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水渗裂隙』①-章节

毁灭,并非藏于暗处,也并未趁人不备,而是跃到了正面,与我的影子共舞。

它来势汹汹,朝我步步紧逼,却也带着一丝柔情。

怀里的温暖裹走了我的意识,以至于我都忘了头顶上的炎炎夏日。

「住下……是要住我家吗?」

户川同学在我怀里点了点头,顺势把脑袋朝我胸口钻得更深。唉,这孩子啊,怎么还拿鼻子拱我胸啊。看她那样儿竟还有些享受,弄得我都有点生气了。不过,至少她有了些精神,这也让我松了口气。

「是不是你家里……发生了些什么?」

莫非,她眼里的泪花,就是和那位母亲争执的结果?

「跟我说说吧」

我想知道,她的泪从何而来。

要是有谁伤害了她,那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不会就这么算了,铁定会把真相给揪出来。

怀里的她,双腿逐渐发软,整个身子往下瘫,我便扶着她一起蹲坐下来。随后我摸着她的背哄了哄,并揽着她往阴凉处挪,而她也一点一点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说,她被母亲的风凉话给激怒了。

一气之下吼了声「滚啊」,然后夺门而出。

之后遇到了星高空,就被带到这儿来了。

「……………………………………」

嘴里好苦。原来,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连唾液的味道也会随之改变。这我还真是头一次知道。

可就算咽了下去,这股冲动也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仿佛要把整张脸给扭曲溶解。

我长叹一口气,花了点时间平复情绪。期间,我一直把她护在怀里,要是被路人瞧见了肯定会想这俩人在干什么啊。即便如此,我也没法松开她。我干脆任由事态继续发展,就好比在失重环境下蹬了地面一脚,任由自己东飘西荡。

「没事的」

已经没事了。我说得信誓旦旦,试图让她放下心,可实际上就没有半点根据。

但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想让她明白。

想让她明白,我和那种妈妈不一样。

也不知她是否明白了我的这片心,但能感觉到肩上滴滴答答的,渗满了她的热泪。

于是,我让她在怀里再多靠一会儿,同时思考着该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公寓,就算我想让她住下……

「户川同学,你知道吗?我家里——」

「我知道。你老公在,对吧?」

核对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后,她把额头抵我的肩上蹭,似乎不想露出自己的脸。

「让我住下吧,我不要和你分开……」

身为教师,在考虑自身立场的情况下,究竟能对学生纵容到什么地步呢?

让家庭方面存在问题的学生来自家留宿——要说这种做法妥不妥,那恐怕是不妥的。毕竟她的家长可没答应。其实,从我个人情感上来说,根本就没必要去征求那种家长的意见。但从常识上考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得撇开个人情感。可我每一次都抛弃了常识,并用别的什么代为填充,从而成就了今天的我。

这孩子是来向我求助的,那就没有理由对她弃之不顾。

就算真有什么理由,那也是站不住脚的,轻轻一捏就会碎成沙尘,转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乎,常识就这么没了,刹车也跟着失灵了。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让她回到那种家长的身边。她是我的户川凛,我才不放手。

所以,就算综合考虑了方方面面,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好吧。那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得去和老公说一声」

「嗯……」

她的发丝映着太阳,依依不舍地从我身上剥离。她那空洞的眼神让我腾起一股冲动,想现在立刻马上再一次抱紧她。可我还是忍住了,咬咬牙站起身。

「我马上回来」

说完,我转身走向才刚飞奔而出的家。可才走了一半就又折了回去,朝她那儿一路小跑。她被我这举动给吓了一跳,蓦地把耷拉着的脑袋一抬。我到她身旁,轻轻摸摸她的脸。

「待这儿别走,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我愿意相信,人类之所以创造会这么多语言、词汇,就是因为想表达自己的心意,不想让对方曲解自己的心意。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唰地一下在原地蹲好。这孩子怎么就,怎么就这么可爱啊?她的乖巧简直令我骄傲。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骄傲的,但心里萌生出了一种高洁感,如同一座白塔拔地而起。以我现在的状态,哪怕只是看到她在路上走,都会感动至极。

好了,这回真的该上楼了。唉,真不想让她一个人呆着啊,哪怕只有一小会儿。这让我心里躁得很,躁得脚步飞快。而脚步声也让我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丫子。原来,人类竟能如此专注,这简直是把神经、意识都凝聚成一个点了啊。这真把我给惊到了,也对自己有些无语。

鞋子被我丢在了楼梯上,我顺道捡起来穿好,然后回了家。

只不过是下了一趟楼,回来就已经一身汗了。

「什么情况啊?」

刚一进门,老公就跑了过来,甚至还握着个手柄。他怎么也这么慌啊?总之,我必须得告诉他,今后要让户川同学住这儿了。

让我的出轨对象住这儿。

「我的学生过来了,现在在楼下」

「What’s happen?」

他的英语语法有些问题。我准备把大致情况告诉他,但我得慎之又慎,不能让里面的毒囊破裂。

只能透露明面上的情况、台面上的关系。

「唉……该怎么说呢」

我讲了讲户川同学来这儿的经过,他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知道,这肯定会让他为难,但也得想办法让他接受。

「呃,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挺欢迎年轻女孩的。可她是你的学生吧?」

「对」

而且是出轨对象。

「那她住这儿合适吗?」

「不合适」

显然是不合适的。显然是不允许的。但我也不可能对她弃之不顾。

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抛弃她就等同于自杀。

「可要是不管她,我心里也不好受」

「那要不让她去朋友家住吧?在朋友家也能自在点」

根据我所提供的信息,老公作出了正确的判断。确实,一般来说,待在老师家会比较不自在。但我和她可不一般。这是最大的问题,也是此事的指导方针。

所以很遗憾,她不能住朋友家。因为,我不乐意。

不管户川凛住谁家里,我都不乐意。

这正是我的倔犟,倔犟得自私,自私得无可救药。

「可那孩子没去找她朋友,而是主动来找我」

「所以,我也不想拒绝她」,我装成了一位好老师,试图说服他让出轨对象在家里住下。也不知道我说这话时,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看向远方。脖子之上,逐渐透明化。

视野里的他显得朦朦胧胧,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看他。

「要是那孩子觉得行,那就……行吧。我……唔,唔~……女高中生啊……」

他似乎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在那儿左顾右盼,若有所思。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她……」

「没事,我来照顾她」

毕竟是我的学生。我的户川同学。

所以,你别管就行。

「让离家出走的少女住进自己家啊……虽然挺离谱的,但也不算太离谱……吧」

他如鲠在喉,但也还是勉强接受了。罪恶感和焦虑感液化成汗,在背上泛滥。我没法直视这些,视野一个劲儿地晃。我好像快要消失了。仿佛有某个谁在操纵着我,就像在讲台上的时候那样。

