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护送难民~护卫与袭击~)①-章节

五千名难民由八百名步兵和两百名骑士围绕守护。此外,还有大约两百名随从及马夫同行。由于正规军的大部分人手已经被派往水道桥的建设现场,这次护送难民的兵力被削减至原计画的一半左右。

然而,这一千多人每日的粮食消耗,就已经是笔惊人的数字了。另一方面,要防止难民暴动,必须保持足够的威慑力,需要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存在,这也是不得已的。

除此之外,难民还有独特的问题。

「果然,移动速度非常缓慢啊。」

「这也没办法。」

毕竟,这些难民大多身无长物,其中不乏长年过着城镇生活、几乎没有从事过体力劳动的女性、孩童与老人。这导致队伍的行进速度缓慢至极,简直达到了预想中速度最为低下的程度。可以用「最迟缓」来形容吗?

先别管该如何形容了,现实问题是,这过程实在是花费太多时间了。甚至连马匹都显得百无聊赖。不过,对我来说,这样的情况反倒是求之不得,不过这完全只是基于我的个人立场罢了。

「不要过度勉强,但也要拉开与国境的距离。」

「病人可搭乘马车,但数量有限。能走的,就自己走。」

士兵们对着难民们喊话。然而,难民群体内部,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其中不乏抱持「我是受害者,理所当然应该被帮助」这种心态的人。

对这种人必须特别警惕。如果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脱离队伍,最终成为盗贼。士兵们会包围住这种人,以近乎威胁的方式进行劝阻。人权?之前也说过,这个世界可没有这种概念。

首先,谁也无法预测魔物会在何时袭击,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迁就少数人的任性。必要时动用强制手段也是无可避免的。我也渐渐融入这个世界了啊。

「将爵的判断确实相当正确啊。」

「不愧是经验老到。倒是弗兰克卿,恐怕要吃不少苦头吧。」

我开口回应马克斯,脑中也浮现出新侯爵弗兰克帕布罗克纳普的脸,并对他感到一丝同情。他是已故的奥利弗海因里希克纳普前侯爵的弟弟。

事实上,难民之中也有贵族阶级的成员。但这些人目前被安置在克纳普侯爵的领地,表面上是为了从他们那里收集关于特莱欧特的情报,并维持他们的生活水准不受太大影响,但实际上则是为了避免在难民队伍行进的过程中,不断被这些人抱怨个没完没了。这个麻烦就这样推给了新任克纳普侯爵。可以想见,他的处境会相当辛苦。

另外,克纳普侯爵的亲朋故旧也各自派出了几名骑士或士兵协助,总计约五十人,从王都开始与我们同行,预计之后留在侯爵领担任援军。我虽然称不上与他们熟识,但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无事。

话说回来,这条毕竟是正式的官道,路面本身不算太差,但偶尔还是得注意控制缰绳。顺带一提,长时间骑马下来,我的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附带一提,在前世的中世纪后期,骑士的职业病之一,就是因为长时间身穿沉重铠甲,在马背上颠簸,而导致椎间盘突出。当时,许多骑士都有泡温泉疗养的纪录。没想到中世纪的欧洲居然也有这种温泉疗养文化,这还真是让人意外。

在这个世界,魔法能够治疗这类疾病,所以似乎没有骑士为此烦恼。但或许正因如此,那些年迈或已经退役的的骑士,才会对教会心怀感激。

「泽菲尔特子爵不擅长骑马吗?」

「与其说不擅长,不如说是单纯的练习不足。」

赫尔敏娜小姐从马克斯的另一侧好奇地问道。反正装模作样也没用,这种事只要一看就知道,所以我也没必要隐瞒,直接回答了她。

实际上,我并没有打算从事骑马战斗,因此在学园的马术课上,我也只是勉强应付,私下里更是几乎没练习过。毕竟,当时最重要的目标是要在王都袭击中活下来。再加上,魔物的速度往往比载着全副武装骑士的战马还要快,被追上的可能性极高,这让我更不想去特别锻炼这项能力。

因此,像这次这样长时间骑马移动、行军,倒也可以弥补我之前疏于锻炼的骑术。只是,不擅长骑马这件事,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尴尬。唔……

「泽菲尔特子爵没有贵友吗?」

「我兄长有,但我没有。」

看来她也有些无聊,随口问起这种闲聊话题。我一边费力操控着马匹,一边简单回应了赫尔敏娜小姐。事实上,我确实没有可以称为贵友的存在,所以这并不是我刻意结束话题。再说,我现在的精力都全神贯注于马上,没办法分神闲聊。

所谓的「贵友」,大概可以算是这个世界的……怎么说呢,应该类似于「儿时玩伴」的概念吧。 这应该是前世的中世纪欧洲风俗与这个世界的社会规则相互交织后,所形成的一种特殊关系。

前世的「中世纪」涵盖的时间跨度相当长,地域差异也很大,无法一概而论。但粗略来说,在中世纪初期,贵族的孩子通常会在自家接受教育。只不过,那时的礼仪教育还处于非常粗浅的阶段,比如说「吃饭时不要张着嘴巴到处走动」这种程度的规范都算是礼节了。可以说,那是一个相当朴实的时代。

在中世纪的中期,逐渐出现了一种类似「国内留学」的制度。中小贵族家会将子女送到大贵族家接受教育。这种方式能让子爵、男爵等中小规模的贵族家庭解决教育资源不足的问题,他们会向伯爵级以上的大贵族请求:「我们愿意将儿子或女儿托付给您,请教导他们符合贵族身分的礼仪与修养。」

但从大贵族的角度来看,这等于是中小贵族向大贵族表达:「我们愿意加入您的派系,并将子女当成人质送来,希望您能够多多关照我们一族」。因此,大贵族基本上都会接受这些孩子。对大贵族的子弟而言,这些寄宿而来的孩子,未来也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侧近、侧室等。

而对于那些被送去寄宿的中小贵族子弟而言,同样能够获得利益。如果是次男以下没有继承权的男子,这样的经历能让他建立与大贵族的关系,日后无论是进入官场还是成为骑士,都能凭借这层人脉更容易立足。如果是女性,若能与大贵族的嫡子建立良好关系,那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即使无法成为正室,只要能得到大贵族夫人的赏识,也有机会成为侍女长期留在贵族府邸工作。不过,据说偶尔也会发生与大贵族本人发展出「极为亲密」关系的情况。

顺带一提,许多做坏事的贵族,往往都是在这个时期结识其同伙的坏朋友。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故事中,那些邪恶贵族及其党羽经常是同一世代的人。或许也是因为贵族之间的交际圈相对狭隘吧。

到了中世纪后期,则开始出现家庭教师制度,负责贵族子弟的学术与礼仪教育。此一变化代表着知识阶层的扩张,社会上已经出现了足够多的专业人士,可以专门从事教育工作。同时,贵族家族的财政状况也变得更加稳定,能够负担聘请专业教育者的费用。

由于「建立人脉」依旧是重要的目标,因此这种国内留学的制度仍然存在。通常,贵族子弟会在五岁或六岁之前,在自家由家庭教师进行基础教育,而到了八岁左右,就有可能被送往其他贵族家学习。

然而,在我转生后的这个世界,由于存在学园制度,就不再需要以国内留学的形式来结识同辈的贵族子弟了。大多数人都认为只要等入学之后再扩展人际圈即可。

再加上,这个世界相当重视武力,导致家庭教师的价值相对较低。坦白说,与其成为普通贵族家的家庭教师,都不如努力成为魔法使,设法加入宫廷魔术师队。虽然有无魔法资质会产生影响,但这样做的话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因此,成绩优秀且有志于出人头地的学生,通常会选择进入魔法科学习,而没有魔法资质的人则会选择成为公务员。会考虑成为家庭教师的,大概只有单纯喜欢孩子的学生吧。至于学园教师这份职业,虽然也存在,但王立学园的教师是由国家直接雇用的公职,与考取公务员的难度差不多,因此一般人也不太会选择这条路。

结果便是,优秀的家庭教师数量变得极为有限。而且那些能力出色的家庭教师,通常都被上级贵族以高额薪资抢先聘请。毕竟任何贵族家族都想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因此许多贵族会刻意让子女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然后在学园入学后,骄傲地说出:「我家孩子刚进学园成绩就名列前茅呢。」借此向其他贵族炫耀。

由于这种现象的存在,一些怀有野心的中小贵族,便会试图让自己的孩子进入那些拥有优秀家庭教师的大贵族家,并以「希望让小犬或小女能在贵府少爷、小姐求学时,借个角落一同学习」为理由,将子女送去当作人质兼同窗。就结果而言,确实产生了一群贵族,会以与前世的中世纪欧洲极为相似的方式,送孩子去国内留学,或是接受其他贵族家的孩子。看来,不管世界如何变化,人类的思维模式本质上还是没有太大不同呢。

总而言之,在这个世界,与贵族家专属家庭教师一同学习并建立关系的对象,便被称为贵友。根据各家族送子弟入学的时间不同,这段学习关系的长短也有所差异,但通常会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持续一段时间。

我的兄长也曾拥有几位贵友。记得是三名子爵或男爵家的男性,还有一名女性。我和兄长的年龄差距较大,并没有与他们一起学习过,但记得小时候偶尔也会跟他们玩耍,或者收到他们给的点心。

「兄长的贵友应该对泽菲尔特家族抱有好感,但对我个人,应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了。」

身为伯爵家的继承人,他们对我应该还是会维持基本的礼仪,但毕竟没有一起度过那些学习的岁月,印象肯定无法与兄长相比。我自己也不想利用家族的名号去摆出施恩的姿态,更没有特意亲近他们的打算。

更何况,据我所知,兄长的其中一名男性贵友,后来与当年一起学习的女性结婚了。这大概是因为贵友关系让他们彼此更加亲近吧。对此,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家庭,这再正常不过。

此外,在兄长去世后,我成了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唯一子嗣,又没有订婚对象,于是各种奇怪的人开始试图接近我,这让我觉得相当麻烦。尤其是在兄长刚去世不久,就有贵族父女想要把他们的女儿硬塞给我作为未婚妻,那对父女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打量一棵摇钱树。我还没来得及拒绝,父亲就已经直接将他们逐出家门并列入黑名单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虽然父亲替我聘请了家庭教师,但我并没有贵友。」

「原、原来如此。」

赫尔敏娜小姐露出一抹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表情,点了点头。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孤单的人,所以希望她别太在意。而且老实说,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反而更方便。因为能够接受家庭教师的一对一指导,我才得以在学园里被称为优等生。 当然,没有在学园里扩展交友关系是我的问题,不过当时我最优先考虑的,还是王都袭击发生时该如何生存下来。

