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佑这孩子满七岁-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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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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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绿意喧闹无比。树叶不会说话,但每逢这个季节,澪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注:原章题「この子の七つのまじないに」是从日本童谣〈通过吧〉(通りゃんせ)歌词中的一节「庆祝这孩子满七岁」(この子の七つのお祝いに)所改编。
樱花季过去,嫩叶才刚冒出头,绿意一转眼便日渐浓密。青翠茂密的草叶生命力席卷周围,覆盖了所有的一切。新绿的气味弥漫四下,几乎教人窒息。因为澪生长在山林田野环绕的土地,才会如此感觉吗?
令人庆幸的是,这个季节在猖狂的绿意压制下,邪灵亦随之销声匿迹。平时总是宛如黑色蜃影般盘踞在树下或路边、幽幽摆荡的邪灵,现在变得又薄又淡,几乎消失在树叶筛漏下来的碎阳中。对澪来说,这是可以稍事喘息的季节。虽然为期十分短暂,仅能维持到梅雨将近而已——
死灵、怨念、诅咒,这些邪恶之物称为邪灵。以祓除这些邪灵为业的人就是蛊师,澪的家也是蛊师一族。
「你活不到二十岁。」
澪惊觉回头,一团幽暗的蜃影发出刺耳的笑声。自儿时起,邪灵总是纠缠、侵扰着澪,向她发出这样的预言。
「小澪,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茉奈停步,诧异地问。一旁的波鸟则忧心地抬头看她。澪调匀差点乱掉的呼吸,加快脚步说:「没事。」幽暗的邪灵没有追上来。它似乎没有多大的力量,就只是嘲笑澪而已。
在神社鸟居前回头一望,邪灵已消失无踪。
这天,澪和同学茉奈以及波鸟来到学校附近的神社。澪在去年秋天从长野转学到京都这里,茉奈是她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小仓茉奈在各方面都与澪不同,她留着一头轻盈的短发,像松鼠般的浑圆大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表情也十分丰富。
澪则是一头沉重的直长黑发,一双修长的眼睛显得冰冷。不仅如此,喜怒也不太形于色。茉奈说「很酷,很棒啊」,但澪有时会希望自己的外表气质更柔和一些。虽然这或许并非容貌,而是个性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来说,波鸟和澪也完全相反。波鸟个头娇小,留着及肩的栗色头发,眼睛色素很淡,透出血管的薄皮肤十分苍白。波鸟长得非常漂亮,她却彷佛引以为耻,总是有些畏缩,没有主见,予人飘渺的印象。
波鸟是今年春天刚转学进来的,转学的理由是为了保护澪。波鸟和澪一样,都属于蛊师一族,澪是麻绩家,波鸟是和迩家,虽然同为蛊师,却有着复杂的差异,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是朋友。
「真的是老鼠呢。」
澪弯身观察眼前的石像。并排在那里的石像并非狛犬※,而是一对狛鼠。她们正来到位于鹿谷的大丰神社境内,祭祀在角落的祠堂前。有着圆滚滚眼睛的老鼠石像十分可爱讨喜。
注:狛犬是日本神社或寺院前成双成对的狮形守护兽,一只张口,一只闭口,表现「阿吽」之意。具驱邪之力。
「很可爱对吧?」茉奈有些骄傲地挺胸说。「这要是山茶花的季节,在花朵衬托下,看起来更可爱。」
现在只有生苔的台座上摆了一些香油钱。
「应该在冬天带你们来的。等到山茶花开了再来吧!」
澪和波鸟都点头说好,各自用手机拍了照片。忘了是聊到什么,茉奈说学校附近的神社有狛鼠,于是三人说好放学后一起来看。实际前来一看,不只是狛鼠,还有狛蛇、狛鸢等等,令人惊讶。澪的家是神社,但只有普通的狛犬。
「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会是老鼠。」茉奈说。
「会不会就像稻荷神的狛狐,是神明的使者?」澪说。
这里的祠堂祭祀的似乎是大国主命※。澪虽然是神社的女儿,但也不是连其他神社的神明都很熟悉。
注:大国主命是日本神话中在出云建国的造国之神,为出云神社的祭神。
「大国主命……我记得是出云的神明?因幡白兔※的……咦,不是兔子呢。」
注:因幡白兔是出自日本神话《古事记》里的一段故事。白兔想要前往因幡国,诱骗鳄鱼让它踩着鳄鱼背渡海,结果被愤怒的鳄鱼剥了皮,痛苦万分之际,被大国主命救助。
澪搜寻模糊的记忆喃喃道,波鸟帮忙说明:
「兔子是被大国主命救助,而老鼠是救了大国主命※。所以才会说大国主命的神使是老鼠。」
注:大国主命与须佐之男神的女儿相恋时,受到须佐之男神的考验,在遭到火攻时,有老鼠现身将其藏匿于洞穴里,并为他叼来信物的箭矢,让大国主命与恋人顺利逃脱,前往新天地。
「咦,波鸟你好博学喔。」茉奈佩服地说,波鸟害羞地说:「是从哥哥那里听来的……」
「有哥哥真好。」
茉奈是长女,只有弟妹,对此频频表示羡慕。
「小澪也有哥哥,真好。」
「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那送给我。」
茉奈以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口吻说,让澪穷于回答。
「借我当『一日哥哥』之类的如何?」
「波鸟的哥哥也就算了,但涟兄很冷淡,一定很无聊的。」
澪有个哥哥叫涟,但她觉得两人老是在吵架。相对地,波鸟和她的哥哥青海似乎十分体恤对方。确实,若是波鸟和青海那样的关系,或许值得羡慕。
不,可是涟兄温柔的样子,光是想像就教人起鸡皮疙瘩——澪正这么想,手机震动起来。看看来电显示,就是涟打来的。
「有事吗?」她接起电话。「没事打给你干嘛?」涟应道。哥哥就是这种人。
但他接下来的话,把澪吓得甚至忘了酸回去。
「八寻叔叔车祸送医了。」
麻生田八寻是来自三重的蛊师,也是澪的师父。听说他也是个民俗学者,对一些奇怪的事知之甚详。八寻为人潇洒自在,八风吹不动。然而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头上包着绷带躺在医院病床上。澪发现自己比想像中的更受惊吓,更加不知所措了。波鸟一脸苍白地抓住澪的手臂,让她心想「我得振作才行」,总算冷静下来。
「只是额头缝了两针而已,也没有骨折,没事啦。」
八寻摆摆手笑道。
「因为撞到头,要住院一天检查大脑和眼底什么的,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澪望向站在对面的涟、玉青和朝次郎。忌部玉青和朝次郎是夫妻,在京都东北方的一乘寺经营专门供蛊师住宿的公寓「红庄」,八寻、澪、涟和波鸟都住在那里。
涟一脸平静地点点头,但玉青忧形于色地说:「要检查才知道有没有事啊。」朝次郎也苦着脸说:「撞到头很危险的。」两人都同意「检查结果出来之前,八寻必须乖乖躺在床上」。
八寻露出苦笑。澪想问「不用连络家人吗」,但因为没有人提,所以她没有多嘴。八寻和家里好像关系不好。
「……怎么会出车祸?」她问了这个问题。
「自撞啦。」八寻简短地回答。
「车子撞到护栏对吧?」涟补充说。
「对啊。真伤脑筋,我一直是模范驾驶说。」
「没撞到人,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刚才还在担心八寻伤势的玉青说。「不会被违规记点,车子也修一修就能开了。」
「是啦。」
「麻生田叔叔开车向来都很小心,怎么会出事呢?」
