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周边事务~职责与顾虑~)②-章节



完成了王城的文书事务等工作后,我先返回宅邸一趟,接着又带着弗伦生出门。父亲毕竟是大臣比较忙碌,但像我这种层级的人,只要完成分内工作,傍晚前就能回家。这种职场还满友善的。要是哥哥还活着,或许能一辈子都担任代官也不错啊。

「接下来要去哪里?」

「啊──确定要去的是冒险者公会跟那间孤儿院。」

「是菲利大人的那间孤儿院吧。」

「没错,就是那里。」

话说回来,弗伦生之前跟商队一起行动时,好像也跟菲利同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对菲利的态度比较柔和,大概也有这层原因吧。

虽然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还是先去冒险者公会露个脸。应该说,得先从那些可以马上开始而且会花比较多时间的事着手,否则工作安排会变得很麻烦。若一开始怕麻烦偷懒,结果只会让之后的工作量暴增。

「哦,维尔纳大人。您又带来什么麻烦事啦?」

「说成麻烦事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有照规矩付报酬的吧?」

「哎呀,维尔纳大人的差事就是麻烦事嘛。」

「你在庆功宴上喝到宿醉,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一进公会,熟面孔立刻跟我打招呼。我边往里面走,边跟那些冒险者随口闲聊,弗伦生则在旁边露出苦笑。我承认这样确实不太像贵族作风,但也无所谓,这样的相处模式我觉得更轻松自在。

事实上,在那次护送难民的任务中我也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自知理亏,因此报酬方面我也在权限范围内尽可能提高。又因为我年纪较小,所以能给他们留面子的地方我也会配合。而在护卫途中,只要有村子之类的据点,我还会自掏腰包买酒请那些当天没执勤的冒险者喝。幸好建设水道桥时有拿到酬劳,万岁!

像这样一起行动一个月,自然也混熟了,彼此的个性也摸得差不多了。好像在冒险者公会与佣兵公会那边,现在对我们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风评也不差,还说「贵族的个性有好有坏,就像是抽乐透,泽菲尔特家算是很好沟通的」。听到这种评价,我也感到很开心。

话说回来,在这个像是中世纪又不像的异世界,为什么「乐透」这种说法竟然也能通用啊。因为只是模仿中世纪的缘故吗?

「好久不见,泽菲尔特子爵。」

「好久不见了。马上进入正题吧,其实这次我想委托一个……也不算委托,算是要请人跑腿吧。」

对着漂亮的接待小姐,我口气也自然客气了起来。这是身为健康男子的本能,不是我的错。

「跑腿吗?」

「嗯,是要送去阿雷亚村的。」

那是麦瑟尔的故乡,他的家人在那里经营旅馆。虽然在游戏里设定如此,但我也想顺便确认一下现实是否也是如此。这次的内容大致上就是想请人送个近况报告过去,麦瑟尔也有拜托我顺便去看看村子的情况。

这也有我指示不清的责任。我之前交代泽菲尔特伯爵家的使者,只要把信和钱送到麦瑟尔的老家就好,于是他们也就没特别察觉有什么问题。毕竟几乎没什么人会在那个村庄附近搜集情报,所以也不能责怪那名使者。

「那就让我们去一趟怎么样?」

从旁插话的是碰巧在附近的冒险者小队「钢铁之锤」的其中一员。他们也曾在护送难民任务中和我共同行动过。由于成员年龄都跟我差不多,加上彼此交流时也很随兴,所以我们关系还算亲近。

「这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们这样没问题吗?」

「其实刚好有别的任务要前往那一带啦。」

他爽快地说明了理由。原来如此,如果只是帮忙带个东西,顺路的话也算方便吧。

「我们要护送前往菲诺伊的朝圣者。朝圣结束后他们会在当地解散,我们只要回程时绕去阿雷亚村一趟就行。」

「啊~那正适合不过了。」

接着我们又和公会的接待小姐简单谈了一下报酬的事。对方表示只是顺路,不收太多报酬也没关系,但我这边可不能这么处理。说起来有点麻烦,不过这就是所谓的贵族面子问题。要是被人说什么「贵族连冒险者的报酬都在杀价」,可能就会被怀疑我们家族或领地的财政状况有问题了。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将简单的跑腿任务额外加上「附带项目」,适度拉高报酬金额。再说我这次也确实有想拜托他们顺便帮忙调查点事情。

「总之,这次想请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封近况报告的信件,以及我准备的伴手礼,交给我朋友在阿雷亚村旅馆的父亲。」

虽说是礼物,但给麦瑟尔父亲的是酒,给他母亲和妹妹这两位女性的则是王都贩售的全新衣物。我特意挑了轻便且对方比较方便收下的东西。由于我从未与她们见过面,所以选了比较百搭的款式。但关于我自己的审美眼光嘛,就还请多多包涵吧。

在偏远地区,现成服饰也属于高级品,不过总比送饰品之类的要来得合适。顺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赠送一般衣物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当然,要是礼服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你们顺便稍微看看村里的情况,随意观察一下就行了。」

「咦?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觉得那时候,麦瑟尔对于联络老家这件事有种异样的犹豫,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但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因此,我才会请人帮忙去看看村子的情况。报酬方面也在合理范围内。幸好对方爽快答应,这确实让我松了口气。人脉果然很重要。

「这次的委托就不用透过公会也没关系喔。」

接待小姐这么说,我也欣然接受这份好意。同时也没忘了回应:「不久之后我会再来委托其他工作的」。事实上,我确实还有别的工作想委托。毕竟仲介手续费可是冒险者公会的主要收入来源,不能老是倚赖人情放行。这方面还是得展现出成熟的应对方式才行。我绝对不是因为输给了美女的笑容才这么做的喔。



办完冒险者公会那边的事后,我前往王都郊区的一栋老旧建筑物。那一带比较接近后街,也就是说更靠近贫民窟。据说这栋建筑原本是间旅馆。

旅馆开在离城门这么远的地方?虽说是旅馆,不会其实是那种声色场所吧?虽然我这么想,不过既然早就倒闭了,大概当初生意也不怎么样吧。

在这个世界,孤儿院大多是由教会经营,不过也有由贵族家族、各类公会,甚至是由富豪个人经营的。当然,理由也各有不同。

教会名义上是出于善意。由贵族家族经营的话,多半是为了赚取名声吧。想要博得「这家贵族真是仁慈宽厚啊」之类的评价。说到底,为了名声而做这种事的心态,跟我前世的贵族也没什么两样。

至于公会,每个公会的经营理由都不同。像是商人公会或锻造公会,就是为了培养未来的基层劳动力。而冒险者公会则算是特例,会接手扶养冒险中身亡的冒险者夫妇所遗留下来的孩子。

只要是照料饮食这种程度,也可以叫作孤儿院。以我这个拥有前世知识的人看来,这实在是个有些凄凉的现实。

「请问是哪位?」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菲利克斯应该已经跟您提过了吧?」

「……欢迎您大驾光临。」

我敲门后出来应门的是位老妇人,一开始态度有些戒备,但听到我报出名字后便让我入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常见剧情的话,通常会是美女被某个恶人(偏见)纠缠的套路。

不过听她解释后,情况倒是也有点像那种套路。这栋建筑所在的土地是租用的,似乎有被强制迁出的危机。不过并非出于恶意或犯罪,看来反而是对方那边比较占理。

顺带一提,这位老妇人名叫阿内特。据说和菲利并没有血缘关系,那么菲利所用的姓氏,应该是从她那里借来的吧。这一点倒是能窥见两人之间的牵绊。

不过看来这里的孩子还不少,二楼也传来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楼板不会塌下来吧?弗伦生也不时抬头望着天花板,露出担心的神情。

「在前前任老爷在世时,倒是还有一些资金援助呢。」

她所说的「前前任老爷」,似乎是她年轻时的雇主,经营的是公众浴场。王都里虽然有几处公众浴场,她口中那间则是位于工匠区附近的那一家。

在前世的大约中世纪中期之前,市民前往公众浴场是相当常见的事。虽然家中几乎没有浴室,但不光是城镇,就连乡村里也常常设有公众浴场。那种地方不仅能洗澡,还可以听受雇的吟游诗人演奏、吃喝、甚至理发。

这种公众浴场也是居民的社交场所。在前世衰退的原因,主要是男女关系复杂导致变质成为卖春处,加上梅毒流行所致。当时还能见到非家属的男女共浴,与其说是浴池,更像是一起泡在大桶里的场面,这种画面在当时也不算罕见。这么说起来,所谓的情趣旅馆这种东西从中世纪时代就有了啊。

在这个世界,梅毒这类疾病只要前往神殿就能治疗。而且浴场本身是属于需经过许可的设施,也会有定期稽查以防变成卖春场所。地方村落的状况我不太清楚,不过在一定规模的城镇里,公众浴场通常都是市民的休憩之所。

但话说回来,这间孤儿院在上一代当家的时候虽然没有接受资助,但也没追讨租金,勉勉强强还能维持最低标准,收留孩子们抚养长大。然而,到了最近换了当家之后,对方本业经营不善,于是打起了重新利用这块原本自有土地的念头。这可说是典型的每况愈下发展模式。不过……

「公众浴场啊……」

经营恶化,该不会是水资源不足的缘故吧?虽然这念头浮现脑中,我却不能把它说出口。毕竟水源不足这件事目前算是机密。于是我改说了另一个想法。

「不过,把这种地方的土地拿去转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价值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

