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似描于空』②-章节

「我回来啦~」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身汗回来了。

「欢迎回来~……」

迎她进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至今还握着牙刷。都已经捏得满手是汗了。

「老师,外面从早上开始就热死人了啊,最近我都没出门所以一直不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总之,先擦擦汗吧」

「给你」,我拿了条毛巾递给她。「谢啦」,她接过毛巾,先擦了一把脖颈。自从她来这儿生活,气色也健康了不少,而如今又添了一分红润,显得娇艳欲滴。她那纤细的脖围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呃,多方面的回忆,所以一旦把目光锁定在那上面,我的脸也自然而然被裹上了一层火花。

「你是去干什么了?」

准确来说,我想问的是,她追上我老公之后和他说了些什么。她当然也明白我想问的是什么,却在那儿用毛巾咯吱咯吱地擦着额头。她擦得太用力,额头都有些泛红了,但莫名看得我甚是怜爱。接着,她脱下凉鞋并摆放整齐,然后默默地往我这儿凑。

她径直凑到了我跟前,用双手捂着我的脸。这位比我年轻的学生正一脸严肃地、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尽管我都已经一把岁数了,却还是小鹿乱撞。我瞎兴奋个什么啊,她这明显是在岔开话题啊。

「老师,我明白您有很多东西要考虑」

「我全都明白」,她还夸张地做了个收下巴的动作。你真的明白吗?我用眼神问她。而她则「嗯嗯」点了点头。

可她这说得也太轻巧了吧,甚至都让人觉得是轻佻了。

「但是,来玩吧!」

这种轻盈感,似乎并不讨厌着陆,而是完成了一次跳跃。

直到刚才,我都处于一种愧疚的喜悦里,而如今这种情绪被一扫而空,来了个畅快的心情转变。

「……那,也行吧」

她追上我老公之后,两人都谈了些什么呢?要说我心里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不过,如果这对她来说是必要的,那我也会选择相信她。

虽说她这人有点容易吃醋……不对,是相当容易吃醋,而且因为年轻和不成熟,所以会有些冲,但她本质上仍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笑容很暖,不带一丝阴霾。所以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从今往后,耀眼的东西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和您的老公,就只说了那些话哦」

「……哪些话?」

虽然我有些懵,但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随后,她的手离开了我的脸,但她又「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还是说,您有工作要忙?」

她惴惴不安,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这小表情,这小动作,看得我心潮澎湃。

看得我真想狠狠搓搓她的小脸蛋小脑袋。

「昨天已经把工作都干完了,所以今天……」

「看来能好好过个休息日咯,是吧老师?」

她朝我伸出手,而我立马就反应过来她想要的是什么,便牵起了她的手。

触摸别人的手,感觉就像是抓住了一颗星,类似于图画里那种的五芒星。填满彼此的指缝时,能感觉到亲密无间,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这种感觉?

走在街上随便看一看,就会发现来来往往的各种情侣当中,牵着手的比率高得惊人。

而我们也不例外。

没错,我们就只不过是被平凡的恋爱所摆布。

但这也太鲁莽啊。我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弄得我自己都无语了。因为我居然让这位学生兼出轨对象在家里住了整整一周。而且,只要老公一不在,我就会想和她粘在一起,不愿分开。

没有去处的她,说想来我家住下,而我当场就答应了,领她进了我家。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妈妈活』之类的」

虽然我们之间不存在直接的金钱往来,但从事实上来看,我也确实是在向她献殷勤。人生也好,爱也罢,我把一切都投了进去,仿佛孤注一掷。考虑到我的身份,如果我们就只是纯粹的金钱关系,说不定反而还正常点。

「mā mā huó」

她咀嚼着这个才刚学会的词,仿佛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那我们今天就来做『妈妈活』吧」

「这么随便吗!?」

「对啊」

她笑嘻嘻地张开胳膊。然后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什么什么」,我一脸困惑。

「您想做什么就做吧」

「哎?」

「所谓的『妈妈活』,不就是妈妈花钱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好、好像是……吧」

不过,我们之间倒没有什么金钱往来。要是真有,那我反而会不舒服。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教育者,和学生玩「妈妈活」实在是太那个了……对吧?」

虽然在伦理道德方面早就完蛋了,但还是会莫名产生一些抗拒感。

「那要不就算了吧」

她立马拆台,拆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而通往「妈妈活」的道路也就此关闭……我才没觉得可惜呢。

「老师,您还挺会把握分寸的啊?我蛮喜欢您的这一点」

她说着便往沙发上坐,弓起身子去抓脚底板。

「在这一点上,我也只是装得像个有常识的人」

「就算是装出来的,那也代表您清楚什么是常识。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有种安心感」

她心满意足,身子左晃晃右晃晃。她这要求也太低了吧,这么点程度就满足了啊。

不过,考虑到那位母亲对她不管不顾,我也就意识到了「这么点程度」究竟有着多大的价值。每次以这种方式接触到她那成形了的价值观,我对那位母亲的怒气就默默地翻腾了起来。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若是那位母亲对她疼爱有加,我也一样会火大。

我这人,常常被卷入支离破碎的欲望漩涡,所以真就只是装得像个正经人。

先不提这些了。刚好,现在是个好机会。

也先不提「妈妈活」了,以及,也先别管这是哪门子好机会。总之,我一直害怕面对某件事,而如今我想借此机会,向它迈出一步。之所以能问得出口,可能是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我用不着在学校里和户川同学以及其他学生面对着面。并且到了下周一,这种情况也不会出现。于是,我带着一种逃避的心态,总算把自己给说服了。

「户川同学」

「怎么啦,妈妈」

她随口一叫,就听得我身上发痒。但感觉也并不坏。

说起来,做「妈妈活」的时候,是会把对方叫作「妈妈」的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妈妈活」的知识储备简直匮乏。但这也不丢人吧。随后,我也坐到了沙发上,和她坐在一起,并下定了决心。

「在学校里,其他同学是怎么看待我和你的?还是说,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应该不会吧,他们应该不会说老师的闲话吧」

我祈祷着,几近哀求,希望自己只是自我意识过剩。我的声音急促、动摇,像是奔跑在圆木上,随时会往前栽个跟头。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继续向前奔,并且永远看不到对岸。

而她听后,便望向天花板,眼神游移。手上还夹带着些小动作,像是在捏着不存在的校服衣摆。

「唔~怎么说呢……确实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各种各样」

Various。要是真有这么丰富的Variation,不就等于已经点燃导火线了?不过,没点燃反而才稀奇吧,毕竟我们都光明正大在走廊里牵手了。(注:Variation——美[veri'en] 英[veri'en] n.变异;变体;变奏;变种)

「真的要听吗?」

她顿了一下,问我要不要听,这让我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撑着身体的手,也嘎吱一声陷进了沙发里。

「因为我挺在意的,就……还是听听看吧」

她见我这么没底气,便淡淡一笑,同时转了转身子,换成双手抱膝的坐姿。然后,她说道:

「首先,有个基本共识——『莓酪丝对阿户出手了』」

「这居然是basic吗……」

上来就是一记直拳啊。看样子,我的名声已经完了。

「不过,我估计大部分人都只是说着玩的。但是,之前就有在传您喜欢女人呢。总之,因为我们基本上也就只会一起玩接球,而且是光明正大地玩,所以大家反而觉得『应该不会吧』,也就收回了疑虑」

「还真是……」

如果是见不得人的关系,那就不会在校内张扬了。

在操场上,和被认为有问题的学生,通过玩接球来实现交流。

要说这合不合适,那简直太合适了。简直像一幅画。

难道说,她从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点吗?于是,我瞄了瞄她的侧脸,然后确信了: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她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所以这一切就是个偶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形成了一层保护色。

「也有一种说法,说我们其实是亲戚关系」

「哦,这种说法……倒也不奇怪」

因为是亲戚,所以就能相处得比较随意。这个思路不错啊,要不干脆强行冒充成亲戚算了。

但估计行不通吧。

「确实,毕竟您既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妈妈嘛」

「今天是妈妈」,说着,她把肩膀靠了过来。可以是可以,但我脑袋里正后知后觉地回荡着她说的那个传闻——说我喜欢女人。在我邂逅户川同学之前,我可是个正直的教师,从没对学生出手过。然而,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这个说法了。森小鸟也提起过这个。