「还有,我们家也不算大,没法让她住单间啊?」

「这我知道」

我该说的也都说了,便匆匆进屋。我记得那个是被塞在了……哦有了有了,我打开卧室衣橱一瞧,立马就找到了我的那个大包。婚后从老家搬过来的时候,我就是用它来装行李的。

我拎着它,走过老公身旁。只见他抱着胳膊,心烦意乱。出门前我先去了趟浴室,把脏乎乎的脚底板给冲洗干净。冲掉污垢,也冲掉自己的较真劲儿。

考虑到之后的事,那我得先把脚丫子清洗干净,不然就太不礼貌了。

之后我穿鞋出门,这次没穿凉鞋。门一关,我就撒开丫子,快步往她那儿赶。在学校里,我可是对学生们千叮咛万嘱咐「别在走廊里奔跑」,但真轮到我自己的时候,不也是火急火燎嘛。

下楼期间,我想到一件事:

其实也不是没法给她住单间。前提是让我搬去老公那间。毕竟,那间房原本也就是这个用途。然而,他脑袋里似乎就没产生过这个念头。

那么他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当然,就算他真提出了这个方案,我和户川同学也都不可能接受。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就代表一切都结束了。不对,可能早就已经结束了。总之,我猜的是——

恐怕他也不想和我住一间房,也觉得住一起会不舒坦。

一出公寓楼,眼前顿时一片敞亮。而她,被我牢牢锁定在了视野焦点。

「老师~」

她嗖地一下蹦了起来,朝我这儿奔过来。我早料到她会有这一手,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勉强扛住了她的冲击。我被她尽情扑了个满怀,差点一个踉跄。我不禁笑了笑,瞧她这样,活脱脱就是一只扑腾着的大狗狗。

「我也开始习惯了啊」

「习惯了什么?」

「没什么。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顺手摸摸她的背。而这一摸,她就更加有恃无恐了,整个人都粘着我撒娇,让我心头泛起诉不完的爱意。这份爱意早已攒得藏不住了,今后也还会越堆越高,堆得肆无忌惮,直到迎来崩塌的那一刻。

「老公他已经同意了,所以……要来我家吗?」

「嗯。我要去您那儿」

她这话说的,像是没把我老公放在心上,让我生出了一丝不安。这真没问题吗?

无论哪方面,都不可能没问题。

「那就走吧」

「好~」

她没怎么细想就牵起我的手,往公寓楼梯那儿走。

而我却是往反方向走,一来一去,我们的胳膊就被拽直了,绷得像是在拔河。

这导致我们以手心为圆心,转起了圈圈。

「哎?领队老师,您要把我往哪儿带啊?」

「呃,我是打算先去趟你家。毕竟要住的话,得把换洗衣服拿来」

「哦,好吧……」

她听到要去自己家,当场就蔫了。我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能看到她脑袋上长了一对耷拉下来的狗耳朵。

「我也可以穿您的衣服嘛」

「那估计不合身吧」

但反过来说,我应该还是能穿得下她的衣服的。不过,让我这个年纪的,去穿十几岁的她穿的……那就不是不合身了,而是不合适。就比如她现在穿的这身休闲装,露出的肌肤眩得简直能和夏日争辉,都快把我闪瞎了。

「更何况,总得去拿学习用品吧?」

「啊哈哈哈」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带了包,你把要拿的都告诉我,到时候我替你进去拿」

估计她也不方便进家门,所以我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她瞥了包一眼,随后脚步有些发虚,东晃晃西晃晃。这不知所措样子,像极了被训了一顿的狗狗。

「真的就……不去不行吗?」

「嗯……而且总得和你妈妈打声招呼」

我也不指望那人能疼一疼自己的女儿,可至少要征得家长的同意,哪怕只是走个形式,否则会有一堆麻烦事。毕竟,原则上不允许擅自留宿未成年人。但话又说回来,我这人都已经干出了更不允许的事。

「妈妈啊……」

「要不然你就在我家等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不要,绝对不要。我就要和您在一起嘛」

说完,她又重新牵起了我的手。这倒也没什么,可她竟趁机吻上了我的唇,差点让喘不上气。这让我呼吸骤停,瞳孔收缩,疼痛发作。

「不能在外面接吻。听到了吗?」

但凡公寓里的邻居们在这时候进进出出,那我立马就完蛋了。

而户川凛则麻利地从小孩切换成恋人,还挑出了我话里的漏洞。

「意思是,在家里就可以,对吧?」

「……呃……家里的话,老公他……」

她笑得狡黠,随即又一下子把脸凑了过来,跟海啸似的,弄得我快窒息了。不过,与其看她哭,那我宁可看她坏笑。看来,我果真病入膏肓了啊。

「总而言之,真要亲热……也得避人耳目」

「好~」

她笑得意味深长,但也不再有出格的举动,老老实实牵着我的手。不对……牵手也已经够出格了。我抬起头,遥望着蓝天白云,心想:在校内也老是牵着手,可却至今没被追究,这到底是怎么定夺的啊?

「老~师,老师,老~师」

「怎么啦?」

「就叫叫你嘛~」

她早已破涕为笑,心情好得不得了,步调轻快,语调也轻快。我们并肩而行,一路伴着蝉鸣声,以及弥漫着热辣味的夏日气息。在这种氛围当中,我也挺希望她能这么活泼。

「户~川~同~学」

「我在~」

「我就点个名」

我又笑着补了句「很有精神嘛」,她听后,欢快地甩了甩牵着的手。

一路上,我们讨论了一下哪些东西是必须要带的。

「换洗衣服和化妆品」「以及课本」「哦对了,手机也还落在房间里啊」

她一条一条的还理得挺顺的嘛。顺便一提,她在之前的考试里,成绩也相当可以。离优秀就只差一步了。她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住成绩,那必须得好好夸夸。

「还有,存折和银行卡也是要的吧」

说着,她挽住了我的胳膊。要知道,这离了公寓也才没多远啊。我背上冷汗直冒,心里倍感无助,如同一只被拔了翅膀的虫子。

「我刚刚不是说了嘛,不要在外面亲热」

「没事啦。就当是向妈妈撒娇嘛」

她又嗲嗲地喊了我一声妈妈,身子也缠我缠得更紧了。我从没挽着妈妈的手一起走过。而这位个头比我大的小孩,在天真烂漫里随手掺了一丝女高中生的色气……以至于每每接触,都要让我不对劲了。

唉,她真是个坏女人啊……因为她会恣意切换小孩和恋人的身份。

她身上兼具着两种特质——坏女人和好孩子。

所以,我也得作为恋人、母亲和姐姐,来回应这孩子。

「说起来,我那儿没法给你提供单间,不要紧吧?」

「住您那间就行」

「……呃~」

「不行吗?」

她拽着我的手往她那儿拉,像是拽着一根牵引绳。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可能会有些物理方面的问题」

