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似描于空』①-章节

我想不起她的真名叫什么了,只记得我们都叫她「陆」。

当时,她和我在同一个圈子里,是我的朋友。据我所知,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她自称是名门闺秀,而作为印证,她举手投足之间也确实流露着一种典雅范儿。她总是从容不迫,整个人有种褒义层面上的漂浮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手里捧着羽毛。总之,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和我同一年级。

她有一头栗色的中长发,经常扎成一个团子。据她所说,是因为要在家做杂务,而这个发型会比较方便。她没说过自己家的具体情况,但我也不难想象,因为有其他朋友见过她在休息日里穿着日式服装逛街。

关于陆,有很多传闻,无论好的坏的都有一箩筐。在好的传闻当中,大多数的内容,无外乎对她的容姿动了心之类的。就算对她的好感有高有低,但也几乎没有学生会否定她的美貌。甚至随便往教室的哪个角落瞅一眼,都找不出任何一丝嫉妒的情绪。因为,她的这张脸,就是这么有说服力。

至于坏的传闻,其中之一是她对好几个女孩子出手了,还笑着不负责任。不过,无论听闻了哪个传言,陆也都没说什么,就只是露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

倒是没听说过她有对我的其他朋友出手,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比如有人是私底下和她保持着关系之类的。至于我嘛,反正我没被她追求过。对此,我还在镜子前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拿自己开起了玩笑:难道我的相貌就入不了她的眼吗?

那时的我身为高中生,尽可能不让自己太显眼,但多少还是对自己的容姿有些自恋的。那时的我,居然还会去琢磨「我可爱不?」现在想想,简直羞死个人。不过,遇到陆之后,就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也算是她给我上的一堂课吧。

我和她,几乎没有两个人一起玩过,但偶尔还是有机会单独说说话。

而在那当中,有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即便高中生活的回忆已然遥远、淡薄,但那味道,仍然让我印象深刻。

某天,我一时兴起,把课给翘了。我没去教室放书包,直接带着包去体育馆二楼转了转。这倒也不是在发泄什么不满,硬要说的话,就是隐隐有种期待,期待着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就去绕了绕。

印象里,那时的气候已经有些暖了,应该已经换上夏装了。体育馆里有些湿热,我就在里面静坐着,隔墙感受着从远处的教学楼那儿传来的些许动静。不过……一个人呆坐着,显然也不会发生什么。

更别提,我还得躲着不让老师发现,这时候哪还能有什么解放感,就只会有憋屈感。

真没劲啊。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在那儿呆着不动,直到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期待已久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我起身走出体育馆,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接下来,是回教室上第三节课呢,还是说——我张望了一圈,然后就看到了教学楼里的那儿。那地方是保健室,我还从来没进去过,就只从外面打量过。看着帘子在风中招展,舞得轻柔、清爽,我的心也被拂动了。

于是我走进教学楼,直奔保健室,一路上尽可能把书包藏在周围人的视线外。

保健老师正伏案工作,但立刻就注意到了我,随后问我怎么了。于是我撒了个谎,说自己突然不舒服,所以上学迟到了。由于我平时上课态度还算端正,成绩也还不错,保健老师也就没怎么怀疑我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但我也不习惯撒谎,所以还是挺不自在的。虽然已经被人说了无数遍了,但可能我骨子里还真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吧,所以就挺内疚的。当时的我认为,让我骗人那简直是在为难我。

至于这个评价是否正确,则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知晓答案。

「先去睡一会儿吧」,在保健老师的催促之下,我去了右手边的那张床。

不过,床上已经有位客人了。一拉开帘子,一阵香味扑鼻而来,我立马就知道了这人是谁。她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缕花香,也不知道是擦了某种香水呢,还是与生俱来的特质呢。有一次,我看到她被老师说教,因为老师以为她的这股香气是用了化妆品。不过,她还是一如常态,用笑容和温柔把场面给圆了过去。她似乎精通于如何应对别人的情绪。

她脱了鞋,正舒舒服服地晒着脚底板,见到我之后微微一笑。放下头发的她,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柔和,却多了几分艳丽。

「你在体育馆呆腻了?」

「诶?」

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我看到树你偷偷摸摸去体育馆了嘛」

「噢……」

我一路上还真是蹑手蹑脚的。不过,被同学看见了这副样子,多少还是有点难为情的。

在我的朋友当中,也就只有她会喊我的名,而不是喊我的姓氏。一般来说,姓氏本身也能发挥出代替全名的作用。就比如其他人都是直接喊我「前川」,我也是喊她们的姓氏,或者起个比较顺口的外号。但是,陆对大部分人都是直呼其名,而且喊得并不生硬,也不带一丝挖苦的成分,能刺溜一下钻进耳朵和心底。

随后,我坐到了隔壁的那张床上,她也翻了个身,把整个身子朝向我。她的气色还不错,显得和保健室的这张床格格不入。这正是平时的她,平时的微笑。

「小点儿声嘛,我是假装不舒服才来这儿的」

毕竟保健老师就坐在边上嘛。但老师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当作了没听见。陆说了句「抱歉抱歉」,可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你不舒服吗?」

「诶?」

她顿时瞠目结舌,随后又环视了一下雪白的天花板,然后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于是「噢」了一声。

「我还是头一次在保健室床上躺着的时候被人关心啊」

「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树你这人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我都有点担心你了」

接着,我也有样学样,把袜子给脱了,然后上了床。而她却把手伸进了皱巴巴的被窝,似乎在翻找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她就找着了,便攥着那个东西下了床。随后,她把帘子一拉,在我们和保健老师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

搭完这个破绽百出的密室之后,她把从被窝里刨出来的东西展示给我看。

她手上拿着的,是只袜子。这袜子的颜色、款式都挺普通的,我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拿给我看。我低头瞧了瞧,她现在确实是光着脚,所以这又怎么了啊?随后,我又望向那双被她脱下来的鞋子,里面被胡乱地塞着一双袜子……哎?怎么多了一只?

她只有两只脚,用不到第三只袜子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笑着躺回床上,而我依旧没解开三只袜子之谜。她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我,莫名笑得乱颤,说了句「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也不错啊」。我见她故弄玄虚,便也往床上一躺,然后盯着那只袜子看。既然她没有三只脚,那这只袜子就是别人的吧……别人?

床上冒出来一只袜子,而且是别的女生的。

我琢磨来琢磨去,总算有了头绪。

「呃……」

可我还是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总不会是之前睡这张床的人留下的吧?

「刚才啊,老师突然回来了,所以她慌忙溜了,然后这只袜子就成了『小孤单』」(注:原文为「片っぽちゃん」,是一首儿歌,讲述了两只袜子吵架后又重归于好的故事)

陆压低了声音,以免被帘子外面的人听见。但她说完就放声大笑,丝毫不顾忌音量。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学校里有个女生只穿了一只袜子。

「你是说,还有个女生也来过这儿?」

「嗯这儿」

「那儿,是你睡的床吧」

「嗯床」

「你这是在敷衍我吧?」

「大概吧」,不知为何,她还挺起了胸膛。哪怕隔着校服,也能感受到她胸有多大,以至于我的心脏一瞬间有种压迫感。她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胸还很大,根本找不到可乘之机。

不对,我干嘛要找可乘之机啊?