「说起来,赫尔敏娜大人有贵友吗?」

马克斯似乎是想圆场,于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但对于还在努力控制马匹的我来说,已经无暇分神展开对话,希望他们别再继续聊了。

「我是以女骑士的身分接受培养长大的。」

「原来如此。」

听到这个回答,马克斯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向我。我也觉得有些奇特。毕竟出身伯爵家的女性选择成为骑士,的确不是件寻常的事。

在这个世界,女性的社会地位确实还不差。有女冒险者、女骑士,王宫内也有一小部分的女性公务员。若是把领地的地方公务员计算在内,女性公务员的人数应该会更多。当然,就像前世一样,高阶贵族的侍女通常也是贵族出身,而在王宫中工作的女性也并不少见。

然而,贵族家最根本的目标,依旧是家族的存续与影响力的扩张。 以这个角度来看,对于男爵或子爵家的女儿来说,与上级贵族的子弟成为贵友当上侧室,或是成为贵族家的侍女、王宫的女官、女性公务员,或是以女骑士的身分想办法出人头地,都是合理的选择。当然,以贵族千金的身分正式结婚也是常见的道路,但如果是家中的第五个女儿,家族恐怕也不会对她的婚姻抱太高的期待。

但是,赫尔敏娜小姐可是伯爵家之女。 按照常理,她应该透过婚姻与其他贵族家缔结良缘。毕竟,伯爵家的女子拥有相当广泛的婚姻选择,而就算不考虑我个人的想法,印象中弗斯腾伯爵的声誉并不算差。当然,如果她是基于自身意愿选择成为骑士,那并不奇怪,但这样的决定,确实让人觉得有点奇特。

顺带一提,在平民阶层,女性的就业机会其实很多。除了缝纫师、蕾丝编织师、助产妇、洗衣女工外,还有理发师、木匠、面包师等各行各业可以选择。也有些女性会在公会担任接待员或事务员。 特别是工匠的女儿,继承父亲的技艺并不算罕见,这点倒是与前世的中世纪差不多。据我所知,在这个世界里,女性在丈夫去世后也可以继承店铺及工坊。

总之,赫尔敏娜小姐在这方面算是比较特殊的一类。虽然应该有某些原因,但深入探究其他贵族家的内部情况对我来说毫无好处。这里就先转移话题吧。

「路途中,你那边有发生什么问题吗?」

「目前为止,只有一些小规模的咨询问题。」

听到我的提问,赫尔敏娜小姐如此回答。由于难民之中也有女性,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问题,这次特地安排了约二十名女骑士同行。这项提案来自弗斯腾伯爵,而让自己的女儿加入队伍,则是出于贵族的义务。确实,女骑士在处理女性问题时会更为方便,从这点来看,这个决定是合理的。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严重的问题。

总之,在练习骑马的同时,我也得保持警戒。不过,我并不用亲自四处奔驰负责巡逻。能够不用担任那种角色,也算是件好事吧。唉。



看到维尔纳一脸不知如何应付马匹的模样,敏娜微微露出了笑容,心想:原来泽菲尔特子爵也有不擅长的方面啊。不可否认,自己久违地看到了对方符合年幼学生身分的一面,心中竟浮现出一丝莫名的安心感。

其实,敏娜周围也发生了一些让维尔纳评价上升的事。来自王都的护送部队与难民队伍会合时,地点位于靠近边境的小镇安海姆附近,当时与一些旧特莱欧特王国亡命贵族发生了冲突事件。

对那些特莱欧特的贵族来说,生活环境骤然改变,不得不与平民过着同样的生活,自然累积了不少怨气。在安海姆城镇中,有几名明显喝醉的年轻贵族,对一名从事治安维持工作的年轻女骑士提出要求,坚持自己应受到符合贵族身分的待遇。他们见这名女骑士得知自己等人是贵族后无法强硬应对,竟变本加厉企图强行将她带走。

就在此时,原本离开现场去寻求帮助的女骑士侍从,向维尔纳报告了这起骚动的情况。维尔纳闻讯立刻赶到现场,二话不说便直接出手将对方狠狠摔飞,重重砸向地面。

当然,那群人立即愤怒起来,但维尔纳当时的态度,却在女骑士私底下之间大受好评。对方其中一名贵族大声嚷道:「我是特莱欧特的伯爵啊!」维尔纳则冷冷地回应道:

「特莱欧特王国的伯爵大人,竟敢对我国的骑士无礼,这可就非同小可了。既然如此,便按照我国的法律来处置你们吧。」

「你说什么?」

「外国贵族在我国国内做出这种违法行为,依照前例,诸位将被驱逐出境。请返回特莱欧特吧。允许你们带上自己的行李,请立刻就去准备吧。」

「你……」

「别、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做的话……」

对方的贵族们顿时陷入慌乱,维尔纳则一脸厌烦地回答道:

「身为子爵的我做出这种决定,有什么问题吗?无妨,就算闹成国际问题也没关系。还请特莱欧特王国务必向我国提出抗议。我绝不逃避责任。」

他刻意强调了自己也是贵族的身分,但特莱欧特这个国家早已灭亡,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国家的抗议。但如果对方坚持国家已不存在这一点,情况反而会变成一群仅是昔日贵族身分的人,企图对女骑士施暴。最终能以驱逐出境结束,对他们来说已是万幸了吧。

维尔纳无视于贵族们那张涨红又转青的脸色,对受到骚扰的女骑士说道:「如果受伤就糟了,我带你去找神官吧。」然后便带着她迅速离开现场,放任那些昔日贵族自行逃走,将骚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场。

由于那名差点遭遇不测的女骑士正好是敏娜的学妹,隔日清晨,敏娜便与女骑士队队长及当事人一同前往拜访维尔纳,表达感谢之意。顺道,敏娜询问了他口中所谓的「前例」一事,但维尔纳当时的反应,实在令人哭笑不得。他竟说:「我可不知道有这样的前例。」

「毕竟是群依靠着已经灭亡国家身分作威作福的家伙,怎么可能懂得这种问题,随便吓唬吓唬他们也就够了。」

看到维尔纳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做出如此回应,女骑士队的队长忍不住笑了出来,并对他未将此事当场闹大的处理方式表示赞赏。然而面对这样的赞赏,维尔纳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谢了」,随即使开始讨论起实务方面的细节。见到这样的举动后,女骑士们私下热议着:「泽菲尔特子爵那冷静而沉着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学生的年纪。」

另一方面,另一名特莱欧特贵族听闻此事后,也对同行者的失礼行为向赛法特将爵道歉。而赛法特早已在事发当天从维尔纳的报告中得知此事,也以接受道歉的形式让这起事件告一段落。相对的,旧特莱欧特的那些贵族则被留在了克纳普侯爵领的领都克鲁斯腾。如此一来也减少了维尔纳一行人之后可能面临的麻烦。从这个角度来看,反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维尔纳其实也只是想要先暂时平息问题而已。准确来说,他真正忧虑的是从克纳普侯爵领一路前往王都的安全性问题。他内心只顾着担忧接下来的旅程,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导致他太过轻忽身边发生的问题,这一点也无可否认。



女骑士队在编制上直接隶属于本队的赛法特将爵麾下,但她们时常出现在我这里,则是因为目前我的立场所致。实际上,女骑士当中也有比我实力更强的人,所以这并不是骑士实力上的问题,而是出于管理上的考量

就在马克斯正想开口说话时,笛声突然响起,使得四周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但队伍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了一段路后,一名传令兵沿着道路边缘逆向奔来,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报告!发现两只食人蝙蝠、一只牙芋虫,皆已成功击退。击退魔物的是冒险者队伍『钢铁之锤』。」

「瞭解,继续维持警戒。」

「遵命。」

看到士兵跑回去后,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一旁的马克斯对我微笑着说道:

「看来运作得很顺利呢。」

「我很放心。」

说到防御与警护,一般来说应该是采取守势,但我却选择了相反的方式。我派遣斥候四处侦查,并让冒险者们主动铲除发现的魔兽与魔物。

不过,这种方法在我的知识范围内并不算罕见。我只是将魔物比作 U 型潜艇,斥候则是侦察机,而冒险者与佣兵团则相当于扫雷艇及驱逐舰,借用了舰队护航船团的战术而已。

难民集团的四周由正规兵分别在前后左右警戒,此外,外围还有多组冒险者与佣兵团随时待命,以便迅速迎击任何突发状况。而在最外层,则由斥候们四处巡逻,持续保持警戒。

当斥候发现魔物时,会吹响笛子,离笛声较近的冒险者或佣兵便会立即赶往笛声传来的方向,在魔物接近难民队伍之前将其击杀,随后迅速回到原位。基本上,这就是整体的轮替作战方式。

即使没有发生战斗,冒险者与佣兵团仍然可以领取日薪报酬,而击杀魔物则能获得额外的奖励。至于魔物的素材则归击杀的队伍所有,严禁抢夺他人的战利品。违反规定者的处罚是必须连续两天负责夜间警戒,这是相当严苛的惩罚,因此至今尚未出现违规者。

在计画阶段,确实有部分人质疑:「既然有骑士在场,为何还要让区区冒险者来参与?」不过,这次因为部分兵力被派去护卫水道桥的建设现场,导致人手短缺,因此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反对者。

由于指挥系统的关系,所有的冒险者、佣兵团以及斥候皆被编入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部队麾下。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其他贵族不愿意接纳这些人。贵族们多少都会有些自尊心,尤其是武门世家,对此更是格外执着吧。而我之所以毫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前世喜欢看那些以冒险者为主题的轻小说之故。

尽管如此,毕竟这种战术在这个世界从未被实行过,对我来说,能够拥有一定程度的决策自主权,减少解释的麻烦,也算是件好事。而将爵能够允许这样的计画实施,也满让我意外的。不过,泽菲尔特队的骑士人数也因此相对较少,不过这点应该还能应付过去吧。

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情时,一名女骑士骑马靠近,对我传达消息。

「将爵的指示。按照先前的计画,今晚我们将在前方的三十六号地点夜营。」

「瞭解。刚才笛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好的。我会如实向将爵报告。」

「辛苦了。」

赫尔敏娜小姐也向那名女骑士打了声招呼后,对方露出微笑,便策马返回本阵。

那些女骑士之所以经常来找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基本上,她们负责这支队伍内的传令工作。虽然她们身为骑士,但在五千人的队伍中将几十名女性分散配置,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因此她们通常会以小组行动。