那间房能容下我们两个人吗?光我一个人就已经挺局促了。

「和您住一间的话,那得多开心啊」

那儿空间太小了,称它为房间都挺勉强的,而我却要和她一起住进去。那里头,能待得住的地方就只有床了。可一想到我和她并坐在床上是意味着什么,酷暑就在我的身体里肆虐。

这次可不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她房间。而是在我家啊。

这段关系的尽头是个死胡同,可万万没想到,死胡同里的墙,竟围成了我家的户型。

「我好兴奋啊」

「……至于吗?」

看来,我俩心头的思绪是天差地别啊。

我也是人,也会心痛。可我目前干的事都算不上人的范畴,所以反倒没有那么强烈的罪恶感了。也正因如此,不管多恶劣的事我都干得出来吧。

我有预感,在把这位第三者领进家门之后,我会瞒着老公,暗地里和她纵欲过度。

这让我一声嗤笑,自己竟然恶毒到了这个地步啊。

一到她家门口,她本人就连蹦带跳地往后撤了几步。

「蹦~蹦~」

她嘴上像是在逗我玩,可后撤的幅度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只见她躲到一块牌子后面,探出个脑袋往我这儿瞄。

「老师,还记得要带哪些东西吗?」

「放心吧。我记性还是不错的」

就比如,她上一次考试里的每一门成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其他同学的成绩我就记不得了,得回去重新看一眼。我这老师可太过分了。

「其实,这事儿应该要我自己去的吧」

躲牌子后面的她,满面愁容,像极了藏在云朵里的太阳。

「其实,我也不讨厌妈妈,可是……如果现在见了她,估计又要吵起来」

你真要讨厌她也没事啊。

可我随即又抽了自己一耳光。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怎么了老师?」

「自我警告」

其实,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人。我只想当一个能回应她期待的老师啊。若是能回应她的期待,哪怕因此导致我人性扭曲,我也认了。可这并不代表我会为了私欲而去玷污人格。

「我去去就来,待这儿别走哦」

「嗯,我就在这儿等」

她倚着那块牌子,用力朝我挥了挥手。看着被留在大太阳底下的她,我顿时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就带顶帽子或者遮阳伞了。在我眼里,户川凛是耀眼的,仿佛能和阳光融为一体。所以还是撑把伞比较好,能把她和阳光区分开来。不对,这算是哪门子比喻啊,都把我自己给逗笑了。

随后,我按了她家正门的门铃,可屋里迟迟没有回应。这也正常,毕竟这门铃是比较老的那种,没法通过对讲机之类的设备来应答。我等了又等,期间忍不住把手往门上一搭,这才发现原来门没锁。

估计户川同学跑出家门之后,这门就一直没锁吧。

虽说我对这儿早就熟门熟路了,可还是得装成头一次来的样子。于是我走进玄关,窥了窥走廊。

我感觉到里头有人,而且隔了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味,这味道唤起了我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人在吗——」

我刻意把声音拖得长一些,让里头也能听得见。紧接着,屋里传来响动,看来那人应该是醒着的。至于她的神志清不清醒,可就不好说了。又过了片刻,客厅那儿传来推门声,随后又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打扰了,我是班主任莓原」

「啊~?」

眼前冒出一道人影,她东倒西歪,身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是一股酒味。

她头也没梳,整张脸被散乱的长发给遮了一半,仅露出一只充血的眼,正死盯着我看。

「谁呀?哎等一下,噢,是凛的老师啊~」

「没错」

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我。

「有什么事啊~?哦~对了,稍等我一会儿」

说完,户川妈妈又慢腾腾地踱回屋里去了,退场方式和登场方式如出一辙。尽管不情不愿,可我也只得杵在这儿等。过了会儿她又回来了,脸上湿嗒嗒的,神色清爽了不少。

「我去洗了把脸,毕竟刚才那副样子不太好吧」

如今的她,和那天晚上在店里时很不一样,相貌上多了层朴素感,估计是卸了妆的缘故吧。但我仍觉得,她和户川同学不像。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希望她们像。哪怕她们真的很像,我也不愿承认吧。她似乎是嫌垂下来的头发碍事,用手一掸,随即在玄关前站定。

「所以,老师您登门拜访有何贵干?话又说回来,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啊?」

「我是从户川同学那儿问来住址的」

「凛?她回来了吗?」

户川妈妈往我身后看了看。可阳光透过毛玻璃门洒了进来,刺得她连忙遮住眼,遂又缩回了脖子。接着,她讪讪一笑。

「哎呀,该怎么说呢。别看我这样,真要是被女儿吼了一声『滚』,心里头也还是会有一点点儿难受的,所以就借酒浇愁,哎嘿嘿。好想哭啊」

胡说八道。

「那么,凛是怎~么个情况?」

「我把她安置在我家了。因为我听说她和母亲吵架了」

「您把她?还有,您为~什么要和凛联系呀?」

别看她醉醺醺的,脑子竟然转得还挺快。是因为她已经醉惯了吗?

「我没联系她,更何况她好像没带手机。不过,她直接来了我家」

「哎~~?您又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的啊?啊,口误口误,是凛怎么知道您家住哪儿的?」

「她好像是被我朋友带过来的」

我尽可能不说谎,以免出现前后矛盾。没想到,居然连这个窍门也被我给琢磨出来了。

唉,我都忍不住要仰天长叹了,自己的人生怎就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事了啊?

「总之,户川同学说她不想回来……所以,我就打算让她在我家里先住个一天。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向您打个招呼,以及来拿留宿用的东西」

我尽可能把来访事由说得轻描淡写。反正我只是来打声招呼的,也没指望能得到这位母亲的许可。

「您要让她?住您家里?为什么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她的母亲太没出息了啊。

「这是我作为班主任的处理方式」

「当老师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一般不会。不但「不会」,说不定还「不该」。

然而。

「至少我会」

「哦~」

她若有所思,随后长呼一口气,涌出浓浓的酒臭味。她盯着我看的眼神,像见着了什么惹她不爽的。而我反过来盯她的眼神,估计也是相同的形式,相同的色彩。

「行吧。只要您愿意照顾她的话。凛的房间,应该是在二楼吧,因为看她总是上上下下的。你说我这个推理厉不厉害?」

「啊哈哈,哈哈」,她还拍了拍手。我可能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家长,居然连自己孩子的房间在哪儿都得靠推测。我是真不想碰见这种人啊。于是我把脖子一正,将视线固定在了扫不到她的角度,然后径直走向楼梯。她可能会纳闷我怎么知道楼梯在哪儿,但也无所谓了。

