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在细雨中诅咒-章节

枫树即使是绿叶也十分美丽。在秋季如火如荼地染红庭院的树木,现在这时节都挂起了层层叠叠的绿帐。阳光从树叶间洒下,落在布满绿苔的地面。

澪看着庭院,抚摸着腿上的照手。照手蜷着身体,睡得正香。

「你最近都没出门。」

不知不觉间,涟来到身后。

「也还好吧?」

「明明就是。」

澪没有告诉涟前些日子出流出现找她的事。不知怎地,就错失了告诉他的机会。

涟在旁边坐下来,直盯着照手看。照手的耳朵一抖一抖地动着。

「你想摸照手对吧?」

「才没有。」

涟冷冷地说,从照手别开目光。

「想摸也不行喔。宠别人的职神,会让自己的职神闹脾气。」

连八寻都来到廊台了。他端着托盆,上面有三个茶杯及薯蓣馒头。

「不只是麻生田叔叔的职神,涟兄的颪和胧也会这样吗?」

松风和村雨爱吃醋这件事,她已经从八寻过去的说法中得知了。

「是啊。」涟应道。

难不成雪丸对自己这么冷淡,是因为自己老是摸照手的关系吗?……澪心想。

八寻坐了下来,将茶杯和装馒头的碟子分别摆在澪和涟旁边。茶杯里氤氲出煎茶的蒸气。澪和涟不约而同地齐声说「谢谢」,八寻笑了。

喝了一口茶,八寻看向澪:

「刚才的话题,我也觉得小澪最近都没有外出。」

「八寻叔叔偷听我们说话吗?」

「嗳,别生气。——你听谁说了千年蛊的事吗?」

澪「呜」了一声,差点把正在喝的茶水泼出来。

「千年蛊的事?」涟问澪。

「现在这季节,千年蛊都会闭关在八濑。」八寻回答。「因为阳气很强。涟不知道吗?」

「……不知道。」

涟回应,板着脸沉默了。

「嗳,涟还是菜鸟嘛。我本来以为潮先生会告诉你。」

八寻满不在乎地说了涟最在意的「菜鸟」二字笑了。潮是涟和澪的父亲——虽然在户籍上,澪的父亲是潮的弟弟。

「就算知道,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嘛。我们又没有要消灭千年蛊。而且接近这时期,对方也会严密防守,固若金汤。会住在八濑,也是为了这段闭关的时节吧。」

最后一句话让澪感到不解:「什么意思?」

「八濑不是位在京都的鬼门方位吗?蛊师住在鬼门方位,是为了守护,但千年蛊则是相反。鬼门,也就是丑寅的方位,以时间来说是丑刻到寅刻,也就是凌晨一点到凌晨五点,从半夜到清晨。以一年来说,丑月是十二月,寅月是一月,是年关之交。以四季来说,就是冬末春初,季节更迭之际。简而言之,就是『境界』,是阴阳交替之时。这不光是时间,也适用于空间。丑寅是由阴转阳之处,是阳之前的阴,是黑暗,是鬼隐身之处。『鬼』这个字,和名写做『于尔』,也写做『隐』。」

八寻用手指在半空中写下「阴」字。他的讲解还没完:

「八濑在比睿山的西麓,你们也知道这里的居民被称为『八濑童子』吧?他们自称『鬼的子孙』。八濑童子在天皇的葬仪和即位时负责抬轿子。由鬼的子孙来抬轿呢。为何他们既是童子又是鬼,一样因为是丑寅的关系。童子在易当中就是童男。以方位来说,丑寅相当于自然或是山地。丑寅的山,加上童子,所以是八濑童子。然后,丑寅同时也是阴,是鬼的象征,所以也是鬼的子孙。换言之,八濑童子内含了丑寅的阴阳交替之力,之所以和天皇的世代交替有关,也是因为具有这种咒术上的意义——有这样的说法。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喔。不过我支持这个解释。若不是这样,千年蛊不会住在八濑。」

八寻滔滔不绝了一阵,喝了口茶,吁了一口气。

「——我是这么推测啦,但实际上怎么样不晓得。知道了也不能如何。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想消灭千年蛊,所以与我无关。」

但是和澪有关。因为澪想要祓除千年蛊。

「小澪不会想趁这个机会祓除千年蛊吗?」

八寻把馒头剥成一半,丢进嘴里说。馒头是红豆泥馅。

「问得那么轻松……。如果能趁他衰弱的时期祓除,应该早就成功了。」

「就是啊。」

本以为八寻就此罢休了,没想到他说:

「不过,应该不是这个理由吧。」

他说了令人费解的话。

「理由?什么意思?」

「无法祓除千年蛊的理由。」

「……?」

澪更不懂了。她歪起头,八寻把一颗馒头放到她手上:

「嗳,吃吧。不过茶是我泡的,或许不太好喝。」

澪满腹疑问,但还是交互看着八寻和馒头,行礼说:「……谢谢。」

「天气预报说下星期好像要变天了。」

八寻指着天空说。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

「开始下雨,召来阴气的话,千年蛊又可以威风登场了。」

涟低声呢喃:「邪灵也是。」

这天茉奈前来打扫家墓。

茉奈家的墓地在若王子山墓园。鹿谷东边的山脚有间若王子神社,离茉奈就读的高中也很近。每个月一次,不只是茉奈家,叔叔和叔母也会轮流过来清理墓地。这个月轮到茉奈家,茉奈以零用钱做为报酬,自愿前来打扫。这个季节,只要一个月就会杂草丛生,因此清理起来相当辛苦,没有人想干这份差事。但这几天经常下雨,差不多就快进入梅雨季了,家族讨论应该趁着梅雨前清理一下。

