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雨-章节
玉青用宣纸包起向邻家要来的绣球花,扎上彩纸绳。是要挂在屋檐下的。
「听说挂上绣球花,就可以保佑这一整年无病无痛、消灾解厄、财运亨通喔。」
「是喔……?」澪一边啃着煎饼,一边看着玉青忙活。她吃的是洒上粗糖的咸甜酱油煎饼。
「为什么是绣球花?有什么驱邪的意义吗?」澪问。
「其实不太清楚。」
回答的是八寻。八寻也坐在澪的对面吃煎饼。
「有个说法是,因为绣球花很像蜂巢。」
「蜂巢?」
「干燥后的绣球花不是会变成褐色的吗?而且是圆形的,所以把它当成蜂巢。蜂巢是一种吉祥物,据信可以避邪、保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你没看过老房子装饰着干燥的绣球花吗?挂在玄关或是装在玻璃瓶里。」
「啊,我看过有些人家玄关有装饰。一直奇怪为什么要摆这种东西。」
「蜜蜂和蜂巢里面是黄色的,储存着蜂蜜,所以可以提升财运。蜜蜂忙碌地进出,象征客人络绎不绝,也就是生意兴隆。……大概是这样的思维吧。」
原来如此,澪心想。
「然后绣球花比蜂巢容易维护多了,也不用担心被蜂螫,所以成了蜂巢的替代品吧。我也不确定啦。不过每个地方的做法和禁忌都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必须用别人家院子里的花、必须偷拔不能被发现,或是必须在土用※的丑日拔取等等。虽然没有摆蜂巢的习俗那么广泛,但不晓得是从哪里起源的呢。」
注:土用是日本的杂节,为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十八天,但一般都用来指称立秋之前的夏季土用。
「我们家院子没有种绣球花,所以只能向别人家要。」
玉青说,把绣球花举到眼前说「好,完成了」。
「喏,八寻。」
「好,来了。」
八寻被交付更换去年的绣球花的任务。因为他个子很高。八寻去到廊台,打开落地玻璃窗。那里摆了梯子。外面下着毛毛雨。八寻踩上梯子,更换吊在屋檐下的绣球花。玉青接过旧的绣球花,走出起居间。
「今年的梅雨也下了好多。」八寻关上落地窗回到起居间喃喃道。「而且冷得莫名。」他说,放下卷起的衬衫袖子。
「小澪,你的烧都退了吗?」
「是的,我没事。」
「那就好。涟和波鸟去哪里了?从早上就没看见他们。」
「涟兄去大学图书馆,波鸟和她哥哥出去了。」
「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总觉得好安静呐。」
「春天以前还没有他们两个呢。」
「唔,也是啦。」八寻瞥了眼柱子上的钟。「我也差不多要出门了。」
是去工作。澪因为才刚退烧,大病初愈,八寻叫她不要跟。
「开车小心喔。」
「哈哈,我会的。——小澪也是,病刚好而已,自己小心啊。」
感觉就像被看透自己要外出,澪内心一惊。她刚搬来红庄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会受伤回来,所以玉青不准她一个人外出。
但大部分的邪灵,雪丸会帮忙赶走。最重要的是,要是关在家里,就见不到高良。
澪并非基于强烈的思念而想要见高良。两人从春天就一直没有碰面,她只是好奇最近他怎么了而已。
——没错,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差不多该见见他了。为了见他,必须一个人外出才行。
八寻出门后,澪去看了一下厨房。玉青正站在流理台前,可能正在为晚餐备料。朝次郎去朋友家下棋了。
澪蹑手蹑脚地前往玄关。静静地打开拉门,出去一看,雨不知不觉间停了。仰望天空,天际挂着彩虹。澪心想雨停了的话,带伞也只是累赘,便直接出门了。她犹豫了一下要去哪里,决定前往狸谷山不动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慢慢地走过平缓的坡道。路面潮湿,屋舍另一头的树林也一片湿漉漉,让绿意显得更浓了。坡道蜿蜒曲折,森林紧贴在民宅后方。虽然是在山间,这一带却还不太有山林的感觉。是因为紧邻热闹的市区之故吗?偶尔会看到像是空屋的房子,茂盛的杂草长到澪的腰际高度。参天的杉林覆盖天际,一片阴暗。山里的暗,与黄昏时分或夜晚走廊的那种暗又不同了。虽然明亮,却又阴暗,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绿意的呼吸化成了暗影。
忽地,澪停下脚步。茂密的草丛深处有条小径。
——之前有这条路吗?