「这里……是保健室吧?」

「嗯。整个学校里,就只有这儿有干净整洁的床嘛」

她轻描淡写道,似乎压根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既然要做,那最好还是挑个干净的地方做,对吧?但话又说回来,别的时候把弄脏衣服倒也无所谓。毕竟,衣服不就是用来隔绝脏污的嘛」

「感谢你的精彩发言。所以,你是把那个女生给,呃,拉来这里做那种事的吗?」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听得我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儿可是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啊,而且从操场那儿也能看得到。就算拉上了帘子,也还是没法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叫『拉来』,这也说得太难听了吧?弄得像是我强迫她似的」

「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她半开着玩笑。随后,她望了望天花板,似乎在回味着当时的场景。

「我都是经过了她们的同意,才动手脱衣服的哦」

「哇」

居然让我知道了朋友的性事,而且还说得这么露骨,这让我脸上烫得像是裹了一层火花。

「不过嘛,还是穿着衣服做的次数比较多」

我不听我不听。我捂住耳朵,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可耳朵却急剧升温,像块烧红的石头,连手心都要被煨热了。为了降低她从我这儿获取的信息量,我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黑暗中,伴着闷响。此刻的我,像是屏息藏身于洞窟。

可洞口处却洒进来一道光,像是在对我招手。

这道光,名叫八卦之心,把我勾向了不该去的方向。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穿校服的女生嘛」

我问得比较暧昧,但她还是听出了我想问的是什么。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单纯至极的理由啊。

我松开手,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她正笑眯眯地盯着我校服的领子。

「我!我……只是把你当朋友」

「哎呀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假惺惺地在那儿惋惜着。

「不过,当朋友也不错。嗯,我想和树你永远做朋友」

恐怕,也就只有她这种美少女,才能把这话说得这么干脆利落。

我也不知道这个比喻恰不恰当,但她的表情,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她的笑容,仿佛诉说着一切。

仿佛捧出了自己的一片心。

或许,正是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才让众多女孩迷了心窍。

「学校里居然还真有这种事啊」

虽然这类传闻满天飞,但我一次都没撞见上过。

「原来,陆你喜欢女孩子啊」

「超喜欢。因为她们好看啊」

她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因为好看,所以喜欢。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正因为她美得几乎无人能出其右,那她身边自然也会汇聚美。另外,她能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也让我觉得挺耀眼的。

甚至于,我都有点羡慕她了,羡慕她能明确自己的喜好。

那么,我自己又喜欢些什么呢?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迄今为止的我,也就只能称得上是「活着」,感觉就像是……摇头晃脑,走马观花。心里什么也没想,从周围也感觉不到什么,就只是摇摆着。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什么能让我着迷的。

「之前我就发现,你有时候不在教室啊」

「现在找到答案了吧。希望考试里会出这题」

「怎么可能出啊……」

我苦笑着,这笑话可一点儿也不好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出了哦?」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幽默,随后又冲我一笑,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

这明摆着是话里有话啊,可当时的我还理解不了里头的含义。

「不过啊,小树你要是想找女朋友的话,那肯定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感谢你的瞎点评」

我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心想,虽说她是在夸我,可这也太不纯洁了啊。想象了一下,要是让我同时处好几个对象,那我估计会扛不住罪恶感和责任感的折磨,最后选择自我了断吧。就比如,要是我和某个谁共度美好时光,可心里却挂念着另一个谁,那也没法专心享受啊。

陆倒是每天都过得心安理得,但那些和她有瓜葛的女生们真的不会有怨言吗?她们不可能不知道陆的那些传闻啊。还是说,她们都觉得自己才是陆的真爱?

「对了,树啊,最近有个女生也和你关系不错嘛。对吧对吧」

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倒不如说,最近……」

陆说的,是带我去偶像握手会的女生。在那之后,我和那个女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结果后来传出些闲话,说我们的关系好过了头,所以我现在已经和她保持距离了。不对,这搞得像是我把闲话当成挡箭牌了。实际上我很清楚,我害怕的是别的东西。

可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倾心」是一种未知的感觉,所以也就畏惧这方面的倾向吧。

「她和你说不上话,好像挺寂寞的。希望你们早点和好啊」

「……是啊」

「不过,这话也不适合由我来说啊」

「什么意思?」

陆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高中教师也挺不错啊~」

「你是说,职业规划方面?」

「没那么严肃啦,我说的是将来的梦想。就比如小孩子想当糕点师,这类纯真的梦想」

「从你身上,我可看不出来半点纯真」

「高中教师的工作环境简直跟做梦一样,这可是女高中生最多的地方啊」

你看,没有比这更不纯洁的动机了。

「老师可不能对学生出手」

「树你倒是挺适合当老师的」

「是吗」,我笑了笑,「不过,至少比陆你更适合吧?」她也跟着笑了。

「毕竟,树你挺会博得别人信赖」

「是吗?」

我问得仿佛事不关己。

「因为你挺和蔼可亲的嘛」

总感觉她话里有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记得她在说完这句后,好像还补了一句什么,大概说的是「就跟我一样」吧。

「树,要是你当上了老师的话」

她低声说道,然后就把话断在那儿了,似乎是想做个深呼吸。

「然后呢?」

「要是你还能保持现在这样,那会是个好老师吧」

这是在夸我吗?听起来模棱两可,感觉像是鼻尖被轻轻挠了下。

「什么叫『保持现在这样』,能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点啊」

「我是说,在人际交往的边界感方面,也能保持现在这样的话」

「太适合了太适合了~」,她反复念叨着,像是在刻意搞笑。从她双标志性的黄绿色眼睛里,能看出她是在拿我寻开心。(注:根据前文的描述以及这双标志性的「黄绿色眼睛」,基本可以断定「陆」就是《初恋接吻》里的「地平潮」)

那时候的她,到底想说什么呢?当时身为高中生的我,也并不是太明白。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保健室转悠过,也很少有机会和陆单独说话了。

但这一天的这件事,似乎一直潜藏在我脑海一角。

高中教师。

不知为什么,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四个字,甚至可能因此决定了我的一生。

如果我是老师,该如何应对陆这种调皮捣蛋的学生呢?或许正是这个念头,成了我选择人生道路的契机。

隔了这么久,我又梦到了她,感觉有些怀念。

不过,当这个梦结束之后,我又会不记得了吧。

哎?怎么感觉,人活于世,其实还挺开心的?