今天的天空也乌云密布。感觉随时都会下雨,灰色乌云低垂笼罩。如同若王子山墓园这个名称,墓地位在山上,只能徒步登上狭小的山路前往。路整理得很平坦,多处也都有铺设。由于并不陡急,不至于难走,但四周围被森林覆盖,郁郁苍苍地一片阴暗。「小心野猪」的警告牌每次看到都令人心惊。不管哪时候来,都没什么人影,一片冷清。今天上山的时候,以及清理期间,都没有遇到任何人。

茉奈戴上工作手套,奋力拔除青翠茂密的杂草,换掉枯萎的供花,在墓碑淋上清水。因为是山里,所以很凉爽,但一连串忙碌之后,还是流了满身大汗。茉奈不想被蚊虫叮咬,所以穿了长袖上衣和牛仔裤,但实在闷热。她用毛巾抹汗,把拔掉的杂草塞进垃圾袋里,正准备收工回家时,发现了一件事。

墓地深处站着一名男子。男子在茉奈的斜前方处背对这里站立。上身微屈,似在窥看墓地,而且身体不停地左右移动。从那副模样,茉奈猜出他可能是在寻找遗落的物品。她把垃圾袋放到地上,穿过墓碑之间,走近男子。坟墓都很古老了,挤在不甚宽阔的范围里。周边树木围绕,光线阴暗,从背影来看,只看得出似乎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白衬衫。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茉奈出声,男子却没有反应。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这个距离应该听得到啊?茉奈纳闷,继续走过去。她正想再次出声,被脚下的高低差绊了一跤,往前栽倒。地面隆起一块,好像是树根伸过来了。幸好没跌倒,她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抬头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咦!」

没看见男子的踪影。她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是里面有小路吗?

茉奈大惑不解,走近男子先前所在的墓地。她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但又不是守墓人,并非掌握了墓地的每一个角落,只会去参拜家墓而已。

男子先前站立的位置前方,有一座宏伟的墓。墓墙内有座老旧气派的墓碑,刻着家名「小真立家」。「小真立」是读「KOMADATE」吗?刻字已经磨损变淡了。应该是相当古老的墓吧。墓碑布满了青苔,被后方树木伸来的藤蔓所缠绕。

「好气派的墓喔……而且好古老。是这附近没看过的姓氏……嗯?」

茉奈看着墓喃喃自语着,在墓碑前方、自己的脚边发现一样反光的小东西,蹲了下去。

——这是什么……徽章?

茉奈想到的是社章或校章。捡起来一看,她发现不是。比社章那些大多了。是一枚平坦的圆形金属章,看起来也像颗大钮扣,但背面有个T字型的钩子。看了一会儿,茉奈认出这是袖扣。父亲不会别这种东西,但时髦的祖父会使用。

只有一颗。雾面的银色表面雕刻着精细的斜纹。茉奈不懂饰品的好坏,因此说不出这样东西是否高级。

——是在找这个吗?……可是感觉一下子就能发现了啊……?

令人费解。找不到,是因为那个人视力有问题吗?不,视力不好的人,不太可能没有人陪同,一个人来到山中的墓地,也不可能在茉奈差点跌倒、惊慌失措的短短几秒钟内,迅速闪人不见。

可能是幽灵——茉奈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看在她的眼里,那个人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当时她压根儿都没想过会是幽灵。那个人千真万确,就站在这里。

茉奈再次悄悄环顾周围。杳无人影,只闻树叶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茉奈原本要把袖扣放回原处,却停下了手。这阵子经常下雨,可能明天就要进入梅雨季了。如果丢在这里,会不会被雨淋而生锈?她想到这一点。

「唔……」

这下伤脑筋了,茉奈犹豫起来。送交派出所吗?就一颗小袖扣?刚才那个人可能会回来,把它留在墓地旁边是不是比较好?可是万一下雨……

茉奈正委决不下,有东西碰到了脸颊。是雨滴。雨滴在墓碑和地面点缀出斑驳花纹,得在下大雨前赶快下山才行。茉奈连忙把袖扣收进口袋,抓起垃圾袋,快步离开墓地。

「——就是这样。」

茉奈说着,把袖扣放到桌上,澪陷入哑然,旁边的波鸟也一脸苍白地盯着袖扣。那颗袖扣无庸置疑,笼罩着邪灵的黑色蜃影。现在是学校的下课时间。

「茉奈……之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吧?你捡了东西。」

「哦,你说镜子?对耶。」

是附有邪灵的随身镜。茉奈是很爱捡那类东西吗?