老妇人一脸苦恼。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穷志短」吧。当初那位前前任当家将这里改为孤儿院,大概也是因为这片土地便宜。

正当我这么思索时,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从侧面望来。转头一看,是弗伦生正侧着头朝某处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有个衣衫褴褛,但长得相当可爱的小女孩正从半开的门缝里偷偷张望着我们。

「那、那个……」

我们目光相遇后,那孩子看起来有些胆怯地走进了房间。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那个,谢、谢谢您的药!」

「咦?」

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幸好我很快就把记忆拼凑起来了,这点应该值得夸奖吧。

「你是菲利说过的那个孩子吗?」

「是、是的。我叫伊露瑟。」

原来她就是菲利说过那个生过重病的孩子啊。年纪上大概比菲利小一点,若以前世来看,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左右的年龄吧。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孩子啊。原来如此。

「别放在心上啦。毕竟我也常常受菲利的帮助嘛。」

「那个……菲利哥哥,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喔。」

毕竟他可是勇者小队的一员,一定没问题。虽然我的根据也只有这点,不过在这种时候,就是得用充满自信的态度来说话才行。不能让孩子感到不安嘛。

听我这么斩钉截铁地说,那女孩也总算露出安心的神情,鞠躬道谢之后,就啪哒啪哒跑着离开了房间。感觉就像是小动物一样。真让人想保护她。

我转头看向老妇人,只见她露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虽说确实有些贵族会因为被打断谈话而动怒,但我可不是那种人。

(插图013)

「那孩子真可爱。是菲利的妹妹吗?」

「不,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吧。」

之所以不能肯定,是因为两人都是在还是婴儿时就被遗弃的。就我看来,他们长得也不太像。但无论是菲利还是伊露瑟,外貌都相当漂亮。不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么可爱的女孩子生病后能获得治疗,菲利对我的恩情念念不忘也不奇怪了。

但这下我可伤脑筋了啊。虽然我父亲对此略微表露出不悦的神情,但最后还是准许以伯爵家的名义支援这间孤儿院。不过父亲在这方面也不会心软。

单是孤儿院的话还能想办法应对,但要是贸然投入预算,那经营这块地的公众浴场老板肯定也会想插手干涉。一旦我们要保护这间孤儿院,就可能会被迫连那家经营恶化的公众浴场也一起扛下来,那是绝对不行的。

……唔?不对,等一下?这或许是个机会,可以连带处理掉我一直放在心上的某件事。

「总之,今天我会先留下一笔捐款。近期内我还会再来。」

「咦?好的。」

我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老妇人显得有些困惑,但这部分暂时先不管。虽然现在的构想还非常粗略,但我觉得应该是有搞头的。问题就是预算方面了。得先回去好好规划一番才行。

除了短期计画,我或许也得同时拟定中期的计画。王都若真的遭到袭击,首先遭殃的就是像这种社会上处于弱势的群体。如果真发生什么事,我根本无颜面对菲利,更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除了让这间设施能继续维持下去之外,也得设想更长远的安排。不过,眼下还是得从短期目标着手。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我在返家前绕了个远路,顺便去学生宿舍拜访了应该还在那里的麦瑟尔。我向他说明了几项状况:他会成为王室直属的人员,王室会将他纳入对抗魔王的战力,将来应该会正式下达讨伐魔王的命令。至于路肯兹他们,也会一同被王室吸收纳入编制。

虽然目前看起来所有事都照我们这边的希望在进行,但毕竟对方是那位王太子殿下。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包含在他的某种算计之中。上司若是太蠢会让人头疼,太聪明的话则会让人胃痛。

「好的。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

「别客气。而且只要是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会尽可能协助你。」

「这真是帮了大忙……如果之后得四处奔走,你觉得我该注意些什么?」

「这个嘛……」

这个问题还真是含糊啊。虽然我知道游戏里的剧情走向,但也不能直接说「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且现实和剧情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乖离。要是让他怀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反而可能会引发风险。

「首先,是要在据点所在的城镇或村落确实搜集情报。当地人最瞭解当地的状况。」

在游戏里,事件或迷宫的情报大多都能在附近的城镇或村落打听到,而在这个中世纪欧洲风格的世界里,资讯传递手段很不发达。关于当地的情报,当地就是最可靠的来源,这点毋庸置疑。

「关于移动途中或探索迷宫时的状况,我反而觉得应该多听听路肯兹的建议。毕竟他是习惯旅行的冒险者。」

「嗯,这点我知道。」

实际上,旅途中该注意的事情,以及各种需要临场才能判断的问题想必不少。我自己也没那么熟悉每日扎营该注意什么。从这层意义来看,有资深冒险者路肯兹同行真的非常值得信赖,他给出的建议一定派得上用场。

「还有就是,不要勉强自己,还有不要吝啬使用消耗品吧。」

「消耗品?」

「像是解毒剂或回复药水之类的。带着道具死掉这种事太蠢了吧。」

「确实。」

在这款游戏中,中毒很可怕啊。得多加提醒他要注意中毒。而且重点是,这里不像游戏能读档重来。即死防止类的道具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另外,也要根据敌人来调整战斗方式。以上就是我能提供的建议了。」

「根据敌人?」

「属性方面啦,比如遇到火属性的敌人就用水属性的武器,面对擅长魔法的对手就用物理攻击等等。要保持冷静做出判断。」

「原来如此……」

虽然我这么说,但自己根本没什么可选的技能。我只有枪术这一条路可走,对方要是物理抗性强,那就会变得很难缠。万一遇到物理无效的,那只能选择逃跑了。幸好王都周边还没出现那种怪物。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说的话根本就像游戏角色的台词一样啊。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总之,有什么事就随时来找我商量。我能帮的一定会尽量帮。」

「我会期待的。」

麦瑟尔笑着这么说。说实话,即使没有我,他大概也能应付得来。毕竟他可是勇(主)者(角)啊。但就算如此,能有个诉苦或商量的对象,肯定还是件好事。这是当然的,可在游戏里却没有那种存在。一般的冒险者会跟自己的队友倾诉烦恼吗?话说回来,什么叫作「一般的冒险者」?

总觉得这个世界总是哪里有点半吊子。这种异样感到底是什么呢。不过,就算现在在这里烦恼这些,也不可能得出答案。

「就先把哈芬城镇那边当成据点,试试自己的实力,接着暂定的目标就设定为前往菲诺伊大神殿,这样应该差不多吧。」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在游戏里好像就是这样的流程。当然实际情况中,中途会经过不少迷宫,没那么直线就是了。不过只要在哈芬搜集情报,应该马上就会听到特利亚姆洞窟的相关消息。

接下来麦瑟尔的队伍会增加新成员,那是在菲诺伊跟萝拉有关的事件。不过萝拉那边的状况我也不太清楚。前阵子才在王都和她碰过面,我也很怀疑她现在人是否在菲诺伊。我最近会不会太多疑了?

「好。我会努力,但不会勉强自己。」

「嗯,可别中途就横死路边啊。」

「我会小心的。」

麦瑟尔苦笑着回应,我则伸出手。麦瑟尔也伸出手,两人握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加油吧,维尔纳。」

「你也是,麦瑟尔。」

我笑着挥了挥手,离开了麦瑟尔在学生宿舍的房间。到这里,麦瑟尔多半就算是正式进入游戏路线了吧。接下来的冒险部分,我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至于我这边,接下来到发生王都袭击事件之前,都是没有剧本的世界。而且,尽管现在的发展严格来说跟游戏有些差异,但如果那个事件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的话,真正有生命危险的恐怕不是麦瑟尔,而是我才对。

不过……

「我才不管剧本家的安排呢。」

「啊?」

「没什么。」

在学生宿舍外与弗伦生会合时,我不小心自言自语了一句,结果他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那是真心话。既然剧情都已经改变了,那我就尽量让它朝着好结局前进吧。

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搞不好是被麦瑟尔那家伙影响了。毕竟他那么信任我,我总觉得不全力去做点什么就浑身不对劲。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吧。虽然不管是哪一种,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平凡人如果认真挣扎一下,留下来的成果应该能媲美拥有外挂优势的懒人吧。



回到宅邸后,弗伦生向我做了简要报告。关于曼戈尔特那边依旧没有进展,这点早在意料之中。毕竟也才刚过一天而已,本来就不可能立刻查出什么。

「那个先放一边,现在帮我个忙。」

「咦……?」

「我打算透过父亲向国家提出一份建议书。」

「遵命。」

既然自己无法调度预算,就只能设法拉人下水来推动整个计画。说是幸运也好怎样也好,我的首要目标就是别死。至于赚钱、获利那种事,让别人拿走多一点我也无所谓。说起来,我光是身为贵族之子,就已经享有太多特权了。这点我今天在孤儿院时体会得很深。只要能换来协力,就让别人拿走好处也没关系。

但这提案书实在是很麻烦。用墨水笔书写的话,基本上就不能出错,所以非得先写草稿不可。要先在木板上写出来再擦掉,并且要考虑文意是否通顺易懂,会不会被误解,还得顾虑语气有没有失礼。

顺带一提,要是羊皮纸上写错了,通常会用小刀之类的工具将错误部分削掉再修正。虽说勉强也算是能补救,但如果要递交给王室的正式文件上满是刮痕,那就太难看了。因此,送出的正式文书不能有刮痕,这是基本礼节。再补充一点,越是薄的羊皮纸或魔皮纸就越是高级品,削起来也更难处理。