前往不动院的路就只有一条,没有岔路。澪一直这么以为,但原来有岔路吗?路通往哪里呢?是连接民宅的死巷吗?澪探头看深处,但看起来就只是一片浓密的森林。澪不经意地踏入小径,因为她觉得今天会发现平时没注意到的路,或许有某些意义。
小径两侧被树木和灌木丛包夹。感觉会有蛇出没。可能是因为树林蓊郁,四下十分凉爽。进入梅雨前,有几天热得就像盛夏,但近日反而有时会突然转凉,教人不知该如何穿衣才好。有梅雨寒时这种东西吗?今天澪穿T恤和牛仔裤,外罩一件薄料白衬衫洋装,方便调节。
走着走着,右边出现一道竹篱笆。篱笆内是瓦顶的日式房屋。
——咦,原来这种地方也有人家……?
好像是老房子。靠近一看,感觉像是空屋。遮雨板都紧闭着,雨水檐也积满了枯叶。竹篱也有许多地方绳索断裂而松脱,发霉得很严重。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整栋房屋散发出寂寥的氛围。
门是木格门,完全关起。门板下方用竹棒顶住,让人无法入内。果然是空屋。
格子门里面,门旁就种着绣球花。是带青的淡紫色绣球花。
澪看着绣球花就要经过,一滴水落到脸颊上。抬头一看,天空不知不觉间乌云密布,地面不断地冒出黑点,是豆大的水点。看来要下倾盆大雨了。澪心想,飞快地冲进木门下方。不出所料,雨势一眨眼就开始激烈地敲击地面,景色变得一片雾白。
——会是骤雨吗?
但愿如此,澪如此祈祷着仰望天空。最近宛如骤雨的激烈雨势下个没完的情况增加了。若是一下子就收住的豪雨,地上就宛如受到洗涤一般,甚至让人觉得清爽,但持续一久,就不是如此了。
澪想着这些,一道人影穿过门檐下走了进来,澪心想:「也是来避雨的吗?」转头一看,微微地「啊」了一声。
是高良。
高良穿着她已经十分眼熟的制服——胸上有徽章的水蓝色衬衫配深褐色长裤。他厌烦地拂去头发和手上的水滴,朝澪瞥了一眼。眼神清冷,肌肤就像陶瓷,或者说像玻璃般纤细,白得几乎透明。薄唇红润,被白色的肌肤衬得格外艳红。漆黑的发丝光泽亮丽,被雨水稍微打湿的模样,甚至显得妩媚。
澪好久没有在近处看到这张脸了,觉得果然好美。她直盯着看,高良不悦地皱眉:
「不要一直看。」
「好久不见了嘛。」
澪辩解地说,别开目光,转向前面。如果拥有像高良这样俊秀的容貌,一定经常引来瞩目吧。肯定会觉得很不舒服。
「你已经好了吗?」
澪问,却没有回应。她再次转向高良,他一脸不悦。
「日下部太多事了。」
啊——被揭露衰弱这件事,让他不开心吗?