「掉在地上的东西,最好不要乱捡。」

而且还是墓地的东西。

「是这样没错,可是下雨了,也不能丢在那里啊。」

茉奈遇到的男人,不管怎么想都是幽灵吧。澪注视着袖扣,寻思该怎么办才好。

「咦?怎么了?这是什么不妙的东西吗?跟那个镜子一样。」

见澪和波鸟都一脸凝重地看着袖扣,茉奈焦急地问。

「很不妙啊。」澪直截了当地回答。

「咦~,可是那个男的看起来真的不像什么幽灵,就是个普通人……」

「可是他消失了吧?」

「不知道耶,我没看到他消失的瞬间。可能有什么秘密小径吧。」

茉奈实在很悠哉,但也许这样解释,实际上更为合理。

但这个袖扣不行。

「把它放回原处吧。」

澪说,茉奈回应:

「不用驱邪吗?」

「把它放回去,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不用管了。反正又不是遇到作祟。」

「这样啊。」

茉奈有些松了一口气地靠到椅背上。但她很快地又「嗯?」了一声,把身子往前探:

「你说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要怎么办?」

「我会找麻生田叔叔商量。」

「哦,那个跟你住一起的叔叔。」茉奈之前去红庄的时候见过八寻。「他看起来实在不像灵媒耶。虽然问我看起来像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啦。」

「像学者之类的……?」

「啊~,有点像喔。很像在研究昆虫或植物那些。」

「昆虫……?」

「感觉会追逐罕见的蝴蝶之类的。」

茉奈心中的八寻到底是什么形象……?澪讶异着,拉回话题:

「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那个……若王子山是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那里是山上耶。虽然路没那么崎岖,真的可以吗?」

「我是觉得没问题……」

澪看向波鸟,波鸟也点点头:「没问题。」

「希望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茉奈望向窗外。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乌云正不停地洒下细雨。

幸好放学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色看起来随时又会再下雨,因此澪等人迅速赶往若王子山。若王子山就在学校附近。

经过若王子神社前面,进入阴暗狭窄的坡道。这是通往墓地的道路。乌云密布让天色一片昏冥,树木蓊郁的山路更显得阴森。而且安静极了。澪一行人总觉得气氛不适合聊天,默默地登坡。虽然山路并不陡峭,但实在不适合穿学生鞋与制服前往。至少如果穿的是运动鞋就好了。而且道路因为雨后而变得泥泞湿滑。留意着脚下走着走着,渐渐地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汗水直流,脚也痛了起来。坡道蜿蜒曲折,因此能见度不佳。还没到吗?正当澪快受不了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大片墓碑。周边一带全是浓密的森林所围绕的墓地。除了这里以外,山中似乎还散布着几处墓地。

茉奈领着两人前往捡到袖扣的墓地前面。就像她描述的,那是一座气派的古老家墓,墓碑生了苔藓,被藤蔓所缠绕。藤蔓开着白花。

「我也问过我爸妈这个『小真立家』,但他们说附近没有这个姓氏的人家。不晓得是以前有,还是别的地方的人家。虽然墓很老了,但好像都有人维护,所以应该住在某个地方吧。」

确实,坟墓没有杂草,也供着鲜花,不是无人闻问的感觉。虽然也觉得藤蔓应该可以清一清,不过是因为开着美丽的花,所以任由它长在那里吗?

茉奈从口袋里取出袖扣,放到地上。她退了一步,回头看澪:

「这样就行了吗?」

澪看了看袖扣和周围。没有特别的变化——除了袖扣上缠绕着黑色的蜃影。

忽然间,蜃影幽幽摇晃起来。澪吓了一跳。蜃影像烟雾一样升起,扭动。

「我们走吧。」

澪催促茉奈和波鸟,离开墓地。蜃影伸得更长了。澪频频回头确认那景象,离开了墓地。

——要是它追上来,就叫雪丸赶走它。

这样应该就行了。澪打定主意,殿后走在最后头。虽然她很想用跑的,但感觉会滑倒,很危险。三人依着波鸟、茉奈、澪的顺序走下山路。

开始下雨了。三人各自打开雨伞。洒下的雨丝和树梢滴落的水滴不规则地打在伞面上。澪不时回头看后方。周遭昏暗,又因为下雨,视线不佳。没看到黑色蜃影。有脚步声。澪吓了一跳回头,却不见人影。但除了雨点敲打地面和伞面的声音之外,确实还掺杂了脚步声。是跟着澪等人走下山路的脚步声。澪凝目细看路面,却看不清楚。只听见「哒……哒……」的缓步行走声。那是踩在雨湿的地面、掺杂着水声的脚步声。

「……小澪,波鸟,我可以说吗?」茉奈忽然开口。「是不是……有脚步声?」

「……对啊。」澪回应。

「有呢。」波鸟也说。

「后面有人跟过来了吗?」

「没有啊。」

「墓地也没有人嘛。」

所以不应该有人从山上下来。澪紧紧地握住伞柄。

「是不是应该用跑的?」茉奈问。

「很危险,照这样继续走比较好。」

澪放慢行走的速度,稍微离开茉奈与波鸟。她停下脚步,细声呢喃:「雪丸。」感觉一阵风溜过脚边,雪丸在坡道疾驰而上。澪回头望去,只见雪丸的身影奔上山路,消失在平缓的弯道前方,下一秒又已经回到澪的脚边了。雪丸仰望着澪,好像在表示已经把邪灵赶跑了。

「辛苦你了。」

澪细语说,想要摸雪丸的头,雪丸却在前一刻消失不见了。和照手不一样,雪丸不肯让澪抚摸。

澪轻叹了一口气,追上茉奈和波鸟。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送茉奈到她位在鹿谷的家以后,澪和波鸟一起搭上公车,返回红庄。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公车里挤满了乘客,十分闷热,车窗一片雾白。抓着吊环站立的澪,在公车摇晃时撞到了旁边的人,她正要道歉说对不起,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撞到的是一只突兀地伸出来的手,一只苍白的手从后方伸向澪的腰际,是握拳的粗壮结实的男人手臂。澪咽了口唾液。嘴巴里都干了。她还没来得及呼叫雪丸,手臂便缩了回去。感觉缩回去的途中,拳头张开,手擦过了澪的身体。