我爬上楼梯,走进户川同学的房间。闷在房里的热气迎了上来,抚着我的脖颈,向我问好。我把包往桌上一放,并瞥了床铺一眼,这张床和我结下了种种不解之缘。紧接着,我拾起被她随手扔在床头的手机,放进包里。充电器也要,其他的也要。随后我把桌上物品统统捞起来往包里塞。

我感觉眼角发烫,但积攒着的不是泪水,而是怒火。不过,这也正合我意。毕竟,要是换作平常的我来收拾她的外衣、内衣,很难保证不会产生邪念。如今的我,能做到心无旁骛,机械式地收拾着……期间,要是真产生了一丁点儿那方面的苗头,我就会转去收拾课本、学习用品这类的,以此来发散掉那种念头。课本、换洗衣服、手机。其他还需要的是,化妆用品,还有玩偶。床边上的小海豚、小海龟也是她心心念念的东西。这些玩偶似乎有些年头了,即便是被她精心呵护,边边角角也有了些去不掉的污渍。显然,那种母亲是不可能给她买的,所以应该是她自己买的,买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这儿了吧。我不禁想象了一下这些玩偶对她来说究竟有何意义,结果越想越伤感。

之后,经过一通翻箱倒柜,行囊也越来越鼓,弄得像是要搬家似的。

随后,我又把整个房间看了一圈,心想,也许搬家是个好主意。要是这儿的生活会让她哭,那我希望她能在别的地方笑着生活。或许,所谓的父母心也正是如此,都是希望小孩能过得好。话又说回来,我身为一个外人都能产生这种情感,可为什么她的亲生母亲就没有这片心呢?

这是否意味着,血缘的含义,仅仅代表血液成分相似,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

就在这时候,楼梯那儿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似乎有人上来了。我一面继续收拾,一面往房门口看去,然后就看到了户川妈妈。可她竟然俯着个身子,都差不多要趴在地上了。

「我猜,凛是不想见到我,所以才托老师您过来的吧?」

「应该吧」

「您说得可真直接啊。好极了」

户川妈妈倚着墙,一阵尖笑。在加上那股酒臭味,我对她的反感都要到达极限了。

「要带这么多东西啊。您想让凛住多少天啊?」

「当然是让她住到心里舒服为止」

不过,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考虑过天数问题。当然,我很清楚只住一两天的话是用不到这么多换洗衣服的,可还是一件又一件往包里塞。毕竟,不管要住多久,多带点衣服总不会错的。

「也就是说,要等到我从这个家里消失为止?」

是啊。

「这话可没人说过」

毕竟她们是没可能和解的。而且说来惭愧,就我个人而言——

我也不想让她们和解。我不想让这种女人夺走我的角色。

为了独占户川凛,我只能选择把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人。也可能是我不懂该如何爱一个人吧。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如果自己的爱人对其他人也有着不同类型的爱,那可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我就不一样了,就当是我小心眼吧。反正,如果户川凛对着别人笑,而且还笑得那么自然,那我绝对没法接受。

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究竟是怎么在爱着别人的同时,还能保持住一颗善心的呢?

「本来我也是打算走的,毕竟凛都对我说了那种话嘛……可我要是说,我会永远呆在这个家,那您打算怎么办?」

户川妈妈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试探性地问我。她这人,怎么每一句话的语气都这么让人火大啊?

我感觉眼眶那儿的有股压迫感,这让我意识到自己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那就让她一直待在我这儿」

至于能否实现,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说这话的目的,就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户川妈妈听后,眼睛都给瞪圆了。有那么一瞬,我发现唯独她那惊讶的表情和户川同学很像,这让我很不爽。嘴里也立刻泛起一股苦涩感,里面混杂着厌恶感。而作为对比,户川妈妈则哈哈大笑,跟个傻子似的。

「那我就不走咯~啊哈,哈哈哈」

「这样啊」

「骗你的啦。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儿的。要是不顾着店,那不就得喝西北风了嘛」

她把头发往上一挠,嘟哝了句「累死人啦」。那可真是巧了,我也觉得累,毕竟我得硬着头皮来应付她这种人。

「我好歹也在给凛付生活费的嘛」

「这是应该的」

「……也许,我对凛的爱,和对老公的爱,两者是绑定的吧」

这位醉鬼似乎闲得发慌,开始聊起了自己的身世,而我压根就不想听这些。

「我老公还在世的时候,我对凛可是百般疼爱啊。这我真没说谎哦?可老公死后,我的两只手,就全都牵住了凛的手。这么一来,我的手不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了嘛,然后就发现,这简直麻烦得要命啊?这可能是因为,以前我是和老公各牵着凛的一只手,所以能腾出手来干别的事吧。真怀念那时候啊,能活得从容自在。哎呀,总而言之……我可能就是不乐意了,突然就不想一个人把孩子给拉扯大了呗。谁让我超级怕麻烦的嘛」

「请问——」

「您要是想说,『你这种人就别生小孩啊』,呃,那这话倒也没错。可我又哪能想到老公会死得这么早啊?我又怎么想的到啊……还有啊,我父母养我的时候也挺随便的,而我也挺开心的。与其说是开心,倒不如说是轻松?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干涉嘛,我也巴不得父母能不管我。要是我父母让我一个人住,那我肯定乐意啊,所以我就在想,凛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呢。当然,在这个问题上,肯定是掺杂了我的主观色彩,这也在所难免的嘛。可是,凛的想法好像和我不一样啊。该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这小孩命不好,谁让她成了我的小孩啊」

「请问」,你能闭嘴了吗?「你讲完了吗?」

装完行李后,我把包一合,打断了她的话茬。已经没必要再待在这个房间了,也没必要再搭理这位母亲了。

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因为胃里囤满了怒气,一张嘴就可能火山爆发。

我只想快点回到户川同学身边,于是迈着大步往走廊那儿去。

「还没完」

「哎?」

只见户川妈妈猛地甩了一下头,简直像是要把脖子给甩断。然后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挡住了我的去路。

「之前我就觉得……老师,您可真是个好~女人啊」

「啊?」

咚,咚,咚。她往我这儿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我见她来势汹汹,就只好往后退,结果被椅子背给抵住了腰。

「尤其是头发放下来的样子。太有女人味了啊」

这听得我背脊发凉。以前户川凛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用的也是同一种形容。与此同时,户川妈妈凑了上来,伸手对我的肩膀一抓,再一推。她趁我不备,把我给按在了户川同学书桌上。

「喂,快住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推开。而她见状,便动了真格,使劲往我身上压。她整个身子都蹭了上来,弄得我愈发焦躁。

「老师啊,您为什么对凛这么照顾呢?」

她压着我,在极近距离下盯着我的眼睛。

「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是我的,学生」

户川妈妈呼出来的酒气,时不时会吹到我的嘴唇上,这让我不爽到了极点。

「别的没了?」

「别的?还能有什么」

「哎?没有的话,也不是不行啦。只是啊,我对凛疼爱有加,那她得感谢感谢我嘛」

这话听得我咬牙切齿,差点把牙齿给磨平了。就没有任何一件事是需要她来感谢你的。

「老师,您也得感谢我哦」

「啊?」

她越凑越近,而我拼命把脸往边上扭,并死死地瞪着她。随后——

「因为,我把凛给了你啊」

她这死皮赖脸的一句话,彻底激活了我的反抗情绪。

我想都没想,直接一个头槌砸她的脑门上。她被撞得往后一仰,和我一起受着眼冒金星之罪。而我趁机用力一推,她当场就倒在了床上。我俯视着她,上下牙直打架。

「我不认为你是她的母亲」

更何况,更何况,更何况。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说户川凛是你的?