「可是知道这件事,我也比较方便。万一出了什么事,不是很麻烦吗?」
「不会有事。每次我都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我不是说那个……」
澪沉默了一下,寻思该怎么说。
「不知道的话,我会担心你怎么了啊。」
高良转向澪。美丽的润泽眼瞳倒映出澪的身影。
「一阵子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老实?」
这口气也让人莫名地怀念。两人大概有一个半月没见了吧。
「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好得很嘛。」
澪回道,高良勾起嘴角微微地笑了。
「还不到最佳状态。所以我在街上游荡,捕食邪灵。」
澪张着嘴巴僵住了。对了。她都忘了。高良会吃邪灵。他非吃不可,因为邪灵是他的粮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良也在吃邪灵。他必须靠着这样的行为活下去。
想像在街上徘徊捕捉邪灵的高良,澪说不出话来。
「……现在邪灵果然很多吗?」
澪把掠过心胸的想法硬是塞进心底深处,这么问道。高良把脸转回前方,答道:
「愈来愈多了。因为就快夏至了。」
这么说来,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澪回想着,说:
「呃……因为阴气会增加是吗?」
「会在夏至翻转。冬至是阴气的巅峰,接下来愈来愈弱。相反地,阳气在冬至萌发,渐渐旺盛,然后在夏至翻转。」
「阳气减弱,阴气渐旺……」
「而且雨水会招引阴气。阴气从夏至前就萌发了。」
澪忽然脱口说出:
「是阴阳交会之时呢。」
高良定定地看了看澪的脸,说:「没错。」
雨水在地面积了薄薄的一层水,涟漪刚形成就消失了。雨声应该很吵,却觉得异样地静谧。澪很想摸摸高良的湿发。一绺湿发贴在他的额头上。澪很想触摸它。
结果是高良向澪伸出手来了。高良连手都很美。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肤白皙光滑,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粉红色的,光泽动人。他的指头就要碰到澪的脸颊了。
那只手在前一刻顿住,握了起来。澪还没有开口,高良便转头望向门内深处。澪也跟着望向那里。格子门内是屋子玄关。踏石从大门一路延伸过去,有道雾面玻璃拉门——
门开着。
应该关着的玄关门,现在却是开着的。也没听到开门声。这里不是空屋吗?不。
有气息。一点一滴地正聚集在一起。就在敞开的门内,穿鞋处再进去高出一层的木地板框那里。看着看着,淡淡的黑色蜃影从四面八方缓慢被吸引过去似地聚集起来。蜃影愈来愈浓,化成形体,开始出现一个人形。是跪坐的人。澪渐渐看出那像是一名老太婆。扎起一头白发、穿着藤色和服的老太婆。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地往左倾。因为低着头,脸沉浸在阴影中。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是被你吸引而成形的。」
高良说。澪调整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
——绣球花……
一道模糊、彷佛淡墨在宣纸上晕开来的声音响起。起初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再三重复间,澪听出似乎是在说「绣球花」。话声变得清晰后,变成了沙哑、却又有些磁性、充满人性的老太婆嗓音。
「得快点去剪绣球花才行。」
老太婆反覆地这么说。
「要不然又要捱骂了……被婆婆骂……啊,好讨厌……」
唉……老太婆深深地叹气。外貌和声音都是老太婆,说话口吻却异样地年轻。
「隔壁第三户的绣球花开得最漂亮……可是好讨厌……今年又得去剪那一户的绣球花了吗……?」
真讨厌,真讨厌,老太婆不断地如此重复。老太婆只是如此嘀咕牢骚着,并没有要对澪做什么。她连脸都不抬,彷佛完全不在乎澪和高良。高良无趣地靠在大门上,看着下个不停的雨。高良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了,而且照这样来看,就算不理她也无所谓吧。然而澪还是在意不已,看着老太婆那里,听着她说话。
「别去附和啊。」高良低声说。「也不能问问题。」
澪点点头说「好」。
「真的是……那一户的绣球花……都怪那老爷子不愿意……」
——老爷子?