如今的我,对于户川凛这位女高中生,会涌现出无穷无尽的欲望。而考虑到这种现状,那也就意味着,恐怕我生来就如此吧。就连此刻,我也在情不自禁地撩拨着她的秀发。

「……中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啊,您开始做『妈妈活』了!」

她的口吻,像是在路边找着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听着可开心了。

「您做饭可好吃啦,所以吃什么都行哦」

「全是蔬菜也行?」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别笑眯眯地拍我大腿抗议」

「还有啊~有些人认为我掌握了您的弱点,所以您才对我好声好气」

「确实掌握了啊」

而且是要害。若是她的指甲勾住这个弱点轻轻一剐,就能给我造成致命伤。她都能让我的人生结束个上百次了。没想到啊,这个传闻倒还算是一语中的。

「还有些其他的,要听吗?」

「唔~……我已经知道是哪种倾向性了,所以就算了吧,多谢啦」

我已经清楚了,这都是些天马行空的想象,而且是出于好玩才到处传的。所以知道这些也就足够了。

「都是些臆测……不过,这也正常,也没什么办法。但是,如果这类传闻给你造成了困扰,那我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什么需要对不起的啦。我也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所以才会和您牵手的啊」

「就像这样」,说着,她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给我的印象是「十指纤纤」,但与此相反的是,她的手心很热,像是蕴含着热情。

「被人说了这么多闲话,你在教室里也挺难熬的吧?」

「可是,有您在啊?」

她把我的问题反问了回来。紧握着的手指上,也凝聚着热度和力量。

「老师,可能连您自己都没意识到:您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救赎」

她按着我的手,并抵着沙发,顺势把身子探过来。她用真情实意,向我表达感谢。

「嗯……」我回想起了她的滴滴泪珠,便默默地接受了。

这是对于一名教师的最高礼赞。只不过,救赎的方式简直不忍直视。

毕竟,这相当于是忽视了其他学生,只把精力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但对我来说,如果没能拯救她,那才是莫大的耻辱。

「也经常有人试探性地问我——『你们的关系怎么一下子这么好了?』碰到这种情况,我每次都会说——『我和老师聊了聊自己的家庭状况,然后关系就好起来了』」

「…………………………」

这撒谎的功夫了得啊。以至于我夸这位学生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毛毛的。不过,她的话里也有真实的一面,可见她的措辞还挺巧妙的。但前提是,得对不少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有很多东西不能只用「关系好」这几个字来概括。比如师生之间举止亲密,还手牵着手,这也能算在「关系好」的范畴里吗?

「因为您没有老师的样子嘛。我这是在夸您。昨天我也说过,总觉得您像是小学老师。就感觉您很随和。这种气质,非常的有包容感」

她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做人要是没什么架子,就容易被人蹬鼻子上脸。但或许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吧。我虽为国语教师,但还是有不少东西是不知道的。

话又说回来,原来我不像个老师啊。

「可能,我就不是个老师吧」

她所言极是啊,我自嘲道。

「我作为一名教师,是相当差劲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评价也是对的」

「才不差劲呢。我就很喜欢作为老师的您」

「真的啦」,她又补了一句,并绽开笑容。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哪怕真心相爱……也决不允许老师对学生出手。所以这不是什么值得肯定的」

我没法否定教师这个职业,毕竟是我自己选择了它。

并且,我也明白哪些事情是缺德的,却也还是越过了那条界线。这让我非常愧疚,但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半点后悔。

「老师……」

她的声调里带着忧伤。这声音非常勾人,撩得我忍不住也望向她,随后——

「您能不能再说一遍刚才那句『真心相爱』?」

「呃,重点是这个吗?」

她的关注点居然是在这上面吗?这把我都给逗笑了。或者说,也只能笑笑了。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脸也越涨越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水底下堆积。

「两人真心相爱」

我下意识用了朗读童话故事时的那种腔调。

「这种朴素的求婚也不错啊」

她的眼神和姿势,像是在远观一栋新房,流露着满足感和愉悦感。

我又故意咳嗽了一声。话题跑偏了啊,虽然我也挺喜欢偏的这个方向,不过还是得赶紧回归正题。

因为我意识到,有些话,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先说出来。

「我啊,下了个决心……如果……如果真的能……要是真的能顺顺利利度过这段时间……能顺顺利利看着你毕业,那我就辞职不当教师了」

自从我和她去了酒店,正式确定了我们的关系,我就在心里作出了这个决定。

这会不会太晚了啊?

「您不打算当老师了吗?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配当老师。反正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打算辞职」

我隐约想起,某人曾说我适合当老师。

这是骗我的吧,我反驳道。而那条白色的帘子似乎微微一动。

帘子那一头的人,嘴角带笑,笑容仿佛勾勒着月亮。

「……是因为我,所以您才想辞职的吗?」

这是邂逅了她而产生的结果,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也确实可以这么说。

但也不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我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有外因,但起决定性作用的必然是自己的内因。

既然是自己作出的决定,我就不打算拱手让人。

「老师」

她稍稍俯下身,凝望着我,像是在替我感到伤心。

「怎么了~」

「在我心目中,您永永远远,都是最好的老师哦」

她的声音柔美、甜蜜,几近溶化,仿佛能让我永远沉浸在梦里。

「……嗯」

我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毕竟我的种种选择,就是为了这个啊。

不过,我也觉得对其他学生有一点儿抱歉。

但也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儿。我垂下头,向着脑海里渐渐消失的学生们,郑重地道了个歉。

「说到『最』这个字……」

「嗯,『最』」

「和您色色的时候,最让我感动的是——您居然有咪咪啊」

「………………………………………………」

她的口吻,就好像是在细数着一颗颗宝石,结果突然摆出来一块闪着五彩斑斓的光的。

「……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一问,她笑开了花,然后娓娓道来:

「因为啊,学校里的老师,感觉就像是『大人的代表』。在这种场合里,也根本不会去琢磨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的吧。可是,把衣服脱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您还真是个女人啊。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这种落差感真的太刺激了」

「嗯哼」,她得意洋洋地发表着自己的高论。

「可能就是这一点特别棒吧……还真是,嗯」

她又强调了一遍,里面充满了回忆与实感。

「……挺哲学的吧」

挺桃色的。

「还有就是,您的咪咪好大啊。我好喜欢!」

「……多、多谢夸奖」

她这夸得也太露骨了,就感觉像是有一双透明的手在按着我的胸。

「对了老师,我要说点不相关的事。您知道下个礼拜会有庆典的吧?」

这话题跳跃幅度之大,就仿佛真的是跳跃了空间。

「这段时间有好多庆典,是哪一个来着……」

「是在八幡宫举办的那个」(注:指「鹤冈八幡宫」,是一座始建于1063年的神社,也是镰仓的地标性建筑。它位于「镰仓车站」东北侧约600米,沿着「鸟居与狛犬」所在的「若宫大路」一路向北走即可到达)

「噢,雪洞的那个」(注:「雪洞」指的是一种灯笼。现实里的「鹤冈八幡宫」每年8月都会举办「雪洞庆典」,届时会在神社的参道上布置大量的「雪洞」,同时会有俳句、传统舞蹈、民乐、茶艺等文化展示,并举办祭祀活动)

顾名思义,这个庆典会在八幡宫里布置大量的雪洞灯。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来着?在我印象里,结婚前曾和老公一起去过,那掰着指头算算至少也是五年前了吧。

当然,结婚后一次都没去过。

「我想和您一起去嘛」

她的提议非常诱人,可是我办不到啊。于是我皱了皱眉,作为回应。

我们的恋爱仅限于室内。去海边的那一次,真的就只是个例外。

只有身处于避人耳目的密室,我们才能体验到充实的人生。

「外面的话……而且这种大型的庆典,也会有别的学生来参加吧?」

这样一来,也可能会被学生的家长给看到。

我想象了一下户川妈妈一脸坏笑地凑过来的样子,尽管这场景纯属虚构,但还是倒了我的胃口。

虽说这个庆典要到下午才开始,并且主要活动是在晚上举行,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种喧嚣,意味着危险。

这可是会让毁灭加速的啊。

「那就换个发型,衣服就穿浴衣,然后再戴个面具把脸遮住嘛」

刚才她对『妈妈活』倒是不怎么强求,放弃得挺干脆,但在这件事上却展现出了执着。

我猜,她恐怕……

「……浴衣啊,老家倒是有,但有没有带过来呢……」

嗖嗖嗖,她的手像爬墙虎一般,蜿蜒在我的表面。我们的腿也挨在一起,还嬉闹着顶来顶去。

这是互相触碰的距离,是和学生之间不该有的距离。

纵然我想说些漂亮话,或者用柔情去包容,抑或是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

也会像这样,通过些许分享,让理性蒙上一层雾。

因为,我确确实实打心底里爱着她。

「你是不是,从没去过庆典?」

我试探性地问道,并把她的脑袋往怀里揽。

「……没有啊」

果然。

她合上了眼,似乎有些犯困。还是说,她其实是想借此隐藏即将夺眶的泪水?

