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之家-章节
鸡胸肉放上梅肉与青紫苏,裹上面衣煎炸。切成短条的山药洒上柴鱼片。甜渍茗荷、芝麻凉拌菜豆、腌小黄瓜、豆腐海带味噌汤。玉青做的菜肴总是美味极了。随着天气逐渐闷热,餐桌上开始出现清爽的菜色。梅雨都还没过去,却闷热得教人受不了。对于不习惯京都湿度的澪来说,玉青充满爱的家常菜令人感激。澪吃着矮桌上的晚饭,默默地品尝着它们的美味。涟和波鸟也一样。红庄的居民增加以后,原本收在储藏室的另一张矮桌搬了出来,用餐时分成澪、涟、波鸟三人以及八寻、朝次郎、玉青三人两桌。听说居民增加时,多半都是这么做。但许多居民同时聚首的情况,似乎相当难得。
「去年夏天我也来过京都……可是真的好闷热呢。」
澪享受着茗荷酸酸甜甜的滋味说。
「因为梅雨吧。等梅雨过去,就会好一点了吧。」
涟端着味噌汤碗说。
「不,还是一样闷热。因为气温更高,会更加湿热。」
波鸟以优雅的拿筷动作轻松夹起山药说。
我想也是……澪回想起去年刚从新干线走出京都站月台时感受到的暑热。那与艳阳高照的炽热不同,是贴附在皮肤上的湿气教人喘不过气的闷热。习惯之后就会没事了吗?
「不过像我,比起皮肤干燥的冬天,我宁愿选择湿闷。」
玉青从另一张矮桌插口说。
「这里的日式房屋只要把门窗打开,让空气流动,还算是凉爽嘛。」
八寻说着,大嚼毛豆饭,玉青驳斥说:
「又在随口乱说。每年夏天,最爱抱怨天气热的不就是你吗?」
「玉青嫂怕冷嘛。冰冷体质。」
「日式房屋冬天冷得受不了,根本没办法离开暖桌。」
但玉青并没有她说的那么黏着暖桌不放。澪觉得相反地,她似乎靠着四处忙活来驱寒。
玉青和八寻在聊天的时候,朝次郎也没有要参加对话的样子,默默地吃饭。他本来就沉默寡言。
用完饭后,众人从煎茶换成麦茶,正在休息,波鸟忽然正襟危坐,开口:「那个……」
「怎么了?」澪问。
「其实,白天的时候,哥哥找我商量……」
「你哥哥?」
澪想起波鸟的哥哥青海那张俊秀的脸。
——是什么事呢?
「哥哥希望澪小姐可以帮忙祓除的工作。」
「祓除的工作……?青海先生的吗?」
「啊,不是,是高良大人的。」
「咦!」澪和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帮忙高良的工作吗?」
「为什么澪要帮他?」涟的脸立刻臭掉了。「说起来,既然要人帮忙,应该是他要过来低头拜托吧?」
波鸟为难地垂下眉毛:
「不是,呃,怎么说呢……该说是帮忙还是……原本的话,只需要高良大人一个人就够了……」
澪想到了:
「啊,难道是要给我修行的机会吗?」
波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哥哥说高良大人希望澪小姐累积经验……」
「是喔……」
——高良居然会说这种话……
既然会协助澪,可以解读为他变得积极了吗?