澪常坐八寻开的车,八寻的驾驶风格意外地稳重,她从来没遇过八寻横冲直撞。
「哈哈……嗳,一时疏忽了。」
八寻悠哉地笑,但澪在他的话尾听出一丝烦躁和懊悔,悟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跟委托有关吗?」
「不愧是小澪,直觉敏锐。」
「今天应该没有委托的预定吧?」
八寻经常忘记日期,澪负责管理他的行程。
「你记得真清楚。没错,本来没有,但认识的住持临时拜托我。」
八寻说临时接到驱邪委托是满常见的事。
「所以我去了寺院瞭解情况,接下委托……但我可能误判了。」
八寻的视线转向涟他们——窗户那里。涟让开位置。窗户前方,病床旁边有个柜子,上面摆了一个包袱。从形状来看,里面似乎是个长方形的盒子。
「是人偶。」
八寻低声说。
「御所人偶※。看了就知道了,是个童子人偶。原本好像是一名老妇人的东西,她最近过世了,东西被交到亲戚手上。结果亲戚开始听见小孩的声音、脚步声等等,害怕起来,所以送去寺院。人偶应该送到寺院供养了,却不知不觉间消失,又回到亲戚手里。住持觉得这样不行,他处理不了,所以连络了我。」
注:御所人偶是江户初期创始于京都的幼童人偶,造型为大头裸身,可以更换衣物。因多为皇室公卿送给行经京都的诸侯的赠品,故称为御所人偶。
然后八寻答应了。
「既然答应,表示你有自信祓除吧?」
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八寻总是说「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觉得自己祓除不了,就不要接」。
「小澪也太严格了。」八寻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但他不是那种被澪指正一下就沮丧的人。
「所以才说我误判了。因为只有说话声、脚步声的话,并没有多大的恶意。我本来这么以为啦。——我看到小孩子冲出来。」
八寻注视着虚空说。
「小孩子突然冲到车子前面,我急忙要闪避,就撞到护栏了。幸好只有这样,那应该是警告吧。」
自撞后仔细查看,也不见小孩子的踪影,行车纪录器也没有录到。
澪望向那个包袱。看不到邪灵的黑色蜃影,却感觉莫名沉重,就好像里头塞满了诡异之物。
「人偶不行。」朝次郎摇摇头说。「我从来没接过人偶的案子。不是能不能祓除的问题。人偶很恶质。会跑进人偶里面的东西,多半都邪恶到家。」
朝次郎这个人比八寻更为理性,或者说果断。界线十分明确。
「可是,八寻已经答应人家了吧?」玉青说。
玉青外表看起来冷漠,却意外地容易感情用事。搬进红庄以后,澪了解到这件事。
「我已经答应了,也觉得有办法祓除。我会完成委托。」
八寻的回答十分坚决。
「但我就像你们看到的,得暂时住院才行,所以我有个请求。」
「……那个人偶吗?」玉青回望包袱。
「在我出院之前,那个人偶可以先放在红庄吗?我应该明天就能出院了。」
玉青仰望了旁边的朝次郎一眼。朝次郎可能早就猜到了,叹了一口气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让你欠一次吧。」
「愈欠愈多呢。」八寻笑道。
澪不知道八寻从什么时候就和红庄有往来。
「然后,我也要拜托小澪一件事。」
听到这话,涟皱起眉头:「八寻叔叔——」
八寻对着涟挥手笑道: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把人偶送去寺院的人——是一位姓宝来的女士,我本来打算明天去跟她瞭解情况,也拜托住持连络了。所以我想请你先代我去瞭解一下。」
巧的是,明天正好星期天。澪点了点头:「没问题。」
澪抄下住持的姓名和宝来的住址等详细资讯,离开病房。涟本来要拿包袱,朝次郎制止,自己拎了说:「这种东西,最好让幼童或老人家拿。」
「麻烦了。」八寻不只是对朝次郎,也对其他人行礼说。走廊深处传来小孩子奔跑的轻盈脚步声。医院里怎么可以奔跑?——澪心里嘀咕着,前往电梯。
虽然提心吊胆,担心会不会在回家路上遇到意外,但载着一行人的计程车平安抵达了红庄。红庄一如其名,是一栋被红叶、山茶花等红色的花木所点缀的山庄,但现在这个季节,还是免不了弥漫着浓烈的绿意。朝次郎迳直走向佛室,将包袱放到榻榻米上。接着看也不看它,就要离开佛室,澪问:「不用打开来看看吗?还是不看比较好……?」
朝次郎瞄了包袱一眼,立刻别过头去,冷冷地说:「也不是不能看,但我不必了。」然后走掉了。
「他讨厌人偶。」玉青目送朝次郎的背影苦笑。澪回想起来,朝次郎在医院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他没接过人偶的案子,但只有一次,做过和人偶有关的驱邪工作。那次好像让他吃足了苦头,从此以后,他就拒绝跟人偶扯上关系了。」
「这样喔……?」
竟然会让朝次郎排斥成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澪觉得光是想像就很可怕。
「而且那时候的人偶也是御所人偶,所以印象更糟了。他连看都不想看到吧。」
澪不晓得什么是御所人偶。玉青在包袱前面跪下来。澪、涟、波鸟也围着包袱坐下。玉青解开包袱结,里面出现一个桐盒。取下盖子,里面是以布包裹的人偶。盒中是一个圆滚滚的婴儿造型人偶。澪原本想像会是娃娃头、长袖和服的典型日本人偶,因此感到意外。
人偶有着婴儿独特的饱满圆润体型,配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睛眯成月牙状,嘴唇微张,丰满的脸颊可爱极了。身上穿着金银刺绣鹤龟的缩缅布肚兜及背心。头发不是植的,而是用毛笔画上去的。是接近平头的短发扎在头顶处的发型。姿势则是弯腿而坐,手伸向前方。整体来说,是个圆润可爱的娃娃。
「好高雅的脸。所谓的御所人偶,就是这种圆滚滚的儿童人偶。朝次郎说过,它的起源是嵯峨人偶,是送给刚出生的小孩驱邪保平安的。不过我对这些不内行,所以不太清楚。这种人偶是在木雕涂上一层又一层的胡粉,所以如果保存状态不佳,表面就会龟裂,但这个很完整,衣物也完全没有脏污或褪色,一定很受珍惜吧。」
玉青抚摸着人偶的脸说。这确实是个可爱的人偶,但澪怎么样都不想抚玩它。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个天真无邪、笑容可爱的娃娃啊。
不只是澪,涟和波鸟也都沉默地盯着人偶。两人看它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咦?怎么了?」
玉青讶异地看着三人。涟看向澪,催促她说话。澪暗自牢骚「干嘛不自己说」,默默地瞪涟。这时波鸟立下决心似地开口了:
「……那个人偶……不是空的呢……」
她一脸苍白,目光从人偶身上移开,看着榻榻米。
——不是空的。
没错,澪心想。这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因。
「感觉……『塞得满满的』呢。」
澪觉得人偶里面有东西,而且是塞得密不通风。明明没有邪灵,却感觉得到某种气息。有东西潜藏、隐身在深处。——感觉很不舒服。
玉青看了看澪和波鸟,用布仔细地重新包好人偶,默默地将它收回盒子里。她盖上盖子,清了一下喉咙:
「那,就把它搁在这儿吧。忌部的列祖列宗会帮忙看好它吧。」
门框上的横木并排着多帧遗照,可能是红庄的历代主人。玉青拿起佛坛上的铃铛摇了一下,双手合十膜拜之后,快步离开了佛堂。
澪伸手要拿盒盖,涟「喂」了一声制止,但澪说:
「我不是要拿人偶。刚才玉青伯母盖上的时候,我看到盖子里面有字。」
她把盖子翻过来。原本她以为写着人偶的制作者姓名或商号,结果不是。不,那好像是人名。用毛笔写着「太一」二字。
「『太一』……人偶的名字吗?……不是呢。是小孩的名字吗?」
玉青说,御所人偶是送给出世的小孩驱邪保平安的。
「会是赠送对象的小孩的名字吗?」
「物主是个老妇人吧?」
那——澪寻思着,盖回盖子。因为她就快想到不好的事情了。
收到这个人偶的孩子,是不是死了……?
