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水渗裂隙』②-章节
然后,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晚霞将熄,映红了小镇的一角,衬出了夏日格调。
今晚,应户川同学的要求,摆上餐桌的是鸡蛋盖饭。(注:即「玉子井」,是以鸡蛋、葱、洋葱等食材作为浇头的盖饭)
「我喜欢鸡蛋盖饭~」
她看着盛给自己的那份盖饭,喜形于色。她真的太可爱了,要是在场的只有我俩,那我估计会忍不住要一把搂住她的脑袋。可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我也只能含笑望着她,并弯腰落座。
「这鸡蛋盖饭啊,说白了就是去掉鸡肉的亲子盖饭吧?」(注:即「亲子井」,是以鸡肉、鸡蛋等食材作为浇头的盖饭。因为鸡和鸡蛋是「亲子关系」,所以叫作「亲子井」)
「才不是呢」
「啊,不好意思」
老公刚一坐上餐桌就被人否定了,一下子无所适从。而见他这副样子,户川同学笑了笑:
「开玩笑啦。对不起,我有点太嚣张了」
这语气,这表情,都很得体。这也正是她平时面对周围人的那种随和态度。老公面露苦笑,但看上去也有些安心了。然而,我的心情却和他截然相反,只感到了不安。
无论她表面上再怎么平静,也不好说她心里有没有翻滚着某种漩涡。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这副友善姿态是装出来的。
因为,户川凛绝不可能接受我老公。
于是乎,坐在餐桌前的,是蒙在鼓里的老公,和一位女高中生兼第三者,以及一名淫行教师。这张餐桌被三人围坐,点燃了虚假的炉火。
这顿晚饭,唯一能称道的就只有气氛还算好,如同一朵徒有其表的假花。
咔嚓咔嚓,户川同学握着刚买来的筷子,兴奋地一张一合。而老公,则没把这一举动放在心上。毕竟他肯定想不到,这位今天才刚住进来的女高中生,居然会因为和妻子用上了同款筷子而高兴成这样。
同样,也很少有人会因为握着个筷子就紧张成我这样吧。应该吧。
「我开动了」
户川同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而我们也跟着合掌。之后,我看着她乐呵呵地享用晚餐,自己也动起了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达到了她对这道菜的期待水准,只见她吃完一口之后依然笑得合不拢嘴。
「老师,您厨艺好好啊」
「哎,呃……很意外吗?」
这让我有些奇怪,毕竟她早就尝过我做的饭菜了。但其实,她表现出这个反应才是正常的。
不过,她装傻装得太自然了,以至于我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没见过您在教室里吃便当嘛」
这倒也没骗人。
「那我都是在办公室……或者其他地方吃饭的」
「哦~」
只不过聊了两句有的没的,就差点让我喘不上气,因为总感觉像是在回避着什么,弄得上蹿下跳的。老公对于我俩聊的内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一个劲儿地吃着鸡蛋盖饭,可他吃着吃着又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我则是机械性地动着筷子,一面不动神色地窥探着这两人的脸色。
其中一位,是什么都不知道;另一位则是什么都知道,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期间,我像是被这两人撂在了一旁,坐如针毡,被折腾得消化不良。
「哎?我最后一个洗也没关系嘛」
吃完晚饭稍作休息之后,我让她先去洗澡,而她回了我这么一句。
「还是我最后吧,刚好我还要打扫浴室。所以你先去吧」
「唔~那我先进去了」
她老老实实听了劝,而我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她会大大咧咧地让我进去一起洗,所以一直提心吊胆。
之后,她去我房间拿换洗衣服,我目送着她的背影,随后坐回沙发。
「这孩子还挺好相处的,真是让我松了口气啊」
刚一坐下,正在洗碗的老公就向我搭话。我发现,他是特意挑了户川同学不在场的时候才来和我说话,包括之前也是这样。我把身子埋进沙发,转头看他。而他也边洗碗边看我。
「毕竟年龄差摆在这儿,沟通顺不顺畅都要打个问号」
「是啊……」
「你是高二的班主任吧?」
「对」
「高二……十七岁吗。十七岁!」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看上去莫名有些惊讶。
「我真的也有过十七岁的时候吗?」
「你这问题问得也太久远了吧?」
「我已经记不清了嘛」,他嘟囔了一句。
高中时期的他。
我是在大学认识他的。和他交往后,我也曾听他提起过,但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关注过老师啊」
「也是啊」
我也一样,和高中老师基本没什么交集。所以在老公眼里,户川同学和我这么亲密显然是比较异类的吧。「我在别的学生面前也没怎么展现出威严啊」,我自个儿打了个圆场。
「对了,我好像还没问,她打算住多久来着?」
「呃——可能,要等她家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吧……抱歉,我也不太确定」
我没说谎。可如果,就只有偶尔才会表现出一点坦诚,这又算是哪门子夫妻关系呢?
「嗯,嗯嗯。家里的事情啊,这方面我也不太好细问吧」
他懂得把握分寸,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越界。这一点,和我不一样。
「那我就当她是和父母关系不好之类的?」
「就是这种情况」
「哦……」
聊着聊着,清洗餐具的声音从背后横穿而过,对话也被流水冲断。
而在更远处,能听到户川同学发出的响动。于是我闭上眼,把她的声响从环境声里剥离出来。
她在我家。
……这简直就像个玩笑。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
老公说了句无心之言。
一方面,是因为水龙头关了;另一方面,是因为神经放松了。
这两方面的巧合互相叠加,从而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家里居然会增加一个人啊,这我连想都没想过」
我扭头看他,而他早已变了脸色。
他被说漏嘴的心里话弄得惊慌失措,于是立马换了个话题,试图糊弄过去。
「我是在想,待会她从浴室里出来,我是不是得躲进卧室啊?」
「……为什么?」
「呃……她毕竟不是我女儿,刚洗完澡的样子就点那个,还是得避个嫌吧」
「也没什么关系……应该吧」
说真的,我是想支持他的观点的,可我又怕自己表现得不太自然,所以说得模棱两可。
「还有,等她出来以后,我就直接进去洗?这真的合适吗?」
「……也没啥不合适的吧?」
面对一名妙龄女子,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我知道,他是想借着这个话题,把刚才的那句话给盖过去。而我选择了配合他。
这部分的内容,也是我不想面对的。
连他,也感受到了夫妻生活的无声破产。
原来,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着,不愿重新正视这位没意思的女人。
「喝点茶吧」,他说着打开了冰箱。他伸手去拿茶水,可头却转向我这儿了。
「今天的饭菜,味道有点偏重了吧?」
「……可能我调料没放好吧」
其实放好了。
我并没有弄错什么。
但他感觉到异样,也是对的。因为,我是按照户川同学的喜好来做的,她喜欢味道重一点的。
以及,我连个沙拉都没拌,这也是因为户川同学不喜欢蔬菜。
这位妻子,在家里都不考虑一下老公,反而还在那儿笑,妄图掩饰自己犯的错。
今天,就当是给户川同学办了场欢迎宴吧。
那明天呢?