和户川同学的共同生活即将迎来第一个周末,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早上我边忙活边想她,在单位里我边工作边想她。下班后,我心里积攒着千丝万绪,回家路上的焦躁感、兴奋感与夏季高温交织,此起彼伏。我明明没锻炼过,但总感觉能把走路速度一直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平。

『我快到家了』

我奏着短促的脚步声,给她发了消息。仔细一想,按理来说就不该联络她吧,就算她住我家里也不该。身为老师,就不该知道学生的电话号码,更不该用于个人目的。要是老公或者其他人看到了,那肯定立马起疑,立刻出问题。可我发都已经发出去了。

然后,她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叼着狗绳的小狗,仰着脑袋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居然还有自知之明啊?」

呃,不过,把人比作狗不太好吧,容易惹对方不高兴,所以还是得自重些。最多在心里想想就得了。于是我爬着公寓的楼梯,心想:唉,她怎么就这么可爱啊。

看来我得当心了,别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接着,我打开家门。

然后,立刻照来一道光。这道强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还充满了声音和味道。

「老师,欢迎回来」

她,就在我的归处。这明明是不被允许的幸福,可我就是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知道她会抢在第一个出来迎接我,为了尽可能减少她的等待时间,我回来前都会先通知她。还有,之前有一次她以为我回来了,结果是老公回来了,弄得双方都挺尴尬的。所以,这样也能避免此类情况发生。

「我回来了」

「辛苦啦~老师,您今天挺晚的嘛」

她替我拿了包,一路跟进了我的房间。白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只要没其他事,好像都会呆在我这间房。这房间里也没别的地方能坐,所以我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床上有些乱。我想象了一下她睡在那儿的样子,顿时感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于是,我赶忙把枕头摆摆正,然后就把视线从床上挪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家里带来的那些玩偶,也逐渐在我房里安家了。

我放下东西,准备换衣服,于是回头看了看。只见户川同学笑嘻嘻的,真可爱啊。

可爱确实挺重要的,不管什么时候都重要。但重点不在这儿。

「我要换衣服」

「请!」

「别客气」,她的手一伸,动作像是朝我这儿抛了一束花,示意我继续。

「……我想换衣服」

我又换了种说法,再次申诉。可她却往床上一坐,看这架势是打算欣赏一番。

「呃~老师,我在这儿会有什么问题吗?」

她开始装傻充愣,这套路在各种意义上都挺棘手的。虽然没问题,但也有问题。两者互相矛盾,但也同时存在。更何况,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被人看着脱衣服都很难为情。那种羞耻感,比赤身裸体更甚,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被人看着脱,就挺不自在的」

「那我就捂住眼睛嘛。这样可以不?」

说完,她用指尖遮住双眼。看样子,她压根就不打算从房间里出去。

她这行为,被我擅自理解成了她连片刻都不想和我分开,顿觉恍惚而又心动。而且我也意识到,自己绝不会用任何形式让她「给我一边儿去」,更不可能让她「给我滚」。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也不想和她分开。

言归正传。

我把手伸向衣服,然后保持这个姿势不动,接着猛地回过头。

然后,正透过指缝偷窥的她,和我四目相对了。

「我就知道」

「作弊失败」

「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推了推她,让她面朝墙壁躺好。「呀~」,她老老实实翻了个身,看上去还挺开心。

「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就面朝那边」

「好~」

她的肩膀抖了抖,整个人蜷着腿弓着背,很是听话。唉,这位个头比我大的学生,真的真的好可爱啊。这种偏离了常理的爱情正窜动着,如同被扇了风的烛火。

之后,我终于开始脱衣服了。穿了一整天的正装,在脱掉的那一刻有种独特的解放感,我不禁长呼一口气。

「光是听着您脱衣服的声音,就感觉……很那个」

她的声音听着像是经过了墙壁反射。

「很哪个?」

「就很像那种,培养想象力的课程」

「…………………………………………………………」

这孩子很乖,总是积极乐观。

我在心里虚构了一场三方面谈,并向一位陌生的母亲报告。(注:指老师、学生、家长的三方共同参与的谈话,谈话内容一般包括学生的在校情况、学习成绩、未来展望等等)

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换上了衣服,全程尽可能避免布料摩擦,导致多花了不少时间。

在我印象里,每当她看到我头发放下来的样子,都笑得那叫一个满足。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平常就该把头发放下来。因为,个中咸淡,才造就了人之百味。

接着,我去了趟客厅,发现老公还没回来。以往他要是回来得迟,都会提前和我说一声,但自从户川同学来了以后,他在沟通交流方面也敷衍了不少。这让我有些不太自在,感觉就像是踩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其实,自从那天他说我是个没意思的女人,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暴露在风吹日晒里了。只不过我选择了视而不见,在荒野里继续着这段婚姻生活。

如今,我和老公,究竟身处何方?揭示答案的,是正牵着我手的女高中生。

她的笑容令人目眩,如同天上洒下来的阳光。都这么亮了,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吧。于是乎,我和她两个人直奔黑暗弥漫的地底深处。为了逃离别人的目光,我们尽可能前往闻不到潮味的地方。

在我和户川同学的这件事上,老公他没有任何不对。虽然没有,但……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别再多想。

「晚饭还是得准备的啊……」

不过,估计他也不想和我们一起吃吧。不对,是肯定不想。怀揣着这些念头,我开始准备晚饭,等他回来。等待期间,户川同学一直守我边上寸步不离,整个人懒洋洋的。她还把脑袋搁我肩上,但由于她个头比较高,要保持这个姿势还挺别扭的。尽管别扭,但也流露出了一种安心感。这也正是一个人找到归宿之后的行为表现。是啊,她这是在明确表示不想回自己家了啊。

老公很晚才下班回来。用他的疲劳作为借口,究竟还能管用多久?

同样是在外面忙完工作回来,但只要是和户川同学聊,那我就有说不完的话;而他,从头到尾就只作了些事务性的沟通、确认。我是因为愧疚,所以才抬不起头,可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缄口不言呢?吃晚饭时也是如此,全程只有我和户川同学在聊,而他就在一旁默默地吃,默默地看。他就只是看着我们,没打算撇开视线,也没打算视而不见。而他看我的眼神里闪烁着奇怪的好奇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摸不透这里面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感情,这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尽管心中不安,但爱意却能与不安共存,看来「爱」这种东西比想象中要顽强啊。吃完晚饭收拾了餐具,我和她一起洗碗。尽管都是些小事,但从中感受到的,还是让我嘴角微扬。我知道这个场合不太合适,但一想到我和她的时光不会戛然而止,心里就洋溢着强烈的幸福感。

她一只手拿着沾满泡泡的海绵,脸上露着软绵绵的笑。

「真不可思议啊」

「什么不可思议?」

「能站您边上一起洗碗」

她这话简直不着边际。但我知道,她想歌颂的,是和我同样的心情。

「是啊……普通老师是不会有这种体验的」

普通的教师,是不会让学生住自己家的。无论有多少同情心,或者歹心,也都不会这么做。所以说,这种体验,是属于道德沦丧的教师的。有些快乐,会导致人性丧失,而构成整个社会的一砖一瓦都经过了精心计算,为的就是扼制这类快乐。并且,我最近有很多机会能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显然老师不能对学生出手,否则就会变成我这样啊。

厨房挺小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特地站我边上一起洗碗,这效率真的会高吗?可我一让她来帮忙,她二话不说就来我边上了。这让我的喉咙、嘴唇直打颤,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啊。我洗着盘子上的污渍,突然之间,眼睛差点就闭上了。