「既然是千年蛊的工作,是透过和迩家的委托吧?」八寻托着腮帮子问。「和迩家同意吗?」
「交给高良大人以后,和迩家就不会干涉了……」
「这样喔?」
「因为高良大人从来不会失手。工作完成后,哥哥再去报告,然后就结束了。」
「哦,原来如此。」
八寻点了点头,喝了口麦茶,不知道想到什么,说:
「那我也一起去。只有小澪一个人,实在不太放心。」
「是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啊,对不起,麻生田先生是澪小姐的师父,应该先征询麻生田先生的同意才对。」
波鸟慌张地说,八寻摆了摆手:
「不会啦,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也太老实了。哦,我只是想,既然是和迩家仲介的委托,应该是和旧家有关的有趣案子吧。」
这才是真心话吧。八寻喜欢旧家的诅咒、古老的怨念那些老到发霉的委托。
「那确实是旧家没错……但房子已经没有人住,继承人也只有很远的亲戚,家族应该已经断绝了……」
八寻兴致高昂地朝矮桌探出上身:
「很不错啊。怎么,是鬼屋?」
「嗯,好像是这样……」
波鸟有点被眼睛闪闪发亮的八寻吓到了。
「那房子在北区的原谷……」
「原谷?这样啊……」
「那里是哪里?」澪问。
「西北的山中。五山送火※里面,不是有左大文字的山吗?就在它的更深处。大概算是金阁寺的后山吧。是所谓的京都的睡城。」八寻说。
注:五山送火(五山送り火)是京都知名的祭典活动,每年八月十六日,会在大文字山等五座山,生起篝火排列成五种图文,将盂兰盆期间回到阳间的祖先灵魂送回彼岸。
「是在战后才变成睡城的。」朝次郎难得插口补充说。「现在的原谷是招请战后迁回国内的家族开拓的土地,叫『原谷开拓事业』。当时全国都有这样的开拓地。这个国家政策,是为了归国国人、复员兵等等的失业措施。原谷从以前就有零星人口居住,但规模不到聚落这么大。因为必须翻山越岭,所以人口稀疏。」
「是喔?」澪感到惊奇。战后从海外迁回日本的家族的开拓地。这件事本身她听说过,但没想到京都也有这样的土地。稍加追问,便不断地出现许多陌生的历史,有意思极了。
「既然是旧家,应该不是开拓之后迁过去,而是自古以来的人家吧。」
八寻一脸思索地仰望天花板说。
「我也还没有听说详情……对不起。我想家兄会再做说明。」
「这样啊。」八寻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向波鸟。「唔,好吧。好像很有趣。」
——就这样,澪等人决定在星期天前往原谷。
「那户人家姓薪仓——」
青海一边开车一边说。载着高良的车子前往红庄迎接,澪和波鸟上了车。涟则是搭八寻开的车。为了谁要坐谁的车,起了一点争执,但这是旁枝末节,不重要。总之最后波鸟乘上副驾驶座,高良和澪坐在后车座,搭乘青海开的车前往原谷。从红庄所在的一乘寺,必须沿着北大路大道往金阁寺所在的西方横越市区,再开上山路前往。等于是从市区的东侧移动到西侧。
「薪仓家从纪录上来看,好像从江户时代初期就住在原谷。这里说的纪录,是北野天满宫的《诸事觉帐》,里面留下了商人联合要求在纸屋川的河岸开设豆腐料理店,这些商人里面,就有薪仓家。当时的店号叫近江屋,单凭这份纪录,看不出原本是做什么生意的,但既然后人会以『薪仓』做为店号,从土地来看,原本应该是做柴薪买卖的吧。因为是山上,似乎有许多人卖柴为生。这是最古老的纪录,因此薪仓家开始落脚原谷,实际上应该更早。」
青海的说明流畅简洁。他的音质徐缓柔和,就好像在聆听清流潺潺声。
「……人不会突然在山里冒出来。应该是从某处迁过去的。」
高良低声说。他交抱着手臂,看着车窗外。
「某处是哪里?」
澪问,高良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才会说『某处』啊。」
是这样没错啦。
「不是啦……我是想问,你有什么推测?」
高良眨了眨眼,转向澪:
「去了就知道了。」
他打哑谜似地说。
「去了就知道?去那户人家吗?」
「没错。」
说完这句话后,高良就沉默了。
原以为车子会开往金阁寺的方向,没想到在前方与千本大道会合的路口右转北上了。是鹰峰的方向。可能是察觉了澪的疑问,青海说「走这边比较近」。他说原谷是山间盆地,大致上南北狭长,因此有些地点与其从金阁寺西侧过去,从鹰峰绕过去更快。虽然一样都是山路,但鹰峰的路弯道似乎也较为平缓。后方八寻的车也跟了上来。
车子稳静地前进,周围的景色被翠绿的树林围绕。已经进入山地了。耳朵因气压而堵塞,澪咽了口口水,排掉压力。来到京都以后,她上山过几次,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觉得每座山都和故乡麻绩村的山林不同。泥土的气味,树木吐绿的气味。麻绩村的山林每到冬季早晨,就像吐气一般蒸气弥漫,可以感觉得出每一棵树木都在呼吸,有着浓而清澈的水的气味。但京都的山感觉味道更为多样。
「你住过八濑以外的地方吗?」
从山联想到八濑,澪没头没脑地问了高良这个问题。高良干脆地只应了一字:「有。」
「哪里?京都以外的地方吗?」
「很多。」
高良活了那么多次,当然也住过京都以外的地方吗?
