相当严厉的处分。在这个国家中,这似乎也被视为一种徒刑。
不论好坏,这个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魔法上的,因此「禁止使用魔法」及「禁止使用魔道具」这种处分其实相当难熬。长则数年之久。若拿前世来说,大概相当于被限制一段时间不能上网或禁止使用家电吧。生活会一下子变得极为不便。
「哦。」
「是响箭的声音啊」
我想着这些事时,突然听到远方传来随风而至的尖锐声响。响箭就跟前世日本的镝矢一样,是射出时会发出声响的箭。声音很好听,我还满喜欢的,但因为要拿来在战场传讯用,所以平常不能随便使用,真可惜。
以那声音为信号,这次是在第二骑士团附近响起了喊杀声。应该是部署在那一带的贵族军开始发动攻势了吧。记得那附近是哈尔弗克伯爵的部队。他在希尔迪亚平原战役中也曾率领一军出征,想必很清楚该撤退的时机。
我所提案的作战,以前世的说法是属于「外线作战」的范畴。虽然规模完全不同,但若是熟悉日本历史的话,大概可以联想到在信长包围网中,足利义昭发动的就是这种外线作战。做法是在分散的地点设下多道战线,将敌方主力诱导至其中一处,然后在主力不在的战场上反覆发动攻势,借此消耗敌军整体兵力,最后再针对已消耗的敌军实施包围攻击。
作战行动本身其实并不复杂。反正王国军从头到尾就不可能统一行动。这种中世纪风格的世界中,对于贵族家的骑士与家臣而言,除非是受到军务降级那样的处分,否则其他贵族甚至王族都无法随便下达强硬命令。而且目前兵力太过庞大,战线也过长,若想要下达细部指示,势必会产生严重的延迟。既然如此,干脆一开始就放弃统一行动,让各部队各自行动就好。
本来,这种作战方式只会被各个击破,但这次的关键在于,敌军除了贝里乌雷斯之外,没有其他指挥官存在。只要贝里乌雷斯出现,就立刻转为防御战、远距离射击战。贝里乌雷斯不在的时候,就积极发动攻势,消耗敌军战力。由于贵族之间还在争功,当发现贝里乌雷斯不在场时,为了表现反而会更加积极进攻。这种情况下,对魔军造成的损害有时甚至会达到难以忽视的程度。
另一方面,魔军采取的是内线作战。不过,敌军主力总是与贝里乌雷斯一起行动,所以何时该撤退其实很好判断。那家伙体型够大,从远处也很显眼。
只要贝里乌雷斯来了,那就逃跑。然后在贝里乌雷斯不在的地方彻底削弱敌军的二线等级部队。基本上就是这样一再重复。之所以能够实行这战术,也要归功于敌方缺乏高机动性的骑兵部队。只要敌人无法保持军队编制,只剩乌合之众,那就算只是一般士兵也还有机会应对。不过就这一带而言,连一般士兵也似乎快撑不下去了。
此外,我也从远方确认之前就很在意的部分。果然,没有贝里乌雷斯的地方基本上全是各自为战,根本称不上集团战斗。王国军当中也有骑士与部队参与了这种混战。
总之,这些之后再考虑吧。现在思考那些也只是奢望罢了。目前要想办法尽量刺激贝里乌雷斯的忍耐极限才行。
◆
随着夜色降临,王国军开始撤回阵地,避免留下任何伤患。各贵族家军队回到自己搭建的阵营,确认战斗人员以外的各项工作状况。
战斗当天总是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在骑士与士兵的表现上,但在战士们战斗的同时,非战斗人员所进行的各项安排也必须确认。
这些工作涵盖范围极广。首先要从补给部队领取人数分量的食材并准备餐点,此外还要准备夜间扎营所需的营火,检查厕所是否满出来了,修缮构筑阵地的栅栏,清理出征时被踏平的排水沟,以备下雨时排水使用。除了这些日常工作外,也有关于战斗的指示,像是在栅栏附近堆好数处可投掷用的石块,以防备敌军夜袭。
没有遭到敌军袭击并不代表就轻松没事干。像是栅栏损坏而捆绳不足的时候,光是从准备材料开始就非常费时费力。因此必须在一大早出征前事先下达指示。
像这样,对非战斗人员也提前发出命令,并在当天就确认成效,也是身为指挥者的职责。只是,接下来几天我得穿着女装确认这些安排,每次确认完回到本阵后,我的眼神都会望向远方。老实说,这比想像中还折磨精神。
「维尔纳大人,您现在方便吗?」
「是马克斯吗?进来没关系。」
我正在泽菲尔特队本阵的帐篷里撰写关于目前消耗物资的报表时,帐外传来声音,我便允许对方进入。马克斯顺声弯着魁梧的身子从狭窄入口钻进来。
「怎么了?」
「是。弗斯腾伯爵家的千金表示有事要商量,现在正在外面候见。」
「……现在啊?」