澪差点问出口,用力把话吞了回去,抿紧嘴唇。高良彷佛看透了她的反应,露出傻眼的表情,所以澪别开目光。
「那一户的绣球花,是那个老爷子精心栽种的……老爷子死在家里以后,也不许别人剪他的花……一直在那里盯着……抱着绣球花不放,瞪大眼睛左顾右盼……揪住偷花贼的手,狠狠地抠……那真的好痛好痛……死人的指甲居然那么尖、那么长吗?……我只能紧紧闭上眼睛,说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容易才把花剪回家……所以手上的伤愈来愈多……」
老太婆低着头,抬起手来,和服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上一清二楚地布满许多爪痕。
「不管被抠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偷偷地把剪刀伸向绣球花的茎,想要剪下来,花丛里就会冒出手来。皮包骨的手,浮着血管,满满的斑,又褐又浊的死人的手。它抓住我的手,箍得死紧,几乎要把它折断。指甲掐进肉里,都流血了,却还是不肯放开我。第一次被老爷子抓住的时候,我丢下剪刀和绣球花逃了回来。婆婆凶神恶煞,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再给我去剪一次!快一点!笨手笨脚的丫头!老爷子很可怕,但婆婆也很可怕。我只好又哭哭啼啼地回去剪绣球花啊。」
老太婆愈说愈流畅。声音也变得嘹亮起来。
「年复一年,我都哭着去剪绣球花。没多久婆婆就死了,呵呵,在厕所摔倒,撞到头死了。大半天都没人发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真可怜啊。」
和说的内容相反,声音宛如歌唱般欢欣。老太婆的身姿依旧,但传来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像二十多岁。渐渐地,澪搞不懂她到底是几岁的人了。
「下一年,我以为不用再去剪绣球花了。……是啊,明明应该可以不用再去剪了……」
语调突然变得阴沉。嗓音在年轻与沙哑之间游走。
「因为婆婆一直说……『快点去剪绣球花』……。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大声催我。睡觉的时候被吵起来,洗澡的时候催我去,真的不管我在哪里、是什么时间,除非我去剪绣球花,否则就催个不休。到底是有多固执?可是去了,又会被老爷子抓手臂。每个人都只知道绣球花、绣球花,啊,我真是受够了!」
老太婆坐着扭动身体。头仰了起来,露出面容。澪忍不住差点惊叫。老太婆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看起来也像是可怕的般若女鬼面具,却是黑色的。就像上了漆一样,黝黑发亮,眼睛一带朦朦发出微光。光不断地移动,一下在眼睛,一下在额头,或是下巴。随着光移动,黑色面具到处挤出皱纹,起伏、扭曲、蠕动。就像蛇在上面翻滚一样。
景象令人怵目惊心,澪别开了目光,低下头去。她看见大门再过去的绣球花,顿时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绣球花的根部躺着一个老人。连白发都没几根的秃头、削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眼窝里的眼睛正炯炯仰望着澪。一和澪对上眼,老人便倏地躲进绣球花丛里不见了。但他就在那里。躲在绣球花的暗处窥伺着这里,如果有人伸手想要摘花,他就会一把伸手过来掐住。
「最后老爷子附上了我们家的绣球花……」
老太婆说着。
「因为我把老爷子的绣球花全给拔光了,全部!」
笑声响彻周遭。
「太爽快了。早该这么做的。真是痛快极了。然而,嗳,那老爷子真是太阴魂不散了。可是现在啊,要是那老爷子敢对我动手,我就拿剪刀刺他。报复他之前抓伤我的手。我恶狠狠地、恶狠狠地刺他。」
澪别过脸,捂住耳朵。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老太婆的话完全就是诅咒,声音混浊黏稠,宛如散发恶臭的污泥。
「不要反应。」
高良淡淡地说。
「不要被它打乱心绪。不要为它起波澜。它们会找到空隙,趁虚而入。」
「我知道……」
邪灵会吸引人的注意,让人与它们发生关联。它们会把人扯进来,拉进自己的领域里。所以不能理会它们。不能曝露出弱点。不能心神动摇。尽管明白,但澪毕竟不是饱经世事、熟透世故的年纪,有时候就是无可避免会受到牵动。
呵呵呵……老太婆令人厌恶的笑声传来。即使别着脸也知道,老太婆正把焦点对准了澪。她笔直地看着澪。那道暗光正凝视着这里。