当天晚上。
澪洗完澡,用毛巾擦着湿发,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廊很暗,但也没暗到必须开灯。澪就像平常那样,没开灯就穿过走廊回去房间。每走一步,地板就跟着发出吱呀声响。
总觉得今晚有点冷——这是澪最先感觉到的异状。与其说是冷,更应该说是脚边莫名冰凉。有股冷飕飕的空气,就好像冰箱门没关而飘过来的那种冷气。
哒哒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好像有小孩子跑过榻榻米。澪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全都是和室。应该说,红庄除了厨房和盥洗室以外,全都是和室。哒哒脚步声再次响起。说不出是哪里传来的。不是跑来跑去,而是一阵一阵,从不同的方向突然冒出来。
一道高亢的笑声响起。是幼童的笑声。澪握紧毛巾,犹豫该如何应对。红庄没有幼童,她也明白出怪事了。可以置之不理吗?还是应该呼叫雪丸?雪丸是澪的职神,外表是白色的小狼。不过正确来说,似乎是神使。如果只是一些小妖小怪,雪丸一定能驱逐。他总是会帮忙赶跑骚扰澪的邪灵。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澪的脑中浮现佛室的御所人偶。红庄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因此不管怎么想,原因都是那个人偶。万一随便驱逐,让状况恶化的话——澪正在犹豫,旁边的纸门伴随着笑声,喀哒摇晃起来,把她吓了一跳。彷佛被澪惊吓的反应逗乐了,幼童的声音大笑起来,纸门再次摇晃。澪发现纸门一边摇晃,一边慢慢地打开来。门缝间出现一条细长的黑暗。纸门喀哒左右摇摆,又打开了一点,变成可以塞进指头的缝隙。澪屏着呼吸盯着黑暗,但并没有东西从里面冒出来,摇晃也停止了。怎么回事?澪正自讶异,在视野下方瞥见白色的东西,定睛细看。纸门下缘,在澪的小腿高度,细小白皙的手指勾在那里。
——小孩子的手。
澪忍不住后退,撞到后方的纸门。小小的手指抓住纸门边缘,喀哒摇晃,想要把门打开。纸门沙沙滑动,黑暗扩大了。澪想要逃离,脚却僵住动弹不得。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是白皙的小手。手上下左右蠕动着,就像在摸索,那动作只能用蠕动来形容。不是人类的动作,更接近昆虫的脚部动作。那只手就要朝前方,也就是朝澪这里伸过来的时候,澪再也承受不住,尖叫声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
就在她要放声尖叫的那一刻,小手就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倏地收了回去,消失在纸门缝的黑暗里。笑声和脚步声也不见了,冰冷的空气缓和下来。一片寂静的走廊上,只有澪粗重的喘气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怎么了……?怎么会……?」
突然不见了。明明她没有呼叫雪丸。澪东张西望,在阴暗的走廊角落发现有东西蜷缩在那里,吓得「噫」了一声。但她很快便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照手。」
澪蹲下身,呼唤对方的名字。那是照手,狸猫外形的职神。原本是别人的职神,但现在跟着澪。照手小碎步靠上来,安顿在澪的怀里,澪抚摸他的身体把他抱起来。毛皮蓬松,抱在怀里令人感到安心。照手抽动着鼻子。看不出他浑圆漆黑的眼睛在想些什么。
是因为照手来了,所以刚才的手撤退了吗?澪到现在还是不晓得照手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正当她把脸埋在照手柔软的毛皮里,听见了尖叫声。
是波鸟在尖叫。澪抱着照手冲向波鸟的房间,波鸟的房间就在澪的房间隔壁。赶过去一看,只见波鸟蹲在房间门口,涟站在前面的走廊上。
「怎么了?」
澪也连忙跑过去,搭住波鸟的肩膀。波鸟一脸苍白地仰望澪。
「有、有小孩……」
波鸟颤声说着。
「有小孩突然从墙壁跑出来。」
她说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毫无前兆。
「一下子……就冲出来。很小的小孩,大概幼稚园的年纪。模样我没看清楚。他突然出现,一眨眼就穿过落地窗不见了……然后门就……」
波鸟说落地窗剧烈地摇晃起来,接着被猛力敲打,力道几乎要把玻璃给敲碎。落地窗内侧有门帘,从户外看不见室内,因此波鸟看不到外面有什么。这段期间,落地窗仍不断地被敲打,波鸟因为害怕玻璃会破掉,便硬着头皮拉开了帘子。
「结果……」
有手掌贴在玻璃上。波鸟说是很小的手,幼童的手。那只手死命地敲打着着玻璃。声音这么大,对面房间的涟应该也听到了,但涟说他什么都没听见。
「我因为太害怕了,叫了出来。抱歉惊动大家了。」
「没关系……」
澪回头看落地窗。即使仔细检查,也没看见任何手掌的痕迹。不知不觉间,朝次郎和玉青也来到了房间前面。
「列祖列宗管不动吗?」玉青语带忧愁地说。
「这恶作剧比听说的还要严重呐。」
朝次郎的脸色变苦了。确实,委托人说的,应该只有听见小孩的声音和脚步声而已。
澪也说出自己刚才遇到的事。涟皱眉说「为什么不立刻叫我」,但与其叫涟,叫雪丸还比较快。澪这么说,涟的表情更不高兴了。
「会不会是被带来蛊师这里,所以生气了?」玉青说。
「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觉得好玩吧。真是个调皮鬼。」朝次郎叹气。「如果只是吓吓人,最好忍一忍,不要随便反击。这种东西,惹恼了会很麻烦。」
澪和涟点点头,但波鸟虽然应着「是……」,眼眶却已经泛泪了。澪把怀里的照手放到波鸟的腿上。
「照手,你保护波鸟吧。」
她盯着照手浑圆的眼睛嘱咐说。
「澪小姐……」
「我有雪丸。」
澪想了一下,补了句「还有涟兄」。
「刚才因为照手来了,那只小手才消失了。所以只要有照手在,就不会有事了。」
波鸟看着腿上的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背。照手抬起鼻头仰望了波鸟一眼,但很快便伏下身子,闭上眼睛。是在表示「你可以摸」。波鸟似乎是摸着摸着,情绪平复了,她看向澪,露出腼腆的笑容。
「只要摸摸照手,就能安心对吧?」
「是的。他的毛好蓬松,好疗愈。」
「就说吧?」澪也笑了。「我把棉被搬过来,今天我们一起睡吧。」
「咦……不能这样麻烦您……」
「万一睡觉的时候它又跑来,不是很讨厌吗?我可不想。」
波鸟拘谨地点点头:「我也不想。」
「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那,我去搬棉被。」
澪说着站起来。涟用一种看稀罕东西的眼神看着澪。
「怎么了?」
「你也变大姊姊啦?」
这是在笑我吗?澪心想,但没有反驳,回去自己的房间。每个人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大概都是不一样的。被涟看见那一面,让她觉得难为情。
「这种时候,女孩子真的很贴心。不过这样涟就落单了呢。要是八寻在就好了。」玉青说。
「就算八寻叔叔在,我也绝对不会跟他一起睡。」
涟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涟兄害怕,可以叫我喔。」
澪说,被狠狠地白了一眼。
听说请寺院住持供养人偶的委托人宝来住在京都市内,但打电话连络之后,对方说她今天在宇治的六地藏。据说是去收拾人偶物主的老妇人的家,地点在六地藏。澪、涟和波鸟一同前往该地。由于是代理人,澪觉得穿体面一点比较好,挑了正式的麻料洋装。其他人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涟穿了白衬衫配灰长裤,波鸟一样穿洋装。布料柔软的水珠图案雪纺洋装很适合波鸟。
抵达京阪电车的六地藏站后,依照对方在电话里说的,在站前搭乘公车,前往老妇人家。公车过了河,驶上商店街所在的坡道,穿过小丘上的集合住宅区。目的地在集合住宅区的一隅。下了公车,在闲静的住宅区巷弄走了一段路,发现一栋米色砂浆墙的瓦顶透天厝。从样式来看,屋龄约有三、四十年。墙壁变色,布满了黑霉。小小的庭院杂草丛生,空花盆叠放着丢在大门边。
「虽然是亲戚,但也没有往来。」
正在庭院除草的宝来尚代说着,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抹汗。尚代年约六旬,身形富态,身上印有英文图案的T恤一片汗涔涔。她说她想赶在梅雨季前清除庭院的杂草。屋子在老妇人过世后,一直是空屋,暂时由尚代和丈夫一起管理。