对我来说,这一天当然也要为了户川凛啊。
接下来上演的,并非是愁眉苦脸的好色女教师和时常挂着上百个爱心符号的粘人犬系女高中生之间的恋爱喜剧。而是更为丑恶的、触目惊心的生态实录,书中之人,利用背叛来贪享幸福。
我裹着残存的水汽,脑袋里想着些有的没的,但打扫浴室的手却没有停。难以置信,此时此刻,老公和户川同学居然住在了一个屋檐下。但硬要说的话,最难以置信的东西非我脑袋莫属。
就感觉……像是把情人给养在了家里。这倒也不是我胆识过人,单纯就只是这颗脑袋什么都没想吧?我下意识抬起沾满泡泡的手,往脑袋上一拍。
我是真没想到,和户川同学正式相识也才三个月不到,就让人生倾斜成这么陡的角度。斜坡之下,是望不到头的黑暗。但是,倾斜也意味着能攀得更高。
我享有的幸福,就是在这么高的地方。
打扫完后,我换了身衣服出去,而户川同学就站在外面等我出来。
「户川同学?」
「是刚出浴的老师啊~」
她毫不客气地在我的脸上戳戳点点。老实说,她的指尖并没有那么的细嫩。
常做家务的人,手指头就是这样。
「户川同学,我好歹也是个老师啊?」
「所以我也喊了您老师啊?」
「是哦」
「来这儿」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我只好跟着她去了我的房间,一路上尽可能不往老公所在的客厅那儿看。
「老师,这儿」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然后把两腿劈开,拍了拍中间的空档。边上还放着电吹风和梳子。
「我来帮您吹头发。来嘛来嘛」
「……………………………………」
「您的头发可漂亮啦,得好好打理嘛」
「……………………………………」
「老师?」
她两腿张开显得好长啊,还有那里面……我一边坐,一边恨自己的眼珠子怎么就这么不老实。
坐下之后,我把沉默的理由告诉了她。
「我有点后悔,后悔没能帮你吹头发」
「那就明天嘛」
好。随后,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托起我的头发。电吹风的热风轻拍着我的头皮,与此同时她用双腿一夹,把我整个人给固定住了。「这下逃不掉啦」,可响起的,是一声快乐的尖叫。
电风扇早就开好了,正刮着强风,呼啦啦地直刺我那红通通的腿,非常舒爽。
「这位客人,您有哪儿觉得痒吗?」(注:理发店店员在给顾客洗头、按摩的时候通常会问这么一句,以确认自己是否服务到位了)
「倒也说不上是痒」
吹干头发,再梳头发。
平常我洗完澡,都是自己做这些事的。
如今的区别,也就只是把自己的手换成了别人的手。
然而。
「老师,您笑得好开心呀」
「是…吗?」
我赶紧照了照面前的镜子,原本就红通通的皮肤上又多了几分血色,红润得诡异。
而这面镜子,把她也给一起照了进来。
户川凛,她就在我的房间里,替我仔细地梳着头。
……这明明是不可以的啊。
这怎么看都不纯洁啊。
「因为感觉好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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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人替我梳头,梳得我小鹿乱撞。都一大把岁数了,还小鹿乱撞!
我居然从中找到了与年龄不相称的青春。
「那我以后天天给您梳」
「……好~开~心~」
看她这样子,仿佛要让这种生活一直过下去,不由得让我的喜悦感也沾上了松弛感。
太松懈了。
幸福让我彻底松懈了。
明知这是不该去想的,可越是不去想,就越能尝到当中的甘甜。
然后,我俩一番你侬我侬。
而在你侬我侬之后,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终于啊。
「你不睡床的话,能睡得好吗?」
「没事」,她钻进沙发和毯子之间,躺那儿朝我摆了摆手。
「老师您住我家的那次,我不就是睡楼下的嘛」
「……是、是吗」
「住你家?」
老公一下子有了反应,隔着老远把脖子往这儿一伸。哦,他还没听明白这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之前我喝醉了住学生家的那次」
「噢,就是住她家的啊。哎呀,那次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老公这才听明白,于是赶忙向她赔不是。「没事没事」,她依旧满脸微笑,让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而这位户川同学的态度,倒也没露出什么攻击性……但却像是绵里藏针,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不对,如今的我,不可能摸不透她的小心思。所以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告诉我这一切的,是自己的这双眼睛。它们早已功能退化,唯独会正视她。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居然这么早就躺沙发上了。不过,今天也确实该休息了吧。发生了这么多事,以至于我都快忘了——她今天可是和妈妈吵了架才来这里的啊。
漫长的一天啊。我脑袋也一团浆糊了,想让这些躁动先消停消停。
「晚安」
「……晚安,老师」
我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脸蛋。想握住她那双寂寞的手。可是,老公就在边上。
于是我眼一闭心一横,站起身来。
「我也去休息了」
「好~」
老公则用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向我挥了挥,可随后又意识到了户川同学也在这儿,「啊,对哦,电视也……」
「……我也去睡了!」
「好」
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换成了手机,然后进了卧室。
于是,共同生活的第一天,落下了帷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电风扇的嗡嗡声也变成了夏日摇篮曲。
枕着这声音入眠,是何等惬意。伴着微风,游走于半梦半醒之间。
这变化,虽然不至于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但也够剧烈了。以往,无论我和她有多亲密,也都仅限于那一刻,之后还是得分别,让日历翻页。可今晚,我仍和户川凛在一起。只要走出房间,没几步路就能看到她的睡脸。她在我家,在这间我和老公一起住的公寓里。
这并非梦里才有的虚幻场景,可一想到现状,我的心就忽上忽下,安分不下来。我把第三者带回家里住了,还若无其事,装得像是一片好心。
纵观全局,我顿时有些发懵,可能是大脑超负荷了吧。即便到了明天,老公依然在这个家里,而户川同学当然也在。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事实之上,那肯定会发懵。
所以我干脆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意识也随之断断续续。
而在浅眠之中,有串轻声浮出水面。
这动静比较明显,如同洞穴里的滴水声,在我脑袋里回荡。睁眼一看,周围依旧一片昏暗,而自己在镜子中的左眼就这么盯着我看。随后,在房门口那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虽然她蹑手蹑脚,可这气息早已让她原形毕露。
「户川同学」