平常的使用情境下,也有整页刮掉字迹重新再利用的情况。因为纸张价格昂贵,像是那些不再需要的文件,就会用浮石之类的将整面刮薄,还原为白纸再次使用。前世也有类似做法,被称为「重写羊皮纸」。

前世曾出现过使用柑橘类果皮来去除墨水的案例,但在这个以魔物素材为主要原料的世界,若想不经刮削而去除墨水,也得靠魔物素材。不过,最适合用来去墨的素材偏偏是食尸蝙蝠的唾液。虽然拿浮石削过的重写纸来写草稿用倒是没问题,但被魔物口水弄得黏呼呼的重写纸,要让上级贵族拿来使用根本不可能。倒是下级贵族写信时偶尔会用,商人写帐本也常见。

总之,在整理提案内容并将其改写为最终提交的提案书过程中,这项工作本身就极为繁重。若是一个人处理,一旦有所疏漏就麻烦了,所以有秘书在旁辅佐会轻松不少。这里也不像前世那样有什么简报软体可用,甚至连通用提案格式都没有,写错格式、失了礼数之类的,就会直接被一口回绝。

而且,沾墨羽毛笔虽然看起来很有格调,但实际使用起来实在很不方便。每次都要把笔伸进墨水壶里去沾墨,真的很麻烦。

其实这个世界也存在类似原子笔的东西。借由装在笔尾的魔石持续产生魔力来生成墨水,直到魔石失效为止都不会没墨,说起来也是非常有奇幻风格的物品。以使用时间和耐久性来说,比我前世的原子笔还要优秀。

不过,由于魔石装在笔尾,整支笔的重心相当不稳。说白了就是不好写。据说能够用这种笔长时间工整书写,甚至被视为成为官僚的第一道试炼。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顺便一提,这东西也是要价不菲。据说也有贵族是为了排场和面子才买的。这样说来,用途和我前世那种高级钢笔也差不多吧?

「不过,就算抱怨也没用啦。」

江户时代应该也有过类似的东西,从技术面来说应该做得出钢笔。我倒是知道毛细现象这种基本原理。要是能幸存下来,也许哪天可以考虑开发钢笔。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深夜时分传来连续不断的金属撞击声,把我从梦境里硬生生拖了出来。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时钟,但我确信现在应该是深夜。

总之,我只披上睡袍就离开了寝室。顺便提一下,这双拖鞋是用山羊皮做的,比牛皮还要细致,除了会用在女性鞋款外,也常被拿来做这种室内拖鞋。

不是因为我经历过战场才这样,但我的夜视力算是不错,所以没点灯就一路走到了二楼靠近家族专用楼梯的地方。我在那里碰见了父亲,他穿得和我差不多,手持魔导灯笼,身旁还带着一名值夜女仆。父亲主动开口对我说道:

「是维尔纳吗?」

「是。我去看看钟声的方向吧?」

「不用,派人过去就行了。」

「好的,我会转告诺尔贝鲁特。」

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里,钟声最常见的用途是报时。虽然各地时间略有差异,但大致相当于我前世的早上六点、正午十二点、下午六点各敲一次。城门的开关也以清晨与傍晚的钟声为准,所以一般人只要记住这几次钟响即可。

不过,也有例外用途的钟声。市场工作人员用的钟响时间就会稍有不同,婚礼钟是为了庆祝,王族驾崩时会敲响丧钟,大型审判结案时还会敲判决钟,这些偶尔也会听到。

而这种紧急状况时连续敲击的钟声则是另一回事。敌袭、叛乱时会敲,火灾发生时也会敲。这次的钟声并未遍及整个王都,应该不会是敌袭或叛乱,可能性最高的是火灾。声音听起来稍远,应该不是发生在贵族区。

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没有专门的消防队,但主要只负责贵族区。平民区的话就得靠邻里互助,用水桶接力来灭火。所以现场附近才会敲钟,既是吵醒居民的警示,同时也是召集大家支援的信号。

我们身为贵族,原本是没必要出人协助的,但考量到面子与立场,还是得派些人去表现出愿意出力的姿态。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简单说,就像前世政治人物会派秘书出席地方大老的葬礼或婚宴那样。

事实上,这钟声也是共同体的象征。虽说像王都这样的大城市不太会出现那种情况,但在地方都市或村庄这类地方,若教会的钟声已经响起,某家却仍无人现身支援,便会被认为未履行共同体义务。接下来的那户人家就会遭到被排挤的命运。

在我前世的中世纪欧洲,有些村落共同体甚至会将未履行义务的住户家屋直接砸毁,这种事例也确实存在。钟声作为集合信号,其支配力与影响力之强可见一斑。另一方面,当时也会在火灾发生时「先将水桶排好,然后向神祈祷不会波及周围建物」这种做法,这也是中世纪的真实一面。

姑且不论那些,我虽然不用亲自出面,但为了下达指示,还是决定前往一楼与伯爵家的执事诺尔贝鲁特碰面。父亲身兼大臣职务,能休息的时候还是该休息比较好。即使这种时候我不是非出面不可,但指挥还是由我负责比较妥当。父亲大概也有此打算,已经回寝室去了。

我在一楼玄关简单和诺尔贝鲁特商量过后,指示他派一名值夜的警备兵,以及一名住在宅邸内的杂役,前往火灾地点确认状况。同时交代,如果还有其他起床的仆人或女仆,就先让他们暂时休息。至于后续回报就交给诺尔贝鲁特处理,我则为了换衣服先回寝室一趟。这时玄关那边换了另一位值夜的女仆,她递来一盏灯,我向她道了谢并接过来。在宅邸里走动还好,但要换衣服的话,漆黑一片就有点麻烦了。

听说在我前世的贵族阶层中,也有人是不自己换衣服的,不过这个世界因为还有学园之类的制度存在,就连上级贵族也有不少人会自己打理生活琐事。这大概算是脑袋简单那一派贵族的好处吧。「连这种事都做不到的话,上战场怎么办?」这种理论在这里似乎相当有说服力。

顺便一提,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里,其中一件让人觉得麻烦的事,就是没有橡胶。连内衣或袜子都因为没有松紧带,所以每次都得用绳子绑。虽然也有用魔物素材制作出类似橡胶的东西,但数量实在太少,根本无法提供日常使用。老实说,那种材料基本上几乎都被王族以下的贵族女性用在衣物上,几乎被抢光了。从这点来看,女性果然才是真正的强者啊。我有时也想,或许该去找找橡胶树,但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橡胶树长什么样。就算看到实物,大概也认不出来吧。

胡思乱想着现在想也没意义的事,我再度回到一楼,叫诺尔贝鲁特去换衣服,这次则由我负责在客厅接收报告与下达指示。之所以得这么盯着现场消息不放,是因为如果失火的是和伯爵家有关的住户,例如家族骑士团的骑士宅邸,那火灾责任就会落到伯爵家头上。若真是那种情况,后续必须要做的事务就会一下子暴增。

之后,回来的警备兵报告说,幸运的是这场火并非出自与泽菲尔特家有关的人家。这方面总算让人松了口气。不过现在这时间点要再回去补眠也很微妙,所以我决定就这样直接去上朝。说起来,我前世也不是没熬过通宵。

隔天,也就是被钟声叫醒的这天一大早,我吃完早餐后,与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一同步行前往王宫。以我能冠上子爵头衔的身分,是可以搭乘马车上朝的,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走路。这点应该是因人而异,不过对我而言,走着走着思绪反而会慢慢整理清楚,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体质吧。

一路上我边走边听着路人的交谈声,其中不时听见关于火灾的话题。本来还以为是在说昨晚那场,不过听着听着却觉得有点不一样。难不成,火灾是连着发生了好几件吗?

「诺伊拉特,施泽尔。前几天也有火灾,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是的,虽说只是听说,但据说是纵火。」

「纵火?」

我不由自主对施泽尔的话做出了反应。就算是在我前世的日本,纵火也是重罪。因为一旦引起延烧,灾害就会波及周边,因此不论造成的损害多寡,纵火犯被判绞刑处死也并不罕见。更甚者,根据情况,即使只是失火,也可能会被判处死刑。而在中世纪都市中,房屋之间不只是相邻,几乎可以说是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更容易发生延烧,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会严加取缔纵火行为。

其实在中世纪欧洲,火灾本来就非常频繁。虽说中世纪的时间跨度太大不能一概而论,但一般家庭的灶台没有覆盖物,只是开放式的炉灶。而蜡烛则是将灯芯插进兽脂里制成的兽脂蜡烛,烟非常重,为了排烟,往往只是将蜡烛摆在蜡烛台上直接放在桌上。正因为如此,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像是蜡烛翻倒、或炉灶的火星溅出点燃周边物品,便会发生火灾。因此可以说,火灾是全年不断发生的日常事件。

也正因为如此,纵火案件反而很少出现。重申一次,这类罪行的刑罚比杀人还重。在这个世界里,就像前世的中世纪社会一样,即使是杀人犯,只要支付金钱给被害者家属,也还有「买回自由」的可能性。但纵火犯却不允许这么做。尽管如此,竟然还是有人会纵火啊。