每当触及她的孤独,我都会被吸引过去,越陷越深。

深不见底的溪谷,通透的寒风,滴落着岁月的钟乳洞。

越是深入,就越是与世隔绝,仿佛也把我给孤立了起来。

然后,在我回应她之时。

我的心如明镜止水,仿佛抵达了一个齐聚自己心中每一种美的地方。

「嗯……那就去吧」

无论深入何种歧途。

仅靠着前方寻获的,就能让我这颗心感受到美。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我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在认识户川凛之前,我几乎不会产生「喜欢」这种感觉,反之亦然。

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人让我觉得讨厌。但是现在,我眼前就有这么一个人。

户川母女,她们的职责,仿佛是为我开启截然相反的可能性。

「老师,我知道您讨厌我」

「……你知道?真的知道?」

要是真知道,就不该跑来我的工作单位,搞得好像是我朋友一样。

周末一过,户川妈妈就准时出现在了正门前,以至于夏天的湿度也增了五成,全压在了我的眼皮上。她居然还来这儿蹲我,难道是真的看上我了?

我原以为那是醉鬼的玩笑话。

她要是真的喜欢上了我,那我也头疼。因为我爱的是户川凛,导致我很讨厌这位母亲。

我没告诉户川同学她的妈妈来这儿了。要是说了的话,肯定会引发不和。

「哎呀,我能和您说说话就已经很开心了啊。就感觉心儿怦怦跳啊」

「我接下来还要去上班,不要让我每次都重复一遍」

她在阳伞底下笑得灿烂,而且能看出她在妆容上花了不少心思,但也只会让我愈发烦躁。

并且,这把阳伞还是以前户川同学撑过的那把,这让我更不想正眼看她了。对我来说,那儿是户川同学的家,和这女人没有半点关系,可她却擅自使用了户川同学的私人物品,这让我很不爽。

「和监护人沟通,也是老师的工作吧」

「你,才不是户川同学的监护人」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我也不打算多奉陪了,准备前往教学楼。

「这倒也是」

既然已经博得了户川妈妈的认同,那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她晾这儿不管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诱导您改变心意咯」

她好像说了些什么,但都被我用后背给掸回去了,当作没听见。

「接下来,我要施展能让您留步的魔~法」

「……你这是喝醉了?」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对凛出手的呀?」

有一道光,化作了刀刃。感觉后背像是被烧了个干净。

血液汩汩如同泪涌,覆盖了整个后背,热得难受。

「你突然乱讲些什么啊」

我转过身。

然后皱起眉头,装作一脸莫名其妙,以免心里的动摇引发瞳孔地震。

「您看,这不是留步了嘛」

这下,她似乎是得到了确信,嘴角也勾了上来。在阳伞的阴影下,她嘴角的阴影也更显浓郁。

「因为你说的这些,简直不着边际」

「之前,我家的冰箱里放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饭菜。而我吃了以后,也就意识到了」

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唯独后脑勺被冻结了。那是给户川同学做的,装在保鲜盒里的。

是为了户川同学做的,却被这个女人给贪了。

我都还没来得及疑惑,伴着回忆而来的怒火就先已涌上了眉头。

「哦对了,那时候真的是多谢您的款待」

此时此刻,哪怕我回她一句客套话,也等于是坐实了她的怀疑吧。

「冰箱?」

「凛她几乎不做饭,那么问题来了,这到底是谁做的呢?还有啊,每一道菜,居然都是照着凛的口味做的。老师,您是知道凛喜欢哪种口味的吧?」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无误地指向了我。

我想起,在我离开户川家的前一刻,她曾试探性地说过一句话。(注:详见本卷第五章,当时户川妈妈和老师的对话如下——「……哎,对了。既然你们要一起住,那我就说说凛喜欢吃什么吧」「不必了,我知道的」)

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确信了吗?

「一般来说,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吧。班主任怎么可能知道学生喜欢什么口味啊」

户川妈妈的声音粘得发腻,她一边转着伞,一边盯着我的眼睛。

其实,只要午休时去教室里看一眼户川同学,就能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

我立马开始寻找借口。但这也不管用,因为越是多嘴,就越是容易出破绽。眼下这情况,还是不搭理为妙。

「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总之,我先告辞了」

于是我重新迈开步子,打算逃之夭夭。

「哦,您要这样是吧?来这一出啊?那我去和其他老师说咯~」

说着,她就大步跟了上来,走在我的身旁,我也盯着她看。此刻的我,脸上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至少,她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后,笑得相当愉快。

「要是我一脸严肃地说『我怀疑,我女儿被班主任做了些出格的事情』,那肯定会有人重视的吧?你看,虽然我平常都是一副招人厌的样子,可真要让我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那我也能摆得有模有样。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如何?』她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给我看。其实,她就只是闭上了嘴,并纠正了眼角那惹人厌的歪扭。不过也确实,除了化妆浓了些,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女人,并且和户川凛完全不像。

那么,户川妈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显然,她不可能是在为女儿考虑,也不像是出于好玩才这么做。

她清楚所有一切,却在此基础之上,选择了当一个坏蛋。

也正和我一样。

「一开始,我还以为您就是个死板的老师,没想到您居然会对学生出手啊。是我小瞧您了」

「请不要一个人在那儿瞎起劲」

「楚楚可爱,却若无其事地出轨。您这种女人,简直棒极了。太让我兴奋啦」

这位母亲,到底有着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观啊?简直是个陌生世界里的生物。

一想到现在的户川同学有多么可爱,我甚至觉得,说不定这位母亲放弃抚养反而是个正确的选择。不对,就算是这样,户川同学还是得承受巨大的悲痛……不过,我现在也没工夫考虑这些。

眼下我该如何是好?

被人怀疑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死不承认,什么都不承认。

一旦承认了,哪怕只是承认了其中的某一项,对方就会将其作为突破口,从而长驱直入。

无论她对我的怀疑有多深,都没法彻底转化为确信。但是,如果我不承认,这位母亲可能真的会一路跟着我去办公室,然后向其他老师告状。估计这人会没羞没臊地大呼小叫,而作为结果,户川同学会大发雷霆,但这人也根本不在乎。因为,对于这人来说,来自女儿的信赖、亲情之类的种种牵挂早就不存在了,所以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女人,简直无敌了。

虽然我打心底里厌恶她,但不得不说,她比我要正派多了。

至少从常识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毕竟,身为班主任的我,真的对她女儿出手了。

「……我确实给她做了饭,因为觉得她太可怜了」

我框定了能够交代的范围,然后向这人坦白。反正不管怎么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没法向任何人称道的。

哪怕面对的是这种只有个母亲名头的人,我也没有理直气壮的权利。

「看来,凛也被人疼爱着啊。不过,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藏着掖着,说明您果然对她出手了啊。正因为您还干了更亏心的事,所以才啥都不肯承认,不然就会对您很不利,对吧?」

基本正确。

「可能在你眼里这只是件小事,但它已经超出了教师的职责范围,属于越权行为,所以我才没说」

「是吗?我之前说过让您来照顾她,而您现在只不过是把这个活给接过去了,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注:详见第一卷第一章,当时老师去了户川妈妈的酒吧,两人谈起了户川同学的事,而户川妈妈想让老师来照顾凛)