原来,是因为幸福太耀眼,闪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其实,自从她住进我家,她一个人在家时只要有空就会做些家务,比如打扫卫生、洗衣服,但不包括做饭。这真的帮了我不少忙。也有可能,她是想用这个方式来展示自己的价值,以免被老公反对。

在我眼里,她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但也不只是个乖孩子。

随后,我又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便转头看她。

「小老师」

「什么意思?」

「我想叫您叫得可爱点嘛,但一下子想不出来,当场坠落」

「失败了啦」,她一边笑,一边脱着橡胶手套。我估计,她是不想使用「莓原」这个姓,所以才起飞失败吧。这还让我有点儿沾沾自喜,因为我已经能一眼看穿她的思考过程了。但我在对其他学生的了解上却迟迟没有进展,这老师当得简直不称职,可我反倒引以为傲了。

「也没必要叫得可爱」

「但老师您就是很可爱嘛,这一点很重要」

「可我好歹还是个老师啊」

我一边苦笑,一边冲掉水槽里的泡沫。真的也就「还是个老师」。说得体面点,至少目前还是。

也不知道这还剩多少时间。幸福就好比搅着泡沫的水,随时都会被冲进排水口,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幸福啊,幸福啊,幸福啊。

我的幸福,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啊。

「老师,您上高中的时候,别人都是怎么叫您的?」

「一般都是直接叫我『前川』……还有,也会叫我『阿前』」

就只有一个人会叫我『树』。现在想想,那位朋友还真挺奇特的。

「……前川?」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也瞪圆了,表情那叫一个夸张。于是我也停了手,问她怎么了。

「对哦,您结婚前的姓氏不是现在这个啊」

她表现得简直像是现在才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哎,对哦。我这才反应过来:如果她对此不奇怪,那在老公眼里反而会很奇怪。

我不禁感慨:户川同学啊,你可真会骗人。看来我也得提高警惕了。

希望她别把我骗得太惨。

「是啊……你朋友都是怎么叫你的?」

「阿户~」

「那就成『阿户同学』了啊」

洗完水槽之后,我摘掉了橡胶手套。以前都是老公来洗碗的,而现在……

「老师,您下巴那儿沾上泡沫了」

「哪儿?」

我抬起下巴,让她帮忙指一下在哪儿。而她说了声「我来」,用手指刮了刮我的下巴。

「好痒」,我强忍着笑意。

她跟挠猫下巴似的,足足挠了好久。

收拾过后,我们一起去看电视,我还给她提供了膝枕。其实一开始也没这个打算,她说「来看电视吧」,我说「好啊」,可刚往沙发上一坐,就自然而然成这样了。

做完家务就闲下来了,要是问有什么能让我过得充实些,那肯定是和她相处的时光。

这真的合适吗?其实我也知道不合适,可身子就是动不了。

以前,这张沙发上坐的是我和老公。可现在这场面,就像是户川同学彻底顶替了他的位置。老公似乎对此有些抗拒,自个儿回了他的书房兼卧室。明明他平常都是呆在客厅的。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把他给赶出去了。准确来说,不是「像是」,而是「就是」,这也让我心里有些对不住。

和老公之间也就隔了一层薄薄的门板,竟敢上演如此大胆的肌肤相亲。

看来,人类确实是一种适应力极强的生物,终归能适应任何环境。前提是,不被别人说三道四。

没错,对于这位突然闯入的女高中生,老公他一句话都不打算说。就算老师给学生膝枕,他也没说什么。明明他应该看到我给她膝枕了啊。毕竟,他很多时候都会远远地、默默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含义?我读不懂,也可能只是因为害怕去想。或许他也和我一样,也是害怕去想。

正如以往那样。

但恐怕,这段关系最终还是撞上了一堵墙,名为「今后」的墙。

我抬起头,嗅着室内的气味变化。

这气味,原本是来自于我和老公的二人生活,现在已经混进了她的味道。

「老师,今天的晚饭也好好吃啊」

「嗯……」

在这个姿势下俯瞰学生撒娇,看得我差点灵魂出窍。

估计是大脑没法把它当成现实,所以出差错了。

话又说回来,她来这儿之后一日三餐都吃得津津有味,整个人闪亮亮的、水嫩嫩的,仿佛摄取的都是些快乐的、开朗的、积极的元素。总之,我想说的是……

「户川同学……」

「嗯~?」

我——

我是现代国语教师,而对方是妙龄女高中生,考虑到以上这两点,那我必须得斟酌用词。这还真是道难题。不过,我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不说不就行了嘛!然而,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因为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结果,就导致我得意忘形了。

「你最近脸色红润了啊」

她听后,全身上下所有细微动作一齐停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视画面。唯独她的视线还在往上挪,然后锁定了我。

「意思是,我胖了?」

哎哟喂,我这是说错话了吧。

「我是说,以前你吃得太少了,而现在的生活健康了不少」

「那就是胖了嘛」

她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卧着,把脸埋进我的大腿。她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嘴唇蹭得我皮肤好痒。

「我~发~胖~了~啊~」

「没胖,没胖啊」

早知道就不说了啊!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就像是到处都窜着火苗。「没有啊,没事的啦」,我摇了摇她的肩。她听完,骨碌碌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然后,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就像仰视着牙科诊室的天花板。

「真没胖?」

「你脸色好了不少。我身为老师,看了以后也安心了」

「哼」,她撅起了嘴,明显还没消气。

「老师,这都得怪您」

「哎,为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您一个劲儿让我吃嘛,一会儿尝尝这个一会儿尝尝那个……」

「结果就成这样了」,说着,她揪起胳膊向我抱怨。可她那胳膊也没怎么长肉,只揪起了一层皮。

「我看你吃得那么香,所以……就忍不住想让你多吃点……」

「那是因为您做的全是我爱吃的啊……」

「那我做饭,肯定是想让你吃得开心嘛……」

我用眼神问她「这样不可以吗」。而她则双手抱胸,在那儿呻吟着,最后甩出的结论是——「好纠结!」

「不过,老师您这么宠我,我也确实非常非常开心」

「…………待会儿要吃点心吗?」

她啪嗒啪嗒地拍着我的大腿。好温馨,好甜蜜。

我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穿行着,就好像是在渗着血。

「户川同学啊,虽然我想说得委婉点,可你平常的饮食也太随便了吧?」

「夹心面包多好啊。甜甜的,很有满足感」

「……该怎么说呢,也亏你能长这么大啊」

我瞥了一眼她的脚。只见她的脚在沙发上绷得笔直,小巧可爱的脚趾头正跳着舞。

「可能是我像爸爸吧。我爸爸个头也挺高的」

「怪不得啊」

「要是我不像妈妈就好了啊……老师啊,我不像我妈妈吧?」

她似乎一下子感到不安,于是来征求我的意见。

她的妈妈。

单论「对我中意」这一点,那简直一模一样。

「放心吧,你没有一点像她」

这显然不是教育者该说的话,可我却用它来安慰学生。她似乎当场松了口气,整个人僵在那儿,张着嘴似笑非笑。可随后她又一声叹息,翻了个身回到侧卧姿势。

「唉,但果然还是有吧~……就比如,一旦有了心上人,就对别的东西都不关心了」

「…………………………………」

她好像很早之前也说过这一点。(注:在第一卷第一章,老师去户川妈妈的酒吧拜访完户川妈妈之后,户川同学提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关于她妈妈的事情,但最后还是作罢。

她的妈妈,下个礼拜还会过来吗?