「如果真的是纵火,那就有点让人在意了啊。」

「是的,不过我认为这不属于维尔纳大人的职责范围。」

「你说得没错。」

听到诺伊拉特的提醒,我只能苦笑着回应。除非是伯爵家相关人员的宅邸遭到纵火或波及,否则这种事情应该属于夜间巡逻队或卫兵队的管辖范围。

或许我不需要那么在意,但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话。如果现在麦瑟尔一行人真的已经步入了游戏剧情,那么他离开王都后发生的事件应该都不会与他有直接关联。至少在王都袭击事件发生之前,麦瑟尔是没有必要回王都的……应该是这样才对。

倒不如说是我对这一类事情的立场变了。在见过王太孙路文殿下、他的未婚妻萝丝玛莉小姐,还有像伊露瑟那样的孩子之后,我已经无法满足于只是带着自己和家人逃离王都确保安全这种结果了。若我真这么做,那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更别说,还有什么脸见麦瑟尔他们。

不过,王都会以怎样的形式遭到袭击,目前还是个未知数。在游戏里,这方面并没有明确的描写。因此我有必要先将各种情况纳入考量。

一般而言,在防卫战或围城战中,居民的支持是绝对必要的。若敌人是人类,或许还能透过投降来保住性命,但面对的是魔军,那么即使投降也大概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不用担心会有内奸。但若民众陷入恐慌,擅自打开城门逃命的状况却不是没可能发生。

我也希望城门是不会能够让百姓轻易开启,但瞭解前世欧洲历史的话就会知道,居民反叛后从内部打开城门的例子其实并不少。只要熟知历史,就无法轻松断言「民众的压力不会导致城门被开启」。

这么想来,若真要在王都遭袭时发起防卫战,那么民众的信任与配合便成为不可或缺的要素。平民一对一或许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但只要人数够多,也能发挥力量。这点我才刚在难民护送时的袭击事件里深刻体会过。

从维护治安与维持民心安定的角度来看,纵火这种罪行绝不能置之不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这或许正好能当作确认诺伊拉特和施泽尔能力的机会。虽说是纵火案件,也得小心别真的被火烧着,但也许可以稍微插手看看。



我在王城内的办公室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不过我决定暂时无视那些。首先,我先去隔壁房间找负责辅佐父亲工作的那位官员商量一番,请他安排几位文官来帮忙。接着再去找马克斯,让他帮我挑几位经验老到的骑士。

「诺伊拉特,施泽尔,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是。」

「好的。」

我分别为两人各自安排了一名资深骑士与一名文官执行辅助工作,组成三人小组,并指示他们前往调查这次火灾相关的情报。尤其要确认火灾发生的位置、受害的规模、有无目击者,以及当时在现场周边出入的人物。

「出入的人物……您是指?」

「既然是纵火,就不能排除仇恨之类的动机。」

我回答了施泽尔的疑问后,换诺伊拉特开口发问。

「为什么要由维尔纳大人亲自发起调查呢?」

「啊,这个嘛……就那个啊。总之我不希望让人散布什么像是『难民趁火打劫』这类奇怪的谣言。虽然难民不是我负责的范围,但我对他们多少也有些感情了。」

「原来如此。这种情况下确实有那种可能性。」

总算顺利蒙混过去了。现在还不能把王都会遭到袭击这件事说出口。与其说了不被相信,还不如不说。更何况万一被人抓语病,被冠上与魔军勾结的嫌疑那就糟了。现在正是隔墙有耳的时候。

当然,我这么做也是想让诺伊拉特和施泽尔增加这类事情的调查经验。反正这件事是那种一旦有人说闲话也能马上撤手的内容,这类经验以后应该有机会派上用场。叮嘱他们要多听辅佐的文官与骑士的意见后,便让他们出发了。

那么,在他们去调查的这段时间,我就来处理自己的文件吧。本次难民护送任务中,由冒险者与佣兵所缴交的掉落物品的收购相关文件、对其功绩的追加报酬确认、受伤者的治疗费、阵亡者的抚恤金金额认定,还有领地的政务报告等等。咦?我记得他是随从之一,克拉姆洛斯那家伙要结婚了啊。这种事得和母亲商量一下,看送点什么贺礼比较好。

贵族女性平时都在做些什么,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也搞不清楚,不过像这种仆人和家臣的私人生活相关的管理工作,一般就是贵族夫人的职责。

包括家臣的婚姻或生育相关文件的处理,家臣夫妻离婚时的调解(这种事情不要发生比较好),以及家臣过世时对遗产的确认与处置安排,还有村落之间发生争执时的调停,贵族家内部宝石、贵金属等贵重物品以及贵族之间往来礼品的管理,领地内的慈善事业等等,这些通常也都是夫人的工作。管理宅邸内部人员的人际关系、款待访客,也是贵族夫人的工作。其他像是领地财政方面,夫人基本上也会过目。

正因如此,虽然贵族夫人的社会地位未必显赫,但若夫人不够能干,不光是家中事务会乱套,连整个领地的治理都可能会出现问题,像是地方代官为所欲为导致领政崩坏。在那种有着无能夫人的家中,甚至会出现仆人偷窃、作奸犯科的情况。而当家中原本的夫人去世后,谁要接手这些事务也常常会引发混乱。

而在泽菲尔特伯爵家,我母亲对这方面的事务掌握得非常牢靠,所以只要通知一声,她便能稳妥处理后续。我打从心底感激她。

那天整整一日我都泡在事务工作里,直到傍晚时分,诺伊拉特他们才总算回来。看得出来是有些疲惫,毕竟不是擅长的工作,让他们辛苦了,心里也不免有点过意不去。

「辛苦了,来报告吧。」

「是,调查结果如下……」

听完报告后我忍不住感到惊讶。包含昨晚的那场在内,最近王都内一共发生了三起火灾,而这三起全都是纵火事件。而第一件纵火案甚至发生在难民抵达王都之前。虽然这能成为纵火不是难民所为的证据,但不知道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查看施泽尔调查回来的现场资料,以及出现在现场周围的人的名单。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共通点。

「嗯……」

「有什么问题吗?」

「不,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我心中仍有疑问。我随口应付着诺伊拉特的询问,同时继续思考。虽然这不算是我的专业领域,但这件事也许值得确认一下。除了出于维护治安的理由,我自己也想稍微换换心情。毕竟一直处理文件,手、眼和神经都累坏了。

「既然好不容易让你们去调查过了,那我也亲自去现场看一下吧。你们两个也一起来。」

「是!」

我向父亲说明了情况,获得允许后便离开王城。考量到天色将暗,我让人准备了魔导灯,然后前往昨晚发生火灾的现场。结果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想看八卦的人。虽然有点离题,不过「八卦」这词在这里也能通用,显然这里确实是游戏世界吧。

我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这种想法。这时。耳边却传来近乎争吵的喧闹声,让我不禁觉得状况似乎变得麻烦起来了。本来有点想晚点再来,但如果这里真的吵起来,那反而会更麻烦。为了确认状况,我探头往人群中望去,结果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谈不上多熟,但既然都撞见了,加上从声音听来其中一方似乎颇为强势,事态可能会演变得更糟,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面了。唉,真拿这种事没办法。

「不好意思,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泽菲尔特子爵……」

我拨开围观人群靠近火灾现场后,那两位正在争执的人同时转过头来。其中一位是赫尔敏娜小姐,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看来像是卫兵的人。随着赫尔敏娜喃喃叫出我的名字,那名卫兵立刻挺直了背脊。在这种时候,大臣之子的身分果然颇具威力。

「抱歉打扰你们说话,赫尔敏娜小姐。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一边环顾周围一边询问,赫尔敏娜小姐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不少人正在围观,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的神情。

「其、其实……」

她语带迟疑,欲言又止。她身旁有个高大的家伙身穿卫兵铠甲,脸色发红,先征询我是否能开口后,才开口说道:

「关于这次的火灾,我原本是想询问一下起火邻居的情况……」

「我可以担保,这户人家是清白的。」

卫兵话说到一半便被赫尔敏娜小姐插话打断。嗯。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但她大概是在担心这户邻居被莫名卷入诉讼吧。

事实上,就跟前世的中世纪欧洲一样,在这个世界的裁判制度中,还真的不能完全以现代司法观念来看待。以女巫审判为代表,中世的审判往往不是为了判断是否有罪,而是为了「宣告有罪」。这才是当时的常态。

在中世纪的审判中,如果判决预定在正午敲钟时刻宣布,那么钟声一响,官差便会立刻闯入被告人家中,对屋内所有物品一一扣押。这类例子并不少见,也代表着「进入审判=几乎已定罪」的逻辑是当时常态。

这个世界虽说不至于糟到那个程度,但根据负责人不同,还是有可能走上跟前世的中世纪欧洲同样的路。也因此,赫尔敏娜小姐才会如此担心,怕要是办案人员偷懒,会让邻居从单纯的问话对象变成被告,甚至被当成犯人定罪。

虽然我不清楚赫尔敏娜小姐为什么这么在意那户邻居,但她的担忧本身倒是容易理解。唔……不过这还真是个棘手的局面。原则上,这类事件应以负责人员的判断与意向为优先,这点毋庸置疑。

「状况我瞭解了。呃……」

「失礼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斯本布拉斯克。」

「布拉斯克,我听说这是一起纵火事件,现场有死者吗?」

「并没有死者,不过似乎有发生窃盗。」

听到我的询问后,看似现场负责人的卫兵布拉斯克这么回答。哦?空屋发生了窃案啊?这种情况让我忍不住要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才忍住。

没有死者这点与诺伊拉特他们的调查一致。火灾现场出现偷窃行为在任何世界都不奇怪,问题在于纵火是不是为了偷窃?还是火灾与窃盗根本是两件独立事件?