「哎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啊」
漆黑的空间,被她的笑声点亮。浅睡中的眼睛被唰地揭开了一层膜,意识也清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句怎么了,她就先开了口。
「我来夜袭」
她用四个字说明了来访事由,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上了我的唇。透过相依的唇,能感受到她稍显亢奋的夏季体温。随后嘴唇迅速抽离,就如同在地面轻轻一蹬。可脚尖蹬过的地方,却留下了巨大的印记。
「不行……老公他还在啊……」
没想到啊,这种老掉牙的出轨台词,居然还真有一天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别当真啦。其实,我就只是想和您一起睡嘛」
「挪一挪挪一挪」,她用肢体动作示意我睡里面点。
「我不会做色色的事啦。我想和老师您一起睡嘛」
「……你可真会撒娇」
「那~当~然~……不过,您好像不怎么惊讶啊」
她对我这一连串反应作了个评价。而我躺在床上,幽幽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有种预感,就觉得会变成这样」
没人能比我们更懂彼此。
就比如,我知道她有些时候是个坏孩子。
并且她也知道,我这个没用的大人,就是会纵容她这个坏孩子。
我和她,无论身心,都已紧密相连。已经分都分不开了。
随后我把身子往墙边一挪,而她还真的扑腾着四肢,整个人往床上一滑,跟个小孩子似的。这张床太小了,睡我一个人就挺够呛了,两个人还真是挤不下。
「户川同学,你不会掉下去吧?」
「有点悬,所以我再往您这儿贴紧点」
她专挑对她有利的讲,说完就一把抱住了我。要是明早被老公看见这场面,那会怎样呢?他会怎么想呢?我猜不透,老公看待她的眼神有着什么样的温度。在他眼里,我和户川同学之间的距离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光是想想,就让我一阵冷飕飕,仿佛背后开了个洞。
明知这只会把我和她置于险境,可我还像个妈妈那样,搂她入怀。
对此,我毫无愧意。平常倒是挺惭愧的,甚至到了不把有多惭愧给一一列出来就不舒服的地步。
「我还是第一次……和您一起过夜啊」
她这明显是话里有话。「话是这么说……」我闭上眼睛,强忍着翻腾的羞涩感。真要这么说的话,这恐怕还是我们第一次穿着衣服一起睡。这下眼睛周围那一圈又更烫了,眼皮也沉甸甸的,像是被焊在上面了。而她趁机对我的脸胡作非为,又是用手摸又是用脑门蹭,太不像话了。
「这儿全是您的味道啊」
她弓着背,嗅着被子里的味道。我自己倒是闻不出有什么味道,可羞耻感还是化作了热量,显现在耳朵上。
「我的味道,是怎样的?」
希望别是某种稀奇古怪的味道。
「唔~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这味道就能让我想到您。所以我挺喜欢的」
「……那就好」
但最好也别嗅得这么来劲。可她好像偏要弄得我难为情,还故意把鼻子拱过来「呼哧呼哧」。我赶忙推了推她的肩,推开一看,她果然在笑。
为了防止被卧室里的老公听见,我压低声音,向着鼻子跟前的她发问:
「第一天过下来,感觉如何?」
按理来说,寄宿在老师兼偷情对象的家里,简直像是对心脏的某种特殊拷问,可我却硬要问她有什么感想。而她听后,仍保持着一贯的微笑。有两下子啊。
「很开心哦。毕竟在这儿就和您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嘛」
她的话里听不出一丝忧郁,也听不出半点逞强。她似乎是把我老公当作不存在了。
「老师您呢?」
「有一半是害怕吧……其余的,和你一样」
和她朝夕相处的日子,开始了。虽然不知道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原本还以为,在这种日子来临前,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所以,现在就当是预支了幸福吧。
「暑假里也能天天见到户川同学你,所以……嗯,我很高兴」
如今的环境,最大限度地消除了阻隔,简直就像是在做梦。只要无视部分内容,那这都和同居差不多了。以及,要是周围的人也能无视我们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怀揣着这种极度自私的愿望,嘴角微微抽动。
「对了,您额头真的好红啊。是在我家发生了些什么吗?」
当时,她的妈妈对我起了歹意,还把我推倒了。可我要是把这事儿直接说出来,她会怎么想呢?这我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危险。要是让她知道了有人想对我出手,她肯定会去找那人算账,哪怕那人是她母亲也一样。这孩子的爱意,并非只有可爱的那一面。
不过,我也能理解她。
换做是我也一样,要是有人想对她出手,那我都不晓得自己会干出些什么来。
「……和你妈妈说了几句之后,火气就噌的一下窜上来了,然后就用脑袋顶了过去」
「……您顶了她?」
她听完都傻眼了。这也能看出,她眼里的我是和暴力搭不上边的吧。说实话,这可能还真是我第一次对别人使用暴力。反正我是不记得自己有挥拳打过人,或者用脚踹过人。
「她把你说得像是属于她的东西一样,听得我很不舒服,然后没忍住就……」
就一咬牙,用脑门一撞。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但也不得不避重就轻。她听后笑得花枝乱颤,可能是在想象我使出头槌时的场面吧。这也没办法,毕竟我隐瞒了关键信息,就显得我这个头槌砸得那叫一个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这也难怪啊~」
她直接扑了过来,把我搂得紧紧的。我的腿正想逃,立马就被她那双大长腿给追上来缠住了。被我按捺着的欲望正蠢蠢欲动,所以最好她能收敛点,避免这类挑逗。脖颈那儿倒是还能故作镇定,但也快撑不住了。
「因为我是您的东西嘛」
「没错」
在这个问题上我犟得很,绝不会让步。不过,我答得不假思索,她却脸红得说不出话。我见状,顿时又有些冷静了,于是摆出了老师架子。
「把人当成东西,是不对的啊」
「您怎么突然就成了老师啊」
「那我本来就是老师嘛」
我觉得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这也是为了掩盖在她家发生的事。
「说起来,你之前的考试成绩挺不错的啊。挺努力的嘛,了不起」
我也知道这打岔打得太生硬了,可作为教师的我,能想出来的也就只有这类话题了。我倒是还想再多夸几句,可我和她都挨到眼皮子底下了,所以嘴里的话也被甜得酥了化了。我实在是太想让她明白我的心意了,所以显得急切、迫切。
「呃~……可是,我考得也不算特别好吧」
「因为我知道你除了学习以外,还有很多难处嘛……所以,就想夸夸你真的好努力」
听我这么一说,她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弓着背在那儿憋笑。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没,我只是想起空姐之前说过的话。她说,要当心那些变着法子夸你的人哦」
「唔……」
喂,星高空,我夸户川同学可都是发自真心的啊。但也说不定,这是她作为过来人的忠告。至于她是夸人的那个,还是被夸的那个,这就不好说了。(注:关于星高空的经历,详见《初恋接吻》里她和地平潮的故事)
「后来啊,我还给空姐发了条消息,说『我住老师家了』,她回了句『你和那位老师胆子都挺肥的啊』」