「事到如今,希望你能要点脸,别净说些没羞没臊的」

积在眼角的怒气逐渐迸裂,响起劈里啪啦一连串。我紧咬着牙,稍稍作了个深呼吸,引得齿缝间嗖嗖作响,然后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了」

「啊哈。您可真是个好~女人啊」

她捂着脑门,笑得开心。她在床上向后挪了挪,靠到墙边。

然后她抬头看我,像是见着了什么耀眼的。

「可真好啊~老师,您太棒了。除了性格合不来这一点,其他方面都棒极了」

「那我觉得,这一点恰恰是致命的」

「就是说嘛~」

她用脸蹭着墙,在那儿哀叹。而我撂下她,走出了这间房。被她推搡时的触感还留在肩上,这也太晦气了。

「……哎,对了。既然你们要一起住,那我就说说凛喜欢吃什么吧」

「不必了,我知道的」

我可不想通过这人来了解户川凛。

因为,这只会激起我强烈的厌恶感。

该办的事也都办完了,那就快点回户川同学那儿去吧。于是我立刻动身。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声「果然啊」,可我也懒得回头搭理。

我匆匆下楼,穿好鞋就立马出去。外头阳光正盛,迎面压在我的额头上。

「老师,你回来啦——」

户川同学一看到我,立刻就从牌子那儿蹦跶过来。只见她挥着手朝我跑来,一眨眼工夫就冲到跟前了。看她这架势估计还想来个飞扑,我只好往后一撤,拉开距离。毕竟我拎了个大包包,两只手都腾不出来,要是被她这么一扑,怕不是得一起在人行道上摔个嘴啃泥。

「哎~干嘛要躲啊」

「因为我吃不消」

「好吧。噢,我也一起拎吧,毕竟是我的东西嘛」

她走到我边上一起拎,拎包的那只手还顺势缠上了我的手。

随后她又把手一抬,胡乱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估计是等我的时候晒出来的。接着,她盯着前方,向我问道:

「我妈妈生气了吗?」

「没。她喝了酒」

户川同学听后,叹了一口五味杂陈的气,说道:

「算了,就这样吧」

这听得我心里一揪。这孩子,平日里乐观开朗,可这不经意间的一句丧气话,让我下意识以为是在说我自己。于是,我下意识在指尖加了几分力道,握紧了她的手。而她吃了一惊,眼神也跟着一颤,随后回握了我的手。顷刻间,她的可怜、可爱都达到了巅峰,把我的视野蒙上了一层七彩马赛克。

以至于,我真动了让她当我孩子的念头。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我肯定会变成一个坏妈妈,而且还和户川妈妈坏得不一样。没错,我这人,道德水平极度低下,甚至连自己的小孩也不会放过。就算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肯定也会索求她的身体,而她,也一定和我一样。

「对了,刚才我和你妈妈聊的时候突然想到——你打算住多久来着?」

不管怎么说,最多也就只能住到暑假结束。

可从她的样子来看,也不像是打算只住个一两天就回去,所以得先问问她的想法。

「我可以住到什么时候?」

她反问我,一脸认真。

「老师,请问我可以住到什么时候?」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这一回她加了个「请」,还规规矩矩地举起了手。我们的肩膀、嘴唇都已软化,所以回答也变得软绵绵的。

「就看你想住多久」

在世界、老公、常识、伦理、面子和理性的容许范围内,

我都会尽可能和她在一起。

「那我就一~直住下去咯」

换作平时的她,要是用这种语气说出这话,那接下来多半还会挽住我的胳膊。

一直在一起。

我也好想。想着想着,心里生出一片水洼。吸饱了夏日的热气后,这片水洼逐渐升温,蒸出的飞沫打湿了我的脸,这也比眼泪更热。而涂抹在脸上的渴望,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蒸发,发出阵阵哀嚎。

「哦老师,虽然和这没什么关系,不过……」

「嗯?」

「您翻我内衣的时候,有没有动歪念头?」

只听见「滋」的一声,水分急剧蒸发。她用余光瞟了瞟我,然后在那儿笑。

「你这也……说得太难听了吧」

「如何如何,到底有吗?」

我倒是希望你别缠着我问这种事情啊,就算要问,也别一脸纯真地问,好不好?更何况还是在大街上呢。

当然,我也可以回她一句「才没有」,简简单单一笔带过。

可是,但是。

我的心里有着某种东西,让我不愿对她有所隐瞒。

这东西还挺麻烦的,因为它坚信这就是自己的正义。

「……因为我」

「嗯嗯,因为您」

笨蛋!别说啊!

「因为,我看到了被我脱过的内衣」

「所以……」说出来的话压垂了我的脑袋,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我估计,她应该是想听我说「我提着你的内衣想入非非了」之类的吧。可我往她那儿一瞧,却发现她以脖颈为中心红了一大片,整个人都熟透了,简直跟我一样。这让我的眼神无处安放,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也这么难为情的话就别问嘛」

「哎呀,老师你也太……」

她不但把责任都推我身上,还来锤我肩。真是太过分了。正当我俩嬉闹之时——

「老师~下次再来玩哦~!」

我听见背后有个傻乎乎的声音在叫我,于是回头一看,就看到户川妈妈从家里跑了出来。只见她脚步踉跄,仿佛随时会栽个跟头,可却又不安分,在那儿大呼小叫,果然跟个傻子似的。我瞥了她一眼,就立刻把头扭了回去,选择无视。

「老师?」

「别管。她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

「别去看她」,我拉着户川同学的手,加快了脚步。「哎,凛你不是在嘛!」户川妈妈叫嚷着,但被我给无视了。户川同学回头看了看,但过了会儿也把头转了回来。

「妈妈她……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户川同学的反应,估计原本是想说些坏话,可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对她而言,对方好歹是自己的母亲,所以说不了坏话。在这方面,我挺同情户川同学的。这也愈发让我想要填补她内心的空虚。