「能让我看看现场吗?」

「虽然现场已经查过了,不过没问题,请便。」

「我、我也可以一起去看看现场吗?」

赫尔敏娜小姐提出了请求,经过布拉斯克的允许后也一起同行。看起来我介入之后,双方情绪都冷静了下来。于是我、布拉斯克、诺伊拉特、施泽尔,加上赫尔敏娜小姐,一同前往昨夜遭纵火的那户人家。进屋后,整间房子弥漫着焦黑木材的刺鼻气味,石墙上满是被烟熏出的煤黑痕迹,地板上甚至还积着些水。

虽说这不太重要,但在这个世界,「保全现场」这种观念不是没有,只是非常淡薄。因此像我这种和事件毫无关系的人,也能这样大剌剌地走进火场现场。这到底是好是坏,也很难说。

「这里当时没有人住吧?」

「是的。据说在前阵子的魔物暴走中,屋主战死,他的妻小就暂时搬回娘家了。」

「她的娘家离这里近吗?」

「就在前面的马匹仲介商街。」

听完布拉斯克的回答,我点了点头。马商的女儿嫁给了骑士或士兵啊。若她那位阵亡的丈夫是平民出身的话,这样的婚姻也就合情合理了。

顺带一提,虽然我们对中世纪总会有种「大家都很早婚」的刻板印象,但在大城市其实未必如此。根据时代与地区不同,有些地区男性平均是在二十八岁左右、女性则是十八岁左右结婚。当然,平均寿命确实偏短,所以再婚率也很高,不过这就是题外话了。

我环视着这栋据说起火当时是空屋的建筑。如果说这户人家在魔物暴走后就一直没人,那这栋屋子就空了将近一个月。虽然这种情况在地方都市或许正常,但在人口过于密集的王都,居然能空着这么久,确实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事实上,正是因为在诺伊拉特他们调查的结果中,所有的纵火现场都是这类长期空屋,让我心里起疑,才想亲自过来确认看看。

走进屋内,首先注意到的是窗户已被厚重的百叶窗完全封死。如此一来,邻近住户应该不容易察觉这里有人出入。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里,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夜晚基本不会有人在外游荡。

我朝炉灶里头探去,果不其然,有些可疑之处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积了不少灰啊。」

「确实如此。」

听到我这么说,诺伊拉特也点头同意。虽说也不排除是搬离前就这样放着没处理的可能性,但量实在太多了。甚至还能看出曾经有过快溢出的迹象,是有人硬生生把灰往里头塞了回去。至少可以确定,有人在这里藏身了好几天以上。

当然,烟囱是设置在远离道路的位置。即使炉灶生火冒烟,只要不是特意盯着看,应该也不会有人察觉。尤其如果只是在夜里使用,那就更不容易引起注意了。毕竟这里是王都,烟囱本来就多,走路会一直抬头往上看的人又没几个。

赫尔敏娜小姐显得非常认真,正在调查那个火势最猛烈,推测是起火点的建筑内部深处。她大概是在找什么线索吧。我用眼神向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示意,要他们也在屋内调查。

其实,只要放着许多易燃物的地方,就会烧得最旺,所以看起来像是起火点的地方,并不一定就真的是起火点。极端点来说,如果堆满了木炭,那里自然会变得最高温,烧过之后也会变得最为惨烈。

在我前世的世界,所谓的「鉴识」概念,直到十九世纪才出现。而这个世界也和前世差不多,还没有那种层次的认知。焦黑的地板上满是积水,火灾过后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要调查脚印,大概是不可能了。

我站在建筑物的中央,再次环视整个屋内。炉灶所在的房间里,墙边的木桶也被烧焦了。就算不是建筑物深处,而是从炉灶附近起火,只要赶紧将必要物品简单收拾一下,还是能够逃出这栋屋子的。

在这个世界,多数平民的住宅并没有自来水管,所以火灾初期无法立刻泼水灭火。有时会用沙或炉灰来压制火势,但如果火势在某个瞬间蔓延开来,那也是徒劳。看来,犯人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能从这间原本就是空屋的宅邸悄悄逃走,不被邻人发现罢了。

「维尔纳大人,炉灶里发现了这个。」

「这是……木槌吗?」

就在我推敲整体情况时,施泽尔便拿着一把破损的木槌过来。那把木槌看起来是因长期使用而损坏,已几乎烧成了木炭。由于这个世界并没有「指纹」的概念,也没有采取指纹的工具,他直接用手拿过来这点我倒也不怎么在意。

将坏掉的木制器具当作柴火使用是常有的事,所以出现在炉灶里并不奇怪。但如果要当作柴火,应该会在返回老家后使用才对。这么一想,这应该也是擅自闯入空屋的犯人留下的遗物吧。虽说是在炉灶里发现的,却没有被水浸湿,可见变成木炭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这次火灾。更可能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或前两天左右,被拿来当柴火烧掉的吧。

我凑近施泽尔耳边,低声交代他去引开布拉斯克的注意。他立刻会意,将布拉斯克带往屋子深处。等他们离开后,我趁机走到炉灶前,点亮魔导灯并放在地板上,接着自己也伏身趴下。看着一名贵族竟然趴在地上,诺伊拉特似乎差点惊呼出声,我立刻以手势制止他,将视线贴着地板搜寻。

果不其然,在木桶与墙壁交界的角落里,我发现了目标物。我用指尖沾了点唾液,把那粉末黏上来仔细观察。当我抬起头时,正好与露出惊讶神色的赫尔敏娜小姐四目相对,不过我决定先暂时无视她的视线。

「原来在这里啊。」

「呃、那个,泽菲尔特子爵?」

赫尔敏娜小姐靠了过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我只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唤来布拉斯克。

「可以了。刚才麻烦你了。」

「不,没事。您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总之,接下来应该也会去问隔壁住户吧?我也想一同前往。」

我这么一说,布拉斯克的视线便微微偏向一旁。这是想要拒绝时才会出现的视线动作。依我的心证,这家伙多半有问题。

「啊、不,那个……」

「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

如果对方回我一句「你跟这件事无关,为什么要插手」之类的话,那就麻烦了。我将锐利的视线锁定在他两眼之间与额头附近,以强势语气打断他,逼得他只得一脸勉强地点了点头。毕竟我现在可是能号称子爵的贵族啊。

「那么,请跟我来吧。」

「多谢配合。」

顺带一提,前世的心理学研究指出,当一个人被直视额头与两眼之间所构成的三角范围时,会感受到强烈的紧张与压迫。这还是以前某位电视上的读心术师介绍过的,能在施加威压时使用的技巧。没想到这种知识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在布拉斯克去叫来隔壁那对年纪稍长的平民夫妇时,我则迅速凑近赫尔敏娜小姐耳边低声交代。

(插图014)

「如果你跟这户人家有认识,请让他们回答说『什么也不知道』。」

「啊、呃?」

「照做就对了。」

我立刻与赫尔敏娜小姐拉开距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先由我这边向那对夫妇自报姓名并寒暄问候。接着我转向布拉斯克,装作刚刚才想起似的,询问这次的问话是否需要记录笔录。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我又指示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从一旁的围观群众中找几位人当证人。

趁着布拉斯克忍不住转头去看诺伊拉特等人时,赫尔敏娜小姐则趁机在暗处快速地对那对夫妇耳语了几句。也亏得现在户外已经暗得需要点灯了,才能顺利掩护这一连串动作。

于是,我就开始调查。在我询问最近是否有听到什么异样声响时,那对夫妇也很明确回答了「没有」。之后我又问了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接着就把后续交给了布拉斯克。可能是因为我站在后方盯着,他也没用上什么咄咄逼人的语气进行提问。

过了一会,布拉斯克的询问似乎告一段落了,将视线转向我。差不多该收尾了。

「问完了吗?」

「是、是的。今天就先到这里。」

「我知道了。打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向诺伊拉特、施泽尔还有赫尔敏娜小姐招呼一声,表示今天就先撤退吧。赫尔敏娜小姐看起来似乎还有话想说,我便主动提议说太晚了,让我送她回去。她点头答应后,我便与她朝与布拉斯克相反的方向走去,一同离开现场。走在路上,赫尔敏娜小姐时不时偷偷瞥我一眼。我在与现场拉开了适当距离后,才开口说道:

「感谢你的配合。」

「不、不会。那个……我才是。呃……」

「看你刚才好像对那名卫兵有所戒备,是不是有什么事?」

问题就在于,我对赫尔敏娜小姐用这种正式的口气还真的很难谈话啊。虽然内心忍不住抱怨,但我还是直接把疑问说了出来。赫尔敏娜小姐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我从后辈骑士那里听说过,有名卫兵会『在手上抹油』……」

所谓「在手上抹油」,意思是收贿。前世也有类似的说法。这是源自古早时代,用会消失的食物,像是肉或油脂来当作贿赂,取代会留下证据的金币或银币所延续下来的说法。用这种婉转的措辞来指涉贿赂,就像是欧洲版的「山吹色点心」。(注:山吹色是金黄色,山吹色点心意指金币。)