另一方面,包括我在内的贵族级指挥官身旁,通常会有一至两名女骑士待命,以便在发生问题时迅速传递消息至本阵。至于其他人,则如刚才那样,在本阵与队伍之间来回奔走,负责传达指令与联络事务。与其说「辛苦了」,倒不如说她们的骑术相当高超,令人钦佩。

毕竟我要统率第一线迎击魔物的冒险者与佣兵,我这里自然也成为频繁接收查询与状况确认的地点。我认为最辛苦的还是那些四处奔波的女骑士们,所以我也没有太多抱怨的意思。

话虽如此,适合作为夜营地点的地方其实相当有限,官道沿线的野营地基本上早已调查完毕,但也没有逐一命名,而是以编号来称呼。按照原定计画,今晚已经决定要在编号三十六的营地扎营。

在这个世界,让一整支队伍进行夜营并不是件轻松的事。首先,必须确保水源充足,观察是否有足够的空间让整个队伍休息,处理排泄物,这些都是相当重要的问题。毕竟若是任由排泄物堆积,将成为疾病蔓延的根源。

讽刺的是,若是长期对峙还另当别论,但若只是短暂过夜,选择驻营地点时,是否适合防守反而不是优先考量的条件。因为有太多因素需要考量,防守面的优先级自然就排得比较后面了。

即使只是过夜,仍然需要设置栅栏或挖掘简易壕沟等准备,毕竟魔物随时可能从未知处突然袭来,因此必须有所防备。

也正因如此,工兵队主要分为两大部分。一队随先遣部队行动,负责确定野营地点与区域规划,例如安排司令部的设置地点,选择需要加固栅栏的区域,划分炊事区与厕所区等等,这些决策都由他们负责。因此,随先遣部队同行的工兵,通常具备测量方面的专业知识。

顺带一提,若是遇到下雨,测量士与先遣工兵队还得负责确认本队是否能顺利通过道路,甚至需要进行路面修整,检查桥梁的承重能力等,责任极为重大。而在这个世界的国家战争中,甚至有人会专门狙击这些拥有测量知识的士兵,毕竟如果让敌方工兵测量出哪些地形适合埋设陷阱或埋伏,将会对战局造成极大影响。

当本队抵达野营地时,先行队已经完成了大致的区域划分。因此,本队的工兵队便开始指导士兵挖掘壕沟,并将挖出的土堆积起来,形成简易的土垒,再架设栅栏。此外,还要搭建司令部的帐篷,挖掘垃圾掩埋坑与临时厕所等设施。

这些栅栏与壕沟不仅是为了抵御外敌,也兼具防止内部人员逃亡的作用。毕竟军中难免会有士兵试图逃跑,而这次更严重的问题是,若难民脱逃,可能会转而成为贼匪,因此必须设置坚固的栅栏来加以防范。

即使将野营地的搭建过程尽量简化,仍需要至少一个小时,而实际上通常需要接近三个小时才能完成。单是设置栅栏的话,确实一个小时内可以搞定,但若要考虑万一发生火灾时的应对措施等,则必须投入更多时间。因此,这些工作必须在行军抵达野营地后,趁天黑前完成。军事行动并不只是让军队移动而已,其中还涉及许多后勤准备与防卫措施。

前世战国时代的行军速度经常成为话题,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人们对此缺乏足够的理解。虽然在地图上计算出「距离多少公里」、「移动速度多少公里」这类数字确实具有参考价值,但实际上意义并不大。若行军路线上长时间找不到适合夜营的地点,即使当天的行军距离尚未达到极限,也不得不提前停下来扎营。在中世纪欧洲的的行军记录中,甚至有过仅移动八公里,却因为前方缺乏水源地,而不得不提前结束当日行军的案例。

虽然这么短的距离确实罕见,但单纯根据距离与天数计算出的平均行军速度,在实际面对地形与环境时,往往只是纸上谈兵。天候变化同样会影响移动距离,因此更难准确预测。

不过,无论如何,在集团行动中,地图的重要性、敌军境地情报的掌握程度,以及先行侦察部队的能力,往往比想像中更加关键。如果抵达后才发现夜营地不适合驻扎,将会给士兵带来无谓的负担。若是到了预定的驻营地,却发现根本无法安置队伍,那么士兵的不满情绪势必会累积。

但话说回来,这次的行军毕竟是在国内,军事上的考量并不需要那么严格。官道的路况也早已在掌握之中,毕竟这条路是历代克纳普侯经常行走的路线,对其熟悉程度自然不在话下。

此外,人们常常忽略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负责运输物资的牛马这些动物的活动时间。草食动物要维持庞大的体格,还要具备运送沉重货物的肌力,那么到底需要吃多少草料呢?这可不仅仅是数量上的问题,进食本身所需的时间同样相当惊人,每天至少需要四个小时以上来进食,若是乳牛的话,更是可能一天要花上七个小时不停地嚼草。不过,这次的队伍里并没有乳牛,这点倒是不必多虑。

从日出开始的行军时间中,还必须考虑运输物资及病人的马车与牛车所使用的牛马的进食时间。因此,实际能够用来移动的时间会进一步受到限制。在军事行动中,或许可以勉强让牛马在一两天内超出负荷行动,但若是持续压缩它们的进食时间长达一个月,那么它们运输重物的体力将会逐渐耗尽。因此,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而如何拿捏这个平衡,也是一个关系到集团指挥的重要问题。

在这方面,不得不说赛法特将爵的指挥果然老练,战局平衡掌握得极为巧妙,让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夜幕降临,帐篷内传来沙沙的摩擦声,那是士兵们擦拭铠甲的声音。

如果有在运动社团参加过跑步训练的话,应该会很清楚,当集体跑步时,不只是自己会流汗,周围人的呼吸也会使环境的湿度上升,就算只是普通移动,也很容易让空气变得闷热。而行军时的情况则更为严重,与运动社团活动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士兵们身上穿的是金属铠甲。

铠甲这种东西多少都含有铁质,并且有可动部位。即使只是行走,灰尘也会逐渐累积,而灰尘中还会吸附水分。此外,长时间暴露在高湿度的环境下,汗水渗入其中,还会带有盐分。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很简单,就是会生锈。而且是相当容易生锈。根据金属中杂质的含量,有些铠甲甚至可能在短短一天内便浮现出红褐色的锈斑,这一点或许让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事实。

因此,士兵与侍从在夜间的例行工作之一,便是保养铠甲。虽然武器同样需要保养,但在行军过程中,铠甲的重要性更高。如果可动部位生锈,将会直接影响到翌日的行军。

或许会有人认为,胸甲之类的装备应该没那么麻烦吧?但若是腰部的可动部位因为生锈导致行动不顺,铠甲便会不断摩擦贴身衣物及肌肤,甚至可能导致溃疡。总之,为了不让铠甲生锈,必须仔细擦拭铠甲并涂抹油脂。

像我这种贵族阶级,还能将这些工作交给侍从处理,情况算是比较轻松。但士兵则必须亲自动手,相当辛苦。至于骑兵,他们除了铠甲之外,还需要保养马鞍、马具以及马蹄等等。不过对贵族来说,这些也是马匹负责人的工作。

虽然这个世界有魔法,有些铠甲可以透过状态固定类魔法防止生锈,但这类魔法的施加成本极高,通常只用于贵族的铠甲上。至于普通士兵,则只能默默拿着破布擦拭自己的铠甲。

即使如此,没有人会对这项工作抱怨,毕竟铠甲的保养关乎性命。当然,武器的保养同样重要,但由于铠甲的构造更加复杂,因此维护起来必然需要更多时间。

顺带一提,最让士兵与侍从头痛的,莫过于锁子甲。至于原因,就不言而喻了。保养锁子甲的一种方法,是将其放入木桶内,倒入干燥的沙子,然后将木桶横放并滚动,使沙子吸收锁子甲上的湿气。反过来说,若是不这么处理,锁子甲内的细微水分根本无法彻底去除。而且要去除湿气时,也无法保证随时都能找到充足的干燥沙子来使用。

我走向本阵的帐篷,心想:能将这类繁琐的工作交给侍从处理,果然是身为贵族阶级才拥有的特权。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已抵达。」

「请稍候片刻。」

我按照应有的程序向本阵的卫兵通报我已抵达……之前魔物暴走事件时这些手续都直接省略了……随后卫兵进入本阵确认,然后回来通报。

「请进。」

「辛苦了。」

卫兵手持长枪,体格比我更加壮硕。我向他点头示意后,就进入了本阵。礼数太过谦卑就不像贵族,但对方年纪比我大,要是摆得太高傲也不合适,这种场合的问候礼仪确实有些难以拿捏。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前来报到。」

「进来吧。」

我再次出声向帐篷内告知,获得允许后才进入。若是省略这些程序就冲进帐篷,便意味着有紧急状况发生。而今天没有任何异常,因此还是以礼仪优先。

除我以外的其他高层人员已经全员到齐了。虽然我是因公务而晚到,但却是最后一个才到的,多少还是让我有点在意。幸好,这里的人并不拘泥于这些细节。

「辛苦了,子爵。营内情况如何?」

「一切平稳。」

我简短回复了恩格贝尔特伯爵。今天轮到我负责巡视阵营内部。这座营地有合计超过六千人的难民与军队,巡视一圈可说是极为麻烦的工作。然而,指挥官级的人不亲自巡视的话,其他人就无法理解其重要性,从而产生松懈。幸好并非每天都轮到我,勉强还算可以接受。真正忙碌的时候,我也会让马克斯代为执行。

「应该还是会有一些隐藏的问题吧?」

「那些亲身体验过『拨沙』惩罚的人,可是深有感触呢。」

在我开口前,考夫费尔特子爵便率先回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苦笑。我也只能无奈地苦笑。毕竟,那件事嘛……

这种时候最常发生的问题,莫过于风纪混乱,尤其是卖春女的问题。若是平时,这类事情是个人的自由选择,也是一门正当职业。然而,在这种避难行军的状态下,这种行为只会带来困扰。别的不说,白天的行军距离已经够短了,若是夜间再消耗体力,那就更麻烦了。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无趣,但确实严重,而且也不知道魔物何时会来袭。

因此,我们也发出公告,凡是引导士兵或骑士前往取缔风纪混乱现场者,将获得高额奖赏,而违反风纪者则会受到严厉惩罚。

实际上,对于检举风纪混乱并协助当场取缔的人,我们当众发放了一笔足够一家人生活两个月的金银货币作为奖励。

多亏如此,最近难民之间开始瞪大眼睛监视彼此的违规行为。现金的威力果然惊人。附带一提,协助者选择将奖金暂时寄存在本阵。似乎是害怕被抢。这种担忧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惩罚措施则可说是相当凶恶。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要强制参与「拨沙」处罚。这原本是对夜间站哨时睡着的士兵所施加的惩罚。