「能布子伯母是外子的伯母,伯父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伯母没有孩子,所以过世以后,房子就交给我们管理。」
能布子就是人偶的物主。
「伯父还在世的时候,亲戚之间还有来往,不过也只会在法事碰面而已。坦白说,能布子伯母是个怎样的人,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尚代说着,请澪等人进入屋内,领他们到起居间。为了人偶的事来访的竟是澪等人这样的年轻人,让尚代十分意外,但也许是因为知道他们是代理人,算是相当干脆地接受了。她说已经从住持那里听说预定为人偶驱邪的八寻遇到车祸的事,也有些害怕的样子。
「那个娃娃不是很漂亮吗?我过来整理的第一天看到它,非常喜欢,就把它带回家了……」
尚代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从和起居间相连的厨房冰箱取来瓶装茶,倒入按人数分的纸杯里。听说瓦斯已经停掉了,但水电还没有断。她把盛着纸杯的托盘摆到矮桌上,一屁股在榻榻米坐下来。波鸟将纸杯放到各人面前。
「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怪事连连。有小孩子奔跑的声音,还有笑声……说是小孩子,也有大小孩之分,那是很小的小朋友的声音,我觉得是连话都还不太会讲的小孩子。会说话的小孩,和更小的小孩,发出来的笑声不一样对吧?你们懂吗?」
澪点了点头。幼童的笑声。澪也听到了。那笑声有种语言无法沟通的恐怖。平常听到小孩的笑声不会觉得恐怖,但那时候不同。那是幼童,却不是幼童,是别的什么。
「外子也听到了,所以不是我的错觉。所以我就说了那个人偶的事,结果外子暴跳如雷,说怎么把那种东西带回家!那东西不干净……」
房屋清理事宜,好像是尚代一个人处理。
「叫我一个人来整理,却说这种话,真的很自私对吧?照道理来说,应该是他来弄才对。那可是他的亲戚耶。所以我也动气了——」
听说演变成一场夫妻争吵。最后说要找宝来家代代皈依的檀那寺住持商量,平息了争吵。
「亲戚之间,好像都知道那个人偶很恐怖。我是没有听说啦。说是恐怖,也不是会直接造成什么伤害,怎么说才好,好像是因为能布子伯母对待人偶的方式相当特别,所以才传出这样的说法……」
「特别……?」
涟淡淡地追问。尚代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好像害怕被能布子听见一样。
「……那个人偶不是摆出来装饰,而是收在盒子里,放在大和室的壁龛上。听说伯母说过,绝对不能从盒子里拿出来,或是移动它。然后她每个月会在盒子前面诵几次经,每年一次,一定会供上水果糕点祭拜。」
澪微微侧头。这是为什么?看看涟和波鸟,他们也都一脸讶异。
「能布子女士信仰什么特殊的宗教吗?」
涟问,尚代摇摇头。并非否定,而是不知道。
「好像也不是那样……这部分外子好像也不是很清楚。而且听说那个人偶本来也不是能布子伯母的。」
「咦?不是吗?」
澪十分意外,忍不住插口。尚代连点了几下头:
「听说是能布子伯母的母亲的姊姊,也就是她的阿姨的东西……应该说,是她的阿姨生产的时候,人家送的东西。所以是阿姨的小孩的娃娃。」
「出生的孩子的……」
「对。可是那孩子在七岁前就过世了。」
死去的孩童……。澪感觉耳底响起了孩童轻盈的脚步声。
「光是这样就够可怜了,但她的阿姨开始把人偶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对待。」
抱在怀里哄、对它说话、喂它吃饭——就像对生前的孩子那样对待人偶。
「听说结果和老公离了婚,没多久就过世了……我不知道死因是什么,不晓得是生病还是别的理由。然后,人偶就当成遗物,送到能布子伯母的母亲手里了。接下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最后人偶交到能布子伯母手中了。但她没有把人偶从盒子里拿出来,还订下一些奇怪的规矩。」
尚代叹了口气,朝涟探出上身说:
「唉,你们会想办法处理吧?不会说没办法,又把它送回来吧?要是那样,我真的很困扰。」
「没问题的。」
明明不是自己要祓除,涟却满不在乎地回答。虽然连客套的笑容都没有,但这似乎反而让人觉得可靠。尚代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坐了回去。
「可以让我们看看人偶的盒子原本放的地方吗?」
涟提出要求,尚代说「当然可以」,扶着矮桌起身。她发出「嘿咻」的声音,吃力地站起来。
三人跟着走出起居间的尚代,一起来到走廊。墙上挂着照片和裱框绘画,但都蒙上了一层灰,显得黯淡。客厅采光明亮,但尚代要前往的地方一片阴暗。
「因为是朝北的房间,所以感觉又暗又冷。」
尚代说着,打开和室纸门。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空空荡荡的和室。房间里有壁龛,上面挂着挂轴。人偶的盒子原本就摆在这个壁龛吧。第一印象,澪觉得这个房间好单调,接着心想好暗。窗户外层的遮雨板开着,而且就算是朝北,也不可能暗到哪里去,室内却一片阴翳。就像尚代说的,室内莫名阴寒。有阴影郁积在这里。
澪踏进室内,张望四下。有木纹的天花板上吊着电灯。壁橱纸门十分老旧,浮现褐色的斑渍。旁边是壁龛,上面的挂轴是神明画像。神明头上包头巾,右手握着小槌子,左手拿着袋子,扛在肩上,脚踩在旁边的米袋上。
「这是七福神的——」
叫什么去了?澪正在回想,涟立刻接口:
「是大黑天。」
除了女神弁财天以外,七福神里面的谁是什么神,澪都搞不清楚。
「不是惠比寿吗?」
「惠比寿抱着鲷鱼。」
「不是布袋神吗?布袋神不是抱着袋子吗?」
「是啊,可是布袋神没戴头巾,也没有大肚腩。」
「太混淆了。」
本来以为涟会酸一句「是你记性太差」,但也许是因为在尚代面前,涟什么都没说。澪继续观察房间,注意到墙上挂有月历。好像是酒行在年底赠送的月历,没什么设计感,但尺寸很大,方便使用。是印有大安、佛灭等历注的传统月历。
月历的月份是今年三月。能布子应该是在三月过世的。上面并未详细写下预定,但有几天用红笔圈了起来。
「是有什么预定吗?」
澪纳闷地说,涟从旁边伸手过来,翻开月历。四月也有几天圈了起来。再继续翻下一页,也有一样的红圈。每个月的日期都不相同,却是等间隔。算了一算,每隔十二天会圈起一天。
「壬子、甲子、丙子……」涟喃喃道。「全都是子日。」
壬、甲、丙属于十干,子则是子、丑、寅等十二支。十干是古代中国用来表示日期的符号,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并且各别对应阴阳五行。譬如木兄(甲)、木弟(乙)、火兄(丙)、火弟(丁)等,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气分类为阴阳兄弟两类。将这十干与十二支组合起来,用以计日。十干的干即为「干」,十二支的支即为「枝」,也就是枝干的关系。两者搭配起来共有六十种组合,称为六十花甲子。传统的月历或日历都记载着甲子。小时候澪曾经站在月历前,听伯父讲解这套历法。麻绩家是神社,神道教神明的祭日与十二支有关,因此需要学习。
涟说「全都是子日」,因为月历上圈起来的日子,全都是有子的日子。
涟继续翻页,在十一月的地方停住了。
「画了两圈。」
就像他说的,十一月有一天画了两个圈。是甲子日。其他的子日都是普通的单圈。
「……我知道了,是大黑天。」
「咦?」
涟敲了敲十一月的文字:
「十一月是子月。」
十二支不只是日,也分配在年、月、时间以及方位上。十一月相当于子。
「子月子日是大黑天的祭日。大黑天的祭典原本叫做『子祭』,甲子日也是神明的节庆日。除了每个月的子日,能布子女士还特别重视子月的甲子日。」
「……为什么?」
「因为大黑天啊。」
涟放开月历,转向壁龛。上面挂着大黑天的挂轴。
「能布子女士信仰大黑天。不是说她会诵经、供奉吗?画圈的每个月的子日是诵经的日子,画两圈的十一月甲子日是供奉的日子,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是这样啊。」佩服地这么应声的不是澪,而是尚代。她瞪圆了眼睛。涟也不在意尚代的反应,接着说:
「而且这个房间在屋子的北边。以十二支来看方位,北边就是子。一切都是为了大黑天信仰。」
「大黑天信仰……大黑天是福神对吧?」
「没错。大黑天是起源于印度的神明,摩诃迦罗,创造与破坏之神……」
听到破坏神,感觉很可怕。
「大黑天是凶暴的破坏神,同时也是赐福神。在中国,大黑天被祭祀在寺院食堂,是保护僧侣粮食的守护神。比睿山那些天台系的寺院也是如此。僧侣的妻子※被称为『大黑』,就是从这里来的。——离题了。总之,能布子女士信仰大黑天,而且非常虔诚。」
注:日本的佛教,僧侣可娶妻生子。
「……为什么?」
「我哪知道这么多?不过她把人偶安置在大黑天的挂轴前面对吧?然后对它诵经供奉。不晓得是为了供养,还是……」
——祈愿?