气氛逐渐凝结,与之相对,电视屏幕里的内容却挺欢乐的。里面播的是电子大游行。(注:指迪士尼乐园的夜间花车游行)

她似乎被这段电视广告给勾起了兴趣,于是把话题挪到了这上面。

「老师,您有去过『迪师尼』吗?」

她口吃不清,多半是因为脸被大腿给压扁了吧,但我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大学时好像去过两次,是和朋友们一起去的」

我记得,我们是五个人一起去的。团队里的核心人物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在定位上很像是教室里的户川同学。当时的我,被园内的氛围逐渐感染,感觉好开心啊……好开心……我还记得,当时的感想也挺奇怪的,觉得像是一场白日梦,因为这和平常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户川同学有没有去过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从她的问法里也能听出个大概,所以我挺纠结到底要不要问她。考虑到她的家庭环境,我就更问不出口了。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坐电车去的,离这儿也就7站远」

她的话里带着自嘲。

7站远。那儿,是我和一位名叫「凛」的女孩子约会的地方。

我感觉,从那一天起,我的心就离开了这个家,一直被囚禁在海边。

就像是一场梦,一直漫步在沙滩上。

「抱歉,我说得太夸张啦。其实我还是出过远门的,比如修学旅行的时候」

「啊哈哈哈」,她还笑话起了自己的谎话。不过,她能一笑而过,倒也给我行了方便。

「你小学的时候去了哪儿?」

其实,只要是这一带的小孩,我基本上能猜到是去的哪儿。

「日光」(注:指栃木县日光市。顺便一提,根据第二卷的新增章节《户川同学的暑假》里的内容,当时的户川同学谎称生病,没有参加小学时的修学旅行)

「果然啊。我之前负责的那个班级也是去的那儿」

我怀揣着半分玩笑、半分严肃,心想:幸好有共同话题啊。平常闲聊的时候,有很多地方会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果然有着年龄差啊。

「唔~……」

她把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呻吟。

「户川同学?」

「该怎么说呢,我好歹还活着……也在正常上学,没遭受过暴力之类的……总之,我也没那么不幸,不至于唉声叹气。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任性啊」

她吐露着自己的心声,既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她是想问,自己有没有资格表现得像是个没满足的小孩子。

确实,她应该没有受到过直接伤害。

不过,我也没法回她一句「是啊」。原因也很简单,就只是因为我爱她,并且讨厌那位母亲。

「没关系的」

「老师?」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你真的很不幸,真的遭了很多罪……但也因此,才有了现在」

不幸这种东西,不管拿它去和什么比较,它终归都是自己的人生阴影。如果难受,那不妨坦率些,直接承认自己难受就好。

然后,再克服它。人类的强大之处,就在于能够做到这一点。

「所以,如果你想去『迪师尼』的话,随时都行」

但我也不能在明面上说「我也一起去」,这让我多少有点失落。

她听后精神一振,笑开了花。她喉咙里面还咕噜噜地响,明明我都没去摸它。

「我现在好幸福啊,幸福得都要发胖了」

她开开心心地把已经翻篇了的话题又兜了回来。

「所以说,你没胖」

「真~的?」

她的脸蛋刺溜刺溜地蹭着我大腿。

「挺重的吧?」

「滑溜溜的」

十几岁的皮肤,把二十几岁的腿当成了滑梯玩。

我光是看着,也逐渐觉得……还怪有意思的。

「老师,您不累吗?」

充实感逐渐攀升到了峰值,而就在此时,她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唔……那确实还是累的。怎么了?」

「我是在想,您下了班回来,我还让您给我膝枕,好像哪里不太对啊」

她转了转手指,示意「反了反了」。她似乎是想问我要不要和她换一下。虽说这也别有一番风味,但我想起了卧室里的老公。现在这场面就已经够那个的了,要是还更进一步的话,那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不用。毕竟你今天也帮我扫地、洗衣了吧?」

「……诶嘿」

她原本抬着头,听完就一头栽了下去,又把脸蛋压扁了。

「我做的都是些该做的嘛,这也能被表扬啊,感觉有点怪怪的」

「……了不起哦」

我认认真真地给出了评价。估计她的家长都没怎么夸过她吧。一想到这一点,强烈的伤感就刺激起了我的心。保护欲也泛滥成灾,想守护她,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这就如同一道道抓痕,反反复复刻在我心里,所以我才会对户川凛如此痴迷。

各种各样的欲望,全都朝她那儿滑落。当中也包括淫猥的、下流的欲望。

一方面,我想珍惜她、爱护她;而另一方面,我也沉浸在和她共枕眠的恍惚里。这两方面的我,是共存的。

不过,我最近也明白了,这种感情的特点就在于其具有多样性。虽然明白,但这种情感波动还是让我挺难受的。

爱就像一片沼泽,甚至连矛盾也会陷入这片沼泽。它的形状不固定,还黏糊糊的,简直就是个没有特定形态的心灵怪物。可又究竟是谁,把它命名为「爱」的呢?总而言之,爱,其实就是感情的非法废弃场。

虽然它没法变成某种东西,却能吞噬任何东西。

「你功课做了没?」

「哦呵呵呵」

她打着哈哈,试图岔开话题。接着,她还啪嗒啪嗒拍我大腿。看来,是没有啊。

「老师啊……有时候,我感觉您就像是个小学老师」

她把脑袋往我大腿根部那儿挪了挪,看上去像是在调整枕头的位置。

「您宠我的方式,就有点,像是这种感觉?」

「唔~」,我低头看了看。如今这场面,很明显就是在宠她。

给人的印象,大概是把她当作了小孩子,所以才给她膝枕吧。

「不喜欢吗?」

「感觉软酥酥的」

「……要是你在考试里这么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分啊……」

不过,此刻我们之间萌生出的这种氛围,倒也挺适合用「软酥酥」来形容。

她这种粘人的地方就很……不对,她平常倒也不这样吧。平时的她,是个擅长用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孩子。每当我走在走廊上的,总会下意识用目光追随她的身影,所以我很清楚,她是在用圆滑的方式来回避别人。尽管她表现得很有亲和力,却不愿意和别人拉近距离。

而如今,在这个家里,她对我老公的态度也延续了这个模式。

总感觉,她压根就不打算离开这儿。

老公多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没错,她已经在这个家里扎了根。

她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

恐怕,这就是她找到的「自己该做的事」吧。

反正,我是不想让她离开这儿的,绝对不想。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松开她的手。

而老公似乎也碍于情面,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

所以,到头来……没有一个人会把她赶出去。

如果有一天,老公拐弯抹角地向我表达了送客的意思,那我……该如何是好?毕竟,就算我打着老师旗号,或者监护人的旗号,终归也都有个限度。唉……麻烦啊……一瞬间,我竟觉得麻烦。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竟然会觉得和老公对话很麻烦。