虽然她口吻轻挑,但好像也真有感谢的意思在。要是继续这么边走边说,那她估计会跟进教学楼,所以我就在停车场前站住不动了。

该怎么办呢?我呆呆地望着挂在鼻子跟前的不安,仿佛这一切事不关己。

若是放着这个女人不管,让她就这么回去,那恐怕我和户川同学的生活也就宣告结束了。我……没有那方面的素养,所以绝对不会选择那个。唉,但是,原本在我的脑袋里,也从未产生过出轨的可能性,可结果呢,不也还是出轨了。也就是说,这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我目前没有那方面的打算。目前就只是觉得害怕而已。

所以,充其量也只是以那个作为前提。

此刻,我也终于理解了,人的脑海里为什么会闪过杀人的念头。

这也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什么叫作眼中钉。

「噢」,她似乎是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些什么,于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我没打算威胁您啦,虽然这确实挺有趣的。我也没打算去向领导告状,理由嘛,就和您猜的一样——因为我不打算当凛的母亲。凛确实是我的女儿,但我却不是她的母亲。这,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立场」

她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私,压根就没考虑过户川同学的感受。

换句话说,她这人和以前相比,没有一丁点儿改变。

「凛也是长大了啊,都能和女班主任搞婚外恋了啊」

她这感慨,也太地狱了吧。虽然之前的也挺地狱的,但最地狱的一点在于:全都被她给说中了。

「对了,我想问的其实是——老师,您打算给凛幸福吗?」

这女人,是把「我对户川同学出了手」作为了前提,而且根本不打算动摇这个前提。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我怎么否认,她都会一口咬定。

因为,她是对的。我感觉从头到脚都没力气了,没有力气装傻了。

「你在说什么?」

「您不是结婚了吗?不是和凛在搞婚外恋吗?所以您打算怎么办啊?」

虽说现在是暑假,但她竟还真敢在学校里大大咧咧地把这些话说出口。要是这几句话被同事们听见,那我就完蛋了吧。不对,从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只要她起了这方面的念头,那我就已经完蛋了。

不过,她提的这个问题,本身倒还挺实诚的——前提是,这个问题不是由她提出来的。

我究竟想把这场婚外恋发展到什么地步?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话又说回来,她女儿这般年纪的女孩,被老师下了手,可她却对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一丁点儿的介意。她的言辞当中,流露着一种对此无所谓的感觉。这才是最让我震惊的地方。

也多亏她是这种人,否则我就已经完蛋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她啊?

「您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其实并不讨厌凛。我纯粹就是嫌麻烦」

「……没」

我其实想说:至少后半句话我还是信的。

「我已经,不打算给凛幸福了,所以就看老师您了」

显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允许将错就错的。

但是,这句话被她说出了口,传进了我的耳朵,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只要被允许,那森罗万象、世间万物也都能长存于此。

而我,目前也还是其中之一。

「我会和老公分了然后把凛带走从此幸福地过个一辈子」

我语速飞快,像是在吟唱一句很长的咒语。

仿佛在墙上用鲜血书写一场未竟的梦。

「这样可以了吧?」

我又敷衍地加了这么一句,并撇开视线,表示自己只是拗不过她才这么说的。

与此相对,她则是——

「可以了」

她笑得心满意足,脸皮厚得简直不像是个大人。

「老师,凛就拜托您了。我今天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就是来和您说这个的」

「………………………………」

这人什么情况啊,居然还笑得出来?还在那儿害羞?

迄今为止,户川同学总共哭过多少回,这人真的清楚吗?

她的这点关怀,跟一块干瘪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丢过来也砸不出半点声响。简直空虚。

毕竟,实际情况就是她不愿意照看自己的女儿,还甩手丢给了别人。

可都这样了,她却还表现得像是自己多少也有在为女儿考虑。

这真气死我了。

没有比这更气人的了。

这股明确的怒火,像是烧到我的心底里。

「要是您无处可去,那就来我家吧。把凛也带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住吧」

「好了好了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慢走不送路上小心」

我把能想到的统统说给了她听,然后告辞。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想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肚子里。

……不对,没到肚子里,还卡在喉咙里。

才大清早,就已经没了力气。

和户川妈妈一起住?那我肯定不乐意啊,这还用问?

星高空,户川妈妈,以及可能还有我老公。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意识到我的所作所为了。

就这样,逐渐无处可藏,包围网越缩越小,那也就离死不远了吧。

此时此刻,我的感受是:我本该死于一瞬之间,如今却成了让我体验一场慢性死亡。

好闷,好热。

各种东西都在吸收湿气和暑气,导致人的积极性也到达了极限。

简单来说,就是我开始不耐烦了。

如果是春天那种暖洋洋的感觉,那我还是能克服一下的。

克服一下,然后偏离正道。可如今是夏天,草木繁茂,浓荫蔽日,这让我懒得折腾了。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工作时间,所以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我得摆出老师的样子,对户川妈妈心平气和,然后保持下去……

哎呀。

够了。

我已经懒得去掩饰了,也懒得去整理大脑了,因为实在是太闷热了。

不行。

够了。

于是我转过身。

「你去死吧!!!!!!!!!!!!!」

我对她破口大骂。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诅咒自己以外的人。

我吼得比蝉鸣还响,就算被谁听见也没关系,就算这里是校内也无所谓。

趁她张嘴发愣之际,我又转回身继续走。

片刻之后。

「啊哈,哈哈哈」,背后传回来一阵尖笑。

「棒极了!我都舍不得把您给凛了!」

就算大喊大叫了一通,这恼人的闷热感依然纠缠不休。

不过,空荡荡的肺部依然渴望着这股沉闷的空气,诉说着想要呼吸。

到了下个月,阳光猛烈。

封着秘密的箱子已经开了个洞,空气都从里面漏了出来,但我也还活着。

然后,到了和户川同学约好去庆典的那一天。而那一天的早上——

「我想和户川同学说几句话」

老公吃完早饭后,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让我瞬间战栗。对于各种要因的推测错综复杂,所以我没法立刻给出答复。而他似乎也看透了这一点,于是又说道:

「我想和她单独谈谈,可以吗?就一会儿工夫」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坐我边上的户川同学。「可以的」,户川同学回答道。她和往常一样,用的是那种在正式场合里的端正态度,看不出一丝动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得给点反应。

他们两个,是想单独谈些什么呢?

户川凛和老公,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算不上多。

「那,我就去卧室……我还是去外面吧」

「好~」

她朝我挥了挥手,接着又轻轻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有我能看得见,似乎是想对我说「放心吧」。我也微微动了动下巴,然后走到玄关,套上凉鞋出门。

我关上门,往墙上一靠,而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也不由得叹了出来。

老公他又有动作了。这已经不是疑神疑鬼或者杞人忧天了,而是到了该互相坦白的时候吧。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正面回答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了。

「已经好了」

「哎?」

他出来喊我进去,还真的就只用了一会儿工夫。感觉一分钟都没到吧?我才刚双手抱胸,正准备想点心事,连气都没来得及叹,甚至都还没感受到夏天的闷热感。「进来吧」,他招招手,于是我心怀忐忑地进了门。

「你们说了些什么?」这个疑问,像个戴歪了的口罩,一直卡在下巴那儿。不过,显然他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肯定是想对谈话内容保密。接着他和往常一样,准备去上班,而户川同学则在洗脸台刷牙。

「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想确认一下」

他伸手去拿包,然后见我这么疑惑,便又补充了一句。确认,我用舌尖玩味着这两个字。

「我今天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这样啊……」

我附和道,实际上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今日乃战斗之日是也」

「哎?」

「我去也」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句话结尾都加了个「也」。而且他出门时走路姿势硬邦邦的,关节极度僵硬。

虽然我一头雾水,但从他的行为举止上看,他是在紧张吗?

到底是什么战斗啊?