「传闻中的那个卫兵,相貌与体态都与那个人一致?」

「是的。」

嗯。我在心中默默点头时,赫尔敏娜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是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说道:

「泽菲尔特子爵,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首先,那栋空屋其实是一处工作场所。至于失火是单纯的意外,还是为了销毁证据,目前还不确定。不过,感觉比较像是意外。」

我抢在赫尔敏娜小姐发问之前,先将我的推论讲了出来。之所以说出口,是想让诺伊拉特和施泽尔也一并听见。像这种话题边走边谈比较不容易被偷听,也比较方便。

在黑暗中屏息点灯作业时,很容易发生各种事故。举例来说,也许是想用炉灶煮个宵夜,结果火星溅出,引燃了小睡时拿来盖身体的斗篷。又或者是为了不让光线从窗户透出,用旧布或什么东西把墙给遮起来了。

说不定,第一场被判定为纵火的火灾,其实也是类似的意外。当时或许只是偶然成功湮灭了证据,尝到甜头后才养成了这种操作手法。先不论那对住在隔壁的夫妇是否被当成了目标,但以此观点来看,赫尔敏娜小姐的担忧确实很合理。犯人为了不让人知道他在空屋内从事什么工作,才急着找人来当『纵火犯』。

「工作场所吗……可是,这是为什么?」

「首先,虽然是空屋,却能明确断定『发生了窃盗』这件事,就是一个理由。既然能那么断言,就表示他知道里头有东西。」

我一边说着,同时也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推论,并继续说下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经让原屋主确认过屋内状况。但问题是,关于原屋主的所有说法,不论是『据说搬走了』还是『好像还有娘家』,通通都是传闻。这样一来,那种可能性就很低了。」

我一边思索,一边接着说下去。根据诺伊拉特他们的调查,那栋空屋在失火前便时常有卫兵巡逻。而那名卫兵,恐怕就是布拉斯克吧。这一点之后得再查清楚才行。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我口中却换了个话题。

「还有,那个木桶。」

「木桶?」

「与木箱不同,木桶为了防止渗水,在制作时会将木板严密拼合,因此价格较高。对平民来说,是一笔贵重的财产。若是已经搬离住宅,就不可能还留着木桶。这正是有人擅自将某些物品带进去并使用那栋屋子的证据。」

「啊……」这声惊呼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平民阶级会特别注意这类财物,但对贵族与骑士而言,木桶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说起来也讽刺,从习惯瓶罐与宝特瓶的前世日本人视角来看,木桶反倒成了高级用品。也正是因此,我才会注意到这一点。

就在我心中思索时,这次换成了诺伊拉特开口提问。

「您说的『工作』指的是……」

「我猜,是在削硬币。」

「削硬币!?」

「毕竟那可是贵金属。」

铸造金币或银币所用的贵金属,若从硬度角度来看,其实算是偏软的材质。与坚硬物体接触时,会被磨损或凹陷。即使是正常使用,经年累月下来也会逐渐磨耗。前世日本所谓的劣币,说的就是这类状况。

不过,在前世的中世纪欧洲,也曾出现过对金银币蓄意进行这类行为的例子。原本圆形的钱币,边缘彷佛天生缺角,被称作「修剪币」。前世的博物馆中展示的修剪币,有些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形,与其说是缺角,不如说是裂损。有些则是整圈边缘全被削成锯齿状。

从一枚硬币上能削下的金属量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如果从数百枚硬币中各削下一点点,凑起来的金属量就足以装成一袋,拿去贩卖了。

也有些硬币在设计时就预想到了这种行为,背面会刻有被称为「修剪标记」的图样。只要那个印记有一丁点被削损,就代表这枚硬币的价值不再以「面额」计算,而是改以「重量」来换算,是一种警示标志。这种犯罪手法,在游戏里几乎是看不到的。

话说回来,若从这角度来想,江户时代的日本为什么比较少出现这种事,是不是因为大家都怕江户幕府呢?也可能多少跟民族性有关吧。不过,这点倒也无关紧要了。

「虽然不清楚那木桶到底是用来在里面削硬币,还是单纯拿来当椅子坐,但不论哪种情况,有人后来擅自潜入那栋屋子并使用过它,这点应该是无庸置疑的。」

如果是将手伸进木桶里削硬币,就算金属碎片被弹飞,也必然会掉落在桶的某处。至少比较大的碎片绝不可能完全消失。当然,要是细到变成粉末,就很容易从某处漏出。

顺便一提,在这个世界里,金币、银币、铜币都有各自的标准重量。这是古代王国时期就已经制定的规则,至今菲诺伊大神殿内仍有等同于各种硬币重量的基准砝码。各国也应该都有与其相同重量的石制品。

基本上,各国都是依照这套标准来铸币,因此不论在哪个国家,金币就是金币、银币就是银币,都能直接流通。到目前为止,除了罪犯伪造的货币外,几乎没有出现过违反这项规则的例子。毕竟一旦制作出贬值的货币,必定会引发汇率问题,最终甚至可能酿成国际纠纷。金、银、铜之间的汇率之所以是十进位制,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设定本来就是游戏的缘故吧。

唯一的例外,是各国自行发行的圣银币。在我们瓦因王国,一枚就相当于一百枚金币的价值。这种钱币并不是日常使用的,而是王室颁发给贵族的奖赏,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勋章。通常会刻上当代国王的侧脸与名字。我想,就算拿到了这东西,也无法用来交易或贩售吧。

「即使在打磨时很小心,还是可能会有粉末洒落。我在刚才那间空屋里,就发现了一些银粉,掉在木桶后方阴影处的墙角。」

「原来你当时是在找那个吗?」

「从低处打光,找那种拉得长长的影子,就比较容易发现细小的东西。」

前世的推理剧万岁。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知识啊。虽然修剪币也是没什么用的冷门知识,但那个至少还算在我的兴趣范围内。

「不过,到底是谁做的呢?」

「我认为是某个隶属于马匹仲介公会的人。」

在这个世界,马既是交通工具,也能当作耕作用的拖拉机。有时还能载着猎物运送回来,可说是兼具卡车的功能。因此每一匹的价值都相当高,哪怕是便宜的马,价格也通常要数十枚银币起跳。虽然这世上也不是没有票据或信用交易之类的制度,但和其他行业相比,马匹仲介这行业特别容易集中大量现金。虽说宝石商也属于高价商品业种,不过他们主要是面对贵族顾客,根本没有搞修剪币这种事的必要。

「那些被判定为纵火的空屋,全都是马匹仲介商或其相关人士的住处。从这一点来看,很可能是某位与公会有关联的人得知空屋消息后动的手。」

这也是当初我让诺伊拉特他们调查时,发现的另一个共通点。若是有好好调查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个线索才对。可从他们连那把木槌都没注意到这点来看,根本只是敷衍了事。不如说或许已经被收买了吧?从赫尔敏娜小姐说的那些来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高。为了保险起见,我也特意请那对夫妇坚定表示他们什么都没听到。这样一来,短时间内犯人应该不会将矛头指向他们,拿他们来当成替罪羔羊了吧。

「我猜,就算有人想租屋,他们也会用各种手段阻止,让房子保持空屋状态。毕竟如果是哪个公会名下的房子,其他公会成员想租也会变得很困难。」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马匹仲介商呢?」

「牧场并不是全都设在王都附近。魔物的情况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

我简单回答了赫尔敏娜小姐的疑问。毕竟她又不是笨蛋,这种程度的说明应该足够了。

魔物虽然偏好袭击人类,但并不代表它们不会吃动物。以往从牧场将马匹运往王都时,根本不需要特别雇用护卫来应对魔物,就算需要,顶多也只是请些廉价的菜鸟冒险者应付一下。

然而,若再加上魔王复活后魔物变得更加凶暴这一点来考量,现在可能就需要雇用真正有实力的冒险者来确保安全了。换句话说,运输过程中的安全成本突然暴增了。既然如此,也就难怪会想从别的地方填补这笔开支。

「火灾现场另有小偷这件事是事实。但比起小偷,结伙毁损货币这件事的问题更大。」

布拉斯克之所以能断言是窃盗,大概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引发火灾的人逃离后,另有他人闯入现场,并带走了「某样东西」吧。举例来说,也许是在里面打磨钱币的人在火灾发生时十分惊慌,带走钱币先行逃离,结果留下的加工用工具却被别人拿走了。这当然也是一件问题,但如果只是火灾现场的小偷,只要是正常的卫兵进行调查,总有一天会被抓出来。大概吧。这个世界缺乏科学鉴识概念,真要办起案来其实也不简单。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那么照顾那对夫妇?」

我也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唐突,可能是刚才还沉浸在思考之中,才会不经意地向赫尔敏娜小姐问出口。她露出了一瞬迟疑的表情,然后低声回答:

「……那位妇人,是我的乳母。」

呜哇。听到了我不该听的东西。贵族女性的乳母,通常会是出身贵族的女性,或是该贵族家中的家臣。伯爵家千金的前乳母,如今却以平民的身分生活着。这其中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再追问下去,恐怕就会触碰到弗斯腾伯爵家的黑暗面或是丑闻了。她愿意坦白告诉我,代表她相信我。但我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这部分就先当没听见吧。

但话说回来,虽然我和弗斯腾伯爵家没有什么交情,但若真发生卫兵强行栽赃平民这种事,心情终究还是好不起来。这类犯罪就跟火灾一样,还在小火苗的时候就应该设法扑灭才是正解。看来这下是不得已了。