即使下了公车,澪也没有打开雨伞,波鸟担心地把伞遮了过来。

「怎么了吗,澪小姐?」

澪默默地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那里有种异物感。指头碰到冰凉坚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

是那只袖扣。

「咦,这不是雕金的袖扣吗?这算古董了吧。」

八寻捏起袖扣,细细端详。澪等待深夜回来的八寻洗完澡,找他商量这件事。八寻在起居间擦着湿发,聆听澪的说明。

「什么是雕金?」

「顾名思义,就是雕刻金属而成的物品。不过不光是雕刻而已,还有敲花、色金※、镶嵌等各种技术,是传统工艺。喏,会用在刀子的装饰那些。然后到了明治时代,因为废刀令而失去了需求,这些师傅开始改为制作随身饰品。就是这类袖扣、和服腰带夹、怀表等等。」

注:色金(IROGANE)是日本特有的金工技术,以金、银、铜等合金制作出各种色彩。

「那,这个袖扣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吗?」

「应该吧。是战前的东西了,我也没办法鉴定。」

八寻拿起袖扣,对着起居间的灯光细看。雾面的银色表面上布满细致的斜线,看起来就像雨丝。

「要我拿去问问行家吗?我有认识的古物商。」

「可以吗?」

「上次人偶的事,我欠小澪一份情嘛。」

「你已经请我们吃蛋糕了。」

「哈哈,这种时候,说声『谢谢』就行了。」

「谢谢。」

八寻笑了,说「问过之后要怎么做,你自己再想想看」,站了起来。澪觉得不管怎么说,八寻都很努力在扮演好师父的角色。

「好的。谢谢八寻叔叔。」

澪再次行礼。

天气预报宣布梅雨季开始了。这几天一直下雨,整座城市看起来一片烟雨迷蒙。这天从昨晚开始,就不停地下着蒙蒙细雨。即使撑着伞,头发和皮肤也沾染着湿气。路边许多花朵都因雨淋而失色,唯独绣球花愈显娇艳,傲然盛开。

后来茉奈身上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澪也把袖扣交给了八寻,因此没遇到什么恐怖的事。只是邪灵随着雨势日渐活泼,让她很吃不消。雪丸大显身手,频频出动。

放学归途中,和波鸟一起搭公车时,旁边冒出一个全身湿漉漉、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影。不停滴落的水滴弄湿了澪的脚,冷气让露出短袖的手臂爬满鸡皮疙瘩。这是家常便饭了。每次澪都会派雪丸驱赶。

下了公车,澪叹了一口气。她打开雨伞,正要往前走,注意到前方的坡道转角处伫立着一团黑色的蜃影。明明平常没那种东西……她心里想着,别开目光。

「要走别条路吗?」

波鸟注意到邪灵说。虽然可以避开,可是那样就变成绕远路了。

「没关系。靠着马路另一侧走,装作没发现就没事了。」

澪说着,往前走去。要是每次看到邪灵就要绕路,实在前景堪忧。遇到紧急状况的话,还有雪丸。澪低着头,走在邪灵所在的马路对侧边缘。随着距离拉近,她在伞下悄悄窥看对方。伫立在那里的东西,从黑色的蜃影变成了一名男子。年约二十多岁……不,三十多岁吗?因为低着头,看不清楚长相。即使在阴郁的细雨中,男子的身姿也宛如罩着更深的阴影般黑暗。看起来穿着白衬衫,下身是米色长裤。从脚底一路湿到小腿,裤管都变色了。

澪回想起茉奈的形容。穿白衬衫的男子……。共通之处就只有这个,但澪觉得这一定就是茉奈看到的男子。她停下脚步,转向男子。

「澪小姐……?」

波鸟担心地低声呼唤,但澪小声回应「没事」。

男子只是垂头伫立,没有看这里,也没有要攻击的样子。绵绵细雨模糊了男子的身姿。澪看了一阵子,男子仍一动不动。

——是有什么事想要传达吧。

但男子一定无法将它言传出来。

澪再次往前走。她有个猜测。回到红庄,八寻说「查到那个袖扣的事了」。她想:啊,就是因为这样吧。

「那是大正时代的雕金师的作品,至于怎么查到的,是因为找到了跟它一对的袖扣。那个古物商有从某户旧家收购的另一只袖扣,所以知道是谁的作品。那户旧家就是小真立家,你说的墓地的人家。」

澪在起居间一边喝茶,一边聆听八寻说明。下雨的时候,户外的声音会被隔绝,十分安静。

「小真立家已经不住在京都了。听说不久前,本家老爷子过世,所以把房屋土地都卖了。仓库里的美术品和杂物那些也统统都卖了,所以那只袖扣也一起被卖掉了。好像从那时候就少了一颗。」