「这……唉,也对」
要是我单身也就算了,可这里是夫妻生活的地方啊,而我和她却一个敢留、一个敢住。我俩恐怕都疯了吧。
「但也没办法。我没法放着你不管嘛」
无论何时,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可能有其他选项。
这条路,只会通向户川凛。这也正是我目前的人生。
而这位户川同学,突然咚咚咚地用身子撞我,边顶边蹭。
根据经验,我一下子明白了她这行为变化是意味着什么。
「户川同学——」「老师,您是把胸罩脱了睡的吗?」
唉,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吗。我望着她,只见她眼里闪着微光。
「我碰到您身体之后,就有那么一丁点儿在意嘛」
可她声音里的娇艳,却根本不像是只有一丁点儿。她的呼吸炽热,热得像是盛夏,正渗透着我的理性。
「我能来确认一下吗?」
「这……」
「就只是确认一下……真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随后两只手都钻进了我的睡衣里。当她手指撩过我腹部的那一瞬,一股温差让我后背猛然一颤。这手指头的触感略显粗糙,它们根本就没有要逗留的意思,而是一路往上探,直到把我的胸裹得牢牢的。
「哇……」
她一声感叹,叹出来的气把我的刘海吹得翩翩起舞。
睡衣上浮现出她的双手轮廓,这轮廓蠕动着,弄得我忍不住盯着看,盯得屏气凝神。她指法娴熟,知道该如何对我步步紧逼。她想弄得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借口。
想当初,她摸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而如今,她的手法已磨练得炉火纯青,能随心所欲地把玩这件珍宝。要是再被她这么摸下去,我也会忍不住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
而这显然是不可以的。
「已经……确认好了吧?」
我隔着睡衣,按住了她贴我胸上的手。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嗯……」她按捺着紊乱的呼吸,随后把手缓缓地抽了出来。
总算是赶在脱衣服之前把车给刹住了,否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对于我们来说,还挺稀奇的。
「这下我知道了,您是『脱了睡』的那一派」
「…………………………………………」
我握紧了颤抖的手指。
要是换作以往的我,估计会反问「那你呢」。但我今天可是成熟了那么一丁点。
所谓的成熟,指的是会去尝试一些精明的反抗方式。
面对着近乎决堤的欲望,我硬是用脑袋把它给堵了回去。
「户川同学你……」我脑海里涌现出无数种形容词,却又一一溶解在了烦恼里。
「你怎么这么色」
可她都被我训了,却还一脸愉悦,从我睡衣里缩回来的手也在那儿一张一合。
「老师,其实我也考虑了很多哦」
「……是不正经的事情吗?」
「这也确实有」,她也没否认,然后话锋一转。
「但我考虑的主要还是——我想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来这儿之后,我似乎也看明白了些」
「想做的事……?」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抿嘴合眼,不再多言。估计她是觉得再继续聊下去会睡不着吧。虽然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这偏偏断在了吊我胃口的地方。就算理解为她目前还不想对我说,可也就意味着她对我有所隐瞒,这让我挺失落的。
其实我也明白,每个人都需要隐私和空间,毕竟我自己也有瞒着别人的事。
可即便如此,还是难免会有种失落感。
之后,我感受着她的温暖,自己也闭上了眼。
她说,来到我和老公的公寓以后,看明白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这多半和「平安无事」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实际上,这是一种缓慢的侵蚀,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所以直到一段时间之后,我才知道这孩子究竟想做什么。
危机感取代了闹钟,一下子就把我叫醒了。
结果,我还是和她一觉睡到了天亮。之后我花了一小段工夫,用来默默欣赏她的可爱睡脸。她的鼻息,近得都快贴到我的嘴唇了。于是乎,连好不容易把我叫醒的危机感都看不下去了,它赶忙敲了敲我的脑袋。这可不是该陶醉的时候啊。
要是我俩就这么亲亲热热,一起从房间里出来,然后来一句「早上好」,那应该……不太好吧。我整了整凌乱的睡衣,并从床上下来,尽可能不把她吵醒。仔细一看,真的好长啊。虽然我平常就老盯着……啊不对,是早就知道她的腿很长,可在看到她的卧姿之后,就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身体到底有多修长。
我能搬得动她吗?我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睡梦里的她,总之先试试看吧。
我慢慢弯下膝盖和腰,把手铲进她和床之间的缝隙。她的体温弄得我有些痒,以至于产生了些情感波动,但我还是抓稳了她的身体。随后,我一吸气,再一吐气。
我有意识地用膝盖和腰发力,然后把她,抬,起,来,了。了!我使劲使得都把眼珠子给瞪圆了才总算撑住,随后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之后,我原地转了个向,走出房间。隔着这条短短的走廊,能看到客厅里已经洒上了一层薄薄的阳光。
我搬她搬得踉踉跄跄,但还是尽可能催自己走得快一些。因为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拼命往沙发那儿奔,连脚步声的轻重都顾不得了。显然,我不可能把她往那儿一抛就了事,必须得轻轻地放在沙发上。焦躁感如同汗水,顺着下颌的肌肉淌了过来,害得我脸上剧烈发烫。我先把她的腿搁了上去,再把她彻底放平,随后长吁一口气。
「多谢啦~老师」
我刚一松手,她就来了这么一句,吓得我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没把我的背脊折腾出惨叫。随后,我把腰一挺,伸手往她那张笑嘻嘻的小脸上一捏。
「醒了的话就自己下来走」
我拽了拽她的脸蛋,而她乐呵呵地扑腾来扑腾去,试图挣脱,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想被妈妈抱着走嘛」
「……唉」
就算这话里的玩笑成分占了一大部分,但肯定也包含了羡慕之情吧。我把撂在一旁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而她满足地笑了笑。随后,她指了指我的脑门。
「您额头上的那个,变成好大一块淤青了啊」
「……哎哟」
被她这么一说,我赶忙摸了摸额头,结果一摸就隐隐作痛。一旦意识到它,之后哪怕是被空气碰到也会产生幻痛。看来,我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啊。
「希望化完妆之后能看不太出来吧」
「幸好不用上课呢」
「还真是」
要是我顶着这块淤青站在讲台上开班会,那也别指望能有人专心听讲了。
又过了会儿,老公也起来了,迎来了和户川同学共处的早晨。
他在这个环境里,究竟察觉到了多少异样呢?