明明是他和我一路走到现在的啊。

……是和我一路走到现在的吧?我感觉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

我和他说了哪些话,又是如何产生爱意、如何步入婚姻的呢?这方面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已经记不得具体的了。

恋、爱、思慕、情爱、保护欲、性欲、亲爱,这些统统被户川同学给占据了。

难受的是,过去的那些情感,也全都被覆盖了个干净。

「户川同学……」

我准备发问,却问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合上了眼,后背也微微起伏着。这小丫头,吃饱了就犯困了啊,怪可爱的。看来她确实还保留着小孩子的一面。

于是,我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可能因为她平时就把这张沙发当床睡,都已经睡习惯了,所以才会这么快睡着吧。

她除了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晚,就再也没在夜里来过我的房间。这是对的,毕竟连续几天来我房间的话,难免会被老公注意到。但我比较自私,对她这种端正的行为态度有些小小的不满。来了的话,就挺忐忑;可没来嘛,就又会渴望。一想到这里,就对缺乏自制力的自己感到失望,我这种生物还是死了算了。

我望着她的睡脸。她的嘴唇、脸蛋也太稚嫩了,看得我心头一紧。

此刻,她这张纯真无邪的睡脸,和与我缠绵时的妖娆表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两幅面孔,唤起了不同成分的爱。

我不由得感慨:人类,或许比宇宙更广阔啊。

之后,她又睡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她扭了扭身子,醒过来了。接着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发现电视节目已经变了,从而意识到自己打了个盹吧。

「哎,节目换了啊……」

「你也该去洗澡了吧?」

「唔~,唔~」

她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但过了会儿还是爬了起来,往浴室方向去了。

「我去泡澡咯~」

「好~」

这对话,把我自己都给逗笑了,因为听着像是我真把她当作女儿来对待了……我这人还真挺恶心的啊。不过,她也喊我妈妈了嘛,虽然带了点开玩笑的成分。想着想着,我的脸也被软化了。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要是我真的有个女儿,我会爱她甚于户川同学吗?

对此,我没有把握。以及,要是我有个小孩,那也不难想象:户川同学和我小孩之间的关系绝不会融洽。

就在这时,电视机那一头的门开了。

老公似乎是算准了时机从卧室里出来的,然后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旁边的空位。

「也能给我膝枕吗?」

「哎?」

他问得太过离谱,以至于我感觉像是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不行。一瞬间,这两个字差点从我喉咙里蹦出来。而我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

经过一段明显不自然的空白之后,我的舌头总算是把「来吧」这两个字的发音给理顺了。

「算了吧。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看明白了我的脸色,于是苦笑着。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只好缄口不言。

接着,他把视线投向远处,像是聚焦在了浴室那儿传来的声响。

「看起来,她是一点儿也不想回去啊」

「呃」

他果然意识到了啊。这也难怪,本来以为也就一两天,结果都已经超过五天了。

「算了,也行吧」

真的能就这么算了吗?「先不管这个了」,他甩出了原本想说的话题。

「今天中午,老家那边打来电话了」

「是吗」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问我们盂兰盆节要不要回去」(注:盂兰盆节是日本祭祀祖先的节日,一般是在8月中旬。但也有例外,例如本书的主舞台——神奈川县,它的部分地区就是在7月中旬过盂兰盆节)

他攥着手机,目光闪躲,向我问道:

「怎么办?」

在这件事上,他还愿意来征求我的意见,说明他仍旧在照顾我的感受。

他的老家啊。

光是听到这几个字,就让我瞪大了眼,瞪得渐渐干涩。

「如果要去,那把她留在这儿的话,也感觉……有点那个」

「是啊……」

也就是说,他多多少少是在拐弯抹角地表达想让户川同学离开这个家的意思……应该吧。

在我看来,要是对户川凛说「你还是回自己家吧」,这会有多么的残酷。而老公肯定无法理解这一点。

但这也只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所以很难立刻给出答复。

我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他老家。犹豫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户川同学。

因为,我和他父母的关系算不上好。不过,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必要藏着掖着。

总之,哪怕抛开其他要素,我也确实是打心底里不想去。

「让我考虑考虑」

我选择了逃避,暂时搁置了这个问题。这也恰如我现在的人生。

「唔。行吧,最晚在下个周末前告诉我」

说完,他就准备回卧室,似乎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可就在此时——

「其实啊,今天」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说话时的腔调,像是在遇到户川凛之前的那种口吻。

「今天?」

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似乎有些兴奋,像是要张开胳膊,可立马又收了回来,然后摇了摇头。

「……也不是」

「我是想说」,他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同时,他也干脆转身面向我。

「你这段时间」

他的反击极其凌厉,三两下就让我的皮肤绽开了深深的裂痕。

绷在脖颈和拳头里的紧张感,阐明了当前是何种局面。

「我?」我感觉自己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反问。

他眯起了眼,像是在眺望远处的景物。

「你这段时间真的超可爱,所以我一直在看你」

「…………………………………………」

这种一触即发的场面,接下来上演的要么是谩骂,要么是直戳要害。

不管是哪种情形,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弄得我都有些扫兴了。

他居然夸我,而且听着不像是在恭维。

这让我的情绪跌宕起伏,如同眼睁睁地看着气球脱了手,飘荡在半空中。

「多谢……」

「嗯……不对,这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他嘀咕着,还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

「算了,我也搞不太懂」

之后,他也没别的反应了。他只说了这些,没有其他后续,然后就回了房间。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对于哪方面「搞不太懂」。

随后,我重新端坐,把飘在天上的思绪一把抓住,拽到地上来。

「……实际上」

实际上,他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些吧。

他对于某些东西一直都看在眼里,而现在,他开始用手心去触碰了。

迄今为止,他对于有问题的地方都会视而不见,而现在,他开始正视了。

这些之所以会暴露出来,恰恰是因为我出了轨。一想到事实如此,我就差点发出怪笑。

身体好沉,感觉一旦陷进沙发里就再也爬不出来了。其实,我知道是什么让我感到沉重。但又怕它被人知晓,所以只好以叹息的形式,让它挣脱我的灵魂和肉体。

连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所以憋在心里也很难受。

而当中的真实想法,简直是没把别人的心给当回事。

我抬起手掌,遮住眼睛。我能感觉到,投下来的影子,正咔嚓咔嚓地把我千刀万剐。

看不见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伴随着疼痛,以及一并涌出的苦痛。

最近,一和老公说话,就感觉好累。

「……我真烂透了啊」

错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无路可逃。

我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脚下,就这么一路走啊走。

可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么,我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呢?一想到这个,我就又长叹了一口气。

当晚,我听到一串脚步声。这脚步声比老公的要轻,但还是被我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

于是,我缓缓睁开眼。这脚步声刻意压得很轻,但也不是往我的房间来的,而是去了洗脸台的方向。「……是去厕所吗」,我嘀咕了一声,便又合上了眼。

睡前就开着的电风扇,它的嗡嗡声就如同睡意本身,将我整个人笼罩。

我感觉,只要再多闭一会儿眼,用不了多久就能浅浅入眠。

正当梦境与现实犬牙交错,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在往返于厕所和沙发的途中,会来我的房间拐一趟吗?