接着,户川同学从洗脸台那儿探出个脑袋,她嘴里还叼着牙刷。

「您这表情,感觉就是想问但又不好意思问呐~」

「……满分答案,给你朵小红花」

「哇~」,她开心极了,嘴巴周围也被牙膏染成一片白。

「没什么要紧事啦。就说了些该说的」

「呜哇……太吊我胃口了」

他们两个人都在敷衍我。既然他们想对谈话内容保密,那这样也正常,但还是难免让我有种疏离感。

「那我就透露一点吧——他说我个子好高哦」

确实,老公和她身高差距不算大……然后呢?

「……哎,你这是被他搭讪了?」

「啊哈哈哈哈」

她付之一笑,而且是哈哈大笑,随后又缩回洗脸台了。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洗完脸回来后,踏着轻快的步子往我这儿挨。「太近了」,于是我后退了点,可她的大长腿又挨得更近了,我俩几乎亲密接触。

「老师,能啾~一个吗?」

她把手搭上了我的肩,俯视着我。她的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迷失。

「真稀奇啊,你居然会事先问一句」

以往她都是没经过我同意就亲过来了,今天则是小心翼翼地贴过来。

这个吻一触即离,没有舌头交缠,只留下了淡淡的嘴唇触感。

「嗯!好嘞!」

结束了这个仪式般的吻后,她情绪高涨,只见她舒展了下筋骨、扭了扭腰,然后还蹦跶了一下。

「那就傍晚见啦。我就盼着看您的浴衣咯」

「好。我会尽量早点下班赶过去的」

今天是工作日,那我当然得上班。所以,这些都要等到我下班之后再进行。另外她还说,不要从这间公寓出发,而是要在外面碰头,于是就变成现场集合了。

比起我俩一起从家里出门上街,可能还是这种方式比较好吧。

她先出门了,是去给参加庆典做准备。我们这个镇子是个旅游胜地,所以有不少店铺是面向游客的,会提供租赁和服、指导穿搭的服务。她估计就是去那儿吧。

我打算一下班就立刻赶回来,然后换上浴衣去找她。她说过,也会给我准备好遮脸的面具。所以,我直接去见她就行。

任由自己奔向爱和欲望。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和往常一模一样,以至于连里面包含的问题也被淡化了。

于是。

上班期间,我的脑袋飘飘然,跟个气球似的。下班后,大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时更夸张。我好不容易才从大街上脱身,跟着人潮涌向住宅区,费了一番工夫才回了家。期间,我联系了户川同学,告诉她我准备去见她了。

打开家门,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这可真难得。

我望着远处的窗帘,窗帘上透着微光。唉,心好塞。

我打心底里渴望着,能有一串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我换上了从老家带来浴衣,它有着花朵图案,款式比较复古。它的面料是蓝色的,上面绽放着芍药花,我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它是什么时候了。我还补了一下妆,然后从公寓里出来,接着就看到大门口停了辆人力车。

「哟~老师,你可真有男人味啊!」

来者是星高空,她显然是在等我,看着像是来提供专车接送服务的。

她那金丝般的秀发依旧富有光泽,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吧。

「不好意思啊,这天热得我都说胡话了。是有女人味!」

「是啊,一直都很热」

「请上车」,汗津津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后面的座位。

「是凛托我来接您的啦」

看来,户川同学对于见面的流程还安排得挺周到的嘛。

「不错嘛」,我笑着说道,是说给不在场的户川同学听的。

「我来付车钱吧」

「我今天啊,倒是不太想要钱,而是想要博爱。你懂这种感觉吗?」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赶紧把爱交出来!」

她突然跟个土匪似的。

「我不愿意」

因为全都属于户川同学。

「没意思!」

她愤愤道。可随即又眉开眼笑,催促我快上车。

她这人,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实人还挺好的。

「说起来,我发型和衣服都换了,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发型是我让人帮忙做的。回家前,我去了一家熟人开的店,是在那儿编的头发。我还特意要求把头发做成和浴衣比较搭的那种,然后就编成现在这个发型了。这真的搭吗?随后,星小姐踮着个脚,对我的梳妆打扮东瞧瞧西看看。

「噢,你是要和凛去庆典吧。唔~身为美女,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太醒目了啊。就比如我」

「啊~哈哈哈」,她还用手梳了梳头发,像是在强调她的那头金发。

我都没告诉她,她就已经看出个七七八八。话又说回来,这身乔装打扮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

「不过,你来接我的时机倒还算得挺准啊」

我回公寓的时候,她连人影都没有,可等我出来的时候,她也刚好就在那儿等着了。

「这个嘛,因为我是躲在那边的拐角,等你回来以后才出来的」

「……有必要躲吗?」

我苦笑着上了车。太阳还在往上爬,但也没那么晒了,应该不需要遮阳伞了吧。接下来,这座小镇会逐渐沉入黄昏。而我要前往的,是那前方的暮光。

「那么,虽然凛让我来接你,但如果你不想去,或者想去别的地方,那又另当别论咯」

她开始拉车,同时说了些难以理解的话。

「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车夫,不能自己选择道路。我只能满足客人的要求,去客人想去的地方」

就算她进一步解释,我也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看来,我身为国语教师,也有解不出的题啊。

「这位客人,最近过得怎样?」

她把我的疑惑晾到一旁,然后甩过来些廉价的客套话。

「最近啊……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折腾」

能有个值得倾诉的人,是难能可贵的。

而她会表现出适度的漠不关心,以及边界感,有些时候还挺让人舒服的。

所以,我也就忍不住告诉了她,告诉她我在目前的境况下有多心累。

「怎么啦,你和凛搞婚外恋被人知道啦?」

对对对,要的就是你这种轻佻的口气,继续继续。

「我感觉,周围人已经有点看出来了……感觉要瞒不住了」

「哦~」

她拖着长音,似乎觉得很好玩。也对,从旁人看来,我肯定很滑稽吧。

「你说的周围人,是指老公?」

「也包括他在内」

「原来如此喵~」

她在那儿摇头晃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她的金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没有半点褪色的痕迹。「太美了」,我轻声道,但这种感受也有别于好感。

随后我闭上眼,从而逃离那耀眼的光辉。接着,我以自问自答的形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至于后悔?我没有半点后悔」

车轮一个颠簸,身体也跟着上下晃荡。

「自从遇上那孩子,我选择的,是一条自己期望的路。毫无疑问,一路上的所得所失,全是自己造成的结果。而我,也接受这个结果。这条路上,确实有着幸福,也有过多次疯狂体验。如今,我已经没法回到从前,可我也不会怀念从前。因为我,不会否定对女高中生出手的我」

回首望去,这段旅程算不上长。可它的余韵,太过浓烈。

个中滋味,回味无穷。时至今日,充实感、苦闷感仍旧侵蚀着我。

「我真的……很对不起老公。原本以为,我这人也没那么绝情,不至于连对方的感受都不明白。可如今的我,恰恰预想过别人会是什么感受,却还是执意越过那条线。恐怕,这比单纯的不懂人心要更致命吧」

人们总说,老实本分是一种美德,可若是对自己的欲望也老实,那大多会偏离正道。正如现在的我。按理来说,人必须要克服这种欲望,可意志薄弱的人在社会环境下会难以抵抗欲望。会难以从生存、生活本身获得满足感。

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但身体在动。在被送向某处。

「明明我这么自私这么任性,可那孩子却还说我对她好。看来她啊,没有看人的眼光」

所以她才会喜欢我到这个份上吧。

哐铛,又颠了一下,车身摇晃。

「所以,老师你到底想去哪儿?」

星小姐方才一直在默默听我说,直到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

至此,我究竟是从哪儿出发的,又是朝着哪儿前进的呢?