简单来说,这项惩罚就是负责清理整个营地的厕所,但这绝对不是轻松的工作。尽管营地内的简易坑式厕所只是在地上挖坑,铺上木板,但这可是六千人份的厕所,数量惊人。

整个营地光是骑兵的战马就有两百匹,加上几乎相同数量的运输牛马,总计约四百头牲畜,每天产生的排泄物也必须尽量收集起来,投入厕所坑内。接下来,还要收集夜间警戒时点燃的营火与煮食时炊事场产生的大量灰烬,将其倒入坑内。光是收集灰烬就会呛得人直咳嗽,更别提这些人还得背着灰烬在整个营地里来回奔走,负担极为沉重。

在完成这些步骤后,还得在粪便与灰烬上撒上一层树叶、草,以及牛马吃剩的草料,用灰烬与草木覆盖粪尿,最后再铺上泥土埋起来。等这一切完成后,还要彻底清洗厕所坑上铺设的木板,工作才算真正结束。

这一连串的作业不仅是重度劳动,更糟的是气味浓烈到甚至有人说臭味会渗入皮肤。嗅觉一旦受损,整整一天无论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体验过一次后,谁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然而,这项刑罚真正可怕的地方,其实是在随后的行军过程中。由于身上残留的恶臭,犯人几乎整天都会受到周围人的白眼,形同被当众羞辱,相当难受。行军本就消耗体力,这一点则是会让精神上产生沉重的负担。

或许正是这种处罚的威慑力发挥了效果,刚开始的几天,还有人偷偷进行买春行为,但到了第四天,最后一桩检举后,一切便戛然而止。毕竟就连职业士兵都难以忍受这种处罚啊。

有些士兵甚至会在睡前祈祷「希望明天有违规者」,当成是有点恶质的玩笑。因为这样一来,违规者就会被处以「拨沙刑」,负责这项清理作业。毕竟,如果没有违规者,这项清理工作就会按照轮班顺序轮到士兵自己身上。实际上,这项工作光靠违规者来执行也做不完,士兵们每天依然需要按照排班轮值。

尽管如此,士兵还是会将最辛苦的工作强加到违规者身上当作惩罚。因此,士兵们才会祈祷希望有人违规。毕竟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

「克雷奇玛男爵,后方情况如何?」

「目前为止,特莱欧特方面尚未发现敌方入侵,也无任何人员掉队。」

克雷奇玛男爵拥有不亚于我们马克斯的强壮体格,从外表来看,简直就是典型的猛将。既然赛法特将爵愿意将殿后的任务交给他,那么他的军事才能应该也不容小觑。

接下来,将爵询问的是福格拉伯爵。这次的军需补给部们由他指挥,责任重大。换作是我,大概早就开始胃痛了吧。

「福格拉伯爵,前方情况如何?」

「粮食补给与医药品已经抵达二十八号与二十二号营地。驻守兵士回报并无异常。十八号与十五号营地的物资则仍在从王都运送途中,预计三日内抵达。目前周围治安维持正常。幸运的是并未下雨,路况也没有问题。」

「嗯。泽菲尔特子爵,报告一下行军时的状况以及敌方出现的分布情形。」

「是!关于周围的魔物出现频率与情况……」

轮到我了。这次我负责冒险者、佣兵、斥候队,因此这类情报自然都集中在我这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我也已经尽可能整理成列表与资料了。

就这样,每天都会召开高层会议。虽然这是必要的工作,但还是相当费心费力。尤其是若翌日的行军路线上有桥梁或其他通行困难的地形,还需要临时讨论应对方案,导致会议时常拖延。

今天的用水来自天然河流,经过煮沸后使用。然而,若是在村庄或城镇内取用井水,则必须支付使用费,而这类费用的谈判工作也是高层的职责。当然,粮食与柴薪的购买同样涉及资金流动,这些都需要仔细监督与记录。

意外的是,柴薪的购买其实是一笔相当大的支出。毕竟,除了供应数千人的炊事需求外,夜间警戒的营火也会大量消耗柴薪。单靠捡拾自然掉落的树枝根本无法满足需求。因此,我们会在建设夜营地时砍伐部分树木制作栅栏,等到翌日营地拆除时将这些木材回收,并堆放在运输队里风干数日后,当作柴薪使用。

除此之外,粮食、草料与其他消耗品的消耗量也会详细记录。其实鞋子的消耗速度也很快。所有这些支出,最终都需要在回到王都后向国家申请费用,然而,由于并没有正式的收据,因此若有人遗漏申报,就只能自掏腰包。

全队统一支出的项目与各贵族家单独承担的消耗品,这些都必须分开记帐,否则未来一定会引发争执。虽然这项工作麻烦至极,但仍然无法避免。毕竟,据说古罗马军团士兵的薪资,有三分之一都用来购买鞋子等消耗品。负责财务的官员甚至常常被数字折磨到梦中都在计算。游戏里的行军预算只需要考虑住宿费而已,现实还真是残酷啊……

除此之外,到了夜晚,我还需要在泽菲尔特队的阵地内,听取冒险者与佣兵们的报告。一方面支付报酬,另一方面则询问他们遇到了哪些魔物、如何将其击杀,借此搜集情报。

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让泽菲尔特队的骑士与士兵待在一旁,一同聆听。这是为了未来做准备,即使只是增加一点知识也好,如果能知道哪些魔物具有危险性,仍然能够派上用场。

此外,还需要处理病患与伤者,确认物资的剩余量,表彰立功者,并决定违规者的惩罚。这些工作一部分可以交给副将马克斯处理,如果全部由我独自负责,肯定会被压垮。

至于个人业务方面,我还得将魔物的出现情况与分布地区做成资料,有时甚至会忙到深夜。只要认真对待,这类工作永远做不完。别人可别以为我只是发号施令,然后整天游手好闲。如果成了废物贵族的辅佐官或副将,那压力肯定会再翻一倍吧。



行军时,由于去程需要尽快将难民纳入管理,因此行军速度较快,结果六天内便抵达了克纳普侯爵领的本部。然而,回程则需要配合难民的步调,因此至今已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若再加上在侯爵领内搜集旧特莱欧特地区情报的期间,我们已经离开王都将近一个月了。这让我开始担心,休学结束后,自己是否还能跟上课程进度。

至于队伍与难民所消耗的物资数量,我决定不去细想,因为那只会让我感到头痛与胃痛。这种事还是交给专门负责的人去烦恼吧,这又不是我的错。嗯!

尽管如此,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了王都返程的一半路程,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内心多少还是有些许安心感。毕竟,在旧特莱欧特地区的近郊,我们还必须担忧来自后方的强大魔物袭击。

至今为止,沿途的魔物大多在冒险者与佣兵团所组成的警戒网内遭到歼灭。但也有数次魔物突破防线,逼近到士兵们的驻防区。不过,这些事件都由负责防守的士兵们迅速应对并解决了。

难民之间的小冲突曾经发生过数次,但目前尚未演变成导致死亡的事件。毕竟,凡是还有体力打架的家伙,都会优先分配劳动工作,让他们不会再有力气去争吵。

况且,这一路上每天都要不停行走,还能保持充沛体力的人反而变得越来越少。我仰望着天空,心想至少天气一直很好,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

除此之外,另一件变得越来越频繁的事便是协调、调停与简易裁决。虽然这种情况早在我的脑海中有所预期,但当场提出让人能够接受的调停方案,其实相当困难。幸运的是,重大决策仍然由高层会议决定,所以我可以干脆将这类棘手问题丢给那些大人物来处理。

而最有效的,果然还是威慑。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宣布:「凡是涉及杀人或强暴妇女者,将处以死刑。」这句话是在一排魔物与魔兽的首级前说的。对于普通平民而言,单单面对一头魔兽便已经够让人胆寒,更不用说那里还有被刺在长枪上的哥布林与狗头人首级整齐排列着。我在这样的场面下威胁他们:胆敢胡作非为者,将受到惩罚。因此至今未曾发生重大事件。

此外,我还悄悄地对餐食做了一些调整。凡是会打架闹事的家伙,我都下令减少他们食物中的盐分。缺乏盐分与矿物质,不仅会让人容易疲劳,还会导致精神委靡。处于这种状态下,如果再让他们连续行走半天,根本就没有力气去打架。嗯,前世读过的书也派上用场了。



虽然称不上是茂密的森林地带,但这条缓坡道路的四周生长着树木,向前蜿蜒延伸,我们沿着这条路前进,就在接近中午时分,一名骑乘战马的骑士突然闯入了我们的视线。

由于这名来自福格拉伯爵领的信使带来的情报,本次行动的所有高层人员立刻聚集起来。甚至连搭设帐篷的时间都无暇顾及,只是简单摆了桌椅,由骑士们在周围成警戒线,以防无关人士靠近。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包括我在内的贵族指挥官们全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数百头兽型魔兽?」

「这已经是魔物暴走级别的事态了吧?」

我们听到这条情报后,本来还不相信。这也无可厚非。就算魔王复活之后局势混乱,但短时间内竟再次发生魔物暴走级别的事件,怎么想都令人难以置信。更何况,情报还表示这群魔兽正在横跨瓦因王国,这样的消息难免让人感到困惑。

当我们满脸疑问面面相觑时,赛法特将爵以冷静的态度开口说道:

「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只能接受。福格拉伯爵夫人没有任何理由向我们散播虚假情报。」

「确实如此。」

据说目前留守福格拉伯爵领的是伯爵夫人。在这个世界,甚至在前世的中世纪,这种情况都并不罕见。更何况这个世界女性冒险者与女骑士的存在也屡见不鲜,因此女性掌握政治或军事实权的例子并不少见。

不过,在制度上仍然相当严格,其他国家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至少在我们瓦因王国,女王是无法受到承认的。因此,对国王的尊称是「国王陛下」,而王妃则是「王妃殿下」。这点与前世的日本在某些时期称呼天皇为「天皇陛下」,皇后为「皇后殿下」的习惯倒是相似,让我不禁感到这世界也有些类似的规范。

据说福格拉伯爵夫人将领地治理得井然有序,但这次的敌人数量过于庞大,她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固守城内,尽全力确保领民的安全。而且,伯爵家骑士团的大多数成员与伯爵本人皆在此处,对于这样的情况,我们也无法加以责备。事实上,我们这边也没有余裕去思考责备的事了。