我依旧合着眼,心里却怀揣着淡淡的期待和不安。睡意也渐渐消散,就如同搅拌了水杯,撕裂了水面的薄膜。

我隐约听到洗脸台那儿传来洗手时的水声,便在被窝里轻轻捏起了拳头。

随后,水声中断,脚步声重新响起。可这串脚步声在经过走廊时,突然又停了。沉默之中,唯有电风扇的声响依旧铺天盖地、自由飞翔。可能是被这声音影响,我的意识也飘浮到了半空中,时刻准备应对事态发展。随着意识逐渐远去,我的视野并没有变得一片漆黑,倒是雪白的部分在渐渐增多。

接着,这串脚步声似乎不愿意直接回去,而是选择了绕个远路。

那双腿,曾经漫步在夜路上,根本不打算回家。而如今,也和那时一样。

原本我会在房门口放块板子挡一挡,可到了夏天,连这种装装样子的遮挡也都给省了。即便隔着一层眼皮,我也能察觉到她蹑手蹑脚地溜进了房间。但我也有些犹豫,是该赶紧起来呢,还是继续装睡呢?其实装睡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这样一来,就能想象着她有何举动、有何反应,倒也挺有意思的。

我能感觉到她在床边弯下了腰,这感觉是如此真切,简直像我亲眼所见。由于位置关系,电风扇的风吹不到我了,我的脸也随即被热气包裹。正当我被这团热气裹挟之时,她的视线笔直地刺了过来。她在看我。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虽说我现在是闭着眼,可也都想躲开她的目光。

估计她已经看出来我是在装睡了。

「老师,您睡了吗?」

她提了个高难度的问题。该怎么办呢?我有些烦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您就继续睡吧」

她看出来了。

我悄悄作了个深呼吸。

当然,我也不能直接点头,所以只好在心里和眼皮里点了点头。

我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时我和她角色是反过来的。(注:指的应该是户川因为吃醋而翘课的那次。当时,老师要求户川捂住耳朵,然后对她说「户川同学,你最重要」、「户川同学,你比任何学生都重要」)

我的右手有种倾斜感,这是因为她坐在了床沿。

「我啊……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迟早会结束」

她的这段自言自语,像是从面前的镜子里反射过来的,足足绕了一大圈远路才传进我的耳朵里。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干着很辛苦的工作。我知道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但那个时候我也相信,等到一切结束,她肯定会回来。甚至于,我连她的长相都快想不起来了,也还是一直相信她会回来。明明没有半点回应,可我还是不放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我让意识在唇上游走,就像涂口红那样。要是不这样,那我恐怕会忍不住要呼唤她。我开始后悔选择装睡了。我松开拳头,感觉手心里汗涔涔的。

「不过,现在是反过来了。我现在不想结束,想永远一个人。因为,老师您会回到我身边的嘛。今天白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些,一直在想您,想着您的好,想着您的好……一想到您对我这么好,眼泪水就哗啦啦往下掉,我真的好逊啊」

以往,她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隐藏了起来。如今,她以夜色为掩护,将其吐露。

当然,因为我已经「睡着了」,所以这都算是她的自言自语。

「只要和您在一起,就感觉,上小学之前的那个我,好像至今都还在啊……好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她把话题告一段落,接着又轻吻一下我的唇,这才从床上起身。

「因为我胖了,所以是不是感觉很重?」

连临别之吻都被带偏了,唉,早知道当时就不说那句话了。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不知多少次后悔了。

「晚安,老师」

她说完就走了,没做更多的恶作剧。

我真的好想立马从床上蹦起来,一个箭步追上去狠狠抱紧她。然而,我却软化了这股冲动,将它消散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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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种畅快感,像是把黏稠的血液全都给排干净了。

这种感觉很松脆,也很清爽,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确信了我和她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这让我颤颤巍巍地站上了世界的顶点,任由狂风吹打。

「……………………………………」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如果她在成长过程中集父母宠爱于一身,那我们的关系肯定也就只会是师生,不会是别的了。如果是这样的一个我……那也就罢了。

如果在某个世界里,我和她素未谋面,那我估计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了,如同眺望着朦胧的风景。而这当中,也不存在幸福、不幸这类抑或扬。

就算她和某个谁走到了一起,永远生活在幸福环绕里,我也至始至终都不会知晓。

然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要是户川凛她,她……要是她很幸福,但她的那份幸福里却没有我,那我绝对没法接受。不对,准确来说,要更有排他性,我甚至觉得她的幸福只能由我来构成,不能有其他成分。只能由我独断、独占。我容不得爱的里面存在杂质,以至于都到了偏执的地步。

换句话说,除户川凛以外的所有人类,我全都讨厌吧。

这么一想,我这人都已经不能用「过分」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人物。要是没有她给我的爱,那我就成了纯粹的怪物。

是个必须消灭的怪物。

因为爱,这个怪物才磕磕绊绊地拟态成了具有社会性的生物。不错不错,听着还挺有童话风格的嘛。不过,这篇古怪的童话还挺恶趣味的,它讲述了我的爱究竟是哪种本质。

我的幸福,恐怕只能建立在户川同学的不幸之上。

若非她生于孤独,我便无法在夜路上寻获幸福。

而我,对于能降生在这个世界,感到喜悦、安心,并大快朵颐。

不过,世界上没有「如果」。也不可能存在「如果」。

昨日的足迹犹如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它抹去;而明天永远是个未知数,却也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户川凛,她在夜路上徘徊,像是在寻找失散的亲情。而我和她,必定在那一天相遇。

这并不荒唐,也并无戏剧性,而是命中注定。

和她相遇,和她相爱,以及和她的从今往后。

就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沿着一条被某人刻意安排的道路。

那我也只会觉得庆幸,庆幸能走上这条路。

能和她相遇,我心里只有感激。

今天是休息日,没有必要早起。但夏天的气温却自作主张,捂热了我的身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于是我撩了撩刘海,然后先把电风扇关了。在这房间里住了四年,如今我已不惧冷暖,对此我还挺自豪的。

我走到客厅,一边舒活筋骨,一边眺望着太阳才刚升起的住宅区。以往,若是某个休息日必须得在家办公,那我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不过,要是真来了个清闲的休息日,那我也是每次都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

其实,既然都叫休息日了,那顾名思义,休息休息不就行了嘛。

以往我上午都是去和老公散步,并顺路去趟超市,下午会拿本还没看完的小说接着看,或者在老公后面看他打游戏。我基本上就是按着这个流程来打发时间的。但今天这个休息日,我都想象不出这种流程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带来这种变化的人,现在就睡在沙发上。不过,我也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在装睡。至少在我看来,她侧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微弯,姿势似乎有些局促。我知道,在沙发上不可能睡得舒服,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她交换一下睡的地方。不过,要是我给出这么一个建议,她肯定会说「老师,那我们就一起睡床上吧」。如果可以的话,这肯定是最优解,对我和她来说都是最优解。