我回应时的口气有点不耐烦。虽然讲起来有点奇怪,但这种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不少见」,我已经半放弃了。从一早开始,不时就有访客以各种理由来找我,像是说想了解勇者的家人之类的。刚刚我还因为作战会议被叫去一趟,路上也有人偷偷对我指指点点。
顺带一提,赛法特将爵对我评论说「没想到很适合你呢」,说完还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因为太直接了,反而让我生气不起来。
「好吧,我去见她。」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有一事要先禀报。」
我点头许可后,马克斯露出为难的表情开了口。本来我还在想会是什么事,结果听他说才知道,在我前往阿雷亚村的期间,弗斯腾伯爵曾在布阵位置上出面保护过我方。
「弗斯腾伯爵?」
老实说,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但对方肯定有对方的考量。不论我个人的感情如何,毕竟领地相邻,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僵。
「知道了,我会记得这件事。让她进来吧。」
「是!」
马克斯退到帐外后,随即带着赫尔敏娜小姐一同进入帐篷。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泽菲尔特子爵……」
她低头行礼,开口说到一半,却没能维持住她的扑克脸。虽然没笑出声,但从她眼角与嘴角看得出她正努力压抑笑意。这种反应我早就预料到了。
「失礼了。」
赫尔敏娜小姐轻咳一声,迅速恢复冷静的表情。能这么快重新转换心情,大概是贵族千金教育的成果吧。她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让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我还是面不改色地回应她。
「有什么事吗?」
「……那个,非常抱歉打扰了。我这次前来,是希望您能帮忙说情。」
赫尔敏娜小姐忽然变得神情严肃,说出了这番话。我下意识与马克斯对望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能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吗?」
「是的,其实……」
听完来龙去脉后,我微微低声呻吟,双手抱胸沉思起来。对弗斯腾伯爵家来说,这恐怕是与亲戚图滕贝尔克伯爵家有关的继承问题或内部纷争。
「你是说希望我能帮忙说情,也就是要对我父亲说情?」
「是的,我希望能请典礼大臣,也就是您的父亲,拨冗与我父亲会面。」
原来如此。父亲毕竟身为大臣,其影响力已经胜过普通的伯爵。此外,爵位继承仪式是由陛下与典礼大臣共同出席的场合,虽然典礼大臣没有决定权,但其发言权却十分重要。就算有人提出想让某人继任家主,只要父亲一句「此人不适合出席继承仪式」,就能否决对方参与典礼的资格。要是换成前世的职场制度来说,他就像是仅具有否决权的人事部长一样。
但换个角度来说,父亲也可以一律否决所有候选人,直到出现他能接受的继承者名字为止。当然,若这么明目张胆地操作,只会在贵族社会中大量树敌。据我所知,父亲从未以这种带有私心的方式滥用他身为高位者的权力。要说的话,我听说他在王宫内的评价以公正与公平居多,受到许多人的赞赏。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希望与父亲面谈,弗斯腾伯爵在意的多半是图滕贝尔克伯爵家年幼继承人的母亲,也就是伯爵之子的夫人。毕竟那位女性曾是我兄长的未婚妻。
当时兄长的未婚妻是赫尔敏娜小姐的姊姊。在兄长出事后,弗斯腾伯爵立刻将女儿另嫁给别的贵族,也就是图滕贝尔克伯爵家。从那时起,对方与我们家(泽菲尔特)的关系就彻底断绝。我们并没有任何义务帮忙。
我个人倒也不至于希望她们遭殃,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再也不要见到那个女人。而我无从得知父亲的想法。不过这毕竟是两个贵族家族之间的交涉,父亲应该也不至于会拒绝。再说,我前往阿雷亚村时发生的事也欠了他们一个人情啊。