之后是吃早饭,还有梳妆打扮。这套习以为常的流程里多了个户川同学,所以我总会忍不住往她那儿瞧。
甚至,我连老公是什么时候做好出门准备的都不知道,仿佛时间轴失去了连贯性。
「门我来锁吧。我要先给户川同学做好中饭再出门」
「呃~是吗?那我先走咯」
他每天上班的地方,离这儿大概三站远。以前,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影响,曾下过一个决心——「健康要紧!走路通勤!」可也才过了一个礼拜,他就不吱声了。「对不住啊,下班走回来真的太累人啦」——不知为何,他还来求我原谅,我都不知道有什么是需要我原谅的。
如今,我目送这位老公匆匆出门去赶电车。
接下来登场的是户川同学。只见她踏着轻快的步子朝我走来,然后绕到我身后,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咿嘻~」
她裹着我,嘴里发出一声怪笑,脸上也堆满了笑。
「喂喂……要是他突然回来怎么办啊」
我一面训她,一面克制着脸上的笑意。
「我~不~管。反正,不管谁来,我都不会把您让出去的」
她出于强烈的占有欲,压根就不打算和我分开,仿佛自打出生起就和我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情妇啊?
「哦,对了。老师,您是要去学校吧?」
「毕竟我是老师嘛」
「那顺便把帽子和手套带回来吧。等到休息日,我们就来玩接球吧」
休息日。以往的那些休息日,我要么是和老公去散步,要么是去买点东西,以及看他打游戏,顺便发发呆。
而如今,她想把这些时光也占为己有。
「……知道了。我得记牢一点」
「要不要我在您手心里写上『手套和帽子』?」
这简直像是小学生出的主意,把我都给逗笑了。
「话说,你中饭真的要吃鸡蛋三明治?这样不就每顿都吃鸡蛋了啊?」
「这可是您做的鸡蛋啊,每一顿的区别都大了去了」
她搂紧我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您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懂呢」。
我默默弄了点煎鸡蛋的碎末,往她嘴里送,而她则尝得那叫一个开心。(注:这里的煎鸡蛋并不一定指的是荷包蛋,更可能是煎蛋卷,即「玉子烧」)
「好好吃哦,妈妈」
「那就好,妈妈我就爱听这个」
正如她不会把我拱手相让。
我也绝不会把她的『妈妈』这个角色腾出来让给任何人。
「这样一来,就感觉像是和您结了婚一样」
「……要和妈妈结婚吗?」
「要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结」
我故意把她的意思理解得偏了些,可她却给出了正面回应。
要是可以的话。要是能允许任何一切,允许我一个过肩摔把法律给丢一边,也允许我把道德给炸个底朝天,那我——
那我肯定也会和她结。
「哎——对了,对了对了……对了,我得把备用钥匙给你」
「备用钥匙?」
「要是朋友喊你出去玩,那就得用上了吧?」
况且,有时也会想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吧。其实,要是她出门太频繁的话,可能会让街坊邻居起疑心,但我也不能把这间公寓变成鸟笼。
「唔~钥匙给不给都无所谓……最近这段时间,就算有人约我,我也都拒绝了」
听起来,她好像没多大兴致。
「这样吗?该不会是和朋友闹了些……」
我没把话说下去,而她则把脑袋往我肩上一搁,冲我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还不是因为,您不想让我和别的女人靠得太近,对吧?」
她揪准时机,用我以前的那句真心话,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这这,我说是说过……但也没限制你和朋友去……而且我的气量也没那么……虽然说是说过……」
真要我说实话的话,那我肯定不想看到她和别的同学开开心心逛街,这场面会让我承受不住的。可她这话说得,听着像是我把她给束缚了似的……虽然也确实如此。
「可是……和朋友疏远了,你不会寂寞吗?」
我怎么又这么假惺惺啊?
「要是因此能和您亲近一些的话,那也不错哦」
「……好」
我差点蹦出来一句「好想法啊」。
我怎么就这么开心啊?明明这个选择根本不合适啊。
我怎么就这么嘚瑟啊?明明他们是我学生的朋友啊。
「唉,可能我是个非常讨人厌的女人吧」
对此,我也多多少少有点自知之明。她听我这么一说,居然隔着衣服摸我胸。
我低下头,看着她拱上来的手指,万千思绪堵在胸口闷得慌。
「在我看来,老师您可是绝世好女人哦」
有一股情绪,蜿蜒在我后背上,毛毛躁躁的,弄得我浑身激灵。
这位小我十岁的女孩,只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
这位学生追求的,是身为女人的我。这让我……有了丝醉意。
「对了。老师,打扫工具都放哪儿了?」
「……你要问正事的话,就别揉我胸了」
「我想趁您上班的时候打扫个卫生、洗个衣服嘛」
她把我说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她的摸法让我静不下来,我只好强忍着,憋得眼皮都要抽筋了。
「可以啊,但是别勉强自己」
「我平常也在做家务的啦,不做反而闲得慌。还有啊,一般来说,要是谁也没叫我去打扫,可我却自个儿主动去打扫,那您肯定会夸我的嘛」
她把我转了个身,不再摸我胸。正面袭来的她,如同一场海啸。
「您会夸我的吧?」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我揉着她的头发和后背,狠狠疼爱了一番。心中的情感汹涌澎湃,而我选择任由其摆布。
「头发都被搓乱了啦~」
她愤愤不平,脸上却似哭似笑。
反正都已经搓乱了,那我干脆又多搓了会儿。
之后她送我去玄关,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用两只手把自己眼睛给捂上了。
「这是什么仪式吗?」
「谁让您穿正装的样子这么色嘛,所以我才不看呢」
「不看不看」,她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跟跳舞似的。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话。我这身打扮,真有这么不像样吗……?」