「那,掉在墓地的那一颗是……」

「不晓得呢。更详细的事,你直接去问那个古物商吧。」

八寻从口袋里取出像名片的纸卡。那不是个人名片,而是商家名片。

「这就是那古物商的店。古董店。在寺町二条。」

名片设计很简约,以白底黑字印刷着商家名称「如月堂」。纸上的文字凹陷,似乎是活版印刷制作。

「那个……麻生田叔叔……」

澪看着那张名片说。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个男人。大概就是站在墓地前面的那个人……」

「是喔?」八寻仰望了天花板一下。「这表示已经逼近核心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

澪感觉那名男子在倾诉:请快点发现真相。和攻击自己的邪灵相比,澪在他身上感觉到宛如经年累月过滤之后的深沉强烈情感。

星期天,澪前往寺町二条。波鸟和涟也一起去。澪穿了深蓝色衬衫洋装,涟穿深蓝衬衫配黑长裤,波鸟则是白底黑点上衣配深蓝色裙子。明明没有说好,却都穿得差不多。

三人从睿山电铁的一乘寺站上了电车,在出町柳站转乘京阪电车。在神宫丸太町站下车后,经过鸭川上的桥,沿着丸太町大道往西走去。来到寺町大道后,左转往南行。目的地的古董店在寺町大道上,二条大道再北方一些的地方。

可能因为还是上午,又或是下雨的关系,路上没什么行人,一片清幽。也有可能是因为路上的店家都是艺廊和古董行这些氛围沉稳的商家之故。「如月堂」也是其中之一。门面是传统京都商号样式,记载着店名的玻璃门也古色古香。远离喧嚣的闲寂样貌非常有味道。

店内也十分安静。入口附近陈列着价格实惠的彩绘盘和荞麦面沾酱杯,还有种在彩绘钵里的盆栽,不知道是商品还是摆饰。光泽动人的黝黑阶梯柜和帐房柜营造出十足的古董店氛围。桌上摆着金鱼缸,有一只红色的金鱼悠游着,十分可爱。

店内没有客人,也没看到像店员的人。澪和波鸟困惑地面面相觑,而涟毫不犹豫地径直往店内走去。

「不好意思。」

涟对挂着短帘的屋内招呼。短帘似乎会依季节变换,青底布料上画着青蛙。整家店充满了老板细腻的用心,感觉十分舒服。看见短帘另一头现身的老板和善的脸,澪有种恍然之感。

「不好意思,我在讲电话。」

面露柔和笑容的老板,是年约四十五的男子,说话腔调并非关西腔。不是京都人吗?老板穿着淡缥蓝的单层和服配上角带,自称熊坂弥生。姓氏很粗犷,名字却如同他的气质,语感柔和。

「麻绩同学对吧?我听麻生田先生说了。请坐。」

店内一隅设有像是会客区的地方。弥生请澪等人在长椅坐下,回到屋内,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小桐盒。弥生把盒子放到桌上,在对面椅子坐下来。

「我和麻生田先生从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听说他不久前出了车祸?幸好伤势不严重。」

弥生温婉的语调让气氛放松了。在这家店里,总觉得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但也不能沉浸其中。

「那个,我们是来请教袖扣的事的。」

澪从包包里取出用手帕包裹的袖扣。她把袖扣连同手帕一起放到桌上。弥生探出上身,注视袖扣。

「我看了麻生田先生传来的照片,果然和这颗是一对的。」

弥生说着,取下桐盒的盖子。瞬间,澪差点往后退去。因为盖子的缝隙间渗透出黏稠的黑色蜃影。

蜃影缓缓地往上飘升,变得淡薄,最后雾散。是消失了吗?还是逃到别处去了?澪先把视线拉回盒子里面。

里面装的是和澪取出来的极为相似的袖扣。形状相同,但刻在上面的花纹有些不一样。除了细微的斜线外,还刻了藤蔓和叶子。只有那里的色泽偏黑。

「这上面刻的是雨丝和定家葛。」弥生说。「这是用叫做『四分一』的材料做的……四分一是一种合金,铜、银还有金的合金,也称为『胧银』。定家葛的部分是乌金,是铜和金的合金。这些是叫做『色金』的技法。」

弥生说着,将两只袖扣并排在一起。不管怎么看都是成双成对。

「雨丝和定家葛,这是谣曲《定家》的内容。必须合在一起才看得出来,匠心独具。听说这是以前在京都的雕金师接到小真立家的委托而制作的物品。」

「《定家》……」

「那是关于执着与情欲的故事,描述一对死后也无法分离的男女。男子死后化成了葛,缠绕在女子的墓上。男方是藤原定家※,女方是式子内亲王※。」

注:藤原定家(一一六二~一二四一)为镰仓时代的公卿歌人,为歌集《小仓百人一首》的编撰者,亦是《新古今和歌集》的撰者之一。

注:式子内亲王(?~一二○一)是后白河天皇的第三皇女,为平安末期及镰仓初期的知名女歌人。

弥生简洁地说明。澪忽然在眼角余光瞥见了人影。店内角落有人。女子……年轻女人。好像穿着和服。澪不敢看向那里。女子站的位置比澪等人更靠近店内,要去到那里,必须先经过他们身旁才行。但没有任何人经过。更重要的是,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入店里。

——是刚才从盒子里跑出来的邪灵……

它化成了形体。澪瞄了涟和波鸟一眼。两人也都发现了。波鸟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涟用眼神示意「先静观其变」。澪微微点头。应该先听弥生说完。