「不同的土地,山的气味都不一样吗?我觉得京都的山和长野的山气味不一样。」
「因为山神不同。」
高良没有对澪的话一笑置之,直接说出答案。
「山神不同,土壤就不同。土壤不同,气息就会不同。你说的气味,就是气息。」
「这样喔……?」
澪听得似懂非懂。
「山就是土。土就是本性。所以土的性质很重要。山神是土,山的形貌会显现出神性。」
「哦,山的形貌……。原来如此。」
虽然懵懵懂懂,但澪觉得似乎明白。山的形貌十分奇妙,有些尖锐,有些浑圆,也有些看起来就像盘踞的蛇。形貌特异的山,散发出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敬拜的氛围。依山上的残雪来占卜吉凶的风俗,依据的也是山地的起伏吧。
高良的话看似平淡,却耐人寻味,也像是绕了一圈,在表达极为单纯的事。这样的说话风格相当罕见。
车子虽然开在山路上,却不怎么陡峭。路面虽然狭窄了许多,但这种程度的坡道的话,感觉一乘寺那一带的山路更要陡急多了。没多久,树林消失,出现林立的民宅。不是山上常见的传统老屋,而是散发出新颖的氛围。并不是说崭新,而是让人感觉到刚定居不久的年轻岁月。
青海的车在狭窄的山路缓慢行进,弯进岔路,坡度一下子变陡了。路面变得更加狭窄蜿蜒,彷佛在拒绝他人的闯入。即使开在如此曲折的路上,青海依然面不改色,平顺地操纵方向盘,继续前进。蓊郁的森林枝叶从两侧覆盖上来,周围一片阴暗。今天没有下雨,道路和树木却都是湿的。阳光穿不透浓密的树叶,通风也不佳,所以昨天下的雨还没有干吧。呈现青黑色的树叶之间透出屋舍的身影。车子在路上不停地拐弯,靠近那栋房子,是一幢木造日式平房。那房子的年代看上去比「传统老屋」还要古老,有着复瓦的屋顶,以及脏兮兮的灰泥墙和泛黑的木板墙。看起来屋顶倾斜,应该不是心理作用。屋瓦多处脱落,隙缝间生出杂草。玻璃窗打叉贴上胶带,也许是为了预防破裂散落。有些窗户已经破了。
——废墟。
看上一眼,澪便这么想。虽然已经听说无人居住了,但没想到竟破败至此。
可是——澪从车窗东张西望。这里是只有树木和天空的山里,也没有刚才的住宅区那种明亮。
「是要祓除驱邪之后,把房子拆掉吗?然后再盖新房子?」
澪喃喃问道,波鸟从副驾驶座回头:
「听说预定要整地。和迩的叔叔的朋友说想要买下这一带的土地。」
「哦,你叔叔的朋友啊……」所以才会转为委托高良吗?「他要住在这里吗?这里感觉生活机能很糟耶。」
「听说要盖别墅。说因为远离住宅区,就像秘密基地一样,很不错。」
真肯花钱。世上就是有这样的有钱人。
「波鸟。」青海沉静地打岔。「不必连这种事都对外人说。」
「啊。」波鸟耸起脖子。「对不起。」
「啊,哪里,我才是对不起,不该问多余的问题的。」澪连忙道歉。
「问题不在问的人,而是回答的人。」
青海委婉地说。他对妹妹也真严格——虽然不到涟那种程度。但拍拍沮丧的波鸟鼓励她的动作,也和涟天差地远,温柔极了。澪忍不住拿来跟涟比较。
大宅没有围墙或篱笆,不知道庭院范围到哪里,看上去周围的森林与庭院融为了一体。或者包括森林在内,全都是薪仓家的土地?车子在快到房子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一带的草从根部被割除,似乎最近才刚割过草。因为不是连根拔起,很快又会长出一大片吧。这表示即使如此也无所谓。是因为高良要来驱邪,所以先稍微整理一下吗?