格子门发出喀哒一声,澪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趴在地上的老人双手紧抓着木格子,仰望着澪。眼角余光瞥见玄关。里面很暗。本来应该坐在那里的老太婆现在站了起来。她的上半身融入黑暗当中,只看得到下半身。藤色的和服,脚上没穿布袜,赤脚沾满了泥巴。不知为何,明明距离很远、明明上半身完全看不见,却能清楚地看见趾甲间卡满了泥巴。不,看得到无力地垂下来的手。手上握着花剪,黑色的液体正从刀尖滴落。黑色——赤黑色。老太婆走下穿鞋处了。脚的方向内八得诡异,身体斜倾着。一定是忘了人的动作了。沙沙,老太婆拖着赤脚前进,就要走出玄关。双手摆荡,花剪洒出血滴,还溅到了和服衣摆。澪的脚边趴着老人,视线前方则是老太婆倾斜着逼近,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呼叫雪丸,赶跑邪灵,逃离现场——脑中冷静地思考这是最好的应变方法,身体却动弹不得。她只是浅急地喘着气。
吁——旁边的高良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高良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过去。动作有些粗鲁,但也因此僵住的身体能活动了。
「它们我接收了,可以吧?」
澪还没回话,高良便喊道:「于菟!」
高良身边冒出了一头老虎,是高良的职神。高良只是朝两个邪灵瞥了一眼,于菟似乎就理解自己该做的事了。他低下头,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前脚刚一使劲,下一秒便跳跃出去。于菟的身体穿过格子门,朝玄关奔去。顺带一般,他的前脚勾住老人的身体,抛了出去。老人的身体飞过空中落地,于菟踩住它,以利爪撕裂。老人四分五裂,化成了雾状的黑色碎片。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于菟没有停下动作,跳进玄关,一口咬住老太婆的头。于菟头一甩,老太婆的身体往前栽倒,身上的头已经不见了。于菟把咬下来的老太婆的头抛向玄关,接着扑上老太婆的背,尖爪扯裂身体,利牙一口咬上去。老太婆的头化成黑色的雾气,被撕扯成片片的身体也同样地从边缘化成黑雾。现在玄关处只剩下幽幽飘浮的邪灵碎片了。高良静静地抬手伸去,黑雾被白皙的指头吸过去,聚集起来。在手掌上蠕动的那些,是没有蜃影那么扭曲的虚弱雾气。
高良以双手包裹,雾气便缩得小小的,收在他的掌心里。高良以一手捏起拳头。打开之后,其中出现一颗小小的黑石。那种黑,是宛如悉心涂上无数层漆的黑、宛如将冬夜过滤凝缩之后的黑。高良将它吞进喉里,是之前也看过一次的情景。他会吃邪灵,他借此为生。
吃邪灵。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像在阴暗的雨天之中,索求邪灵而游荡的高良身姿,澪忽然感到一股宛如被纤薄的冰刀插进胸口般、冰冷而虚幻的痛楚。
高良的侧脸很平静。波澜不兴。那是痛苦都早已过去,已彻底认命的侧脸。
过往——以巫阳的身份活着的过往,他也曾爽朗地欢笑吗?变成千年蛊以后,他也有过快乐的时光吗?邂逅多气王女之后,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是一段平静、幸福的时光吗?
「怎么了?」
高良转向澪问。澪有许多想问他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提出问题,结果窥见他的伤口,还是可能揭开他的伤口,都让她害怕。
「……以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她问了感觉无伤大雅的这个问题。
「我全部记得,同时也全都忘了。」
高良淡淡地说了这种宛如打哑谜的答案。
「什么意思?」
「就像大海。」高良竖起食指,由上自下画了一条线。「我的记忆分成三层:靠近水面的地方、上层与下层的水混合的地方,还有海底。」
「三层……」
「靠近水面的地方,是必要的记忆。下面是不怎么需要,但最好记得的记忆。至于海底——」
高良欲言又止了一下。
「沉淀着不必要的记忆。」
澪看着高良的脸。他的眼眸颜色很深,却十分清澈,她觉得也许某个遥远的海底,就是这样的颜色。
不必要的记忆,是哪些事……?她很想问,又问不出口。
——和多气王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那片大海的哪个位置?