「好的。我会向父亲转达弗斯腾伯爵的意思。若父亲同意会面,届时会再另行通知具体日期与时间。」
「感激不尽。」
赫尔敏娜小姐向我低头致意,这反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真希望她别这么做。说实话,图滕贝尔克伯爵家跟我的关系太远了,我早就把他们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我们家和对方还有往来的话,无论是好是坏,应该就不会忘记才对,足见我们家(泽菲尔特)与其几乎毫无交集。图滕贝尔克家是武官系贵族,我们泽菲尔特伯爵家是文官系,与武官系贵族本就缺乏往来。
不过,虽然这种事需要尽快处理才比较有利,但也没必要特地跑到这里(战场)找我谈。她会刻意跑来找我,果然是想借机来看我穿女装的样子吧?真是个怪癖。
◆
维尔纳承诺会帮忙向典礼大臣尹格转达会面的请求后,敏娜随即返回自家阵地,途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最初原本是兄长泰隆提议要亲自前往维尔纳那里。只是泰隆那副对维尔纳女装处罚兴味盎然的表情丝毫没有遮掩,敏娜见状便担心若因此让交涉过程变得复杂就不好处理,于是主动表示愿意代替前往。最终由巴斯蒂安决定派敏娜出面。泰隆虽然略显失望,但还是退让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他原本的目的恐怕就只是为了看维尔纳女装的模样而已。
「敏娜。」
「这不是安妮特吗?」
敏娜在回自家阵地途中,突然有人叫住她。那人是安妮特·艾尔莎·梅尔达斯,跟敏娜一样是贵族家出身的女性骑士。她以补给部队护卫骑士的身分参军,虽未实际参与前线作战,但以女性骑士而言,她的实力相当出色,甚至可能胜过敏娜。两人自学园入学后相识,感情也算不错,因此独处时总是以较轻松的语气交谈。
「你怎么在这?」
「来送治疗药水给伤患,并进行查验。」
治疗药水可不是什么便宜货,若只是一瓶两瓶还好,一旦牵涉到军用等级的数量,那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偶尔会出现一些不肖之徒,明明只是一点小伤却借机申请治疗药水,然后将剩余品项偷偷纳入自己家族骑士团的私产。遗憾的是,在任何情况下,总会有人将自身利益摆在前面,这点永远无法完全杜绝。
为了防止这类不当请领,补给部队有义务查验每笔治疗药水申请是否合理。虽说这本应是文官的工作,但在申请数量庞大时,骑士也会前来支援。敏娜心想,像安妮特这样诚实又认真的人正适合这项任务,点了点头开口道:
「原来如此。我刚才是去找泽菲尔特子爵谈事情。」
「是典礼大臣的公子吗?」
安妮特的反应并不是负面的。虽然维尔纳曾有未经允许便擅自脱队的不良纪录,但若了解他是为了拯救勇者的家人才这么做,对他的评价便会趋近于正面。
毕竟,勇者麦瑟尔可是夺回威利札堡垒的功臣。在这个重视武勇的世界里,若撇除贵族身分带来的各种影响,用纯粹的眼光来看,勇者所立下的功绩的确值得敬佩。而对于保护勇者家人的行动,会有人给予正面评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说回来,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
「主动出战的贵族家与因接到命令而出兵的贵族家,大约各占一半左右吧。」
曾往返于多个阵地的安妮特如此回答敏娜的疑问。
「不过,那些主动出击的贵族家之中,也有些成功取得了战果,因此这类风评正逐渐扩散开来。」
就算是在混战之中,回收的不只是我方伤兵,连击杀魔物后的尸体也会捡回来,用以获取魔石或素材。这在和魔物战斗时可说是常有的事。虽然听来确实有些残酷,但大家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也许正如维尔纳所言,是这个世界肌肉至上的那一面所致。
「如此一来,也许会有更多贵族家重新燃起战意吧。」
「我也这么想。」
听到敏娜的感想,安妮特点头表示同意。实际上,随着某某贵族家似乎获得了大量魔石的传闻开始在王国各地流传开来,王国军内那些原本觉得白忙一场不值得的将士们,也逐渐开始恢复积极性。