「我刚才说是小真立家的委托,但听说其实是那户人家的小姐私下委托的。那位小姐已经决定半年后要嫁给一名富人。然而收到这对袖扣后,小姐就上吊自杀了。」

澪悄悄倒抽了一口气,差点望向和服女子,克制下来。

「紧接着,雕金师也上吊自杀了。」

「是袖扣作祟……?」

涟喃喃道。弥生摇摇头:

「小姐和雕金师彼此爱慕,然而无法结成连理,小姐必须嫁给别人,所以才上吊了。雕金师是追随她去了。」

「就像……殉情吗?」

澪说,弥生说「是啊」。

「只能说『就像』殉情,因为并非一起携手共赴黄泉……。可是也许他们早就说好了。理由就是这对袖扣……」

弥生望向袖扣。

「听说两人各自带着一颗袖扣死去。小姐带着定家葛的这一颗,雕金师带着只有雨丝的那一颗。也许订做袖扣,本来就是这个用意。」

袖扣的话,就能在死时一人带着一颗——是这样吗?

「听说后来小真立家就开始出现小姐的幽灵。」

澪再次差点望向站在角落的女子,连忙看向反方向。

「听说袖扣收在仓库里,小姐的幽灵就是出现在仓库。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就只是站着。要是闹鬼的事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因此家人禁止外人进出仓库,请人供养、驱邪等等……整理财产的小真立先生说,他就是受够了这个只顾体面的家族,才会离开。还说他看过仓库的幽灵,是个很美、看上去很可怜的女人……」

弥生以感慨良多的口吻说着。

「若王子山的家墓,好像是委托代理业者定期去打扫。小真立先生说他离家以后,一次也没有回去扫墓过。还说从以前开始,不管把藤蔓清除得多干净,下次去的时候,都一定会缠满了墓碑。雕金师的袖扣怎么会掉在墓前,小真立先生说他也不知道。我说出这件事,他就拜托我把这两颗袖扣一起送去驱邪。」

所以——弥生把两颗袖扣都收进桐盒里,推到涟的前面。

「我也拜托各位了。」

涟瞄了澪一眼。澪这才第一次望向站在店内角落的女子。只有女子所在的地方极度阴暗,看不见低垂的脸孔。扎成发髻的发丝落下几绺,垂在脸颊上。她身上穿着豪华的长袖和服,象牙色的布料绘满了秋草,各处缀以金银丝线。华丽的和服,把垂首的女子衬托得更显娇弱。

只是——有件事让澪感到在意。

澪环顾店内,并透过玻璃门细看店外。

没看见那名男子——附在袖扣上的男子。女子在这里,男子却消失了。为什么呢?

现在袖扣在这里凑齐了一对。如果两人相恋,未能结为连理而轻生,这下不是终于又重逢了吗?就算在这一刻超度成佛,也合情合理。

「澪小姐……?」

波鸟关心地出声,澪漫应了一声「嗯」。

——少了什么。应该有什么男子不现身的理由。

只要不查出这一点,就无法祓除。

「知不知道雕金师的状况呢?」

澪唐突的问题,让弥生眨了眨眼:

「雕金师……比刚才说的更详细的细节吗?姓名那些吗?」

「不,刚才的说法,是由小真立家的角度对吧?我希望可以知道雕金师那一方的说法。没办法吗?」

就算雕金师有亲友,应该也早就过世了。女子的情况,是因为流传在小真立家才能够得知。

「这个嘛……我来问问认识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情况。」

弥生虽然不太有自信的样子,但还是这么说。

「谢谢您。」澪行礼说。

「哪里哪里。」弥生笑着挥挥手。「委托驱邪的人是我,我会不惜余力。」

听到那温和的语调,令人安心极了。澪心想:真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如此亲和力十足的人。

澪一行人带着桐盒离开古董店。因为下起了小雨,三人撑着伞,朝丸太町大道走去。

「你打算怎么做?」

走在前方的涟问。澪回头看后面。雨中,有个女子站在路旁。是刚才的长袖和服女子,没看见男子。

「男子消失了。」

澪转向前方说,涟东张西望。澪接着说:

「如果是各别带着袖扣死去,只要凑成一对,应该就会心满意足地消失了,但好像不是这样。」

「你是说,男方那边有什么不同的理由?」

澪点点头。

「是喔。」涟应了这么一声,不再开口。

「你没有什么看法吗?」澪问。

「这也是修行之一吧?自己想。」

涟冷漠的说法让澪一阵气恼。八寻也叫她自己想想看,但口气怎么会差这么多?

「意思是要您按自己的想法试试看吧。」波鸟连忙打圆场。「是在激励您……」

「就是这样。」涟装模作样地说。

「那干嘛不这样说?」澪噘起嘴唇。「还要波鸟来帮你说话,都几岁的人了,幼稚。」

涟白了澪一眼,但可能是因为波鸟在场,没有酸言酸语。

意外的是,当天弥生就连络了。

「听说雕金师的师兄告诉过认识的人。虽然是从那个人那里听来的三手说法,不过有人记得这件事。是一位隐居的老先生,和我一样是开古董行的。」

弥生在电话另一头说。

「听说两人私心相许这件事,只有小姐的几个朋友和那名师兄知道。毕竟是千金小姐和工匠,身份悬殊,要是被父母知道,绝对会被拆散。雕金师多次向师兄诉苦……。小姐决定要嫁人的时候,雕金师也向师兄倾诉,说小姐叫他跟她一起死。被要求殉情呢。雕金师说他不希望小姐轻生,所以拒绝了。师兄也说这样才对,犯不着寻死。本来以为小姐也放弃了,没想到她居然死了。雕金师憔悴万分,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害小姐孤伶伶地走了,然后结果雕金师也一起走了……。所以师兄心想起码可以做为慰借,偷偷地把雕金师的袖扣供奉在小姐的墓上。」