我希望那个女人能和我们保持距离,至少别再让我听见什么「我已经不爱女儿了」。

我对那个女人,也就只有这么点要求了。

只要她能离我们远点,那就随她去了,哪怕断气了也和我没关系。

「哎哟,老师您的额头怎么红啦?」

听户川同学这么一说,我的痛觉才渐渐恢复。刚才撞得太狠了,之后说不定会肿起来。这反击也太鲁莽了,都留下痕迹了。我不禁自嘲:我这人啊,在生活态度方面不就是会贸然地追逐欲望嘛,那干出这事倒也不算离谱。

「也别管这个了。话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岔开话题,试着透过指尖的触感来询问。

「晚饭我来做,想吃什么都行」

只见她抬起头,有道光绕着瞳孔游走,比夏日阳光还耀眼。

她看上去快要哭了,可随即又心满意足,还故意发起了嗲:

「妈妈~」

她虽然笑着,但也强忍着下唇的颤抖。随后,她终归是再也忍不住了,朝我抱了过来。

「……妈妈……」

我支着她的背,恨不得连她的呜咽声也好好摸一摸。

我所珍爱的,正源源不断地从舌头上、背脊上滑落。没有阻碍,没有停歇。

我想当她的妈妈。不是代替她的妈妈,而是成为她的妈妈。

无论这孩子渴望哪种形式的爱,我都想由我来满足。

以及,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从中作梗。

我和她手牵着手,一直走到公寓楼,直到上楼前都没把手松开。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可她还牵着我的手来回晃啊晃,开心得跟个小孩似的,所以也就不忍心松开。结果我俩一起拎着的包也晃得剧烈,这真没问题吗?

「我好像很久没在外面过夜了」

她把开心的原因告诉了我。

「我记得,以前和爸爸他们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外面住过。之后好像就没了啊」

「这样啊……」

我一面附和,一面想了想我自己又是什么个情况。哎有了有了,我想起来了。但一想到它,我就脸色惨白。

「我的话,两个月前,应该大概可能算是在外面住过吧」(注:指老师喝醉酒的那一晚)

「啊哈」

显然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然后开始笑话我。

这感觉,就像是指尖的一道小伤口被反复玩弄,然后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痕迹。就算刻意回避,可一不留神也还是会蹭到伤疤,然后被疼痛唤醒回忆。正如现在这样。

唉,也罢也罢。更何况,这也不适合用「小伤口」这种可爱的比喻方式。

爬完楼梯,就该和老公对峙了……没错,是对峙。面对他的那一刻快要来了。当然,他肯定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有我,独自愧疚,心里又沉又闷。可是,身为共犯的户川同学,却似乎没有感受到这类重压。即便身处酷暑,她依旧一脸淡定。

夏日炎炎,甚至连空气里的些许潮味都是火辣辣的。我打开门,逃离这个夏天。

门里的空气,和外面的不一样。一丝冷气飘了过来,如同一层薄雾,粘裹在了火辣辣的皮肤上。沸热的焦躁感,也随之降了些温。随后我放下鼓鼓的行囊,同时喘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打扰了」

我和她的声音混在了一起。我见她松开手去脱鞋,这才发现,我没把她的鞋子给带过来啊。可就算把我穿的鞋子借她,也不知道尺码合不合适。

紧接着,老公闻声而来,可他手里居然又握着手柄。到底要捂到什么时候啊,都捂出手汗了吧?

「噢,你回来啦……呃,唔,你好」

老公向我打了声招呼,可他和这位女高中生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比较拘谨。

我伸手脱鞋,与此同时,体温不可避免地爆发式上升。

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啊。

我感到全身汗腺贲张,即将剧烈出汗。

出轨对象就在我身旁,和老公面对着面。这场面差点让我头晕目眩,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而硬挤出来的笑容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砸个稀巴烂,然后从脸上滑落。

「麻烦你们了」

户川同学向他行了个礼,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和教室里的别无二致。最开始,她对我也是这副表情。而如今我也明白了,嗯,她这表情果然是专门用于应对这类场合的啊。

然后,我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产生了优越感——对教室里其他学生的优越感。这场合合适吗?

老公生硬地作了个自我介绍,而她也回了句「我叫户川凛」。

「树老师平时对我可照顾了」

她个头很高,可声音里却带着稚嫩。估计老公也感受到了这种反差感吧。她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个冒充大人的小学生,让人忍俊不禁。

可实际上,她话里蕴含着的信息相当凶狠,这也只有我才能听得出来。

「今天也要麻烦你们照顾了」

她说了几句俏皮话,老公听后,礼节性地笑了笑。老公至今还蒙在鼓里,而我当着他的面,都干了些什么啊?这让我魂不守舍,恨不得逃之夭夭。我的心里,时常熏着一股呛人的罪恶感。这让我很不自在,也很是愧疚。可我,却还是执意越过那条线。

我这人不守规矩,并不是因为不懂规矩。而是明知故犯,故意挣脱常识。

明明我也知道,如果有一头不被痛觉束缚的野兽,那它终将死于莽撞。

随后她把视线投向了我,唰地切换出了一张亮度极高的笑脸,像是在说「我打完招呼了哦」。

唉,虽然现在是这么个场合,但这当中的差异还是让我心儿欢腾。

「老师,带我看看您的房间吧」

「啊,嗯。啊……嗯」

她大大方方地握住我的手,害得我舌尖卷出一小声惊呼。于是我一面往里走,一面对老公苦笑,试图向他表达「唉,头疼,呵呵呵」的意思。「唔……嗯?」老公看得有些懵,在那儿若有所思。

于是,我和老公、还有户川凛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以前,我有梦到过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上漫步,而现在的感受也恰如那个梦。这种感觉,就像是不知道面临的是某种开始,还是某种结束。

「哇,真的好小」

她对我房间的第一印象,真的非常直白。

「不过,您也说过比我的房间要小嘛」

「大概是你房间的……一半?」

「嗯,应该差不多。不过,真有那么像吗……」(注:之前老师喝醉的那晚,就把户川同学的房间认成了自己房间,所以户川同学会觉得这两间房比较像)

从玄关到客厅之间,有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的右手边有浴室和洗脸台,再过去是厕所。而我的房间在厕所的对面,也就是过道的左手边。这个小空间,原本是用来储物的。可新婚生活都还没满一个月,我就把床铺、化妆台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愣是把它改成了自己的房间。幸好里面接了电源。没错,这才没过多久,我们的卧室就不再属于「我们」。

连门也是后来加装的……准确说,也只是弄了一块比较大的门板,有需要的时候才把它竖在那儿。恐怕这也称不上是门吧。从外面往里瞧的话,只能看见半张床。如果躺在床上,那被看到的刚好是放腿的位置。之前老公还和我说过,有天半夜他起来去厕所,突然看到黑暗里冒出个脚踝,被吓得不轻。

顺便一提,从布局上来看,这儿离客厅较远、离玄关较近,所以夏天热死、冬天冻死。

「看起来像俄罗斯方块里的L形啊」

「é luó sī fāng kuài……?」

我虽然听过这个词,可还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用的是什么比喻。

随后,我把包放在房门口,可它实在是太大了,都没地方落脚了。户川同学迈了三步就走到了房间最里面,然后好像就没什么想看的了,于是一屁股坐到了床上。此刻,她就在我睡的那张床上。一想象就……不对,与其说是想象……倒不如说是回想,一回想就让我害臊。别瞎回想这些啊!