虽说这份干劲多少掺杂了骑士与士兵的功利心,但随着这股风评愈演愈烈,整体战况也即将迈入下一个阶段。
◆
王国军展开攻势的第二天。这一天同样由王国军各部队分别与魔军进行个别战斗,不断反覆交战,在广阔的战场各地展开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然而,一旦贝里乌雷斯现身,王国军便依照作战计画迅速退回阵地。
曾有一次,贝里乌雷斯逼近王国军的阵地,但该阵地中的骑士也改以投石攻击为主,所有士兵彻底采取远距离战。同时,第一骑士团趁隙发起了直冲大神殿大门的突击,使得贝里乌雷斯不得不转向。
在此期间,贝里乌雷斯察觉到人类方的魔术师队伍动向出现了变化。以往是集中于同一时间施展攻击魔法的单点集中攻击,如今改为错开咏唱时机与位置,转为以平面攻击为基准的广域打击战术。这是因为了解维尔纳魔法实验的魔术师队队长与赛法特商议后决定转换方针,刻意将魔术师分成少人数的小组,分散配置,各自分别发动攻击。
这样一来,每一发魔法都能发挥出原本的打击威力,就连贝里乌雷斯也不得不放弃强行进攻。使用长剑或长枪等武器,战斗技巧若是不够好,贝里乌雷斯靠鳞片防御或许能毫发无伤,但面对魔法攻击却必然会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伤害。面对拥有大量魔术师的王国军,即使贝里乌雷斯身为魔将,也不得不犹豫是否强攻。
因此,虽然局部地区仍持续着王国军与魔军间的激烈战斗,但由于魔军主力能直接投入战斗的机会有限,即使伤亡人数持续增加,但从主战力的损害角度来看,双方都称不上严重。
第三天,王国军一步也未踏出阵地,保持着沉默。魔军也按兵不动,观察王国军何时行动,但王国军当日仅狩猎潜伏于森林中的魔物,便结束了这一天。
第四天,王国军再度投入战斗。然而依旧仅向贝里乌雷斯以外的敌人发动攻击,一旦贝里乌雷斯接近便毫不恋战撤退,战况未见明显变化。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赛法特将爵亲自坐镇最前线指挥,王国军得以灵活调度军队,抢占先机。
第五天,魔军的损失出现质变。担任支援战力的魔兽,以及魔术师与僧侣等魔法使的伤亡急剧增加。赛法特确认魔兽数量减少导致敌方魔术师的防备松懈后,便下令优先歼灭使用魔法的魔物。因此,贝里乌雷斯失去了大量能从远距离攻击菲诺伊城墙上守卫的战力,对大神殿的攻势愈发困难。
同日,来自王都的第三批物资补给抵达,再加上邻近贵族领提供的物资,王国军的粮食短缺问题暂时得以缓解。
到了第六天,王国军再度完全停止了战斗。
这一天,王国军内部的军议异常激烈,部分贵族开始提出应该继续战斗的主张。然而,格伦丁公爵甚至表态,若有贵族家违反命令,他将建议国王陛下予以惩处,从而压制了这些贵族的声音。
另一方面,一部分贵族队的将士则与泽菲尔特队秘密进入森林狩猎魔物,这是仅限志愿者参加的选拔行动。只有参与者才知道,他们以森林中逐渐复活的魔物当试验品,进行集团战斗训练。
「把我当作竞争对手没关系,但要是无法狡猾到从竞争对手那里偷学战术,可就不行了。」维尔纳日后曾如此说道。
第七天,王国军自清晨便重新展开战斗。这一次,魔军的主力首次遭受重大损失。因为这一天,贝里乌雷斯并未现身前线。
贝里乌雷斯大概是判断自己一旦出现,王国军便会撤退,所以只派部下出战。然而王国军一得知贝里乌雷斯暂时不会出来,便全军出阵,对魔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在这场战斗中,诺尔伯特侯爵用兵如神。他调动库兰克子爵与弥塔科子爵的部队,从正面强力突击,制造出混战局面。这两位子爵年轻且斗志高昂,之前在希尔迭亚平原立下战功而正式拥有了自己的军队。同时,再派遣叶林伯爵的部队迂回前进,将陷入混战的一部分魔军部队从本队中分隔开来。之后,侯爵家的精锐部队攻击这支被孤立的魔军,将其彻底击溃歼灭。这场战斗完美到连赛法特将爵都评价为艺术般的战法。
第八天,贝里乌雷斯再次出现在前线,于是王国军又开始躲避贝里乌雷斯,持续在贝里乌雷斯不在的地区展开激烈战斗。随着损失不断扩大,贝里乌雷斯的怒火也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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