安静聆听的澪听到这里,忍不住「咦!」了一声。

「供在墓上?」

「是的。而且他说要是摆得太显眼,可能会被丢掉或是偷走,便埋在墓地后方生长的藤蔓根部。」

缠绕在墓碑上的藤蔓——澪重新握紧了话筒。

「可、可是,我朋友说袖扣掉在墓碑前面,而且完全没有弄脏……」

袖扣非常干净。没有沾上泥土,也没有夹带泥沙。实在不像是一直埋在土中。

「会不会是掩埋处的泥土因为下雨而变得泥泞,所以被野生动物挖出来……很干净是因为动物以为是食物而舔过?我也不晓得……。那里不是有山猪或狸猫出没吗?是山里面嘛。」

「嗯,是这样没错……」

真是如此吗?

「更进一步说,或许是男方的执念所致……」

澪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回头。没有人。尽管现在是大白天,但电话所在的厨房因为下雨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答,洗碗槽水龙头传来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澪调整呼吸,出声:「总之——」声音有些沙哑。

「袖扣出现是事实对吧?」

「你的朋友捡到也是事实呢。」

这一切都有意义吗?那名男子是希望被祓除,才会来到澪的身边吗?

「……男子一直在小姐的墓地,然而他朝思暮想的小姐,却和袖扣一起关在仓库里……」

如果小姐也在墓地的话呢?澪想像。那样一来,两人早就重逢了吗……?

澪陷入沉思,听见弥生呼唤「麻绩同学?」,回过神来。

「啊,抱——抱歉,我在想一些事。」

「这些事有帮助吗?」

「是的,非常有帮助。」

「那太好了。」弥生以明确听得出笑意的声音说。澪道了谢,挂断电话。

尽管模模糊糊,但澪觉得似乎明白了。

「涟兄、涟兄。」

澪在房间前面呼叫涟。

「干嘛?」

涟开门露脸。澪把一颗袖扣递给他。是只有雨丝纹的那一颗。男子凭附在上面。

「我想要你带着这个去若王子山墓地一趟。确定男人的幽灵有没有跟上来。」

涟虽然一脸厌烦,但还是收下了袖扣。

「我带着另一颗袖扣去墓地。」

「分别带去吗?这有什么意义?」

「有小姐的袖扣,那个男人好像就不会出来。我先出发喔。啊,建议你换上方便登山的衣物。」

「喂——」

澪连珠炮似地说完,一下就转身走掉了。她已经换上了弄脏也无所谓的T恤和牛仔裤。来到玄关,波鸟正等在那里。她也换上了T恤和牛仔裤。

「要是有什么万一就不好了……」

波鸟说了像护卫的话,递出澪的雨伞。「谢谢。」澪接过雨伞,和波鸟一起走出玄关。

往公车站走去的路上,澪看见长袖和服女子站在路边。细雨迷蒙中,她身影幽淡地伫立着。上了公车以后,车窗外面也不时出现同一名女子。她全身阴暗,宛如罩着一身阴影,看不清楚那张脸。两人在白川大道转角的公车站下车。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若王子山。虽然已经傍晚五点多了,但逐渐接近夏至的这个季节,距离日落还早。只是因为下雨,天色并不明亮。澪和波鸟都没有闲聊的心情,撑着伞默默地走着。

开始登上若王子山,便感觉到气息了。背部开始发冷,沉重的浓密气息从背后飘了过来。稍微转头看背后,浓密的树林围绕的坡道上伫立着一道黑影。隐约看得出是长袖和服女子。她黑暗得宛如站在夜色之中。

——确实跟来了。

涟那边不知道如何了。希望男子也跟来了。澪如此祈祷,朝墓地走去。

抵达小真立家墓地所在时,澪惊呼:「咦!」

因为涟已经到了。

「咦?你怎么……」

「我搭计程车来的。」

确实,那样比公车快多了。坐公车的话,得走到公车站,等公车来,上车之后要停靠许多站,下车之后还得走上好一段路。澪一直以为涟会搭晚一班的公车过来,所以吃了一惊,但觉得也许这样反而更好。

男子就站在墓前,是白衬衫男子。身上笼罩着暗影,低着头注视着墓地。

澪回望背后。长袖和服女子站在墓地入口。澪退到一旁,让出通往小真立家墓地的路。波鸟和涟也仿效这么做。

如果澪先到的话,也许男子会察觉小姐来了,不肯跟到这里来。

不知不觉间,女子来到了墓地近旁。男子还没有回头。澪觉得他是无颜面对小姐。他有着害小姐孤伶伶死去的悔恨与自责。相对地,他却也怀着强烈的情感,向茉奈倾诉,让她捡起袖扣。想见她,却没脸见她——男子处在如此矛盾的痛苦之中。

澪想做的事接近激烈手段。她希望两人无论如何见上一面。

一眨眼,女子已去到男子身边。两人一起站在墓前。

终于——澪觉得好似在雨声里听见了年轻女子的细语声。

——终于见到你了。

女子的手伸向男子的背,确定似地缓缓移动。两人幽暗的身影当中,只有那只白皙的手异样清晰地浮现出来。女子把手攀在男子的背上,整个人依偎上去。贴在背上的手,感觉就像缠绕在墓上的藤蔓。瞬间,澪忽然一阵不安,觉得自己可能大错特错。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女子的笑声在墓地里回响,是黏腻阴森的笑声。

会不会是上吊以后,女子的死灵像这样纠缠着男子……?