我试着从内心里找到答案,可不管怎么找,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

所以,我睁开眼睛。

不管前方多眩目多刺眼。

「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和她见面的地方?」

「好嘞!」

她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加速后的人力车,依旧沿着原路笔直向前。

「星小姐,那些和你有瓜葛的女孩子们没约你一起去庆典?」

「啊哈。已经默认要加个『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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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左右摇晃着脑袋,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当然有人约我,但我以工作为借口,再摆出一副好脸色,愣是给挡回去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了森同学的身影,回想起了和她在学校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场景。自那件事以来,她没再把我扯进麻烦事里,也没再来找我商量事情。不知道她进展得顺不顺利啊。其实以我的立场,我应该好好教育教育她,但不管我对她说什么,都不够有份量吧。

「是不是因为,要是你答应了和某个人一起去,就会引发和其他人的纠纷?」

「嗯,这也是其中一方面吧」

她轻声说道,仿佛事不关己。进了大街之后,要是说话声音太小就很难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总感觉,我可能太不喜欢敞亮的地方吧」

「那你这工作还挺不容易的,因为得一直走在敞亮的地方」

「就是说嘛」,她笑颤了肩。

「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庆典的场面。特别是晚上的……就感觉,跟做梦一样」

「星小姐?」

「是啊,我是想做一场梦啊……一场不醒梦……」

她的声音,消散在了喧嚣和人力车的夹缝里,没能传进我的耳朵。

「噢……对了,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拿去」

她临时停了车,从怀里取出件东西,然后递给我。

接过之后,我发现它的触感比较独特。

「这是狐狸面具?」

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厚多了。这面具除了做工厚实,还能从装饰上感觉出它来头不小。

这面具是从哪儿弄来的啊?即便是租的,用的时候也得小心点。

戴上面具后感觉很闷,喘不上气,仿佛里面蕴含了某个谁的热量。

「你个狐狸精!」

「还真被你说对了」

我环视了四周,这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究竟在哪儿。周围人头攒动,都是去参加庆典的本地人和游客,而我,就在当中的一辆人力车上。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接受视线的洗礼。当然,就算这里面混进了我学生的面孔,那也并不稀奇。

这登场方式也太招摇了吧,真的合适吗?我都对自己无语了,竟然会坐人力车登场,到底还想不想保持低调啊?不过……我心里也有着对此无所谓的一面,于是干脆瘫在车上俯瞰起了街景。

和户川同学共度的每一天都很刺激,而我也正如之前说的那样,至今不后悔。甚至于,她还让我领悟了极为重要的情感流露。对我来说,和她的邂逅简直改变了我的人生。

但是,我的这颗心迄今为止都是温室里的花朵,这巨大的变化似乎让它有些疲惫。它的抵抗力变弱了。早上户川同学缠着要和我接吻,而我也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就算老公已经出门了,我在家里也终归得谨慎点。我像是被一种昏睡感给拖拽着,明明知道这样不合适,却也没法挣脱。

老公他好像已经看出来了。而户川妈妈,只要她产生了想整我的念头,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现实环境正在一点点往下陷,流向一个巨大的空洞。

或许,人力车前往的,是这场微光梦境的终点。

「凛说,她在狛犬那儿等你。前面人力车进不去,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星小姐把人力车停在了超市附近,这儿能看到高大的鸟居。戴上面具后视野有些受限,所以我下车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原本,各种热闹的景象还触及不到人力车的高度,可等我下车了以后,它们一齐拍向我的肩头。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嗯」

「啊哈」,她笑了笑,笑容里似乎没有什么深意。随后——

「老师」

她把张得毫无防备的嘴角给摆正,转换成了微笑。

「这可是难得的约会啊,多笑一笑嘛,好好享受」

她居然提醒我注意表情,这让我不由得笑了笑。

「我可是戴了面具啊」

「我能看出来哦」

她的语气平淡却又坚定,仿佛她真的能看出来。

随后,她径直坐到了人力车的座位上,望着远方,望得出神。没有了车夫的人力车,座位向前倾斜着,她坐在那儿会很不舒服吧。我向她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这里。

这个庆典是从今天开始连开三天,每天的主题都不一样。第一天是庆祝夏天,第二天是庆祝秋天,最后一天是纪念「源实朝公」……应该是这些吧。秋天吗……我抬头望向天空,天还有些亮,还没到点亮雪洞灯的时候。(注:这个庆典指的是镰仓鹤冈八幡宫于每年8月举办的「ぼんぼり祭」,即「雪洞庆典」。正如文中所属,这个庆典会连开三天,前两天用于庆祝夏、秋,最后一天则是纪念镰仓历史名人「源实朝」的生日)

黄昏已至,天空被古铜色吞没,火烧云的边缘也渐渐剥落。脚下的草履,踩出脚步声和平常的不一样,听得我有些不习惯。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没见到有人和我一样用面具遮脸。(注:「草履」是一种日式凉鞋,外观与「人字拖鞋」有些相似)

因为他们没必要遮脸啊,直接光明正大地排进庆典的队伍里就行。

我仔细调整着面具佩戴的位置,心想:这样是不是反而更显眼了啊。

不过,在这熟悉的大街小巷里,本地人齐聚一堂,若我想在这儿瞒天过海,也就只能依靠它了。

…………不对。

就算这里人山人海,简直像是人类的巢穴。

可乔装打扮,果然也没什么意义吧。

就算熙熙攘攘,就算换成了和平常不一样的穿着打扮,就算变了个发型,就算戴着面具。

但我和她在一瞬之间,就认出了自己在等的人。

等在鸟居旁的户川同学,一见我就立刻飞奔过来,像极了离巢的雏鸟。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浴衣轻轻摇摆。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浴衣,浴衣的图案,是流水和盛开的燕子花。原本垂到了脖颈的头发,被她梳到后面扎了个小发髻。她给我的印象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蒙在脑海里的雾霭也被一扫而空。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啊?(注:燕子花是鸢尾科鸢尾属植物,通常生长在水边,花朵为蓝紫色。在日语里,燕子花也被叫作「杜若」,但中文里的「杜若」指的是鸭跖草科杜若属植物,两者并非同一种植物)

就感觉,来时的疲劳、纠结之类的,已然被我忘了个干净。

到头来,其实我只是有种缺失感。因为缺了她。因为和她分开了,所以感到不安,仅此而已。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把这些鸡毛蒜皮全都放到一边儿去。

她戴着狗狗面具,从面具后面传来的声音是那么的讨人欢喜,听得我耳朵发颤。

「小树,好久不见」

她是故意这么叫我的,而我也选择了回应。

「嗯……我也一直很想见你……凛」

想见她,想见作为恋人的她。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牵起了手。看着我们从浴衣里伸出来的手,不知为何,我心中泛起了别样的感慨。也许是因为浴衣那飘荡的衣摆,所以才催生了特别的感受吧。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在这儿见面……和小树你见面」

说真的,我们的关系不允许我们在大街上碰面。而这,也是我们第二次在外面见面。

明明我们都不能牵着手在路上走,却还是培育出了坚实的爱。

……不过,这么一想,为什么我们在校内牵手就能被人接受呢?也许是因为我们牵得光明正大吧。周围人可能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觉得如果我们真的是不正常的关系,那也不至于蠢到这么张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那我也会这么想。

「你的头发编得好可爱啊」

刚一迈开步子,她就立马夸起了我的发型。

「我去了趟美容店,说想做个和浴衣比较搭的,然后就给我做了这个发型」

「头发长就是好啊,可以玩出各种花样。虽然打理起来很麻烦,但我偶尔也会想着要不要留长点啊」

她边说边拨弄着头发。她留长发一定也很美吧,我估计会看得发愣。唉,我这人啊,难道只要是她,就不管什么都是「好好好」吗?不行不行,这样的话,会被她认为我很轻浮。看来,我得严格筛选一下对她的情感吧?于是乎,这些迷之纠结剪不断理还乱。

「话说……凛你戴的是狗的面具啊」

这个面具,还在嘴角处加上了獠牙的图案,像是要彰显勇猛。它和狐狸有些像,但眼睛的轮廓不一样。而在那眼睛深处,潜藏着遮不住的温柔之光。

「我纠结过是选它还是选狐狸。怎么样,合适吗?」

「非常合适」

她居然戴了狗的面具啊。我不禁心头一暖,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小树,你也挺适合狐狸的嘛」

「是吗?」

「你个狐狸精!」

「今天第二遍了」

「哎呀?」

我们互相着打趣,肩膀和胳膊也跟着摇摆。正当此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得太过于自然,让我心里咯噔一沉,脸上也抽搐着。因为和认识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了。我和这些男生女生天天都会在教室见面,幸好他们和同伴聊得正欢,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尽管如此,在这些交谈声完全消失之前,我的背上始终蒙着一层湿气。