「也就是说,魔兽群正横穿福格拉伯爵领,朝这边移动?」

「似乎是这样。它们会朝我们这个方向前进可能只是偶然,但这里聚集了大批人类。一旦魔兽群察觉,发动袭击的可能性极高。」

对于我的疑问,考夫费尔特子爵如此回答。对于魔物而言,人类也是食物。在它们眼里,这支数千人的队伍无疑是一群美味的猎物。一旦对方发现我们,我们必然会遭到袭击。虽然我们的骑士与士兵数量上比魔兽群要多,但我们的队伍里还有比士兵还要多好几倍的非战斗人员。若是这些人受到袭击,那就不只是悲剧这么简单的事了。

「我们能避开这场灾祸吗?」

「如果可以那当然最好,但恐怕很难。」

对于我的问题,福格拉伯爵做出了这样的回答。不幸的是,魔兽群的移动路线似乎正好与我们的行进方向相冲突。当然,王国的领土幅员辽阔,理论上来说,还是有办法避开的。但前提是我们的队伍规模足够小。现在是数千人在移动,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更何况……

「……这么看的话,恐怕敌军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这支队伍。」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猜赛法特将爵或许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然而他却选择刻意询问我的看法。这或许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据说德川家康也是这类型的领袖,先让部下发表意见,再从中挑选最佳方案。他不先发表自己的见解,可能是为了避免一开始就限定了讨论的方向。

「因为没有来自特莱欧特方面的追击,这便是关键原因。」

应该说,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从特莱欧特撤离的人群中,并没有任何王族或拥有相应地位的贵族。但魔军未必知道这件事。它们有可能打算要彻底歼灭这群逃亡者。在我们对后方保持警戒的状态下,敌方或许会改为从侧面发动袭击,对特莱欧特这个国家的幸存者发动致命一击。

「魔军真的会考虑到这种程度吗?」

「至少,在魔物暴走时,敌军曾经使用后撤来引诱王国军深入的战术。认为敌人毫无智慧是很危险的。」

虽然我不清楚魔王为何如此执着于歼灭特莱欧特,但或许魔王那边也有某些特殊的理由。然而,目前这类疑问并不重要。敌军选择从侧面发动攻击而非后方,并且动用高速移动的兽型魔兽群,这样的行动模式显示出它们有意彻底消灭所有特莱欧特的相关人士。我们必须假设敌军的真正目标是这支队伍,并做好迎击准备。我如此回答克雷奇玛男爵的疑问后,赛法特将爵也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理由说得通。如此一来,恐怕是逃不掉了,改变行进路线也来不及。我们只能考虑如何迎击。」

「首先,我们应该优先考虑如何利用地利。」

恩格贝尔特伯爵如此回应。幸运的是,这条路是我们的返程路线,因此对周边地形尚算熟悉。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队伍中非战斗人员占据绝大多数,能够同时保护难民并展开战斗的地形并不多。在这附近,几乎没有合适的地点可供我们利用。

我们或许可以让整支队伍登上前方的缓坡高地,并且在那里构筑土垒与栅栏,但栅栏恐怕无法完全抵御魔兽。一旦有任何一只魔兽突破栅栏,冲入充满非战斗人员的区域,那么整个营地将会化为地狱。

「我们要回撤,利用赫尔内村吗?」

「恐怕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考夫费尔特子爵与恩格贝尔特伯爵讨论着这个选项。赫尔内村并未在游戏中出现,不过我们曾于前日途经此地,以补充水源。这个世界有魔物出没,因此赫尔内村也其他村落一样,四周建有木制围墙环绕。虽然称不上是堡垒,但总比毫无防备来得好。

但话虽如此,真正要执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毕竟,五千人的移动,光是队伍的长度就得考虑进去。就算以四人一排来编队,也会形成长达一千两百五十人长度的纵队。如果假设每列之间的间隔为一公尺,那么从最前端到最后方的距离大约是一点二五公里。换作前世的距离概念,大约等同于从东京车站直线走到神田车站。大规模人群的迁移,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现实中这种队伍不可能像军队那样整齐列队移动,实际的行列长度恐怕会再拉长一倍左右。而且,在缺乏通讯设备与广播器材的情况下,单单是让这条长达约两公里的队伍停下来,就需要一定的时间传达指令。光是要让这么多人掉头移动就很累了,还且还会引发混乱,同时也会对后勤造成负担。

如果所有人都是士兵那还好说,但这些民众人数众多,也不像军队那样习惯突然变更目的地。要在这种情况下带领他们变更行进方向进行移动,现实层面来看,确实相当困难。

「即使我们想利用村庄,我也不觉得村子能容纳数千人。」

「村内只容纳儿童与无法战斗的人,至于难民中的成年男性,则需要协助迎击敌军。」

面对克雷奇玛男爵的发言,赛法特将爵以凝重的神情回答道。但即使说要协助迎击,这些人也根本没有武器。这些民众根本没什么战斗经验,不太可能拿起木制长枪或其他武器与魔兽战斗。多半只能远远投掷石块吧。万一这群人遭到袭击并溃散,那可是会引发大规模恐慌的啊。

……不,等等。罗马的大西庇阿曾直接让敌军的战象部队通过阵地,使其失去战斗力。这个战术思维,是否能够加以应用呢?我们的骑兵数量稀少,机动力上确实不如魔兽群。然而,若敌人的优势是机动力,那我们只需要想办法封锁这点即可。况且,对方是兽型魔兽,而我们这边则拥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我稍微思考后,转头面向赛法特将爵说道:

「阁下,请允许我进言。」

「有什么想说的吗?」

即使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出声,将爵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他至少愿意倾听,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庆幸。于是,我提出了在此地迎击敌军的作战计画。这时有几人向我提出异议。

面对质疑,我开始解释作战方案。既然我们的队伍极可能会被敌军发现,那么倒不如反过来,主动引诱敌人。这一部分将交由精通马术的骑士与斥候负责。接着,我们再设置陷阱来对付敌人。

「你说要设陷阱,但这里没有任何可利用的地形啊。」

「陷阱,是我们现在开始要制造的。」

我开口回应克雷奇玛男爵,简要说明了计画细节。五千人的数量,这样的优势绝不能白白浪费。我们可以向难民们解释情况,请求他们的协助,报酬则于日后在王都支付。毕竟他们今后仍需要生活费,这次的工作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就能赚钱,应该会有人愿意参与。此外,若能让他们明白「即使逃跑,最终也会被追上」,他们自然会更愿意协助。

「幸运的是,我们拥有充足的人力与材料。」

「原来如此。」

虽然贵族与骑士向平民请求协助一事让部分人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赛法特将爵仍旧点头同意。时间确实紧迫,但他的决断相当迅速。

「基本上,我认同泽菲尔特子爵的计画。细节部分还需进一步讨论,但在此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着手进行。考夫费尔特子爵,你负责在前方寻找合适地点,并开始构筑阵地。」

「是!」

「福格拉伯爵,抱歉了,我希望你能派遣部下,向难民们传达刚才的讨论内容。」

「遵命。」

考夫费尔特子爵本来就负责今日的夜营阵地构筑,因此工兵队归他指挥。虽然计画比原定时间提前,但这本来就是他今天的工作。然而,如果刚才收到的情报正确,他现在需要选定明日或后日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责任之重大不言而喻。虽然只能将这项任务托付于他,但还是希望他能选个合适的地点。

另一方面,福格拉伯爵毫不犹豫就接受了任务,负责召集难民,并指挥他们协助迎击准备。这虽然是个麻烦的职责,但他的态度依然相当沉稳。

「泽菲尔特子爵,请指示斥候去收集敌军群体的情报。」

「好的,我立刻着手进行。」

「恩格贝尔特伯爵、克雷奇玛男爵,二位与我一起整理计画的核心部分吧。」

「是!」

由于冒险者与佣兵们都在我的指挥下,因此才会做出这样的指示。顺带一提,先不论我家骑士团的人数,加上佣兵与冒险者后,我所指挥的兵力在这支队伍中算是较多的一方。

话说回来,恩格贝尔特伯爵在这次行动中担任的是参谋的角色,而克雷奇玛男爵则是一眼就能看出适合担任先锋的武将。与他们相比,我这种年轻人毫无资历可言,真没想到他们会愿意接受我的提案。

在这种奇妙的感慨中,我立刻回到马克斯等人所在的地方,升起布制的风筝,以召集所有斥候。这是一种日式风筝,下方悬挂着薄锡片,能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即使从远处也能轻易辨识,是用来发布信号的。由于警戒区域范围过大,若仅靠声音或旗帜来传达紧急集合的讯号会来不及,因此只能选择使用烟雾或风筝才能从远距离目视。虽然事前早已考虑过这个方法,但我还是希望不会面临需要用到这种东西的情况。唉。

但现在抱怨也没用了,先从我能做的事情开始做吧。



之后,王国军按照往常的方式开始构筑夜营阵地,同时也将夜间的工作分配给难民,让他们为明日的战斗做好准备。而那些在翌日天亮后有特定任务在身的人,则趁着现在抓紧时间完成自己能做的工作。此外,难民中对自己的武力有自信的人也被列入战力范围,并为此进行相应的调配与准备。与此同时,我也向骑士们传达了这次是我们请求他们协助的立场,并亲自巡视骑士们的状况。毕竟,现状根本无法乐观对待,在这种情况下摆出高压态度只会适得其反。

在难民之中,不乏失去家人的人,而这类人反而更加积极主动请求协助作战。这固然值得感激,但也不能让他们过度勉强自己。因此,对于那些虽然有意参战,但自身实力不足,或者我们判断根本无法战斗的人,则安排他们参与后勤支援与物资准备等非直接战斗的工作。

即使如此,光是听到「即将与魔物群交战」这件事,依然有人会感到恐惧与不安。难民们之所以没有逃走,或许是因为我们毫不隐瞒向他们解释局势,让他们理解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此外,我们至今为止未曾让魔物接近,而且也让他们亲手参与了防御设施的构筑,因此他们也相信这些防御工事足够牢靠。毕竟,即使是毫无经验的人,看着这些夜营阵地,也会觉得相当坚固。

然而,当敌人是成群的魔物时,这些防御究竟能支撑多久,也让我相当担忧。因此,夜营阵地的战斗策略,必须以避免让魔物群接近为优先考量。

难民中尚有体力者开始与考夫费尔特子爵麾下的士兵及骑士一起在各种容器中储存水源。今日的食物或许会变得比平时更简单朴素,但明日清晨再去取水的时间恐怕会极为紧迫。因此,必须在今日先储备好足够的水源,并在明日清晨立刻展开行动。