「诺伊拉特,不好意思,这个时间还得麻烦你。请你跑一趟去找弗伦生,叫弗伦生把刚才的调查结果交给赫尔敏娜小姐。」

赫尔敏娜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在脑中思考。典礼大臣家的成员主动插手犯罪调查,说穿了根本已经构成严重的越权行为。为了掩盖这点,得想个办法让这件事合理化才行。虽然稍嫌强硬,但也只能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了。



数日后,王都一隅,马匹仲介商聚集在一起,正忙着准备开市。

对这些人来说,最近的局势可真是让人头痛。实际上,在魔王复活之前,马匹的交易通常是在王城外搭建起来的大大小小帐篷市集内进行的。会场甚至还设有供买家简单试骑的空间。

但自从魔王复活后,王都周边也开始有危险魔物出没,甚至就连以往就存在的魔物,也变得更加具有攻击性。为了确保自身与马匹的安全,仲介商只好将买卖活动转移至王城内部狭小的空间里。然而一旦无法试骑,就会有人以此为理由压价,这样的案例并不少见。

仲介商们的怨气早已积压许久,但由于负责贵族专用马匹的仲介商与专营平民劳动马的仲介商之间存在明显阶层意识差异,使得整个仲介公会始终无法团结为一个整体。

就在这人马拥挤的狭小场地中,周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仲介商们一脸困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看到贵族家的骑士团与其麾下士兵现身。

各个仲介商满脸惊讶,望着这批突如其来的集团,这时在中央的法务官员旁边,有名看似贵族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比罗尔、尤蒂、海诺、泽普。以上四人在场吗?」

「在……」

「就是我们……」

被点名的四人穿过人群现身。巴斯蒂安提莫弗斯腾瞥了他们一眼,就冷着脸开口宣告:

「很好。我要逮捕你们。」

「咦!?」

「我、我们做了什么……」

「也已经派人前去逮捕斯本布拉斯克了。」

这四人变了脸色,原本还想要继续抗辩,但在听到「布拉斯克」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顿时从涨红变成了铁青。这副表情,几乎已经道出了事实的真相。或许可以说,这是因为他们还不习惯犯罪吧。

「我劝你们最好乖乖就范。」

「可、可恶!」

其中一人猛然转身想要逃跑,却立刻被包围在四周的弗斯腾伯爵家骑士团给制伏。在这场骚乱之中,一名未被点名的男子则悄悄地从市集的人群中溜了出去,企图趁乱逃离。

「你想去哪里?」

「……!」

挡在他面前的,是赫尔敏娜。也许是见她虽佩剑却尚未拔剑,怀有一丝侥幸心理,那名男子猛地朝她撞去,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撞开她逃跑。

赫尔敏娜并未慌张,而是轻巧侧身避开对方动作,顺势抓住男子的手臂,借势使他重心失衡,紧接着勾脚将他撂倒在地。男子以相当狼狈的姿态重重摔倒。

(插图015)

赫尔敏娜呼唤随从前来,绑住倒地的那名男子。这时站在人群更外围观察情况的维尔纳与她视线交会。确认企图逃脱的人已被制服后,敏娜主动靠了过来,低声向他耳语:

「泽菲尔特子爵,果然如您所料呢。」

「最狡猾的人通常不会亲自出手。」

维尔纳早就怀疑,越是亲近犯案主谋的人,反而越可能没和布拉斯克有直接接触。因此他预料可能会有人趁乱潜逃,才建议敏娜守在包围网外侧待命。

至于他本人,左右则安排了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两人随侍,若逃跑者人数太多时,他也会亲自出手。不过看来是多虑了。对于赫尔敏娜展现出的身手与应对,他不禁由衷佩服。

「布拉斯克那边没问题吗?」

「我哥哥已经亲自过去了。那个……子爵,您真的这样可以吗?」

「不,能不提我名字反而更好。」

虽然维尔纳这么说,但在心中也露出了苦笑。因为他自己跟此事的幕后黑手一样,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这次事件几乎是完全丢给了弗斯腾伯爵家去处理。这么一想,要说自己是幕后主使者,也算不上有错。

「若从一开始就由我亲自出面,反而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误解。」

泽菲尔特伯爵家与弗斯腾伯爵家的关系,顶多只能说「不坏」而已。而且弗斯腾那边还一直自认高人一等,这点他心知肚明。若这份功绩变成是被「让」出来的模样,只怕会被人猜测这其中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对维尔纳来说,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典礼大臣的相关人士参与了犯罪调查」这件事留下记录而已。将这件事交由弗斯腾伯爵家处理,多少也是考虑到赫尔敏娜小姐身为贵族,背后可能牵涉的复杂情况。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打算借此与伯爵家拉近关系。说真的,自己并不想平白增加与邻近领地贵族之间的麻烦事,这点也无法否认。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好、好的。后续就交给我们吧。」

维尔纳带着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迅速离开现场。虽然他确实还有待处理的事项,但此刻离开,更像是在事件闹大成为焦点前提前抽身。

目送维尔纳离去后,赫尔敏娜略微迟疑了一瞬,便转身朝自己的父亲巴斯蒂安走去。对父亲,她终究是无法再隐瞒。至于为什么不将详细情况告诉兄长,就连赫尔敏娜自己也无法说明那背后的理由。

而泰隆也与法务官员一同,顺利将布拉斯克逮捕。由于他与布拉斯克的实力差距太大,实际执行拘捕的还是弗斯腾伯爵家的骑士们,泰隆本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拔出。不过,受到法务官员的感谢后,他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之后,在巴斯蒂安等人的深入调查下,也在马匹仲介商人使用来盛放饲料的木桶底部,发现了大量满是刮痕的硬币与未受损的硬币。针对这些仲介商人的正式调查,终于全面展开。



就在马匹仲介商人遭到大规模调查的那天深夜,某间店内,一群男子正慌忙要准备出发。他们在深夜已安排了几辆马车,打算在翌日一早离开王都,转移至另一座城镇。

一名男子以粗鲁的动作收拾行李,将工具胡乱塞进箱子或袋子之中。周围的仆役则四处奔走,将大量行李装上马车。

「快点!」

「是!」

反正城门在天亮前是不会开的,但心理上的不安让他们急着要尽可能快点完成准备工作。正因为这次针对马匹仲介人的拘捕实在过于突然又迅速,使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

「对卫兵团的『投资』居然变成白费工夫,真让人不甘心啊。」

穿着仆役衣物的男子如此抱怨,对此,另一名身穿华贵服饰,却长着一副瘦削面容的男子则满脸不悦地开口回应。

「说起来,为什么毫无关联的弗斯腾伯爵家会突然介入?明明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的啊。」

「大概是布拉斯克因为某些事惹火了伯爵家吧。据说是伯爵家的少爷亲自出面,在街上将他逮捕的。」

听到仆人的这番话,那名男子的表情变得极为不悦。这种会接受贿赂的人,自然也更容易卷入犯罪,可是这类人往往也有许多破绽与松懈。虽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被抓到把柄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若想透过削损硬币这种非法手段获利,就得长时间稳定进行才行。像这样在短时间内就曝光,反而只会得不偿失。而这种事业,又只能在金流频繁的地方才有办法进行。此刻被迫离开王都,对他而言,无疑是极为痛苦的决断。

「护卫不够!」

「『荒野双子』佣兵团的人说还想留在王都,拒绝了我们的要求,所以目前人手确实不足。」

「可恶,那群该死的佣兵团。虽然事出突然,但也太不顾过去的交情了吧!」

男人满脸怒意,踢了一脚马车的轮子,脚痛之余,仍强忍着疼痛,不悦地朝仆人瞪去。

「再派人去他们入住的旅馆『鹫巢亭』……」

「兑币商人史密罗佐亚。虽然你逃得快,我还是得请你乖乖束手就擒。」

「是夜警队……!」

负责王都夜间治安巡逻的「夜警队」,所使用的魔导灯与一般灯具不同,光线特别明亮。因此只要看到他们所持的灯具,马上就能辨认出他们的身分。

「快、快逃啊!」

佐亚的仆役与搬运工们扔下行李,开始四处奔逃。夜警队的队员立刻展开追捕,有的将他们压制住,有的直接出手打倒逃犯,有的则是将人撂倒在地。

佐亚左右带着两名看来像是保镖的男子,也试图逃跑。但就在他们踏出步伐的瞬间,几道人影早已挡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人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开口:

「你们其实不用自己跑来找我啊。」

「滚开!别挡路!」

伴随着怒吼,其中一名保镖挥出长剑,然而那把剑却被突然伸来的长枪给反弹回去。就在他惊讶的当下,枪尖笔直朝他胸口刺来,迫使他仓皇闪避。

接下来,这名保镖其实有一次机会可以反击。但对方的枪尖攻势凌厉,不时往要害攻去,压制住他的反击,让他瞬间就陷入了只能防守的困境之中。

「该、该死……你这家伙到底是……」

「不好意思,比起你,我更怕魔物。」

更别说是勇者麦瑟尔了,这群人根本无法与其相比。维尔纳内心如此想着,面对这名保镖依然面不改色,首度主动踏前一步,使出凌厉的刺击。先前为了拖延时间,攻击时并未使出的体重加强冲势。那名男子的肩膀被枪尖贯穿,发出哀号。