「大家都好开心啊」

她似乎也看出来了,于是发表了一句优哉游哉的感想。她可能是看我太紧张了,所以才想逗逗我。

「这是好事啊」

「确实确实」

「不要把胳膊甩得这么激烈」

我们顺着人流,走向高大的鸟居边上的人行道,试图潜行在人群里。这里摩肩接踵,人流量非常夸张,以至于我们不牵紧了手就真的会被冲散。要是现在和她走散了,我会有种想哭的冲动,所以往手指上稍稍加了几分力道,握得更紧点。

她没漏掉我这种细微的反应,随即带来同样力度的回应。这让我感觉……好开心。

「我们两个,会不会被陌生人当成姐妹啊」

「……有可能啊」

毕竟面具能轻易地隐藏年龄。

「小树你个头小,所以是妹妹呢」

她俯视着我,语气嘚瑟,这让我有点冒火。

「有什么想要的吗?姐姐我都会给你买哦」

离开这里后,我的这位冒充姐姐的学生就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张望着前方的一排小吃摊。我看着她,心里翻腾起了某种情绪。方才冒出来的火气,也不知不觉就消了,留下的是类似于母女之间的爱意。我的情感不断堆积,甚至都堆到我的下巴了,仿佛它也踮起了脚尖。

「我想要的,永远都是姐姐你」

声音被面具弹了回来,立刻就弹得我的耳垂摇摇晃晃。

没想到啊,一旦遮住了脸,我居然能在公共场合里说出这种话。而姐姐听后,默默地摆弄着起了面具。

「身为姐姐,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害羞哦」

「我才没害羞啦」

可她顶嘴的时候,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声音软绵绵的,太可爱了。话说回来,以庆典和夕阳为背景,和戴着精致面具的女孩子走在一起,这让我不由得沉浸在了一种近似于幻想的感受里。就感觉,仿佛要被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而我可能也想去那里。

此刻的我,似乎会在不经意间舍弃除她以外的所有一切,就像小憩时突然失去意识那样。

「这面具挺精美的啊,是从哪里借来的吗?」

「嗯。浴衣和面具都是从我家里借过来的」

「你家里……你回家了吗?」

「嗯」,她的回答很简短。她还僵硬地收了收下巴,硬得像是一团被嘎吱嘎吱压缩到了的纸屑。我立刻意识到户川妈妈也在家吧。而她们之间展开了什么样的对话呢?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却想不出会有什么积极向上的内容。

这条路的行道树枝叶繁茂,如同穹状的屋顶。蝉鸣声也加快了速度,仿佛对黄昏感到焦躁。无论蝉还是人,都会绽放出喧闹之花,随后消逝,正如夏日的烟火。

等到嘈杂声消停了片刻,她像是掐准了这个时机,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这好像是我祖母的浴衣」

「噢」

「不过……」

「嗯,不过?」

「等我穿上之后才发现,我的身高……」

「哎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对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确实,她的袖子有点短了啊。她略显暴露的四肢有种健康美,给人的感觉像是活力充沛的小孩子,看得我挺欣慰的。

「所以袖子和衣摆有点短……我这副样子,是不是不太像样啊?」

说完,她还捏起浴衣的袖子拽了又拽,似乎是还没死心。

她这举动,让更加我忍俊不禁了,弄得我的笑声摩擦起了面具。

「就是要不像样才好」

「为什么啊?」

「因为你真的太有型了、太可爱了……你实在是太醒目了啊,凛」

「哎哟」

她试图挠挠脸,结果挠在了面具上,咯咯作响。随后她「嗯哼」一笑,想要化解尴尬,可笑声也变了调。

「戴面具还挺方便的啊。就算脸红,也会自动帮忙掩饰」

「嗯,还真是」

正因为遮住了脸,表达心意时才不会有抗拒感。

就像有很多时候,也是因为通过了电话、社交软件等媒介,才能坦诚相待。

但感情的温度,也确确实实经由着彼此的指尖、手心,互相传递着。

「我们不能摘面具,所以和小摊无缘了啊」

我把声音指向了映入眼帘的蓝色帐篷:

「是啊……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点,然后带回家里吃?」

「唔~……我想吃老……我想吃小树做的饭嘛」

啊,刚才她切换成恋人模式时卡壳了。

「只要是小树你做的,就什么都行,泡面也行」

「……好吧。那我就做点什么吧」

像这样的日常对话,在我和老公之间已经缺失很久了。

当然,这肯定全都是我的错。

哎,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和她牵着手回同一个家,我就获得了超乎想象、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我可以一直陪着她。我们不会被时间撕裂。至少,今晚不会。

然而,我的好心情,却被从边上泼过来一盆冷水。

「哎,喂~!」

这感觉就像是,原本那股高涨的情绪正茁壮成长,结果瞬间枯萎。

我和她牵着的那只手,摆动幅度也跟着变小了。

我隔着面具瞥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喊我的那人是在卖串炸的小摊那儿,我很纠结要不要给点反应。户川同学肯定也很纠结。只见户川妈妈笑咪咪地冲着我们挥了挥手,脸上毫无愧色。我在各种层面上都不想回应,可如果选择了无视,也不知道这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注:串炸是一种大阪小吃,做法是将蔬菜、肉类、海鲜等食材裹上面包糠并串成串后炸制而成,食用时会配上酱料)

「走吧」

户川同学拽着我的手,加快了步伐,她似乎铁了心打算无视。而我也没法判断哪种选择才是正确的,所以只好跟着她,把步子迈得更大些。但是,在人流中前进是相当困难的,行进速度和刚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

所以,只要那人追过来时动作粗暴一点,立马就能赶上来。

「喂,别走嘛。我就说两句话,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户川妈妈抓住了我的肩,那只手的手指上,还夹着没插上串炸的竹签。

「当心点啊」

「哎呀,跟我去那儿嘛」

户川妈妈揽着我的肩,试图把我强行拖过去。就在此时,突然又伸过来一只手,猛地掸开了户川妈妈的那只手。

「别碰老师!」

只见户川同学硬挤了进来,拦在我和户川妈妈之间。她的声音里,她的动作里,全都充满了敌意。她展现出来的,是对亲生母亲不该有的尖锐态度,而户川妈妈见状后一声叹息。

「那我就在这里说吧。但是,我对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给我把身子转过去」

一旦争执起来,肯定会被围观,但户川妈妈对此不管不顾,依旧对女儿摆摆手,让她一边儿去。户川同学耸着肩膀,显得咄咄逼人,但也还是听了户川妈妈的话,把身子转向了另一边。不过,她依旧站在我面前,这一点她绝不妥协。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也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户川同学吸引了目光,差点看她看得出神。

她的独占欲,有种舒适感。

我好稀~饭她啊。怎么感觉我要退化成婴幼儿了。

「唉~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叫住你们啊……那边那位,能不能先把我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暂时放一放?不然的话,话都没法说了」

户川妈妈建议先把她干的那些混账事都暂时搁置,她这开场白还真够厚脸皮的啊。

「就只把话题聚焦在关系层面上,这样行吗?」

「……我知道了」

我不太愿意在这个场合里多聊,于是便答应了。接着,户川妈妈对我深深低下了头。

「你可以当我是在自作主张,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的女儿就拜托给你了」

而她的女儿听到母亲说了这种话,差点抡起了胳膊。可随后她又打消了念头,把胳膊轻轻放了下去,可能是意识到浴衣的袖子太短了。见证完整件事的始末之后,这次换我走到了前面,把户川同学护在了后面。

「好的。我会照顾好她的」

「Ok……那我先走咯」

户川妈妈听完我的回答,就径直回到小吃摊那儿去了。接着,户川同学再一次拉起我的手。说起来我现在才想起来,她是因为和妈妈吵了架所以才会来我家。虽然她今天回了趟自己家,但回去的时候肯定闹得不愉快吧。

原本她们的母女关系就已经濒临破产,可是究其原因,当中的那道决定性的裂痕也与我有关。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在学校里的交友问题上也是如此,是我让她孤立了。可她本人正是希望这样,而我也巴不得能这样。