澪看向大黑天的画。纸张泛黄,墨迹也褪了色。能布子到底在这里祈祷些什么?
由于无法问出或看出更多的事,澪等人决定打道回府。三人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尚代不停地询问她是否已经安全了。
「人偶我已经送走了,所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吧?」
「昨晚没有任何异状对吧?」
「是啊。」
澪交给涟去应对,穿上鞋子,是她喜欢的白色方头皮鞋。
「我是不是最好做法事供养一下?」
「供养人偶吗?」
「人偶你们会处理吧?我是说,能布子伯母或是她的阿姨,是不是需要祭拜供养?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还有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不是也该供养一下?」
「是啊,您可以委托住持处理。」
「嗯,就这么做好了。我也会跟外子讨论一下。」
尚代手扶着脸颊,兀自「嗯嗯」点头。「这样比较好呢,嗯。重新好好供养一下吧。能布子伯母、伯母的阿姨,还有阿姨的女儿——」
「——咦?」
澪抬头看向尚代。由于澪突然出声,尚代也「咦?」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不,呃……您说女儿?」
「就过世的小孩啊。」
「那是女生吗?」
「是啊。」
尚代一脸诧异。澪再次垂下视线,沉思起来。怎么回事?她想起装人偶的盒子盖内的文字。「太一」。她一直以为那是过世的小孩的名字,所以认定绝对是男孩。
——原来「太一」不是过世的孩子的名字吗?
那么,那是谁的名字?
不管怎么想,现阶段都不可能明白。
一行人离开能布子家,前往公车站,但看看时刻表,公车暂时还不会来。
「到车站也没多远,用走的吧。」涟说。
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澪正要同意的时候,波鸟轻呼了一声:「啊!」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到他们附近的路肩处。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司机,澪明白波鸟怎么会惊呼了。
「哥哥!」
一袭黑西装的高挑俊美青年朝这里走了过来。是波鸟的哥哥,青海。
「你怎么来了?」
青海看了询问的波鸟一眼,只是微微颔首,来到澪的面前。
「高良大人吩咐我送澪小姐到红庄。」
「高良派你来?」
凪高良也是高中生,住在京都东北山间的八濑。同时他也是在财政界拥有不少顾客的知名蛊师。——但这些都是表面的身份,其实他是从古代中国便不断转生的蛊物「千年蛊」。高良和澪之间有着复杂二字不足以形容的纠葛。
澪看向车子,但高良不在车上。
「高良大人在八濑的宅子。」
青海淡淡地说,就像从她的视线读出了想法。青海负责照顾高良的生活起居。
「这样啊……」
自己回应的声音隐约掺杂着不满与失望,这让澪有些惊慌。她并不是对高良本人没有现身而感到不满。只是每当澪想要涉险犯难,高良就会忽然现身,因此这次他没有来,让她感到有些不解。
青海彷佛连她这样的感受都悟出来了,说:
「高良大人说『有照手跟着,我不用去也没问题』。」
「有照手……?」
确实,昨晚是照手救了她。
「我会向高良大人转达您的不满。」
「我……我又没有不满,不用说啦。」
「就算您这么说……」
青海仰望天空。一只乌鸦停在附近人家的屋顶。
「应该也不必我转达吧。」
那只乌鸦是高良的职神。有时不知不觉间它就在附近,彷佛在监视着澪。澪的一举一动,高良都瞭若指掌吧。澪一阵语塞,闭口不语了。
青海打开后车座车门。澪上了车,涟也从另一边坐上来。波鸟坐到副驾驶座。意外见到哥哥,波鸟显得有些开心。这对兄妹感情很好。
「哥哥,这件洋装,是之前澪小姐,还有茉奈同学一起帮我挑的。」
「太好了,很适合你。」
两人和睦地交谈着。
澪偷看旁边的涟。涟的脸对着窗外,感觉在说「不要跟我说话」。澪也看向车窗,呆呆地看着流过窗外的景色。她看见乌鸦从屋顶上飞走了。
听说高良——千年蛊原本是巫者。一名咒术者透过诅咒,将他的死灵化成了千年蛊——为了让他死后仍不断转生,永远祸害世间。
在世的时候,他的名字叫巫阳。一想到这个名字,澪的心胸便会无端兴起波澜。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却会奇妙地感到怀念。
千年蛊出生——被制造于春秋时代的楚国,历经漫长的岁月,远渡日本,邂逅了一名少女——麻绩王的女儿多气王女。千年蛊与多气王女坠入了爱河。然而千年蛊中了计,杀害了多气王女,甚至对她下了诅咒。
——每当千年蛊转生,多气王女也会跟着转生,并在二十岁以前,遭到邪灵吞噬而丧命。
是这样的诅咒。
侵蚀澪的诅咒就是这个。你会在二十岁前死去。她自小就无数次听到身边的邪灵对她如此诅咒。
每个人都说,澪就是转生后的多气王女。高良也这么说,但澪当然没有这样的记忆。她到现在依然难以完全置信。但她还是必须相信,并采取行动,否则可能会没命。她绝对不想死。为了活命,她必须解开诅咒——千年蛊对她施下的诅咒。
高良说,如果想要解开诅咒,就杀掉他。还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祓除千年蛊。如此就能解开澪的诅咒,高良也能得救。能够从不断地转生,并且每次转生,都眼睁睁看着转生后的多气王女凄惨地死去的痛苦解脱。
若是祓除千年蛊,高良也会消失。从这个世上消灭殆尽。对他来说,这才是救赎。
——这真的是救赎吗?