一走出冷气凉爽的车子,闷热的湿气立刻笼罩全身。间杂着刚割除的青草气味,几乎让人快呼吸不过来了。
——不光是这样而已。
仰头望去,大宅的阴森令人怵目惊心。并非因为坐落在林间之故,而是背负着阴影,被阴影所覆盖。邪灵的巢穴。澪感觉邪灵随时都会像苍蝇般从屋顶涌出,扑上来攻击。她表情紧绷地木立在原地,波鸟担心地挨向她:
「澪小姐,您还好吗?」
「嗯……」
明明闷热极了,手臂却爬满了鸡皮疙瘩。背脊发冷。后颈冒出冷汗。澪握紧拳头,反覆深呼吸。片刻之后,她渐渐平静下来。
「嗯,我没事。」
吁……她吐了一口气,仰望宅子。自己是来驱邪的,现场有邪灵是理所当然。高良默默地看着澪。澪发现这件事,抬头挺胸。还没进屋子就先吓到的话,高良会傻眼的。感觉高良似乎轻笑了一下。
八寻的车子到了。他好像和陡急的弯道奋战了一番。「要是刚修好的车又出事,我可吃不消。」八寻下车笑道。涟眉头纠结,默默地走下副驾驶座。是晕车了吗?
「你晕车了吗?」澪问。「没有。」涟应道。好像只是不高兴而已。「八寻叔叔太吵了。」从这样的怨言推测,是路上被八寻寻开心打发时间了吗?「所以我才不想跟八寻叔叔独处……」他牢骚着。
「真是十足的鬼屋啊。」八寻看着大宅,有些开心的样子。「这是大正时代左右的建筑物吧?要是好好维护,会是很棒的豪宅说,真是糟蹋了。」
确实,房子本身很大,建材和做工似乎也都很扎实,任其荒废实在可惜。玻璃也有着老玻璃特有的起伏,营造出怀旧的氛围。虽然没有洋楼那种一望可知极尽奢侈的感觉,但从它的氛围,感觉得出过去应该是一幢豪华的房屋。
「那,这边的邪灵是什么状况?」
八寻问青海。青海重复对澪等人所做的说明。
「听说屋内有海潮的味道。」青海说。
「海潮?海水的味道吗?」
「是的。」青海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澪再次观察房子。
——海潮的味道?
在这样的山中大宅?