这身打扮应该挺正常的吧,反正我是没看出什么问题。
「超色的啦。要是多看几眼,就会忍不住想把您拽到床上去」
说着,她把手指头捂得松了些,透过指缝瞄了我一眼。随后「呀~」了一声,又立马捂了个严实。
看她这样儿,像是在拿我寻开心。
「可是,我觉得……你的休闲装,也挺,糟糕的」
她的肩啊、腿啊就这么露在外面,实在是太吸引眼球了,害得我在日常生活里都得刻意撇开头才能不去看。要是多看几眼,那别说吸引眼球了,就连我的手都会被吸过去。等等,我怎么就开始动手摸她肩了啊?我可不能被本能给牵着鼻子走啊。可是,她的肩好滑好嫩啊。说不定,我的大脑皮层也挺光滑的吧。
「您摸得好下流啊」
「我摸得挺正常的啊……」
但正常来讲,就不应该去摸。我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而她似乎还沉浸在余韵里,轻抚着被我摸过的地方。
「老师,出门在外要当心哦。我会乖乖等您回来的」
可她刚才的发言,却一点儿都不乖。不过,看着她的笑容,我不由得想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我去去就来」
我下意识把腰杆挺得笔直,昂首走出公寓。
我能看到,夏天在门外等着我。此刻的我,意识极度清晰,仿佛连夏日里的空气都能看个一清二楚。心无杂念,直达喜悦。
「就好像,结了婚一样」
我回味着她的这句话,顿时忍不住想吹两声口哨。虽然我还从来没吹过,但似乎能无师自通了。
飘飘然了。
傻乎乎了。
我逐渐明白,为什么人会追求幸福。
因为幸福,它真的就是这么一桩美事啊。
哪怕它的前提,是要把某给谁当作垫脚石。
人也好,车也好,都得遵守规则。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各行其道、相安无事。
然而,我却与规则背道而驰。给世间添尽了麻烦,自个儿却还活得逍遥自在,我脸皮可真够厚的啊。
上班路上,我心里想的全是这些。
幸福感没能持续多久,在等红灯的这段时间里,就被密不透风的暑气给消磨殆尽了。真缥缈啊。
而当我到了学校,心情更是啪嗒一下跌落到了谷底,糊在地上铲都铲不起来。
「……呜哇」
我连最基本的礼貌都顾不得了,直接一声哀嚎。
有个人,打着把伞,站在校门边上。是户川妈妈啊。
她顶着的那把伞,还是户川同学和我约会时撑的那把遮阳伞,这让我更加不爽了。
「嗨~老师。呜哇,您的额头,果然惨不忍睹啊」
她笑着向我问好。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她可是用心化了妆的。她额头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看得我心里有些虚。毕竟是我动的粗,多少也该道个歉吧?
「不过,我也一样啊。哈哈哈,我们还挺配的嘛」
「……你有什么事?」
她径直朝我走来,这架势,像是要把我也罩进伞里。我只好连连后退,可她却步步紧逼。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倒也不是来找您,只是……这事儿恐怕只能拜托您」
说着,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朴素的便当盒。
「这是给凛的便当」
「…………………………便当?为什么啊?」
「哎呀,她生这么大气,就是因为我没给她做便当嘛……不过,在那家里也没法做,所以就去了趟店里」
她挠了挠头,略显尴尬。
「我以为凛会来这儿,所以就杵这儿等。然后突然想到,对哦,现在是暑假啊。于是,就改成杵这儿等您了。那么,您能把这个交给她吗?」
说的倒是轻松。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没问她们母女俩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不过,我也能猜到便当究竟代表着什么。郊游、参观学习、校运会……户川同学的怒气里带了多少缺憾,这人真的明白吗?
「已经晚了。早过了她想要这个的时间点」
「这我知道啊。这我知道的……但还是给她吧」
她懒得再费口舌,一个劲儿往我这儿递。我实在是拗不过她,就只好收下了。她给我的,是个崭新的双层便当盒,一看就是刚买的。而且也没有保冷剂之类的东西,现在让我收下,我也挺难办的。
「你说让我给她,可我来学校是去上班啊」
我可没时间再回一趟公寓。
「要不,告诉我您住哪个公寓,我自个儿去送?」
「不行,我不想告诉你」
「您可真直白」,她苦笑着。
「要是她现在见了你,肯定会伤得更深」
另一方面,我纯粹就只是不想把住址告诉她。
她骨碌碌地转着阳伞,脸上布满了纯粹的不可思议,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师,您也太喜欢凛了吧?」
「……才没有这回事」
「毕竟,您对凛……」
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可瞥了眼便当盒后,就又作罢。「行吧」,她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似乎也不想计较这些,转而往我这儿凑。
凑得很近,根本没必要这么近。
「其实啊,老师,我……我是真的看上您了」
「啊?」
这位比我更年长的女性,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我的眼睛,眼神柔得简直能掐出水。
「正如您所说,我俩在性格上合不来。所以,那我就改一改自己的性格」
「……呃,不是」
「我都已经结婚了啊」,可就算我把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给她看,她也不为所动。
「嘿嘿」,这位不像话的母亲冲我爽朗一笑,这笑容和她一点儿都不搭。
「这个便当,如果凛不想要的话,那就给您吃吧。那我先走咯」
她口吻轻佻,说完就走了。仿佛这才是她原本的目的。
没错,她给我的感觉,像是早就知道户川同学会拒绝。
……她说她看上我了,真的是那方面的意思吗?
我想起户川同学曾说过——她的妈妈一旦对某人动了真心,就会爱得痴狂,且不会在乎对方是男是女。
「…………不是,不是不是」
我对这人可是一万个嫌弃啊。所以我就搞不懂了,她到底是看上我哪儿了?