恐怕,我都已经在这张床上把她的名字唤了无数遍。

都说了别再想这些了啊!我捂着额头和眼睛,用力擦掉回忆。

「这就是您的床啊~」

她捋了捋床上的那层薄被子,小声感叹了一句。然后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边上,对我使了个眼神。我被她催着坐下之后,她立刻凑到我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老师,您的色色自拍,就是在这儿拍的吧?」

这声呢喃在耳边萦绕,像是要咬住我的耳垂。

「别说啊」

我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而她乐得笑眯了眼。她这样子,像极了用调皮捣蛋来吸引母亲注意力的小孩。要是再把那些不纯洁的内容给剔除了,那就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唉……可她真的好可爱啊。恨不得当场搂紧她,搓搓她的头发。我对她的爱意泛滥成灾,以至于鼻子都疼了,仿佛血管爆裂。一旦我俩互相触碰,就会让保护欲、情爱,尤其是作为女人的爱激烈跳动。让盲目的、狂热的恋情熊熊燃烧。

这份爱,燃得永无止息,以至于能无视那股呛人的罪恶感。

「话说回来,您老公可真怪」

「……有吗?」

听到她主动提及老公,我不由得正襟危坐。

「因为,要是换做是我,就不会让别人牵您的手」

「就像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捏起我的指尖往上提。

「老师,要是我和别人牵手,您也——」「我不愿意」,我甚至都没等她把话说完。

到底有多不愿意呢?以前我曾设想过这种场景,结果差点恶心吐了。

我甚至怕她听出我的心声,因为这里面蕴含着的情感,实在是太沉重了。她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快的反应,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笑开了花,兴高采烈地回了一句「对吧?」

「正常情况下都会这样吧?」

「……正常啊……」

可我和她的关系并不算正常,真的有资格对此下结论吗?

不对,应该算正常吧?毕竟我们显然是两情相悦的。我们相恋、迷恋,可却被加进了一个又一个要素,比如学生、教师、妻子、未成年,愣是形成了一段复杂的关系。明明这段恋情始于互相吸引,却不能被社会接受,甚至被视作歪门邪道。

唉,好麻烦啊。

我不想复杂化,只想找个「捏一辈子户川同学小脸蛋协会」,然后报名参加,在里面度过余生。一旦折腾得鸡飞狗跳,心里就难免会冒出这些丧气话。

「老师?」

「我能捏捏你的脸蛋吗?」

捏了之后会怎样呢?我有点好奇,于是求她让我捏捏。她听了之后,眼神动摇了那么一瞬。

「好呀」

她把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伸了过来。太近了,都凑到接吻的距离了。「捏脸蛋用不到这个姿势」,说完我推了推她的肩,调整了一下距离。可她反而来劲了,被我推回去后又凑了上来,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太闹腾了。

可这种没营养的互动环节,却让我感到了满足、充实,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瞬间,我有些不适,因为这让我想起了被户川妈妈推倒的场景。可转瞬之后,连这种不适感也迅速剥落。尽管行为相同,性质却截然不同。或许,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爱和好感,会形成特别。曾经我和老公之间也确实有过这些,可如今,这些只会献给户川凛。

于是乎,在经过上面那番耍闹之后,我在户川同学的脸蛋上揉揉捏捏,过了把瘾。

名为「年轻」的光泽水嫩被我一手掌握,当中的感动也被我独享。

「好棒」

「有~吗?」

她歪了歪小脑瓜子,一脸不明所以,但也饶有兴趣。她可能是觉得,光是被捏个脸就能被夸,还挺新奇的吧。然后我又用手掌心上上下下搓了一搓,顿时看到她背后长出了一条幻觉尾巴,在那儿摇个不停。

「多谢」

我松开她的脸蛋,道了声谢。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问「这就可以了吗?」而我动了动嘴唇,告诉她「可以了」。

「话说回来……你要住这间房吗?」

「嗯」

「当然啦」,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只见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似乎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安营扎寨了。「可是」,我望了望天花板,又瞧了瞧墙壁。这儿连扇窗都没有,一片昏暗。

「不热吗?」

这儿原本连房间都算不上,那自然没有空调。就只有一台电风扇,放在化妆台边上。「热啊」,她也没否认。

「不过,这儿就好」

她微微摇了摇头,活脱脱像个小宝宝。从她双手抱膝的力度上看,似乎是不打算让步。

「你觉得可以的话,那就行吧」

真的行吗?这个问号,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明明老公他也在啊。在他的常识范围里,能容许这对师生之间的边界模糊到什么程度呢?比如牵着手,呆在同一间房……突然想到,我和她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可别人怎么就不怀疑我们啊?当然,真要被怀疑了,那我也头疼。

「那就先呆这儿吧。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别的东西也不带了,就带个钱包吧。而我刚要起身,她突然就有了反应。

「老师,您又要去哪儿啊?」

「我得去买你的餐具。因为没有多的筷子了」

其实,如果只住个几天,那用一次性筷子和小碟子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但这么一来就感觉像是在招待客人。

我觉得她不会喜欢这样。

「是去家居用品店吗?」(注:原文为「ホームセンター」,即「Home Center」,一般指销售「家居用品」、「家具」、「五金用品」、「日用品」等商品的综合性商店)

「应该吧」

「那我也去」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在那个大包包跟前着陆。接着她在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把钱包给翻了出来,而我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用带钱包。你的餐具,就让我来买吧」

就算我们有着肉体关系,可在我眼里,她依然个小孩。

而我,想用各种形式来爱她。

「……那,我就和人炫耀说,这是妈妈买给我的哦!」

「走吧」,她把钱包往床上一丢,然后搂住我的胳膊。

「你是要和谁炫耀啊?」我笑着和她走出房间,而老公就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显然,他是盯着我们挽着的胳膊看。

「呃,我们出去一趟」

「嗯……」

感觉他的回应比刚才多了几分疏离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因为我心里总有种愧疚感,所以很难判断到底是不是。这阴影,究竟来源于我的内部,还是外部呢?想搞清楚这一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随后,我和户川同学一同走出公寓。她把好心情都写在脸上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一出门,阳光就洒回来了,而她的手也牵回来了。