「明明没有漏水,地板却会淹水,那水好像也是海水——」
「是舔了,所以知道是海水吗?」八寻问。
「不,听说是干燥之后留下了盐的结晶。」
「啊,这样啊。很麻烦呢,钉子会锈掉。」
「住户好像也因此饱受困扰。但会搬离这栋房屋,最大的理由是尸体。」
「尸体!」
澪和涟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波鸟可能事先听说了,只是露出不安的神情。八寻皱起眉头。高良满不在乎地看着屋子。
「太可怕了吧。怎么会有尸体?」
「据说没有特定的地点,屋子里会突然冒出尸体。虽然很快就会消失了。」
「尸体……的幽灵?」
澪说,青海微微偏头,就像在说「不清楚」。
「还是该称为幻影……?据说也不会怎么样,就只是有尸体在那里。而且好像是浮尸。不仅如此……」
青海瞥了屋子一眼,平静地说:
「尸体还不只一具。」
沉静的声音,反而助长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只一具,到处都是浮尸吗?」
呜恶——八寻发出呻吟,表情像在说「饶了我吧」。
「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有时会有些年轻人为了好玩而闯进这栋屋子,他们也目击到那些尸体了。」
知道的资讯就这些——青海淡淡地说完,就此噤口不语。
八寻搔了搔头:
「山里的房屋有浮尸跟海水、海潮的气味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海边的人家,也不想看到浮尸的幻影,但却是发生在山中,更是令人费解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澪注视着房屋窗户,但室内浸淫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法窥见。
「屋顶倾斜了,进去不会有事吗?」涟仰望屋子问青海。
「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倒塌,但不确定是否安全。」
意思是,不管是建筑物还是邪灵这两方面都不安全吧。
「应该带安全帽来的。」八寻说。
「遇到危险的时候,于菟会帮忙。」
意外的是,高良这么说。八寻轻笑了一下:
「不是,你只会救小澪吧?」
高良摆出「废话」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那,把门开着,确保退路,然后进屋吧。」八寻搔了搔头,回望澪说:「总之我先派松风进去探一探。可以吧,小澪?」
澪以前听过,八寻的职神松风擅长探索。——这一点姑且不论,为什么要向澪确认?
「可以啊,可是为什么要跟我——」
「因为这次算是你的修行吧?既然如此,应该由你主导才对。」
「咦……」
澪根本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澪看向高良和青海。青海看高良,高良说「看你的意思」。
——这不是把事情都丢给我吗……?
澪忍不住心里嘀咕,但转念心想「这也是修行」,重新转向房子。正面是大玄关,房屋本身似乎以接近L字的形状朝深处延伸,L字较长的部分是正面。里面的部分是后来加盖的吗?
「那……那就一边讨论,一边前进吧。专断独行很危险嘛。」
「真谨慎。这是好事。没问题。」
听到八寻这么说,澪松了一口气。青海从西装口袋掏出钥匙——澪想:就算是这样的废墟,也要上锁啊——插进锁孔里。青海穿西装,高良则是平常的制服,完全不在乎会弄脏。澪和涟都穿牛仔裤,虽然很热,却穿了长袖上衣,免得被虫咬及擦伤等等。波鸟也是一样的打扮,就连时髦的八寻都穿了卡其裤和T恤,配上一双旧运动鞋。八寻脖子上挂了条毛巾,边擦汗边说「有够热」。
青海打开玄关门。一股气味登时扑鼻而来。
——海潮味?
是一股混合了咸味和鱼腥味的气味。这就是海潮味吗?回想起来,澪从来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沐浴过海风。
八寻抽动着鼻子:
「确实是海潮味呢。是海边的味道。」
三重面海,所以八寻才知道吗?涟可能也和澪一样无法确定,默默地嗅着气味。
忽地,八寻朝里面掷出了毛巾——看似如此,实则不然。是松风。松风窜进了屋内。
玄关里很暗,右边深处似乎有走廊,但看不清楚。左侧有鞋柜,右侧是灰泥墙,进玄关以后,正面也是墙壁,墙壁旁边有走廊,延伸到深处。左侧好像也有条走廊。
很阴暗的房子。化为邪灵巢窟的房子全都一样阴森。并不是因为遮雨板全部关上的缘故。明明也有玻璃窗,那些玻璃有些也都破裂脱落了,却感觉不到户外光线。就宛如整幢房屋被一层薄膜给笼罩、隐藏起来,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连时间都冻结了。是与外界隔绝的邪灵牢笼。