高良伸手。他的指头就要触碰澪的脸颊,又滑向太阳穴。高良把手盖在澪的左眼上,澪的视野只有一边变暗了。高良的手在她的眼睛上方靠近又拿开,就像在确定眼睛的颜色。
「你在做什么?」
「你的眼睛颜色都一样。」
一直都是。即使重生,也一直都是这个颜色。
「就像清澈的河底……透明得就像源源不绝地流动的清水。」
澪抓住了高良的手。高良瞠目,似乎有些吃了一惊。这时澪的心胸感觉到的,是烦躁和苦闷。
「你也该记住我的名字了吧?我叫『澪』。」
自己不是多气王女,也不是其他人的重生。澪想要这么表达。就算他说「都一样」,她既不可能明白,也不觉得高兴。
「还是这也是『不必要的记忆』?」
澪瞪住高良,他好阵子不发一语,定定地注视着澪。
「……我知道了。我会记住。」
不晓得在想什么,高良轻笑了一下。
他忽然仰望天空:「雨停了。」
就像他说的,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地面残留着水洼,倒映着蓝天。回头一看,玄关玻璃门和最初看到的一样关着,既没有老太婆在那里的痕迹,也没有老人的脚印。那里果然是空屋。
「回去吧。」
高良这么说,所以澪放开他的手。一时冲动抓了他的手,高良的手有温度。澪觉得那温度现在还残留在自己的手上,是坚硬而节骨分明、和普通高中男生一样的手。
这件事奇妙地令澪脸庞火热。高良不理会澪的心慌意乱,直接离开大门往前走去。澪跟在稍后方。带来骤雨的乌云离去,太阳露脸。树梢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从八濑的大宅能够俯瞰被雨水洗涤后的城市。即将沉入山边的夕阳照亮着屋舍潮湿的瓦顶。云朵闪耀着五颜六色,呈淡紫的灰、绿、朱、金,绽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高良站在庭院看着这一幕。淡雾缭绕在山间,空气一片湿润。
现在是黄昏时分。是太阳西沉,即将进入黑夜的转捩点。是最为变化莫测、不稳定的时刻。每到这时刻,总让他觉得自身轮廓变得模糊,与向晚苍白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城市开始被阴翳所围绕。淡靛的帐幕从边缘慢慢地覆盖上来,先前绽放出妖异光彩的云朵转变为沉稳的灰。色彩逐渐变得静谧。彷佛与其交棒一般,虫鸣声变大了。
高良盯着自己幽幽浮现在青黑暮色中的白皙的手。当时澪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只手。这是高良——巫阳做不到的事。他就是会犹豫着不敢触碰她的手、她的肌肤。感觉这是罪大恶极的举动。
然而澪却毫不迟疑。她跨越了界线,自然得宛如雨水从天空落下。也许澪本来就没有什么界线。因为她是巫女?——不,因为她是澪?
「——澪。」
高良忽然脱口说出这个名字。
「澪标的澪吗……?」
呢喃声融入愈见深浓的暮色中。太阳沉入山间,残照勾勒出金色的棱线。
这天晚上澪做了梦。
在做梦的感觉很清晰,但状况却极为暧昧模糊。
自己沉在冰冷的海中,是这样的感觉。不,也许是河川。总之自己被水包围着,慢慢地往下沉。上方看得见微亮的水面,下方是全然的漆黑。奇妙的是,她不觉得那片黑暗可怕。她感觉那是有温度的黑暗。澪想起了高良的话。他把记忆收藏在海里——
那片黑暗中,有他被收起来的记忆吗?或者。
那是澪的——多气王女的记忆?
身体不断地往下沉,觉得就要碰到黑暗时,澪醒了过来。
夜尚未完全亮起,房间沉浸在幽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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