澪注视着流过车窗外浓烈的树木绿意,以及清澈的蓝天。
乌鸦飞进敞开的纸门内。高良躺在床上,望向乌鸦,说了声「辛苦了」。乌鸦旋即消失无踪。
「吁……」高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全身倦怠,连睁开眼皮都懒。
「这季节对你太难熬了。」
不知不觉间,忌部秋生就坐在枕边,温文儒雅地微笑着。
「……忍到夏至就没事了。」
虽然懒得开口,但高良还是回应。秋生不是活人。秋生生前,两人是朋友,现在仍是。
「阳气太烈了,我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幽灵不会呼吸——高良连这么抬杠的力气都没了。阴历四月的现在,阴气彻底消散,充斥着全然的阳气。萌芽的生命迎向鼎盛,邪灵的阴影变得稀薄。每逢这个时节,以邪灵为食、实体是蛊物的高良也会跟着衰弱。而夏至过后,阴气滋生,日渐增长,邪灵也跟着活跃起来。但一般来说,不必等到夏至,随着梅雨的脚步接近,高良的不适也会跟着好转。
因为知道会变得衰弱,所以他在宅子周边缜密地布下结界,尽量不动,关在屋里,极力不跨出半步。
「叫和迩多派点人手如何?只有结界感觉靠不住吧?」
高良只是厌烦地挥了挥手,否决秋生的建议。和迩是蛊师一族,从遥远的古时便一直援助着千年蛊。青海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会负责照顾高良。但高良不打算让更多人待在自己身边。
「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一堆没用的人在身边闲晃,也只是碍眼。」
秋生「哈哈」笑了。
「可是,」他收起了笑。「真的没问题吗?现在的日下部不是非常积极吗?」
「是吗?」
高良想起前阵子遇上的日下部一族的青年。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虽然态度十分好战,但也不觉得有多认真。证据就是对方一下子就撤退了。日下部一族和和迩相反,一直以打倒千年蛊为目标。
「日下部因为职责所在,所以不得不跟我作对。他们一族只是被迫扛起了麻烦的任务,明明早点抛弃那什么职责就没事了。」
高良嘲笑说。他觉得那些人实在可悲,受到职责、习俗那些束缚,甚至无法为自己去过只有一次的人生。
——但还是比我好多了吗?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获得生命,只为了受尽折磨。他重复着充满了绝望与空虚的生命。即便如此,无论重复多少次,每一次失去重生后的多气,那种痛苦便鲜烈地扯裂心胸,让他崩溃。
——自作自受吗?
无法相信多气,认定她背叛了自己,杀死了她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对她下诅咒的也是自己。这份痛苦,是自己招来的。
他忽然想到。
——在无数次重生之中,每一次都失去多气,和就此再也见不到多气,哪一边比较痛苦?
多气总是死于非命,但只要重生,就一定能见到她。高良忍不住在痛苦之中寻找喜悦,然后这又更让他痛苦。明明多气是为了死去而重生的。由于他的诅咒。
就连喜悦都是痛苦,他只全心全意盼望结束这一切。拜托斩断这没有终点的生之轮回吧!
澪能实现他这个愿望吗?眼底浮现那名少女的脸。她有着和多气一样的容颜,瞳眸似乎比多气更坚强有力,却又脆弱无比。
巫阳。被她这么呼唤,令人喜上云霄。
青海送一行人到红庄后,没有下车,直接离开了。波鸟看起来有些失落。
「你可以偶尔去找你哥哥玩啊。或是请他来这里。」
「哥哥很忙……」
真会为哥哥着想,澪心想。看看涟,他脸上写着「跟你天差地远」。
傍晚的时候,八寻出院回来红庄了。他说检查花了点时间。
「没事真是太好了。」
玉青露出安心的笑容。矮桌上摆满了她大显厨艺张罗的晚餐。
「有事啊,我额头缝了好几针耶。」
「只缝了几针就没事,不是很好吗?」
八寻苦笑,玉青把盛得满满的饭碗递给他,是鸡肉豆皮炊饭。玉青说她尽量准备了八寻爱吃的菜色,矮桌上有附上满满的生姜、洋葱、茗荷等调味料的炙烤鲣鱼片,以及蚬汤、凉拌茄子和炖马铃薯。鲣鱼片是朝次郎用小炭炉烤的,散发出迷人的炭香。凉拌茄子里的红辣椒滋味鲜明,也非常美味。
「——那,宝来女士那边问得怎么样?昨晚的怪事我已经听说了。」
用完饭后,八寻边喝茶边问。涟要言不烦地说明从尚代那里听到的内容,以及屋子里的状况。有些部分应该和住持那里听来的重复了,但八寻没有插口,听到最后。
「大黑天啊,这样啊……」
听完后,八寻交抱起手臂沉思起来。
「请问。」澪举手发言。
「这里又不是学校。」八寻笑了。「什么事?」
「除了刚才那些以外,装人偶的盒子,盖子里面写着『太一』两个字。」
「太一?」
「我本来以为是过世的小孩的名字,可是听说过世的孩子是女生。」
「哦。」八寻点点头。「那个啊,我拿到人偶的时候也看到了。」
「那两个字是怎么回事?」
「从你们刚才说的内容听来,那也是大黑天信仰的一环吧。」
八寻没什么地说。
「也就是说……?」
「『太一』的发音不是你说的『TAICHI』,而是读作『TAIITSU』。」
「TAIITSU?」
「是北极星的神格化。在『易』里面,叫做『太极』。」
「易……」
「易是古代中国的哲学,是关于宇宙和万物的观点。最初有『混沌』,『混沌』生出阴阳,阴阳混合,生出万物。这『混沌』也就是『太极』。然后,『混沌』在古代中国的天文学里是北极星,也就是『太一』。然后,『混沌』也是『子』。」
澪愈听愈混乱。八寻拿起旁边的传单和笔,在传单背面写下文字。中间是「混沌」,周围写下「太极」、「太一」,各别以「=」相连。
「『子』这个字是『了』加上『一』,同时拥有终结和起始。以五行来看月份,子月是阴历十一月,包括了冬至。是阴尽阳萌,一阳来复的时节。是阴的结束,也是阳的起始。是阳气与阴气交融的混沌,所以『子』也就是『混沌』。因此『子』也是『太极』或『太一』的象征。——然后,这『太极』因为它的读音,与大黑天融合在一起。」
八寻在「太极」上面写下读音「TAIKOKU」,补上「=大黑」※。
注:「太极」在日文中,读音为「TAIKYOKU」,但以不同的汉字读法,亦可读为「TAIKOKU」,亦即与「大黑」、「大国」同音。
「因为读音相同而融合在一起,是常见的现象,同样也读做TAIKOKU的大国主命,也和大黑天融合在一起。然后,『大黑』也等于『子』,所以子月子日就成了大黑天的祭日。」
懂吗?八寻从传单抬起目光。澪回应「大概」,点了点头。
「所以『太一』也跟大黑天信仰有关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八寻说着,却又抱起了手臂,若有所思地盯着传单上的字。
「是这样没错……可是怎么说,总觉得不太对……」
他嘴里嘟嘟哝哝,想要伸手搔头,澪提醒:「小心伤口。」「啊,对喔。」八寻放下了手。「拆线前都得当心呢。」
「你说『不太对』,是什么意思?」涟插口。
「唔……还不太清楚呢。如果是大黑天信仰,实在不明白跟人偶有什么关系。——去看一下人偶好了。」
八寻拍了一下腿起身。人偶放在盒子里,一直摆在佛间。众人一起过去,发现照手在佛间前面的走廊上。他蜷成一团正在睡觉。
「照手,你一直在这里吗?」
澪出声,照手倏然抬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他走向波鸟,因此波鸟蹲下来抱起他。是在听从澪叫他保护波鸟的嘱咐吗?