在男子死后,藤蔓也束缚着他的灵魂不肯放开?

男子垂着头,一动不动。

「……涟兄,把袖扣拿出来。」

澪注视着两人,朝涟伸出手。她不知道涟是什么样的表情,但袖扣放到了掌心上。澪也从口袋里取出袖扣。雨丝和葛叶的袖扣。女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向人订做这对袖扣的?

——我永远不离开你。

感觉好似听见了这样的声音,澪一阵厉寒。

澪看向男子。他的脸被暗影覆盖而无法看见。是在痛苦吗?想要逃离吗?还是——想要回应女子?

不知道。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澪都不了解他们的感受。

但小真立家还有弥生都委托澪祓除邪灵。既然接下了委托,就非达成任务不可。

澪把伞放到地面,走近墓地。男女都没有动弹。澪把袖扣并排在墓前。男子希望有人发现袖扣,把它捡起来——这一点千真万确。袖扣是两两成对的。它们彼此呼唤、吸引,想要变回一对。找到女子,一定是一种必然。

覆盖两人的影子变得深浓了。那是沉重、阴湿的影子。尽管湿气浓烈,却有股刺鼻的焦臭味。是澪熟悉的味道——邪灵的气味。细雨逐渐打湿头发和肌肤。若是倾盆大雨,就会被冲刷殆尽的事物,在如此绵密的细雨中,也只会渐渐地浸润、留伫。

两个影子现在已经合而为一,失去了人形,如蜃影般扭动、纠缠。雨水的气味变浓了,是潮湿凝滞的气味。掺杂了焦臭,化成了腐臭。就彷佛树木腐烂的气味与霉味混合在一起。

黑色的蜃影扭曲伸长,抓住了澪的手,把她向后拉去。黑色的蜃影延伸过来,就像要索求她。那是一团丑恶漆黑的东西,然而却又无比诱人。女子一定就是被它所吞噬,而男子想要逃离,却又受到吸引。遭它引诱、纠缠,害怕沦为丑陋的怪物,却又渴望着它。

澪屏住了呼吸。蜃影散发出比她看过的任何邪灵都更刺鼻浓重的气味,令人几乎想要捂住鼻子。另一只手被轻轻地抓住了,是波鸟。与其说是抓住,更像是求救,那只手在颤抖。澪调整呼吸,把手叠在波鸟的手上。

「没事的……」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在心中想像透明清澈的泉水。气味逐渐从意识中退离。细雨潮湿,会将情感拦阻下来。澪想像河流。清水流过,最终灌注大海。就和祓禊一样。将沾附在身上的老旧污浊,以流水冲刷净尽,然后蜕变成新生命。经过河流,流出大海之后,等待的是灿烂光辉的太阳。澪的心胸被灿光所笼罩。

「雪丸。」

白狼现身空中。雪丸一个旋转,化身为铃铛。清澈的音色响遍四周,场域的空气倏然转变。

清冽的白光充溢四下,黑色的蜃影从边缘逐渐崩解,宛如化成煤灰,接着连那痕迹都逐渐消失。焦臭味,甚至是雨水的气味,在这时也都消失无踪。周遭被一片纯然的白光所充斥。

被波鸟摇晃肩膀回过神时,墓地里的邪灵已经形影不留了。

墓前掉落着袖扣。泥泞的地面忽然凹陷,袖扣被吞入泥中。倾注了一对男女相思之情的袖扣在泥泞包裹下,将沉眠于墓底吗?

澪撩起贴在额上的湿答答刘海。缠绕在墓碑的藤蔓不知不觉间脱落枯萎了。尽管祓除了邪灵,却丝毫不觉得开朗。总觉得两人的情感仍缭绕在身上。

「会感冒的。」

一条毛巾盖到澪的头上。涟总是准备万全,还会随身携带OK绷。因为澪总是遭到邪灵攻击,动不动就受伤。

一把伞罩了上来,是波鸟。澪靠向波鸟,躲到她的伞下。她想:幸好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是不是早就被浓重的邪灵阴影拖进去,脱身不得了?邪灵消失了,但两颗被泥泞吞噬的心在墓底沉眠着。

澪默默地对着墓碑合掌膜拜。

不知道是因为雨淋,还是接触邪灵的关系,澪发烧病倒了。在高烧中她想到的是那两个人,还有高良。被藤蔓纠缠的墓碑。死后也不会消失的强烈情感。想要离开也走不了、想要逃离却又渴望,相互吸引的两人。脑中浮现一对牵着彼此的手的男女。他们的脸变成了高良和澪。不,是巫阳和多气王女。

巫阳会爱多气王女到何时呢?

不是澪。在那里的甚至不是高良。存在于现世的是高良和澪,在那里的却是巫阳和多气王女。

心胸如泥泞般一团混乱,翻搅不清。澪的意识逐渐沉入其中。

澪大概陷入了泥沼。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