我像之前一样,将队伍的人员划分为小集团,并进一步将这些小集团组织成更大的单位。这次如果不彻底组织化,成功的可能性恐怕会大幅下降。因此,我确立了最小单位的规模,并指派了各个小组的领导者,要求所有成员在紧急时刻绝对服从其领导者的指挥。自从开始伐木作业以来,我们就已经按照这样的方式进行分组行动,因此,即使这些小组是临时组成的,成员们至少都能认得自己同一组的伙伴。

同时,我指派了数名冒险者对周边地形进行调查,以掌握整体地势。根据敌军的行动,或许还需要设置额外的陷阱。迎击准备必须做到层层防御,此外,地形调查本身其实也相当耗时耗力,所以必须尽早展开行动。

「维尔纳大人,斥候中的一人──」

「回来了吗?」

一组由骑士与斥候组成的侦查队回来了。我与马克斯一起聆听了他们的报告。侦查队表示已发现敌人的行踪,虽然我听完后产生了一些疑问,但这些暂且搁置不论。我立刻指示马克斯将刚才的情报传达给全队,而我则与归来的斥候同行,前往赛法特将爵所在的本阵。当我告知将爵斥候已经归来的消息后,他立刻同意接见。

「你说敌军有大量的猎狼。三口狼、食人鼠、刃角鹿、长足熊各有数只。领头的魔兽是一只长有巨大獠牙的羊对吧。」

「是的,整体数量大约在三百只左右。」

我从旁聆听斥候向将爵详细报告,同时也努力从记忆中拼凑出敌军魔兽的详细情报。敌军的数量比我想像的还要多。而且与魔物暴走事件不同,这次的敌军中并没有虫型魔兽,这点让我有些在意,但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猎狼与三口狼,在魔物暴走时我们曾经与之交战过。而食人鼠的大小,若以前世的标准来看,大约等同于成年的杜宾犬。虽然确实骇人,但对于骑士或习惯战斗的佣兵而言,应该不算是太大的威胁。不过,由于这些魔物原本就以群体行动,即使是在魔王复活之前,想要彻底剿灭它们也是相当困难的。

刃角鹿,顾名思义,就是鹿的角已经变成了刀刃的魔物。那对角看起来就像是又长又大的锯子,或者说是叉子。一旦这魔物猛烈甩动脖子,那对刃角也会跟着挥舞,非常危险。话说回来,这些魔物的刀刃明明从不磨砥,为何总是保持锋利呢?

长足熊则正如其名,头部与身躯虽然与普通熊无异,但四肢却异常修长,几乎是前世普通熊的两倍。该说像是一只蜘蛛型的熊吗?当它用双足站立时,整体看起来或许显得异常瘦长,但它拥有锋利的爪子,一旦将长臂挥舞起来,杀伤力极为惊人。

在游戏设定中,刃角鹿与长足熊确实会在瓦因王国内出现,但这里并不是它们的出没地点。

但比这些更棘手的,则是獠牙羊。明明是羊却具有獠牙,而且以人类为食,也就是肉食性的野兽。从前世的知识来看,这种设定就已经很反常了,更何况这只羊竟然还是一群狼与熊的首领,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到这里我也只能停止思考了。

撇开这些不谈,在游戏中獠牙羊从未在瓦因王国出没过。虽然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这种魔物应该是在邻国法尔里茨王国出没才对。然而,它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是率领着其他魔物远征而来?

从法尔里茨王国到这片区域,单就大贵族的领地来看,魔物们必须穿越科尔特雷齐斯侯爵领与福格拉伯爵领才行。我们已经见到了来自福格拉伯爵领的使者,但不知道科尔特雷齐斯侯爵领状况如何?

不过,现在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尽管心中满是疑问,我还是努力回忆游戏知识,并开口说道:

「那只疑似为群体首领的羊,我听说,它的攻击会让人昏睡。」

「什么?」

「如果被它的突进击中,会当场被弹飞并失去意识。因此,在近战时必须特别小心。」

在游戏中,「獠牙羊的突击!」 这个技能不仅能够对整个队伍造成伤害,而且还会让遭到攻击的角色陷入睡眠状态。如果运气不好,全员都会陷入睡眠状态。这只魔物确实是相当难缠的对手。所幸,獠牙羊的防御力偏低,生命力也不算高,所以在游戏中,遇到它时通常会优先击杀。

然而,在现实中,有能力在正面战斗快速击毙獠牙羊的,只有勇者麦瑟尔等人。我想必是办不到的。如果骑士们组成集团作战,或许有机会成功击毙。但一旦形成集团战,獠牙羊的突击攻势将变得极为可怕。唔……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情报的?」

「我麾下有许多冒险者,这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消息。」

恩格贝尔特伯爵在我思考时向我提出了疑问,但我当然无法说这些知识来自于游戏,于是只能敷衍过去。我想这样的说法应该不会太过突兀。应该不会吧?

「你确实调查得很仔细,这可帮了大忙。」

「不敢当。」

怎么回事,虽然被将爵夸奖本该是件好事,但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的眼角微微带笑,随后继续开口问道:

「那么,你认为该如何对付这个敌人呢?」

「这个嘛……或许应该先将其引开?」

「引开?」

我先补充道:「不过,还不确定是否有适合的地形来执行这个计画」,然后开始阐述自己刚刚想到的方案。将爵与恩格贝尔特伯爵听完后,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他们是否会接受这个提案。若是驳回,我就得立刻想出替代方案了。就在我思索对策时,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我。

「可行吗?」

「我认为,在战场上没有绝对成功的策略,但值得一试。」

当我如此回答后,将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照此执行吧。相关的安排交给你负责。」

「是!」

接下来,我得指派斥候去确认地形,并让冒险者们开始准备。与此同时,我还得进一步调整队伍的阵型与配置。怎么说呢,与其说我是一名率领家族骑士团的贵族,现在的职责反倒更像是指挥冒险者与佣兵这类非正规兵的统帅。这是我的错觉吗?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眼下没有时间多想。考虑到执行所需的工时,留给我们进行周遭地形调查与部署的时间非常有限。在与将爵进行简短的协商并获得许可后,我迅速点头致意离开本阵,返回自己的队伍。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恩格贝尔特伯爵望着维尔纳离开天幕帐篷的入口,不禁脱口而出这句话。觉得维尔纳的行动、战术、知识,都完全不像是一般的贵族或骑士。听到自己的的心腹这么说,赛法特轻轻地笑了起来。

「确实与众不同,这是事实啊。敌人的种类,是刚才的斥候传回来的情报。他不是透过调查得知的,而是早在事前便已知晓,否则不可能如此详细瞭解率领群体的那只魔物。」

当危险的魔物出现后,自然会进行调查。然而,在魔物现身之前,便对冒险者的知识或魔物的情报感兴趣的文官系贵族,确实是个少见的存在。

此外,这个世界的骑士精神,讲求的是一对一击败对手。然而,他却拟定了要求难民协力参与集体战的作战计画,这种思维方式,显然与一般的贵族或骑士背道而驰。不拘泥于个人战这一点,也充分显示出维尔纳的思考方式确实不像个骑士。

望着发笑的赛法特,恩格贝尔特继续开口道:

「我听闻他与勇者关系亲近,是个优等生,虽然对社交毫无兴趣,但也不会抛弃弱者,是个拥有强烈骑士道精神的年轻人。」

「不,那与骑士道精神还是有些不同的。」

「怎么说呢?」

「如你所言,泽菲尔特子爵确实是个异类啊。我想,他的兴趣偏向实在是太过极端了吧。」

他拥有天赋。然而,由于这份天赋集中于特定领域,使得他会将各种不同领域的知识汇集于该领域之中,加以融合,最终创造出崭新的计画。可以说是一种奇才。然而,也正因如此,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便显得极为冷淡。这是赛法特对他的看法。

「到了这个年纪仍没有订婚对象,却对社交毫无兴趣,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

「虽然难以理解,但世上确实有这种人存在啊。」

「就像那些好色的贵族,为了勾引女性,会动用所有的知识手段,但对后续的发展却丝毫不感兴趣一样。子爵的情况,只不过是这种倾向表现在不同的方向罢了。」

「……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吗?」

「这只是随口说的比喻。」

面对苦笑的恩格贝尔特,赛法特则是一脸云淡风轻地回应道。

他认为,维尔纳之所以不会放弃那些看似符合骑士道的贵族义务,恐怕是后天教育的影响。然而,要让他理解,这当中其实还掺杂了日本人那种近乎工作狂般的精神,恐怕就有些勉强了。尽管如此,在其他方面,赛法特对维尔纳的理解可说是相当准确。

「他不能被套进已有的框架之中。若是让他按照前例行事,那他只会成为一个擅长在框架内处理问题、但思维狭隘的人。即使最终的成果可能会有些不规则,让他自己去创造新的框架,反倒更能发挥他的价值。」

「原来是这样啊。」

「等框架成形后,再让其他人来加以调整就行了。毕竟,建造房屋的大工,和负责室内装潢的工匠,不必是同一个人吧?」

他应该是个难以让你理解的人物吧。赛法特如此说完再度笑了笑。他之所以选择恩格贝尔特作为自己的心腹,正是看重了他能够以贵族的知识为基准做出冷静判断的能力。对恩格贝尔特来说,他确实难以理解维尔纳这样的思维方式。

不过,赛法特深知,如何让思维不同的人彼此协作,正是他身为长官的职责。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何他与所谓的「主战派」贵族关系并不亲近。毕竟,那些主战派贵族,往往偏好与自己思考模式相似的类型。也就是维尔纳所说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人。

「暂且不谈子爵的事吧。首先必须要尽可能安抚难民的动摇,同时调整补给以防止混乱。」

「关于补给的问题,目前的计画是利用我们在此地驻留的时间,向周边贵族的领地购买所需物资。」

既然预计明日便会遭遇魔物群,那么再向周边贵族领的骑士团请求援军已来不及。如此一来,只能依靠现有的战力应对。而尽管补给计画有所调整,当日所需的物资数量并未改变,对于负责计算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务必避免强制性收购。倒不如说,能否以克纳普侯爵领的复兴预算为名,从侯爵领内购买物资?」

「考量到运输时间与成本,这样做效率极低。此次应当优先从周边贵族领购买消耗性物资,并引导他们利用这笔资金向克纳普侯爵领采购。」

「虽然因派阀问题,可能会有部分贵族选择避开克纳普侯爵领进行采购,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补给计画需要调整,但人手亦不可轻易分散。甚至连派遣使者负责物资购买一事都被搁置,以维持战力为优先目标。问题在于,如何在王都的补给物资抵达之前支撑下去。若让难民陷入饥饿,那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暂且如此吧,伯爵,请立即向全军传达敌方情报。之后,再请你率领骑兵出征。」