忽然间,似有一道白风掠过脸旁。这瞬间,细微的光芒迸射而出,照亮了尘埃。空气从破窗流泻出去,走廊稍稍微恢复了明亮。八寻伸手,一只有着长尾的白色小狐狸绕着他的手臂窜上肩膀,然而下一秒,它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是松风。
「松风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好像帮忙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赶出去了。」
「杂七杂八的东西……」
「邪灵会吸引邪灵。这种房屋会变成邪灵的巢窟。就像灰尘一样。就类似掸掉灰尘,改善通风。」
就像鸡毛掸子吗?澪从松风的尾巴如此联想。
「好像在上面呐。」八寻仰望天花板说。
「咦?上面?」
「松风在意上面。上面有什么。」
「可是这里不是平房吗?没有二楼……」
「阁楼之类的吧。总之进去看看吧。——我来殿后。那么,涟要打头阵呢。其他人就自便吧。青海,可以请你在外面待命吗?有什么状况时,有人在外面比较好吧。」
明明叫澪主导,八寻却任意指派岗位。澪没办法判断该由谁打头阵、谁殿后,所以松了一口气。八寻是在为她示范吧。
涟踩上木板地时,回头问:
「右边和左边,要走哪一边?」
意外的是,涟也乖乖地听从八寻的指示。澪觉得这种时候不会无谓地反抗,是涟的优点。
松风再次出现在八寻肩上,鼻子朝右边深处的走廊抽动了几下。「是右边呢。」八寻说,涟点了点头。
右边的走廊似乎一路延伸到深处的廊台,外层的遮雨板全都关着。深处坐落在黑暗当中,无法看到底。众人穿着鞋子从玄关踩上木板地,每踩上一步,地板便发出吱呀倾轧声。感觉也像是在排斥地说「不要过来」。
八寻抓住旁边的遮雨板。但板子只是喀哒摇晃,没有要往旁边滑动的样子。八寻吆喝一声,双手抬起遮雨板,把它从轨道拆了下来。潮湿的空气流入室内。涟也同样地拆下一片遮雨板,靠放在旁边的遮雨板上。像这样先拆下几片,有什么状况时就容易逃生了。光线也会明亮一些。海潮的气味依旧。
涟走在前面,澪次之,高良跟在后面。波鸟走在八寻旁边。
「涟兄没有带杖刀来呢。」
杖刀是用来祓除邪灵的细长刀子。今天涟没有把它带来,手无寸铁。涟头也不回地回答:「那不能在狭窄的屋内,而且周围有人的地方挥舞吧?太危险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每走一步,地板就吱嘎作响。不光是这样,鞋底还有粗糙像沙子的触感。是过去偷闯进来的人们鞋底留下的泥沙吗?
「地板很多地方都烂掉了,走路当心。」
地板泛黑,呈现绿色,发霉得很严重。就像涟说的,有多处腐蚀。之前青海说屋子会淹水,所以应该是淹水导致的吧。
这里是L字的短边,因此廊台也不长。廊台左侧并排着赏雪纸门※,全都关着。澪留心着脚下,步步为营的前进,忽然在一道纸门前停下了脚步。因为海潮的气味突然变得浓烈扑鼻。澪望向纸门,伸手抓住,这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是高良。抬头一看,高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注:原文为「雪见障子」,此种形式的拉门,上半部糊纸,下半部为玻璃,可以透过玻璃欣赏户外景色。
「这不是主要目标。不要浪费时间。」
「意思是……」
门内应该有邪灵,但那并非重点——不是这个案子里非祓除不可的邪灵。澪想到青海说过,屋内有浮尸。她放开纸门。那不是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
高良以目光指示前方,就像在叫她过去。涟停下脚步,回头看澪。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有浮尸……是死在这里的人吗?而且有好几个。每个人都是溺死的?在这样的山中?不,也有可能是死在浴缸里……。充斥这个家的海潮味、淹水——而且是海水——跟这些有关吗?
——难道那些人是被杀死的……?
澪一边走着,忍不住想到这些。她上下左右的扫视,担心暗处是否有邪灵埋伏。
「这种时候最好什么都别想。」高良说。
不知不觉间,他不是跟在后面,而是来到了旁边。澪仰望他的侧脸,瞬间忘了置身的地点和状况,对那张脸看得入迷,心想:好美的侧脸。
「只凭眼中所见、所知的事实去判断,会犯下疏失。事物自会归结为应有的样貌,主动呈现。在那之前,要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高良的话果然令人似懂非懂。
——意思是不要急着做出结论,而该顺其自然吗?