每当她要和我去哪儿,总不会忘了牵我的手。

她的指尖,肯定也曾寻求过父母的手,那我自然没法拒绝她。

因为,我是这个小可爱的妈妈啊。

「那老师,我们就买同款的吧」

听她这么一讲,我记起她以前说过想要同款的、成对的东西。

「嗯」

我回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答应了她的请求。我抬头望着这位比我高的学生……啊,好喜欢她,以至于泛起一股兴奋感、眩晕感。只要看着她的发丝微微摇曳,就仿佛有一阵风吹进心田。

这阵风卷走了我的苦恼、怠惰、迷惘,唯独让伴着痛苦的恋情暴露无遗。

而脸上也被涂了一层火辣辣,热得像血,仿佛被冬风割裂。

疼痛之中,我望着她。心中引以为傲的,是对她的感情。

「哎」,可走着走着,我突然回过神来。

「呃,我也要买吗?」

直到这时,我这才对「同款」的含义有了疑问。而作为回应,她大幅度地甩了甩牵着的手。我们的手晃来晃去,晃得无虑,晃得欢喜,仿佛误以为前程通往乐园。

「老师,欢迎回来」

等买完东西回了公寓,她先我一步脱完了鞋,然后转身迎接我。

每一次去她家,她都会这么对我说。而每一次,我都会含糊过去。

「我回来了」

但这一次,我应该可以这么说了吧。

结果,我们真买了同款花纹的餐具。买来的有日式波浪纹样的碟子、花纹样的筷子,都买了同款不同色的。我本来就有自己的餐具,却还要当着老公的面,和她用同款的筷子、碟子吗?我这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吧?

而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也给老公买了套餐具。也就是说,趁着全套换新的机会,我和户川同学用上了同款餐具。看来我作为妻子确实挺过分的,居然把这种强词夺理的借口给端上了餐桌。可尽管心中有愧,却也不打算罢休。

户川同学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回来之后就径直去了我的房间,把电扇一开,然后就呆里面了。虽然这也没什么,可呆在那间房里又能有什么事情做呢?不过,在如今这个手机万能的时代里,闭门不出反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吧。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在休息日是怎么过的。明明连她身体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却连这个都不知道,说明我的知识储备太不正常了。

老公他呆在客厅,继续玩着那款建筑游戏,但看起来心神不宁。只见他在未完工的人力车边上又搭了一个豆腐状的物体,这也是他心神不宁的证据。

「你回来啦」

「嗯。我也给你买了双新筷子」

「哦,是吗?」

听起来,他不怎么感兴趣。我这才意识到,我和他从没用过同款的餐具啊。我和他同居前的准备工作,基本上也是「那个如何?」「还不错」「这个如何?」「还行吧」,然后就敲定了。这也太随便了,但主要还是得怪我吧。

以前的他,可能更热情、更有积极性,但我却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这种感觉,就像是走过毫无购买欲的商品架时感受到的温度,并且在我的固定观念里,结婚、同居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相比之下,刚才和户川同学在家居用品店里的互动,就好像……眼里照进一道光。水灵灵的她活力四射,看着就让人开心。心情轻松,脚步轻快,胸口闷得舒服。充实感和苦闷感对立统一,织成了满足感。

牵她手时,那个消极被动的我就不复存在了。

毋庸置疑,我爱上了户川凛。爱得痴迷。虽然残酷,可这份爱有着本质性的差别,就算老公把我千刀万剐也无济于事。老公他没有任何过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犯下的错,也是这场初恋惹的祸。

所以。

我们分了吧。

我动了动嘴唇,可还没出声就又慢慢合了回去。随后我抿紧了嘴,以免止不住颤抖。

与其骗他,还不如老老实实坦白一切,说不定能就此离婚。

我也时不时有这么一股冲动,觉得应该这么做。

可是,如果我的罪行败露,能想到的结局就只有毁灭。

倒也不是社会性死亡之类的问题,这方面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和户川同学分别。

我心底里的诉求,全都指向了这一点。

所以,我会狠下心当一个坏人,能拖延一点时间是一点。

之后等稍微凉快了一些,我三下五除二,准备起了晚饭。而就在此时,户川同学过来露了个脸。

「怎么了?」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而老公也转过头来看个究竟。只见她背着手走到我身旁,看着我下厨。

「我就来看看您嘛」

「哦……?」

我把买来的餐具洗了一遍,期间她就守在边上看,看得目不转睛。

她和说的一样,就只是在那儿看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过了会儿就回房间了。她好像真的就只是来看看我。这弄得我有点儿难为情。

等她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老公向我搭话了。

「她很粘你啊。现在的女高中生,在边界感方面都这么那个的吗?」

「这么那个?」

「该怎么说呢……就比如,会随随便便牵手?」

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啊。这个问题提得还挺敏感的。恐怕他是看出了这种微妙的边界感,觉得光是用「粘人」来形容也不太贴切,所以特地来试探我。当然,也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毕竟我是个背德之人。

「这个嘛,应该只有她会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老师啊」

「哦~」,他摸了摸下巴。他反应这么平淡,反而让我捉摸不透,心里渐渐不安。

「与其说你们像师生……倒不如说像姐妹或者母女」

这又让我产生了错觉,感觉他像是有所影射,想把我往某方面引导。

这感觉,像是心脏被从下往上抬,差点被翻了个面……有种很不舒服的空隙感。

「姐妹也就算了,可母女就……好歹要考虑一下我的年龄啊」

他被我的玩笑话逗乐了,笑着回了句「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可随后,他脸上又恢复了正色,说道:

「但硬要说的话,还是像母女」

他下了定论,不作更改。

「你们就是给人这种感觉。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我了解你。就感觉,嗯,你很重视她。」

我能听出,他在用词方面斟酌了好一番。要是把他话里的隐喻给挑明,那必然会掀起大风大浪。这一点我很确信,于是一边继续切着洋葱,一边纠结着该不该接这个话茬。

「我确实在她身上投入了感情,这我没法否认」

我在措辞上慎之又慎,如同蜻蜓点水,战战兢兢。

「在我知道了她的情况之后,就没法放着她不管」

这也是事实的其中一面。最开始,是出于教师的义务。随后产生的,是对她的保护欲,之后急转直下,让我沦为了一名信徒,信奉着过度的爱情,和与岁数不相符的性欲。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此。

「唔……哎,就感觉……挺稀奇的啊」

「稀奇?」

「因为你居然这么……呃~……搞不懂」

他明摆着是在遮掩,随后把头转回了电视画面。这收场方式也太生硬了啊。

但根据他的只言片语,我还是能听出他大致上想说什么:

挺稀奇的啊,你居然这么有奉献精神。

补全了他想说的话之后,「是啊」,我把回答埋在了切菜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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