「你是在这里监视,免得人偶作怪吗?」
澪摸了摸照手的头,照手眯起了眼睛。
「现在是邪灵的力量相对较弱的季节,所以或许就算出什么乱子,也只是『恶作剧』的程度而已。」
八寻说着,打开纸门。榻榻米上摆着盒子。
「那,如果是其他季节……」
「只是吓吓人,满足不了它吧。」
澪感到脖子一凉。
「可是,没听说保管人偶的能布子女士周围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只有她奇妙的祭祀仪式在亲戚之间蔚为话题。……这表示能布子女士成功压制了人偶——借由祭祀大黑天。」
这到底是怎么个原理呢?八寻喃喃道,跪到盒子前。掀起盖子,取出以布包裹的人偶。拿掉外层的布后,他拿起人偶左右端详,接着又默默地重新包好,收回盒子里。
「跟我上次看到时没什么不同。」
八寻起身离开和室,没有久留。
「那个人偶里面……是过世的孩子吗?」
澪问,八寻微微歪头:
「不晓得呢。能布子女士的阿姨把那个人偶当成过世的孩子,像活人一样对待。我觉得那与其说是死去的孩子,更像是已经生出了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所以才可怕。」
八寻低声说道,回望关上的纸门。
那天晚上风平浪静。是多亏了照手的守护吗?
隔天早上,澪和波鸟一起乘上公车去上学。八寻说今天会把人偶驱邪之后,予以焚毁。
「麻生田先生没问题吗?」两人在公车上摇晃着,波鸟担心地说。「他才刚出院而已……」
「他会量力而为,应该没问题。」澪答道。
八寻不会争强好胜。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到哪里。澪还无法看出自己的极限,也觉得一旦看出了极限,就无法成长到能祓除千年蛊了。
「结果他说要像能布子女士生前祭祀那样来祓除看看……」
大黑天信仰。虽然八寻对此似乎有些疑虑。
「大黑就是太极,也就是太一……感觉很复杂又很单纯……」
「也是大国主命呢。」波鸟补充说。
「他也这么说过呢。因为读音一样。」
「好像也是因为扛着袋子的模样一样。」波鸟说。
「哦,原来如此……」
确实,大黑天和大国主命都扛着袋子。
「子月子日是大黑天的祭日,据说也是因为大国主命的神使是老鼠。但是重要的神明祭日是来自于神使,也觉得根据有点薄弱……毕竟神使是使者,并非神明本身。」波鸟又说。
「咦……」澪十分佩服。「你知道得好多。」
「不,这些都是哥哥说过的,我只是……」
波鸟再次惶恐万分,害羞不已。
「你哥哥好博学喔,之前他也告诉我很多事。」
在这方面,青海和八寻或许十分相似。虽然气质大不相同。
哥哥被称赞,波鸟显得很开心。或许比自己被称赞更高兴。
——在这个时间点,澪相信八寻会搞定人偶,因此完全把它抛诸脑后了。
她疏忽了。
公车在离学校最近的公车站停了下来。澪和波鸟及其他学生一起下了车,正要往前走去,忽然一阵惊吓。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她的小腿,澪低头一看,差点尖叫,好不容易才把声音吞了回去。
那个人偶就靠在澪的脚上。穿红衣的御所人偶。
「澪小——」
波鸟注意到出事了,出声叫她,但澪反射性地抓住人偶往前跑。周围有许多正在上学途中的学生,澪穿过他们之间。她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必须让人偶远离人多的地方。
她跑过河边的哲学之道,经过通往学校正门的小巷转角。过了这里之后,学生的人影就变少了。澪在小石桥前暂时停步,肩膀起伏大大地喘气。波鸟从后方追了上来。她比澪喘得更厉害。
澪用手抹去额头的汗,调整呼吸,不经意地往石桥一看,吃了一惊。桥的对面有一对石灯笼,深处是一条石板地小径,是前些日子和茉奈及波鸟一同拜访的地方。
——大丰神社的参道。
一阵风吹过,小河潺潺声突然变得好近。洁净的空气飘了过来。澪觉得受到了召唤。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召唤她。
「大丰神社……大国主命。」
——狛鼠。
头上传来振翅声,一枚黑色的羽毛飘了下来。仰头一看,有只鸟鸦在那里,是高良的职神。
「人偶最害怕的,莫过于被老鼠咬。」
高良的声音响起,是从乌鸦那里传来的。
「很简单。那是子的咒术。」
澪知道,高良是在提供建言。
——子的咒术……
把人偶放在屋子北边子的方位、收在写着「太一」二字的盒子里、祭祀大黑天、在子日诵经。
「全都是老鼠……」
澪喃喃道。子的咒术。用老鼠一层又一层将它团团围绕。
——因为人偶怕被老鼠咬。
澪望向人偶。那张涂上胡粉的白皙脸蛋,理所当然看不出表情。但定定地望着,漆黑的眼睛深处有东西在蠕动。就像虫子,或是反光的蛇体,或是窥觑着漆黑的水面……澪屏住呼吸,别开目光。
她重新抱好人偶,做了个深呼吸,经过石桥。前方不见半个人影,静谧得可怕。过了桥,才刚踏上参道一步,头发就从后面被拉扯,澪回过头去。波鸟跟在斜后方,但背后当然没有人。某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我们快走。」
澪对波鸟说,拔腿前奔。两人的呼吸声听起来异样地刺耳。周围的树木哗哗摇摆。澪发现除了她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外,还掺杂了别的呼吸声。脚步沉重。有种湿气黏附在皮肤上的不舒服。
「……雪丸!」
澪挤出声音大喊。白狼从脚下现踪,奔过天际,在澪的周围绕了一圈。一阵清凉的风吹过,窒闷感消失,脚步变轻盈了。空气恢复洁净。澪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可以跑得比刚才快上许多。奔过石板地,健步如飞地穿过鸟居。
进入境内往右前进,前往祭祀在深处角落的大国主命的祠堂。那里镇坐着一对狛鼠。从这里看过去的右侧,是手拿卷轴的老鼠,左侧是抱着水玉(酒器)的老鼠。澪站在他们之间,深深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要召唤的不是神明。
脑中想像的是狛鼠。应该要召唤的是老鼠。
澪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内在。
周围的声音消失,只感觉到洁净的空气。随着意识朝向内在愈来愈深地沉潜进去,自身的轮廓反过来变得模糊,内外化为一体。
不知不觉间,自己被浓稠的黑暗所笼罩。那是无尽深邃的黑暗,但并不可怕,而是像拥抱一般,慈爱而柔软的黑暗。
幽微昏冥的黑暗……她知道那是神的形姿。黑暗中,一盏、两盏,陆续出现萤光般的火光。幽幽泛光的事物,是老鼠。一只、两只、三只……接连不断地出现,老鼠们似乎正朝某个方向走。他们的目标是人偶,老鼠们团团包围了人偶。转眼之间,人偶就被蜂拥而上的老鼠湮没看不见了。喀滋……喀滋……喀滋……削木头般的声音不绝于耳。老鼠在啃人偶,传来小孩的哭泣声。不对,那不是小孩,是别的东西。是很像孩童哭声的某种骇人之物的低吼声。声音绵绵不绝,但渐渐变得断续,愈来愈小。啃噬的声音持续着,哭声消失了。
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澪睁开了眼睛。境内的风景映入眼帘。往旁边一看,波鸟正一脸担心地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自己应该抱着人偶,手中却空空如也。波鸟指向地面。地上散落着木屑,还有化成碎片的红衣。澪赫然倒抽了一口气。看看波鸟,她脸上微现笑意,点了点头。
「把残骸搜集起来,交给麻生田先生焚毁干净比较好。」
波鸟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蹲下来捡拾原是人偶的残骸。澪也跟着一起做。
澪似乎成功召唤了大国主命的神使——老鼠。召唤伴随着风险,但有波鸟在一旁协助。即使与神同化,忘了自我,波鸟也会把她带回来,所以澪可以放胆去做。
波鸟把搜集起来的残骸用手帕包好,收进书包里。澪站起来,回望祠堂,在内心道谢,一阵清凉的风柔和地抚过脸颊。
「大国主命也是咒术的神明呢。」波鸟说。
「那……对蛊师来说,也是重要的神明啰?」
所以刚刚才会协助她吗?澪忽然想到。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取出来一看,是八寻打电话来。