紧接着,其他赶来支援的士兵也挥拳痛击那名男子,将他击倒在地。维尔纳露出「真麻烦啊」的表情,将长枪扛上肩。而某位人物则在毫不留情将另一名保镖与佐亚击倒后,走近维尔纳开口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泽菲尔特?」

「典礼大臣家的人,总不能明目张胆插手这种事吧。」

维尔纳开口回答,并对自己的学友德雷克斯勒露出微笑。德雷克斯勒子爵家目前正好负责率领此地夜间警备的夜警队,由他们主导逮捕行动是理所当然。维尔纳会在场反而奇怪。

对于这种不太方便说出口的事实,维尔纳选择轻描淡写地略过,只是笑着对德雷克斯勒说:

「火场的偷窃调查,就麻烦你们了。」

「我会转告我哥的。」

听到德雷克斯勒的回应,维尔纳也点了点头。说得难听点,这件事他也是完全丢给自己朋友家之后就不管了。

把马匹仲介商的拘捕行动交由弗斯腾家后,维尔纳自己也着手厘清一些疑点。毕竟,若是大量受损硬币突然流入市面,自然会引起怀疑。然而却没有引起注意,这就代表应该有人负责将那些削损过的硬币回收处理。

关于这一点,兑币商人在交易中不仅看重面额,也会根据重量来进行换算,有时也会担负起将这些受损钱币与正常钱币的兑换职责。这种人就算拥有许多受损的钱币,也不会有人起疑。

于是,维尔纳便以伯爵家的身分,事先拜托了自己的御用商人毕亚斯泰德,请他找出与马匹仲介商往来密切的兑币商人,并在弗斯腾伯爵家逮捕马匹仲介商后对其进行监控。最终才促成了今晚的这场围捕。而刚好执行这场任务的,是他老朋友德雷克斯勒家管辖的夜警队,这无疑也是一场幸运。

维尔纳之所以会亲自参与此事,主要是想确认状况,才以协助学友之名义现身于此。但要是继续涉入后续的审问与调查,时间根本不够用。他其实不想太过抛头露面,也不是为了建立功劳才做这些事的。因此才大大方方将马匹仲介商交给弗斯腾伯爵家处理,并把兑币商人交给了德雷克斯勒子爵家处置。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嗯,你自己路上小心。」

为了避免德雷克斯勒的父亲或兄长前来感谢他让出这件功劳,维尔纳就迅速带着在旁待命的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离开了现场。三天后,当初从佐亚的兑币店偷走凿子等工具的火场小偷,也被成功捕获。

这天夜里,维尔纳回到泽菲尔特邸后,将整起事件的经过向父亲报告了一番。父亲尹格默默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

「状况我已经瞭解了。你同时找上弗斯腾伯爵家与德雷克斯勒子爵家,保持了平衡,做得很好。」

「多谢父亲夸奖。」

「不过,这种事以后可别再做了。要是被法务那边的人认为我们是理所当然的免费帮手,很可能会被他们拿来随意利用。」

「是,我会谨记在心。」

虽然事情最初只是因为偶然,但维尔纳也真心认同父亲的担忧。不过,他自己也并非是想从事犯罪搜查工作,因此觉得父亲的担忧其实有些多余。告别父亲后,维尔纳心想总算结束了这桩麻烦事,不由得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后便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然而,这类的事即使叮嘱周遭人士封口,也总会从哪个角落传出去。泽菲尔特子爵具备敏锐观察力与着眼点的评价,也在稍后的日子传开了。

另外,在这起事件过后没几天,维尔纳提交给国家的火灾保险概念与基础方案,却因为正值魔王复活的非常时期,被认为是「时代过于超前」的提案。维尔纳本人也因接下来实在太过忙碌,很快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直到约莫一百五十年后,王都发生大火,火灾保险的概念才在复兴计画中再度重见天日。当时推动复兴计画的大臣曾如此评论道:「实在难以想像,当年竟然就有人想出灾害保险这样的构想。」但这就和这个故事无关了。



这里是由天然洞窟稍作改建而成的场所,专门用来让无法及时返回村落的猎人或冒险者们度过夜晚。

不过,这个地点平常并非附近村民所使用的。由于魔王复活前此处就已经时常出没较为强悍的魔物,因此多半只有前来猎取魔物产出的稀有素材,或是寻找珍贵药草的冒险者与猎人临时过夜使用。

然而,自从魔王复活后,魔物开始主动踏入人类的生活范围,甚至连以往从未目击过的新种魔物也纷纷现身。因此,那些想一夜暴富的乡下冒险者,为了追逐财富而远赴他乡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常见。

而这座洞窟最近便经常有这类情况。说好听一点,是一群野心勃勃的冒险者前来住宿。他们虽然具有异样的活力,但偶尔也会发生令人困扰的不守规矩事件。

「哇,这也太夸张了吧。」

「前一批人连打扫都不做吗?」

当天晚上,夜幕逐渐染黑森林时,一队年轻的冒险者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表情抵达了这个洞窟,却发现前几天到访的另一批冒险者,留下了相当糟糕的痕迹。

恐怕是在附近击杀了魔物后留下的痕迹吧。从以前就经常出现在此区域的岩鳄以及双头蛇的头颅、尾巴、骨头等部分,被随意抛弃在原地。看样子,似乎只是取走了魔石、吃掉了肉,然后把不能当作素材使用的部分随便丢弃了事。

「这该不会就是我们在山脚下的佩尔雷亚村听说的,那群三天前出发却还没回来的冒险者吧?」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法列里兹那里的知名冒险者团队吗?」

「管他有名没名,至少也该收拾一下吧。」

「最近常听说呢,很多从远方来的队伍完全不做善后工作。」

后来抵达的一行人不停抱怨,同时开始整理那些遗留下来的垃圾。然而,由于森林变暗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他们最终只是把那些残骸草草收拾,丢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而已。尽管周围多少残留了些血腥味,但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在野外冒险时,生火能够防止野兽接近,但同时也可能导致不怕火的魔物发现人类的藏身处。究竟要不要生火,必须仰赖冒险者的经验与直觉,根据当时环境的状况做出判断。他们这次选择了生火。用火烹调自己携带的食物时,冒险队伍中的斥候在火光照亮的地面上,察觉到了异状。

「这是什么啊?」

「怎么了?」

「不,你们看这个脚印,它是从洞窟的深处出来的。」

那个脚印的形状,勉强形容的话就像是某种巨大蜥蜴。但即使再怎么低估,每一个足迹的大小都远超人类的脚印。而那些足迹从洞窟的深处,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后才消失无踪。

队员们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过从刚才开始虽然一直有生火,却也没感觉到附近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为了确认安全,他们还特地往洞窟深处扔了些石头,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因此他们认定,留下这些足迹的生物应该早就已经离开了。他们虽保持警戒,但最终仍决定今晚就待在这洞窟里休息。

若是他们在天色尚亮时就注意到这些脚印,就可能察觉到足迹是追着数个人类的踪迹而去的,也可能会发现周围树木上残留的血迹,或是在草丛里找到遭到啃咬撕裂的冒险者装备。

又或者,若是换成经验丰富的老练冒险者,他们大概会提着灯深入洞窟内部,并发现那具从内侧爆裂、扭曲变形的铠甲残骸。再不然,也可能早已察觉到危险,连仔细调查都省了,立刻便远离此处。

可惜,这群年轻而经验不足的冒险者,终究敌不过自身的疲劳。他们一心只想取得魔王复活后才出现的珍稀魔物素材,却无法察觉任何一个显示危险的征兆。于是,他们只草草决定了警戒的顺序后,便接连在洞窟里沉沉睡去。

当天深夜。

「咿、咿咿、救命……」

随着「咔嚓」一声,最后的求救声也戛然而止。接着传来咀嚼声,咀嚼的不只是肉跟骨头,甚至连金属都被咬碎发出怪声,声音逐渐在夜色中远去。

『几个人类,不过是填填肚子的程度罢了。』

『让您久等,实在万分抱歉。』

『是贾雷斯啊。』

一只披着斗篷、手持法杖、用双足行走的蜥蜴靠近。那声音的主人见状,则从地面上站起庞大的身躯。

他的躯体就像人类,但覆盖着坚硬的鳞片,手臂比成年男子的大腿还粗壮,全身体积远超过人类的两倍。而那颗头既不像蛇,也不是蜥蜴,更非鳄鱼。若是冒险者看到,恐怕会觉得那是龙的头颅吧。

龙头人正擦拭着血迹斑斑的嘴角时,他口中那位叫做贾雷斯的魔族走近,并在他面前跪下。

『您的身体状况如何?』

『说实话还是有些不满足,但这样也够了。先不说这个了,目前准备如何?』

『针对那座城塞与途中城镇的攻略皆已准备完成。也已确认目标圣女在场。』

贾雷斯身后的林木一起晃动起来,彷佛在回应这名魔族的声音。无数颗非人之眼反射着月光,若远远望去,或许就像满天繁星。然而那却是常人只会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的死之凝视。那群光点与其说是美丽,更像是危险;与其说是光辉,更像是杀意。

『很好。去攻下菲诺伊吧。出发。』

『是……!』

那个拥有龙首的庞然巨影朝山下迈步时,树木也开始摇晃,彷佛整座森林都动了起来。无数脚步声正一步步前进,带来杀戮与破坏。

距离瓦因王国史上首次整座城市被消灭的大屠杀发生,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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