说不定,是那一脑袋撞得太厉害,产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唉,恐怕她连这份便当也不是为了女儿做的,而是想借此摆出一副诚恳的态度,从而试着改善我对她的印象。一想到这点,我就止不住叹气。
确实,她今天话里没带刺,还挺老实的,像是在避免惹我不快。
说得直白点。
她简直就是我啊。
毕竟,我在爱上户川凛之后也变了不少,会对户川凛好声好气。那么在旁人看来,我和这人也没什么两样吧。
一想到这些,我不由得把这辈子的气都给叹完了。
「我竟然是那副模样吗」,我一面自嘲,一面看向便当盒,看得我眉头都皱了。
还是得问问户川同学的意见吧。
于是我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消息。
『你妈妈给你带了便当过来』
『怎么办?』
我没时间把便当送过去,如果她真想要的话,那只能让她过来拿了。
前提是,她还挂念着那种母亲。
过了会儿,她回了消息。
『我不要』
『现在还有什么用』
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拒绝,这让我安了心。我好歹是个老师啊,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但是,在她的面前,我也是一位女人。一位爱着她的普通女人。
所以,要是她被别的女人打动,而且还是被这种一时兴起的、投喂鸽子式的行为给打动,那我肯定受不了。
『我吃您做的饭就够了』
『我也只要您一个妈妈就够了』
『老师,我爱你』
『我好喜欢你』
『老师』
『我想见你』
她发过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如同一串连珠炮。她的感情像是被揭了盖,如洪水决堤泛滥成灾。
她还打来了电话。我倚着教学楼的墙,接了电话。
『我爱你』
这句话和她发来的消息内容一样,可说话声里,却夹带着吸溜鼻子的声音。
「嗯,没事的……我懂你」
她选择了我,而不是那位母亲。这当中的情感和悲戚,我全都懂。
「所以,别哭嘛」
『……我没哭……』
「嗯」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俩隔着电话,默默无言。我就只是合着眼,把手机贴在耳边,一直陪到她挂断电话。期间,对于怀里的便当盒,我时不时会产生些冲动的念头。
那孩子经历了这么多,内心早就千疮百孔。而恋情,对于她这颗破碎的心来说,也极具刺激性吧。她本应享受母爱,可却被母亲抛弃,这给她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啊。愤怒、焦躁和怜悯串成了一个环,直打转儿。这些情感在我眼里迸出阵阵强光,有如火花飞溅。
我现在是真没心思工作,所以,只好再一次让别人来掌舵。
就仿佛脖子以上化为透明。
到头来,我还是没忍心把便当丢掉,而是当作了自己的中饭。
身为班主任,吃的却是学生家长做的便当。这感觉,可真funny。
不过,那人的手艺确实不错,便当做得比我讲究多了。
而且,每一种菜品,都做成了户川同学喜欢的偏重口味。
我照着以往的节奏做完工作,然后下班回家。期间,我心里想着的,全是户川凛。
我猜,她会守在玄关等我回来吧?于是,我怀揣着半分预感、半分期待开门一看,却没看到她的身影。真意外啊。我沉浸在晚霞的余晖里,一面脱鞋,一面往客厅张望。
只见老公在那儿把胳膊折成了个L字型,随后又伸直,如此反复。似乎是想缓解肩颈酸痛。
看来他今天回来的比我早啊。
「啊,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我看了一圈都没看到户川同学,那她估计在我房间吧。
「对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啊」
「嗯?」
「我一进门,那孩子立马就冲到玄关,估计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她一看到是我,整个人当场就蔫了,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这还真是……对不住了?」
我们互相低头致歉,可又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于是脖子全都弯成了微妙的角度。
「不过啊,好歹有个可爱的女高中生对我说一声『欢迎回来』,哪怕她就只是做做样子,也让我挺开心的」
「这还真是……挺不错的?」
「嗯」,见他心满意足,我也就把弯着的脖子给直了回去。
「所以,她在哪儿?」
「不知道啊……?她刚才好像直接回了你的房间」
「这样啊……」
我正要转身,却又被他的视线刺得生疼。没等我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就先开了口:
「你的房间」
不知为何,他把刚才的那几个字又给重复了一遍。尽管我故作镇定,可被他这么一强调,眼皮子还是差点儿抽搐。难道,他从这几个字里嗅出了些什么吗?可我越是怀疑、越是琢磨,就越是对自己的立场和内心感到惭愧。我战战兢兢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仿佛随时会被一堵墙给压成粉碎。
「不过,她也可能……是不想和我单独呆在一起吧」
他似乎把自己给说服了,于是又继续做起了运动。说起来……人类在沟通交流以及人际关系方面,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保持距离吧。因为这样就不会被听见心跳声。毕竟,就算表面上能做到波澜不惊,也还是很难扼制住心跳。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发觉了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如果是的话,那就说明他答对了。
因为我,不是他心目里的那种人。
我走向房间,心乱如麻。昏暗之中,隐隐回荡着电风扇的嗡嗡声。
只见户川同学躺在我的床上,估计是等我等得累了。夕阳半沉,暮色降临,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梦乡。我放下包,往床上一坐,她肩膀就立马一颤,眼睛也跟着一睁。看来她睡得比较浅。
「我回来了」
光是对她说出这几个字,就让我泛起一阵幸福感、扭曲感,背脊也跟着哆嗦。她直起身子,缓缓抱住我。她搂得严实,贴得不留一丝缝隙。从胸口那儿,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音色,舒缓而又轻柔。
「老师,欢迎回来」
「……嗯」
彼此的心跳,传递着各自的心意,而这当中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我俩又狠狠地抱了两下,这才松了手。
「我把手套和帽子拿来咯」
我把装着它们的纸袋递了过去,她立马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取出来瞧瞧,跟急着拆礼物的小孩子似的。她掂了掂自己的那个老旧手套,动作像是掂着个小布袋,接着又掏出手机。(注:这里的「小布袋」原文为「お手玉」,是一种日本传统的单人抛接球游戏,只不过,抛的「球」通常是塞了豆子的小布袋。同时,「お手玉」也用来指代打棒球时接球接得不太稳当导致脱手的情形)
她似乎是想看一下时间,扫了屏幕一眼就又把手机往床上一搁。
「老师……可不可以……玩一会会儿?」
「这个」,她怯生生地把手套举在面前,想让我答应。她这软磨硬泡的样子,简直像个小孩子。
「玩接球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现在吗?」我追问了一句,而她又点了点头。