可能,无论我还是她,都不太懂得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根本不习惯。

笨手笨脚的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执起对方的手。

「不许和别的女人靠得太近」

她这话说得铿锵有力,简直能把眼前的那些腿脚都给踹飞,硬生生从人群里清出一条路。这让我下意识挺直了背,想都没想就回了句「好的」。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居然把自己的亲生母亲也算在了「别的女人」的范畴里了啊。这一事实,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股恶寒,并不是因为不愉快,而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等我们到达庆典会场的山脚下,此刻的天空中,晚霞几乎消磨殆尽,而地上的阴影也仿佛获得了肉体,变得富有立体感。人影模糊了彼此的面庞,使得面具的视野又狭窄了几分。

楼梯上面那片区域被观众围得水泄不通,全是去观看正殿的祭祀舞蹈的。也有不少人直接坐在了石梯上,把路都给堵死了,引得保安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离开楼梯附近,只见道路两旁排放着无数盏雪洞灯。路中央人流涌动,但也能勉强继续往前走。每盏雪洞灯都隔了一定的距离,它们是由名人们各自捐献的,上面有着绘画、文章。不计其数的名字,以庆典的名义静静相连。

我和她逛着这些雪洞灯,期间我也一直在想心事。

户川妈妈说,女儿就拜托给我了。

可是我这人,并没有那么远的未来。我能照顾户川同学的时间并不长。这是不被容许的啊。想着想着,我不禁低下了头。显然,我和她的关系绝不会被人肯定,最后必定会被社会排斥,就像消灭害兽那样。这一点,我也反反复复和自己强调过。这让我非常难受,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就意味着我能放弃思考了,所以反倒有些解脱。

关于未来,不如什么都不去想。不如接受此时此刻。

只要舍弃掉那些具有建设性的东西,日积月累的负担顿时就轻了不少……也就能专心享受了。

但有些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一想「如果」。

如果,我和户川同学,就这样……

这时候,从远处传来了奏乐声,于是我蓦地回头一看,随即从正殿那儿看见了一道光。

我们被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所以只能远远地张望,感觉就像是在躲着那道光。

首先我感觉到的是,这种距离感,似乎和什么重合了。

接着,我望向户川同学,她的全身都沐浴在余晖里,一览无余,然后突然之间——

突然之间,有股情绪涌上心头。只听咔嚓一声,我的胸口像是瘪下去了一块。

这一垮塌,紧接着就有一股什么在往上涌,争相从眼底往外溢,像是要寻找一个新的去处。

我的脚步停了,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甚至于,我的双腿连站在原地都做不到了,膝盖随之一弯。

「老师?」

她见我俯着身子、肩膀颤抖,顿时不知所措。

我的鼻子抽动着,泪水从面具的缝隙里滑落,连眼前的黑暗也模糊了轮廓。

「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给你幸福」

我好想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真的好想好想。

可是,一想到我连这种平凡的幸福都给不了她。

一想到我们都没法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想着想着,我的泪腺就止不住地颤。

我摘下面具,让泪水洒进手心。我现在这幅样子,得有多滑稽、多任性、多难看啊。还好我是坐在阴暗处,不至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但要是听到黑暗里飘出来阵阵抽泣声,那肯定毛骨悚然吧。说不定从明年开始,又会多这么一个口口相传的鬼故事。我也好想能有明年啊。

我想和户川凛,每一天,每一天,一辈子……都过得幸福。

这段短暂的爱情,在历经磨难之后,终于还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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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今天幸福,那就会盼着明天也能幸福。

户川同学在我身旁弯下腰,并摘下了她的狗狗面具。

然后,她把嘴贴上了我的脸,舔舐起了滚落的泪珠。这触感酥痒,让我的泪水瞬间凝固。她此举像是在安慰我,但也可能是连我的泪水也想占为己有,一滴都不肯放过。

她的舌头,不停地舀着我的泪珠。

舌尖的粗糙感,让我的后背哆嗦着,而我的眼泪也继续流淌着。

每个人生来都会获得一张画纸。

我们将在上面描绘自己的人生。

一般来说,我们是要在画纸上画出自己的道路。得画在纸张里面,不能画到外面去。只要遵守这个规则,我们就不会迷路。届时,也会有人来教我们该怎么画。并且,也不至于惹怒他人。

然而,我却撕毁了这张画纸。

所以现在,无论旁人看我的眼光有多怪异、多轻蔑,我也只能在眼前这片虚空里画出一条路,贪婪地追寻着毁灭的更前方。

为了明日的幸福,我必须再次提笔。

在空中,随心所欲地描绘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描绘出无人传授的轨迹。

描绘出无人在意的,我的正义。

当晚,老公真的很晚才回来。

感觉已经过了半夜,日历翻了页,时钟的指针也绕向了下一圈。我实在是等不住了,毕竟还得考虑明天的事情,便钻进了被窝。可就在这时,玄关那儿传来一阵响动。

这声音很响,平常的他绝不会弄出这种声响,于是我慌忙跳下床。我的房间离玄关只有咫尺之遥,我刚进走廊,就撞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场面。他脸红得夸张,身上沾着浓烈的酒气,这种情况极为少见。

「人呐,就是要开心啊」

他面朝着家门,在那儿自言自语着,还呼哧呼哧地抖着肩膀。他这样子有点可怕。

「欢迎回来」

我向他搭话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是观望时才会有的距离。

「哦呵呵~是前川同学啊」

他转身抬头看向我,用的是大学时对我的称呼。

「和你约会的时候,你从不会迟到,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一点挺不错的啊」

「……不迟到才是正常的吧?」

「不不不」

他依旧满脸傻笑,把鞋子一脱再一扔。两只鞋子分别砸在了鞋柜和大门上,随即翻倒在地上,像在表示自己已经彻底走不动了。

「我当时是以为,你也期待着约会啊」

他的言辞里流露着失落,仿佛是想说,他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但是,这和他想的又有点不太一样。

「……当时我玩得很开心哦」

那时候的我,一定很开心吧。

「嗯。那就好」

「才不好啊」,接着他又补了一句,然后一个人在那儿笑。每笑一声,都会向周围散播一股酒味。

「……你回来前,好像喝了不少啊」

「和你一样哦」

「哎?」

「我去了趟夜总会啊」

他撑着身子的手一滑,整个人栽倒在了走廊上。他的手脚扑腾着,简直像一只虚弱的虫子。

「夜总会可真棒啊!那儿的女孩子,离我好近啊!」

「嗯」

他仿佛是想说,某些女人离他太远了。对此,我还真能想到一位。

他的眼睛充血,目光徘徊,像是在寻找着夜总会的昏暗氛围。

「上一次和女孩子聊得这么嗨,是什么时候来着……我都不记得了……啊,好开心啊」

「嗯」

「我可是喝了超多超多的酒,还被女孩子捧上天了啊!」

「……嗯」

他试图起身,但失败了,又倒在了地上。

随后他眯起眼,盯着我和天花板。

「那么……如何啊。这下我也实打实地出轨了,那么,你觉得如何啊?」

也。

他知道了啊。短短一句话,就让我的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我想说点什么,可还没说出口,就在齿缝里磨成了碎屑。

他果然知道了啊。先等等,他可能是从我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来的。

这也难怪啊,毕竟都已经这么露骨了。

哎,可真要是这么一回事,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找我问罪啊。

然而,他却特地去了趟夜总会。

他这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实打实的出轨。但是,他却愿意和我拥有相同的立场、相同的视点。

他这是为了给我制造一个坦白的契机。

哪怕对于我这种人,他也愿意给予尊重。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摆出来的,是我无法比拟的真诚。

老公他,没有任何不对。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错。

明明他没有错,却因为对方犯的错而导致了失败。

明明他有资格这么说,却也只选择了来等着我。

我连着呼出好几口气,一点点地把胸膛里的气给排了个干净。

可能,这里就是极限了吧。

亏我能把他骗到这个地步啊。我拍了拍肩膀,震惊于自己竟能犯下这等蠢事。

随后我蹲下身,尽可能拉近和他的距离。

把藏在心底的话,化作水滴,淌了下去。

「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在课堂上,从没有教过该以这种方式表达歉意。

累积起来的某种东西,和庆典一起结束了。

没有烟火,就只有酒味在静静地扩散着。

「怎么感觉,听起来像是初恋啊」

他似啼似笑,神色落寞,但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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