「抱歉,小澪,人偶不见了,有没有跑去你那里?」
「有的。不过已经没了。」
我好像把它祓除了——澪说,八寻很惊讶:
「怎么做的?——你让大黑天降神了吗?」
「不,我请老鼠把它咬碎了。」
「老鼠?」
「那好像不是大黑天信仰,而是子的咒术。高良说,人偶最害怕的莫过于被老鼠咬。」
八寻在电话另一头哑然了半晌。
「……我的修行还不到家呐。」
感觉好像可以看到八寻搔头的模样。
八寻把人偶的残骸烧掉了。听说宝来家和寺院住持讨论之后,会重新供养过世的孩子和母亲。
「这次我欠了小澪一回呢。」八寻说。
「还有波鸟喔。」澪回道。
「是啊,我请你们两个吃饭当作回礼吧。想吃什么?」
澪和波鸟面面相觑。
「波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也没有……」
「你喜欢甜食对吧?那,蛋糕好了。学校附近咖啡厅的蛋糕。」
「这样就行了?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贪心?」
八寻笑着,掏出钱包说:
「我包个红包,你们自个儿去吃吧。」
「八寻叔叔不去吗?」
「跟两个女高中生一起吃蛋糕?饶了我吧。」
「又没关系。」
八寻苦笑:
「要是松风跟村雨闹脾气作弄人就糟了。」
松风和村雨是八寻的职神。是白专女——白狐的形姿。
「他们会作弄人吗?」
「会吃醋。」
八寻只是这么说,没有更进一步说明。听说八寻的老家麻生田家全是儿子,不会生女儿。虽然在外面有妾室,却不会娶正妻。因为职神白专女会嫉妒。
「……麻生田先生什么时候拆线呢?」波鸟问。
「下星期吧。」
「那,到时候大家一起庆祝康复吧。」澪说。
「哈哈。」八寻笑了。「吃蛋糕庆祝吗?」
「是的。」
「小澪真是个好孩子。」
「不用巴结我啦。」
「哈哈,害羞喔?」
澪觉得八寻这样就像亲戚叔叔一般,想起八寻那两只形姿可爱的白狐职神。
周末,澪和波鸟一起去大丰神社致谢。她觉得既然借助了神力,就必须郑重致谢才行。两人预定拜完后去咖啡厅吃蛋糕。
投入香油钱,对祠堂膜拜。接着也向一对狛鼠道谢。狛鼠石像还是很可爱。
澪无意识之间仰望天空,寻找乌鸦——高良职神乌鸦的踪迹。最近都没看到高良的人影,前些日子他提出建言,也是透过乌鸦。他是怎么了吗?
没看到乌鸦。澪正准备离开境内,有人叫了她:
「麻绩的妹妹。」
她一阵悚然。是听过的声音。
回头一看,日下部出流站在拜殿前面。出流是涟的大学同学,也是蛊师日下部一族的成员。日下部一族以消灭千年蛊为使命。出流露出文雅的笑容,却散发出城府深不可测的诡异。
「不好意思,打扰你跟朋友相处。」
出流说着便靠过来。波鸟露出害怕的表情,澪将她护在身后。波鸟以前曾经遭到出流暴力对待。
「别怕,我马上就走。」
出流笑容温和地如此攀谈,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但这应该是故意的。澪瞪向出流。
「你叫什么名字去了?叫你麻绩就行了吗?可是会跟你哥搞混呢。嗳,算了,反正现在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澪不发一语。出流完全不以为意,迳自说下去:
「我跟麻绩保证过不会动你,你可以放心。我跟麻绩是朋友,而且我是个遵守诺言的君子。」
「……我哥说你不是他朋友。」
「或许他这么说,但我们就是朋友。麻绩这个人口是心非嘛。他是个老好人,哈哈。」
「………」
「最近千年蛊是不是都没出现?」
突然被这么一问,澪一阵心惊。由于猝不及防,反应都写在脸上了。出流笑了:
「被我说中了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不晓得吗?蛊师都知道,那边那个和迩家的女生应该也知道。都没人告诉你吗?」
澪回看波鸟。波鸟为难地低下头。澪把脸转回正面:
「如果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理由,我无所谓,而且我也不想从你那里听到。」
「是喔?」出流的嘴唇依然笑着,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倒觉得你最好知道一下。我可是一片好心才来告诉你的。万一千年蛊被日下部打倒,你会很困扰吧?因为你想祓除千年蛊嘛。」
他到底想说什么?澪观察出流的表情。看不透他的真心。
「我也不是要卖关子,就告诉你吧,千年蛊抵挡不了现在这个季节。」
「咦?」
「抵挡不了。」这句话让澪心头一震。
「在阳气最强的现在这个季节,千年蛊会衰弱下去。所以他必须施下强固的结界巩固保护,无法离开八濑。想想就知道了吧?邪灵也是,在这个季节特别虚弱。千年蛊也是一样的。」
「……衰弱……」
——所以高良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吗?
「雨会带来阴气,所以等梅雨近了,力量也会渐渐回来。等夏至过去,就完全复活了。就是这样。如果要祓除他,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祓除——趁他衰弱的这时候?
澪的视线游移起来。从出流的脸转向本殿、天空和地面。面对沉默的澪,出流温柔地微笑:
「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没有办法祓除,就更应该当心。你最好也要安安分分,不要惹出麻烦。要是闹出什么把千年蛊逼出八濑的乱子,咱们也不得不出面对付他了。」
澪再次仰望出流:
「……听起来好像你不想对付他……?」
「我才不想哩。麻烦死了,搞不好还会害自己没命。我也跟麻绩说过,这是一族的使命,所以还是得敷衍一下。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的。」
澪摸不准出流的意图,蹙起眉头:
「既然不想做,为何还要揽下这个使命?」
听到澪的问题,出流第一次不悦地板起了脸孔: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道理你也懂吧?消灭千年蛊是日下部一族背负的使命,历代祖先一路传承的使命,怎么容得你半途而废?」
「谁容不得?」
「祖先啊。还是应该说血统?要是放弃这个使命,就等于否定了祖先,从根本否定了日下部一族。所以是骑虎难下啊。总之就是羁绊、传统吧。」
——一族的传统……
澪想起了八寻。麻生田一族因为有了职神,所以无法娶妻,也没有可以叫母亲的对象。
「那对我无关紧要,所以我不想做。但因为是一族的规矩,没办法违抗。有许多苦衷啊。」
出流恢复了原本的笑。
「因为这样,形式上我是千年蛊的敌人,但只是形式上而已。我个人是这样啦。要是被族里其他人发现就麻烦了,要替我保密喔。你不必相信我,但千年蛊在现在这个季节会衰弱是事实。你可以问旁边那个女生。知道这件事以后,再决定要怎么做就行了。」
我要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指点——澪这么想,但没有说话。出流说完想说的话,说了声「那,替我向麻绩问好」,然后离开了。
「高良大人在现在这个季节会变得衰弱是真的。」
澪还没开口,波鸟便说了。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高良大人都会关在八濑闭门不出。可是,高良大人嘱咐不能告诉澪小姐……」
「高良这么说?」
「是的。」
——为什么……?
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吗?澪低头看脚下。她可以猜到。高良有着这样的一面。重生过无数次的他,早已学会了达观。他不依靠别人,对别人也没有期待。独自扛起一切——不论是痛苦还是艰辛。
因为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澪仰望天空。高良说他派乌鸦监视着澪。乌鸦一定正躲在某处看着她。
「……我会乖乖的。免得要你赶来搭救。」
澪对着高良说。
「所以,你也不要勉强自己。」
某处传来振翅声。
「巫阳。」
呼唤这个名字时,澪的感受非常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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