我回想了一下回家路上的天色。由于夏季白昼变长,天也确实还没完全黑。
然后,我又想起了早上和她的那通电话。
唉,看来我这辈子都拗不过她。
「只能玩一会儿哦。就到饭点为止」
原本她耷拉着脑袋,忐忑地窥视着我的脸色,听我这么一说之后,眼里唰的一下就亮起了光。看她这幅样子,我差点儿都要点头称赞了,差点都要认可自己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了。
「妈妈超宠超宠我~」
「……这话说着不拗口吗?」
「妈妈超宠草丛我~」
结果第二遍就翻了车,把我和她都给逗乐了。
看起来,外头的晚霞不愿意等我卸妆更衣,所以就只好穿工作装了。我拿起手套和球,正想着帽子就算了吧,可她却兴冲冲地戴上了,还戴得挺端正。
我俩拿着手套,准备出门,却刚好被老公给撞见了。「哎,那个是——」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没错,这手套,是我为了她才特意买的。
而如今,它也正践行着自己的使命。
「我们去玩会儿接球,晚饭前会回来的」
「Catch?」(注:这里的「catch」指的就是「接球游戏」。顺便一提,在原文当中,老师和户川都是把「接球游戏」叫做「キャッチボール」,即「catchball」的音译。实际上,「catchball」这个词是日本人自己造出来的「日式英语」,而在英文当中,「catch」或者「playing catch」才是「接球游戏」的正确叫法)
他的英文发音很标准,里头却混杂着疑惑。
「呃……天都快黑了啊」
「就到太阳下山为止」
户川同学幽幽地说了一句,替我定了个时间。
「……如她所说」
「哦,好吧……」
他独自一人,目送着我们。或者说,是他被我们抛下了。
于是乎,我和户川同学一起出了门,就仿佛这才是应该的。
我和她牵着一只手,而另一只手还拿着手套,所以穿鞋子也老费劲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愿松手。
我也已经习惯了和她牵着手下楼梯。出了公寓之后,我沿着住宅区的道路往前走,这条路上没什么车。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在公寓门口玩接球吧。「老师?」她一脸疑惑,但也还是跟着我一起走。估计她原本是打算就在门口玩吧。
我打算去的地方是个教堂,离这儿也不远,就隔了几栋住宅。
作为街坊邻居,我和教堂的管理方也还是有些交情的。不过,我本人并不信教。
「我认识那边的管理方,所以先去问问看吧」
今天是休息日,其实可以去运动场玩,但距离有点远,这个时间过去不太合适。而教堂的停车场也挺宽敞的,只要里面没停车,应该就能借来用。因为我之前看到这附近的小孩在休息日里去那儿踢足球。(注:这座教堂很可能是「天主教由比滨教会」,位于「六地藏」附近的居民区内,具体位置就在老师给户川买棒球手套的那家体育用品店斜对面。在单行本第二卷以户川同学为主视角的章节『户川同学的暑假』当中,星高空送户川同学去老师家的时候也经过了这座教堂)
于是,我来到了教堂的正殿……该叫正殿吗?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对哦,是圣殿。圣殿里面有间房,我按了门铃之后,很快就出现了一张熟面孔。出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小个子女性。
「是莓原女士啊,您有什么事吗?」
「晚上好。我们想在这里玩会儿接球,不知道能否借一下场地?」
「这还真是个健康向上的活动啊」
管理员呵呵一笑。
「没问题。反正今天那群孩子们没来踢球」
「非常感谢」
「要是砸到了教堂,那我可要去学校告状哦」
「……我们会小心的」
「我开玩笑的啦」,说着,管理员送我出了门。随后她准备关门,又突然注意到了户川同学。
「那位姑娘是?」
「是我学校的学生」
「这还真是个……挺稀奇的玩伴啊」
她一脸疑惑,但也没打算细问,这让我松了口气。
「扔轻一点哦,别砸到房子了」
我告诉户川同学我们得到了许可,她顿时眉开眼笑,赶紧握住了球。
我隐约意识到,要是被同班同学撞见这场面,让他们发现我俩居然私底下在一起,那可就麻烦大了。包括昨天,我和她去家居用品店其实也挺危险的。按理来说,我得再多个几分危机感才行,可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就像是夏天的湿气。不过,我俩在学校里也玩接球,还老是牵着手,真要被人撞见估计也见怪不怪了。然而,一旦被他们发现「哎,原来你们在校外也会见面啊」,那以前他们围观我们的时候开的那些玩笑话,怕不是会被彻底当真。
「老师,要来咯~」
「好~」
她嘻嘻一笑,得意洋洋地把球举了高高。随着她的胳臂这么一举,那身高,那伸展,全都流露着一种美感,看得我怦然心动。背负着夕阳的她,仿佛半个身子都腾起了熊熊烈火,在教堂的映衬下竟显得神圣、庄严。
然后,她把球抛出了个平缓的弧线,也正如我叮嘱的那样。我退了一步,两步,成功把球兜进了手套。一股轻微的震动感直达手腕,习惯了这种感觉之后还挺爽的。
她乐呵呵地晃荡来晃荡去,还把胳膊一伸,转了一个圈。她那张开的臂膀勾勒着晚霞,简直就像燃烧着的翅膀。我向着她,投出了同样平缓的一球。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把手一抬,接得轻轻松松,而不是和我一样把球接在胸前。随后,她低头望向手套,盯着被她捕获的球。
她站那儿一动不动,乍一看还以为是受伤了,顿时让我有些焦急。
「没事吧?」
她听后抬起头,猛地用胳膊往脑门上揩了一把汗,动作有些浮夸,都把眼睛鼻子搓了个遍。随后她放下胳膊,满脸通红,露齿一笑。
「我是在想,老师您也进步了嘛」
说完,她把球丢了过来,似乎想掩饰什么。这球走的不是抛物线而是直线,球速比刚才要快了不少。正当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之时,我果断张开手套,而球就这么一头扎了进来。在确认自己接稳了之后,我唰的一下捏紧了手套里的球。
「您看,这不是挺会了嘛」
「多谢你的夸奖。不过,要扔得再轻一点哦」
我把碰巧接到的球丢回给她。而她把手举得老高,高得像是能抓住太阳,不紧不慢地逮住了这一球。紧接着,她把双手背在腰后,迈着轻快的步子来来回回,然后——
「老师」
「怎么了~?」
她露出皓齿,笑得灿烂。
「今天的中饭,很好吃哦」
简简单单的一句感谢,却莫名让我听出了不一样的含义。像是对曾经背负着的什么作了诀别。
像是蕴含着对现实环境的种种回应。
「不用客气」
要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止步于这种温馨场景,那就不会有烦恼了啊。
然而,绑定我们的那种爱,寻求着各种形式的连结。
甚至于,连不该结合的,也都纠缠在了一起。
一个人,若是能做到心中无牵挂,那么就算天空阴云密布,也能照样昂首阔步。
可一旦动了追求某人的念头,那日常就会土崩瓦解,从此举步维艰。
爱,比重力更重。
这颗球也被倾注了爱意,飞得慢吞吞的,在我们之间来来去去。
我和户川同学相处的时光,不会终结。职场、家、户川家——原本这些都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从而构成了基本生活。但在暑假的这段时间里,那些界线却渐渐消失。
就算回了家,我也是和她呆在一起,而不是和老公。
因为我,对她动了心,所以她就是我的生活中心。
但是,这倾注得越来越多,都快要漫出来了。
我和老公之间有着无数道裂痕,而户川凛正渗入其中。
随之而来的疼痛与实感,就如同水渗裂隙,将干涸化为泛滥。
对此,人们称之为——浸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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