「遵命。」

为了最大程度发挥现有战力,赛法特与恩格贝尔特持续商讨迎击计画的细节,直至深夜。



王国军自天未亮便开始行动。等众人吃完当天的早餐,陷阱的准备也已就绪之时,远方的视野内开始扬起沙尘,四周隐约传来细微的惊呼声。

「来了啊。」

「看来诱导进行得相当顺利呢。」

既然已经设下陷阱,就必须让敌人从预定方向进入。因此,王国军事先派遣骑兵,负责将魔兽群引导至指定路线。这支骑兵队由恩格贝尔特伯爵亲自指挥,在完成诱导后迅速撤回至军列后方。毕竟这些马经过长时间奔驰后已疲惫不堪,若不先让马休息,便无法再度投入工作。特别是那些过度劳累的马,伯爵还下令使用恢复用的药水。随后伯爵便回归自身骑士团的指挥职务。

最前线的军队已经展开阵形,左翼是包含佣兵与冒险者的泽菲尔特子爵队,右翼则由福格拉伯爵队与考夫费尔特子爵队组成。部分骑士对于将一支军队交给年纪尚轻的维尔纳感到不安,但考量到他在魔兽暴走事件中的活跃表现,以及包括赛法特在内的高层指挥官皆未提出异议,这项部署最终还是获得接受。不过,维尔纳本人似乎正默默忍受着轻微的胃痛。

面对眼前的人类队列,魔兽群发起了突击。魔兽也明白身披铠甲的人类比普通人类更加难缠。然而,魔王复活激发了它们的杀戮本能与战斗欲望。不仅如此,它们还受到煽动,以为这道铠甲军列的后方藏有容易狩猎的猎物。因此,魔兽群的攻势没有丝毫犹豫。王国军自然不指望对方会停下脚步。最终,魔兽群正面撞上了王国军的队列。

(插图009)

下一瞬间,王国军从泽菲尔特队与福格拉队之间硬生生被分割成左右两半。

魔兽群丝毫没有减速,将王国军分割成两半后,又突破了中央,直奔夜营阵地。然而,就在它们刚刚冲入人类撤离后的空地时,一道绿色的墙壁赫然横亘于眼前。

挡在魔兽群面前的并非人类,而是一道砍伐低矮树木建成的屏障。这些树枝未经修剪,反而刻意让尖锐的枝条朝向敌方排列,形成一道鹿砦屏障。即使是矮木,也特意挑选了接近两公尺高的树木砍伐,因而这道屏障的高度大致与人类胸口齐平。此外,为了确保不留缝隙,还将额外的枝条插入空隙之中,使其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绿色树篱。以魔兽头部的高度来说,甚至完全无法窥视其后方的情况。

最前方奔驰而来的狼型魔兽纷纷跃过了那道树篱。对于高速奔跑的魔兽而言,即使是与人类等高的树篱,也能轻易跨越。这不仅仅是魔兽,即使是普通的野兽或许也能跳得过去。然而,那些魔兽跳过去之后却传出无数凄厉的哀号。而从后方疾驰而来的魔兽则惊愕地停在树篱之前。在屏障的后方,那些魔兽被向天而立的尖刺穿透,不停发出痛苦呻吟。

拒马正如其名,原本是一种用来阻挡马的防御障碍物。其形态有各种变化,但只要合理配置数量与摆放位置,并确保足够的强度,便足以有效迟滞敌军的行动,因此在临时防卫战中经常被使用。

这一次,维尔纳所提议制作的拒马,是将削尖的原木交叉绑成X型,并以长木桩串联排列,使其外观看起来宛如一只刺猬。这种防御设施在维尔纳的前世,据说早在铁器时代便已存在。其构造易于侧面搬运,然而正面撞击却极难突破,并且向上延伸的尖木桩也使得任何生物都无法安全落于其上。

最重要的是,这类拒马与栅栏不同,无需挖坑固定,因此可以在制作后迅速搬运至合适位置,快速部署。正因如此,许多魔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直接跳入了这片拒马阵,身体被木桩尖端刺穿。

此外,这道拒马屏障并非简单的一条直线,而是三排交错排列,并在纵向间隙处额外安插了多道屏障。若从空中俯瞰,这片区域犹如由木桩编织而成的一张大网。因此,即使有些魔兽侥幸没有被刺穿,而是落在拒马之间的空地,也只能卡在原地无法动弹。若是拥有足够的助跑空间,它们或许还能再次尝试跳过拒马。然而,即使是魔兽,也不可能在毫无助跑的情况下凭空跃过这道防线。

交叉捆绑原木这种事,即使是平时从事农耕的平民也能做到。用来绑缚的绳索除了藤蔓之外,还有用来固定运输货物的绳索,以及透过后期支付补偿款项,向难民们收购的备用衣物与腰带。王国军凭借着从五千人中征集的大量布绳与劳力,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了数量庞大的拒马,并将其成功运用为阻截魔兽的陷阱。

「上啊!」

「喔喔!」

从难民中挑选出的壮硕男子,数人一组,握持着巨大长枪,从拒马的另一侧刺穿魔兽。这些长枪的柄长达八公尺,前端装有锋利的刃器,并非让一人单独操控,而是由数人合力持握,确保能够跨越拒马对魔兽进行攻击。

由于魔兽被拒马阻挡,无法向前逼近,因此即使是平日没拿过武器的民众,也无须恐惧,只需专心攻击即可。此外,在拒马前的地面上,先洒上了一层水,随后再撒上嫩叶。即使是魔兽的脚掌,在这片湿滑的泥地与树叶之上,也无法稳稳立足,难以发力。

不仅如此,维尔纳还特意考量到了外行人使用武器的便利性。这些由高大树木砍伐制成的长枪,于插入预备好的刀具时,特地在握柄部分刻上防滑凹槽,以免民众刺击时手掌滑脱,影响战斗力。

农民本就习惯使用长柄工具。农地经常使用的农具「干草叉」,也经常成为农民叛乱时的武器。为了守护自身与家人,即使是一般民众也毫不犹豫拿起了武器。

魔兽群在拒马内咆哮怒吼,却无法摆脱这简易设置的牢笼,只能任凭外围的长枪刺穿身体,受创累累。这时逐渐也开始有魔兽受到致命伤而倒下死亡。

「喝啊!」

偶尔,仍有少数魔兽踩着被木桩贯穿的同伴当作踏脚石,试图跃过拒马防线。然而,这些突破的魔兽,马上便被赛法特的贴身护卫兵,或是驻守本阵兼任传令工作的女骑士迅速斩杀。敏娜也招呼周围的女骑士,一起合力围攻,将魔兽化为沉默的尸骸。

「若让魔兽突破这里,便会有难民伤亡!身为骑士,绝不能让民众受到伤害!一只一只,确实击杀!」

「是!」

身为贵族千金,敏娜负责指挥数名骑士,而她那锐利的声音让周围的女骑士们齐声应和。随即,几乎是同时,那些骑士们便挥舞起无数的剑刃,朝着刚刚勉强跃过拒马的魔兽猛然砍下,将其彻底撕裂。就在敏娜一边警戒魔兽的动向,一边发出指示时,女骑士队长向她搭话。

「你对集团战似乎很熟悉啊。」

「因为受过泽菲尔特子爵的训练。」

敏娜回答时候,露出了略显复杂的神情。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在希尔迭亚平原参加集团战演习时,被砂尘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回忆吧。不过,那时的经历并没有白费。她们能毫不犹豫围攻杀掉单一魔兽,而部署在拒马内侧的人群也未受到任何损伤。

为了避免伤亡者产生,敏娜仔细巡视战况,注意是否有魔兽试图跃过拒马,或是从王国军的缝隙中突入阵地。



本队侧的战况亦在不断变化。魔兽群不仅仅被树篱阻挡了前进的脚步,被分成左右两边的王国军也按照计画朝两翼展开,包围住被树篱与拒马拦下脚步的兽群。

魔兽群原本疾驰至树篱前方时仍保持着猛烈的气势,但临时被挡下来后,队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若用维尔纳前世的术语来形容,这正是「交通壅塞」的状态。它们以为自己完成了中央突破,实际上却被挤压在狭小的区域内,连转向都变得极为困难。

人类的武器刺入它们的侧腹,刀刃接连落下。大地上食人鼠的惨叫声此起彼落,受了致命伤的三口狼也发出哀号,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溶入在战场的喧嚣之中消散。右翼指挥官福格拉伯爵已将前线指挥交给考夫费尔特子爵,而他则是在观察敌军动向,同时派遣使者向本阵回报。

与此同时,左翼的维尔纳也向后方的第二阵派出传令。因为斥候刚刚在魔兽群内发现了刃角鹿与长足熊的踪影。使者奔回前线,带回来恩格贝尔特伯爵「准备就绪」的回应后,维尔纳立刻对副将马克斯下令,指示冒险者队按照预定计画撤离战线。

随着冒险者队的撤退,王国军左翼的泽菲尔特队造成的压力骤减。就在这一瞬间,魔兽群如同洪水寻找低地一般,向右翼方向涌动。维尔纳见状,立即让泽菲尔特队向左侧撤退,远离鹿砦的防线。结果,魔兽群的攻势变得不均衡,只见右翼的魔兽被单独引诱出去,形成一条拉长的阵列。

就在魔兽队形被拉扯到极限时,恩格贝尔特伯爵所率的部队从魔兽群的侧翼突入,宛如将拉长的黏土撕裂,魔兽群右翼约三分之一的部分瞬间被孤立开来。

「佣兵队,突击!」

原本维尔纳正在指挥撤退,这时他便向马克斯下令突击。马克斯站在前线挥舞着巨剑,向魔兽群前锋发起反击,压制住敌军的攻势。与此同时,先前边战边撤的佣兵队在此刻突然停下脚步,猛然冲入那支被分割开来的魔兽部队,与从侧翼突袭的恩格贝尔特伯爵队一同挥下杀戮之刃。转眼之间,人类与魔兽混战成一团,魔兽的惨叫与人类的哀号响彻四周,刀刃斩开肉体的声音与獠牙咬碎金属的声响此起彼落。

「哦,泽菲尔特子爵的直觉相当敏锐啊。」

正在马背上指挥战局的恩格贝尔特伯爵发出赞叹之声。维尔纳选择反击的时机恰到好处。

这的确是得益于他的敏锐直觉。虽然维尔纳本人并无自觉,但他在战场上的敏锐直觉正是他出色的天赋。他在这个时机发动攻势,让魔兽右翼同时受到两面夹击,瞬间就吞没于王国军的刀刃之中。