但就是因为不可以,所以我也只能一个人眺望窗外。屋顶上方,已经有老鹰在高空中盘旋。说到鸟类,我突然想起来,最近盯上垃圾场的乌鸦越来越多,所以公告栏里贴了如何正确投放垃圾的指南,让我们遵照执行。有些时候,我真想翻自己一个白眼,因为我明明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却还是试图让生活照常运转。

舒活完身体,我偷偷望向她的睡脸。她闭着眼睛,脸上又添了几分稚气。我知道,平常的她看似文静,但其实她一直在观察周围,不会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醒没醒。

就算我一直盯着她看,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夏日清晨的气温,以及对她的爱意,而这两者都很暖心。

唉,好可爱啊,好可爱啊……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居然会倾心于我,这让我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优越感、幸福感油然而生。我已经迷上户川凛了。这情感一旦擦出火花,它的燃烧就不会中断。它会唤起无穷无尽的渴望,如同喉咙里的干渴,渴望被满足。和她相拥的时候,和她翻云覆雨的时候,都感觉像是在抚摸着爱本身。

这种触感是如此的甜美,以至于哪怕人生的沙漏倾倒、破裂,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也能暂时置之不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餐桌上的座位安排发生了变化。要说这种变化是否自然,那只能说是怎么看都感觉怪怪的。坐我边上的不再是老公,而是户川同学。至于老公,他则坐到了我的对面。在换座位这件事上,老公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儿默默地吃着早饭。

他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像是在用沉默来表示他心里有多不舒服。而这也难免让我备受煎熬,觉得对不住他。不管怎么说,他都和我度过了四年的婚姻生活。可与此同时,即便有着四年的岁月,我也还是弃之不顾,选择了和别人坐在一起。

「我出门一趟。中饭就不吃了」

吃完早饭收拾完餐具,老公告诉了我这件事。

「至于晚饭,等晚点再说吧。你们先吃也行」

「……是吗?」

我的回答很简洁,并把心里的动摇锁在了手心的汗液里。而他听后,也就「嗯」了一声。

「有些事情……我得想一想。得想一想」

不知为何,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叮嘱他自己。接着,他就一声不吭地出了门,连「我出门了」这几个字也没说。

他说,有些事情得想一想。而且是一个人到外面去想。

他平常可不会这样啊。顿时,我心里划过一丝不安。自从家里闯进来户川凛这位「异己分子」,她所带来的影响也渐渐浮出水面。我能感到,「终结」正撩拨着我的脖颈,并且撩拨的次数与日俱增。

有一种不同于空调风的寒气,正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散逸。

另一方面,也有人把这当成了好消息。

只见户川同学叼着个牙刷从洗脸台那儿出来,直奔玄关。随后,玄关那儿传来了锁门声,像是在给她的脚步声伴奏。锁好门后,她又往我这儿一路小跑。看她这架势,以及这氛围,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便提前开始了准备。于是我把两腿分开,拉大间隔,摆好姿势准备接住她,而她还真扑了过来。虽然我已经预测到了,也做好应对措施了,可这道巨浪拍过来的时候比我人还高,我费了好大劲儿才硬扛住。于是,我和酷似大型犬的她搂在了一起,这感觉简直像是要被吞噬了。

「太危险了,至少把牙刷放下再过来啊」

「哎呀,因为我太高兴了嘛」

直到这会儿,她才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她的嘴唇上还粘着牙膏,沿着下唇描了一条淡淡的白线,看得我忍俊不禁。随后,她单手捏着牙刷,展现出了纯粹的喜悦,说道:

「老师,您的老公不在了吧?那您就来和我玩吧」

「…………是啊」

「您不开心吗?」

她一脸惊讶,似乎是对于我和她步调不一致而感到不可思议。以往,我都是被她的可爱劲儿给裹挟,让意识流向了同一条的河川。虽然这也挺惬意的,但是,我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轻轻一推。

「我是个伪善的人……所以,很难打心底里觉得开心」

按理来说,迄今为止,我都已经有过无数次的忽视、排挤、欺骗,也还是能沉浸在幸福里。

可真到了他当着我的面离开的时候,这场面也还是会让我心痛。会感到内疚。

「要是我伤害了别人,那我自己短时间内也高兴不起来。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这个性子」

话一出口,我立马就后悔了。因为这话听着像是在损她。

「怎么感觉,您是在说我太没常识了啊」

她「哼」地鼓起了腮帮子,这表情像是刚挨了一顿骂。要是能无视其他要素,唯独聚焦于情感本身,那不得不说,她这幅表情也怪可爱的。

「我可没这么说。你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可我就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吧」

我把胆怯的原因,强行归结于自己不够年轻。

我想说的是: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够集中了,不像她能专注于今日、活于眼前和当下。

我身为教师,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小孩,所以在这方面也多多少少有些心得体会。

因此,我也能理解她的心境。

对她来说,「体谅他人」以及「被人体谅」,这两方面经验都是非常欠缺的。

所以,她才会拼命追求我。而我也被她的这种专情给深深打动,以至于对她痴迷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如果不能沐浴在她那锋芒毕露的爱情里,我就活不下去了。

但是,我对户川凛的爱,是多方面的。除了恋爱之外,也有着家长层面的爱。

在这当中,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当一个好孩子。

我希望,在这种形式的邂逅里,能够有着哪怕一丝正确的东西。这算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言归正传,此刻的她,仍没擦掉唇上的白线,而是把目光指向远方。

她这举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盯着某个谁看。

接着,她「啪」地往自己脸上轻轻一拍。

「嗯,也对」

她低声说道,仿佛在回应某句不存在于此的话语。随后,她把牙刷递给我保管。

「我去去就来」

「去?去哪儿?」

「前往我们幸福的明天!」

说完,她就跑向玄关,把刚被自己锁上的门给打开,然后奔向了明天。

那个方向,是通往「明天」的吗?

「……明天?」

她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于是脑袋和牙刷一起歪成了同一个角度。

她是要追上去找我老公吗?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的行为也很反常,这让我感到些许害怕。等等,「些许」真的够吗?我拿着牙刷,直愣愣地盯着玄关,甚至都忘了该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不过,「些许」也还算贴切吧。

她告诉我要前往「明天」,随后潇洒而去。这种年轻,这种拼劲,我没从里头感觉到半点消极。就仿佛是在目送一阵风,而风也知道它会吹向何方。

这阵风呼啸而过,留下一片寂静。

突然想到,我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在家了,毕竟户川同学一直在这儿。一旦到了独处的时候,我原本聚焦在她身上的意识也开始向四周扩散,突然间,能听见蝉鸣声了。

夏天,近在咫尺。

只要和她在一起,有时候连季节都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我闭上眼,心想:幸好,能让我这么痴迷的对象不是个坏人,不会把我骗得团团转,也不会把我吃干抹净。

空调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听着像是在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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