「很好,剩下的交给泽菲尔特吧,我们从侧翼突袭敌军本队!」

「是!」

恩格贝尔特伯爵队清扫完敌军右翼后,便朝失去右侧防御的魔兽群主力发动突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斥候奔向维尔纳,传达新的情报。听完情报后,维尔纳立即将前线指挥权交给马克斯,命令他彻底剿灭敌军右翼的残存势力,随后召集数名斥候,开始下达新的指示。

同时,在王国军的右翼战场上,克雷奇玛男爵所率的骑兵部队也发动了突击。负责指挥右翼的福格拉伯爵并不是什么战场名将,他深知自己只是个擅长遵循基本战术、不犯错误的指挥官。因此,他早早将前线指挥权交给考夫费尔特子爵,并静待魔兽群的攻势向单一方向倾斜,到时立刻将情报传回本阵,这正是他认为自己该履行的职责。赛法特收到福格拉伯爵的联系后,相信他的报告,开始计算勇猛的克雷奇玛男爵该在何时发动突击。

此时,魔兽群右翼近半数已被泽菲尔特队与恩格贝尔特队联手分割,使得整体队形变得稀疏不堪。就在这时,克雷奇玛男爵队从福格拉伯爵队旁边穿越,冲进魔兽群之中,从中央截断队伍。福格拉伯爵见到敌军被截断后各自分散,便出动自家骑士团,指挥军队锁定那些数量较少的魔兽群,以确实进行歼灭。

在这段期间,克雷奇玛男爵及其部队冲进魔兽群,突破中央部队,与之前由冒险者队对付的刃角鹿与长足熊群体展开近身战。

刃角鹿与长足熊的身上,早已缠绕上了无数的绳索与连结于其上的石块。这是一种名为分铜的投掷武器,其特点是在多条绳索的末端系上重物。这也是一种狩猎工具,常用来缠住狩猎对象的腿部等部位,使其无法动弹,而投掷出去时绑在上面的石块也具有足够的伤害力。

冒险者队并未勉强进行近身战,而是在与泽菲尔特队分开后,针对刃角鹿与长足熊这些强敌投掷分铜,阻碍其行动,并且使出挑衅干扰,让这些魔兽不要冲进乱战之中。

刃角鹿因颈部被分铜缠住,焦躁地甩动着头部,反而打伤了周围的同伴。长足熊则试图解开缠绕在脚上的分铜,却因手臂过长而无法触及缠绕处。它奋力拉扯石块,试图直接扯断绳索,却发现这些绳索异常坚韧,不但无法挣脱,反倒因过度用力,使绳索深深嵌入皮肤之中。魔兽们因烦躁而愤怒嘶吼,注意力从来袭的人类士兵与骑士身上转移至这些碍事的绳索与石块。

人类的发丝拥有极佳的延展性与韧性。在维尔纳的前世,曾有投石机使用以头发制成的绳索,也有人曾将头发制成锚索。建筑工程中,也曾用女性的投发制造绳索搬运沉重的建材。维尔纳知道这些历史,便提议以高价收购女性的长发,用于制作更坚固的分铜绳索。

这项提案曾一度引发部分骑士与女骑士的反对,但最终仍获得通过。其关键因素之一,在于王国军承诺,对这些愿意出售长发的女性优先提供长期雇用契约,而非只有短期的金钱报酬。对于那些因战争失去丈夫,或是丈夫下落不明的女性来说,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比任何金钱报酬都更加珍贵。在这些女性的协助下,王国军成功制作了大量的分铜,并将其交予冒险者队进行预先准备。

身上缠绕着分铜的刃角鹿与长足熊因为行动受限,无法自由移动。此时,一直保留魔力的冒险者队开始施放魔法,对魔兽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这时,克雷奇玛男爵率领的骑士队突入,骑兵借着冲锋的威力在马上挥动长枪击杀了好几只魔兽。

「别退缩啊!」

「哦哦!」

「冷静击杀敌人,我们在数量上不落劣势!」

克雷奇玛男爵高声鼓舞士气,挥舞大剑,与骑士们一起与长足熊展开近身战。他们无论好坏,都是货真价实的骑士,视自身的勇气为骑士的荣耀。因此,当他们直接参与战斗时,原本负责进攻的冒险者魔法师与僧侣们也改为使用魔法支援。

在魔法的援护下,骑士们的攻势愈发凌厉。同时,负责近身战的些冒险者则持续对刃角鹿展开牵制攻击。他们瞄准刃角鹿腿部投掷分铜,锁住行动,等刃角鹿无法动弹后,再砍断其腿部,并快速从刃角鹿犄角的攻击范围内逃开。

面对体型庞大的魔兽,最有效的策略不是单挑,而是以数量压制敌人。特别是冒险者队伍内已经彻底贯彻此战术。虽然维尔纳这么做的真正意图是不希望在路途中产生太大伤亡,但比起下令强迫他们战斗,这种指令反而更受众人赞同。



獠牙羊是魔兽群的领袖,站在战场稍远处的高地上,展现庞大的身躯。然而,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刺入了它的侧腹,使它微微发出一声惊愕的低鸣。这一击的威力不强,甚至没有让它受伤,但獠牙羊仍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与怒火。它满脸怒意,转头望去,见到一名骑在马背弯弓搭箭的骑士。獠牙羊不悦地用蹄子踢踏地面,随即朝骑士猛然冲去。

「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那名骑士正是维尔纳。他对着附近的灌木丛低声说道。因为真正射出箭矢的,是潜伏在那里的冒险者斥候。维尔纳不认为自己能在马背上准确射箭命中目标,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诱饵。因此他事先命令斥候在射出箭矢后立即撤离。

维尔纳又放了一箭,这次箭矢偏离了方向,远远落在地面上。他甚至等不及箭矢落地,便已将手中的弓抛弃,迅速调转马头,策马奔逃。不知獠牙羊是否已察觉到维尔纳笨拙的骑术,但它显然意识到自己能够轻易追上,因此立刻就往逃跑的马匹追过去。

「果然冲过来了啊。」

维尔纳忍不住低声嘀咕,双手紧握缰绳,竭尽全力驾驭马匹。他之所以选择自己当诱饵,正是因为獠牙羊可能会认为一个马术拙劣的敌人更容易追上。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獠牙羊的速度竟然快得如此惊人,使得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擦拭冷汗。

维尔纳踢了踢马腹让马加速,与马一同冲下高地的斜坡。由于训练不足,他在下坡时不禁发出了有点丢脸的叫声。接着,他好不容易来到了绑着红色布条当作标记的大树根部,跌跌撞撞跳下马,随即转身迎向自坡道狂奔而下的獠牙羊。

獠牙羊显然认定对方手无寸铁,已无处可逃,于是毫不犹豫就加速往下坡冲刺。维尔纳仔细计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等时机一到,立刻大喊:

「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一把长枪「从天而降」来到维尔纳手上。这是拿着长枪藏身于树上的斥候听到信号后,立刻将长枪投掷下来。维尔纳牢牢抓住枪杆,将枪尾抵在大树干上稳住枪身,估算位置,在獠牙羊直冲而来时,猛然将枪尖朝向獠牙羊的脸部推去。獠牙羊从坡道上狂奔而下,根本来不及停下或转向。枪尖笔直贯入獠牙羊的口中。

(插图010)

下一瞬间,维尔纳的双手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冲击。这是獠牙羊从坡上俯冲而下的威力与自身重量同时施加而来的结果。维尔纳紧握长枪试图承受这股冲击,嘴里因咬紧牙关而发出嘎吱声,双脚被往后推滑,枪尾深深嵌入身后的大树干中。

「唔……!」

维尔纳发出呻吟,全身支撑着长枪,忍受着强烈的冲击。随着一声沉闷的破裂声,枪尖从獠牙羊的后脑勺刺穿而出,穿破了头盖骨,染上黑紫色的鲜血。獠牙羊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如人类手臂粗壮的巨大獠牙几乎贴到了维尔纳的面前。

就在这时,隐藏于周围树丛中的冒险者们一起跃出,挥舞着剑与斧头,朝着脑袋被长枪贯穿的獠牙羊腹部与背部猛然砍击。尽管獠牙羊的身躯仍保持着前冲的力量,但它已失去了杀意与生命力。身体向前倾倒,重重压在维尔纳的身上。溢出的鲜血从獠牙羊的口中倾泻而下,泼洒在维尔纳的头上。

「哇!噗、咕咳!」

「您还好吗?」

不论是头还是脸,维尔纳的全身几乎都被黑紫色的鲜血浸透。冒险者合力将他从失去力量倒地的獠牙羊尸体下拉出来。他随即瘫坐在地。把维尔纳放到一边后,那些冒险者则在最后补上一击以确保其彻底死亡。接着,众人再次打量这头獠牙羊。外形虽然与羊相似,但庞大的体型却远超猛牛。他们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这家伙还真是大啊。」

「您竟然真的干掉了这么厉害的家伙。」

「说实话,我是想用更轻松的方法赢的。」

维尔纳嘴里抱怨这对心脏不好,同时也抹去脸上的血渍,站起身子,重重吐了口气,对那些冒险者回应道。接下来他就请冒险者把獠牙羊的脑袋砍下来后加以肢解。

「如果里面有宝箱,里面的东西我会收购,就麻烦你们一起处理了。」

「不先放血的话,肉会变得很难吃啊。」

「希望里面有宝箱。」

在这个世界,某些魔物的体内可能藏有宝箱。剖开尸体取出魔石时,偶尔会发现宝箱,对冒险者而言,这是一笔宝贵的额外收入。而对维尔纳来说,这与他前世接触过的游戏设定如出一辙。

当然,宝箱的大小千变万化,例如装有药草的盒子,大小可能只跟装糖果的小罐子差不多。想到这里,维尔纳心里忍不住吐槽:「原来DROP指的不是掉落宝物,而是指糖果的DROP啊?」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维尔纳望向被砍下的獠牙羊头颅,心想:掉落宝物的机制真的很神秘。接着,他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确认,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僵住了。

这个地方确实是设置陷阱伏击獠牙羊的最佳地点,但却是一道陡坡。要返回主战场,便必须重新爬上这条陡峭的斜坡。而且他刚才下马后,马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因此他现在只能靠双腿移动。而獠牙羊的头颅庞大无比,抱在怀里几乎占满双臂,这无疑成为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体力活。

要从这里爬上去吗?维尔纳内心对先前没有考虑周全的自己抱怨了一番,却也无可奈何。为了将这枚胜利的象征带回给在战场上战斗的王国军,维尔纳只好抱起巨大的獠牙羊头颅,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向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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