澪心想,应了声「嗯」。「虽然我不是很明白。」
「不用去明白,自然就会明白。就是这么回事。」
「是喔……?」
澪把头转回前方,轻叹了一口气。她不再东张西望,只看着前方。涟停下脚步。前方有一堵灰泥墙。是死路。涟四下扫视之后,转向八寻:
「怎么办?要进去房间吗?」涟指着纸拉门问。
「这个嘛,」八寻说,转向澪。「小澪,你想怎么做?」
澪望着纸门。不过刚才被高良阻止了。澪眼前的纸门开了条细小的缝,里面透出黑暗。是纯然的漆黑。澪直盯着那里看,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还隐约听见像衣物摩擦的声音。澪屏住呼吸,定睛细看黑暗,果真有什么东西动了。那是——
——头发?
很像从肩膀滑落的漆黑长发。
不知不觉间,澪伸出手,把指头插进黑暗的隙缝间。一碰到隙缝,指尖便感觉到令人惊讶的冰寒,她忍不住抽回了手。
「小澪?」
听到八寻的声音,澪回头,指着纸门说:
「可以进去这里面吗?」
「当然可以啊。」八寻干脆地点点头,来到纸门前。「打得开吗?整栋房子都倾斜了,应该很难开吧——」
然而就像在嘲笑八寻的话,他的手一推,纸门便无声无息地滑开来了。八寻好似吓了一跳,对着纸门注视了半晌。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把打开的纸门抬起来拆下,搁到旁边,接着把正对房间的廊台遮雨板也拆了下来。
「预防万一。」
是要确保退路吧。这样一来,就可以从房间直接跑出户外了。
纸门内是铺榻榻米的和室。不大,只有六张榻榻米的空间,但与隔壁房间是以纸门区隔,而不是墙壁,因此拆下纸门后,应该会变成一间细长的大房间。正面是墙壁,粗糙不平的土墙四处龟裂,也有些地方剥落了。房间右角有木板门,似乎通往深处。木门里面是走廊吗?还是房间?那不是拉门,而是一般的门。澪的目光被那里牢牢地吸引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在意那里。但也不是有邪灵的阴翳渗透出来。只是在她看来,阴暗的房间里,那里也显得更加阴暗、潮湿。
涟进入房间。才刚踏进一步,他便惊吓地低头看脚下。
「软趴趴的。」
他厌恶地说。确实,榻榻米饱含湿气,挠弯起伏。
「不会一脚踏穿吧……」
涟嘀咕着,小心翼翼地前进。澪也跟了上去。进入和室,里面一片阴寒,完全无法想像户外的暑热。早知道就披件开襟衫来了,澪摩挲着手臂心想。脚下偶尔传来潮湿的「咕啾」声。是被海水浸湿了吗?即使没有人住了,这屋子依然会淹满潮水,浸泡在水中吗?
——会不会是屋子某处有会涌出潮水的水井……?
澪这么想着,站在木板门前。正在看剥落的墙壁的涟回头:
「要去那里吗?」
「这里面有什么呢?」
涟来到旁边。他由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那片门,喃喃说:「这种位置怎么会有门?」
「就是啊,很奇怪呢。不是壁橱吧?」
「壁橱都是拉门吧?就算是储藏室,也应该会盖在廊台尽头——」
涟说着,转动门板上的门把。往里面一拉,门打开来了。澪咽了口唾液,忍不住后退一步。感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全身爬满鸡皮疙瘩,发根从根部倒竖起来。冷汗滑下颈脖。
原以为一片漆黑,却也只有一瞬间而已,眨眨眼后,便在昏黑之中看见了灰泥墙。开门之后,里面只有约半张榻榻米的空间。是被灰泥墙围绕的木板地房间——不对,左侧有道阶梯。很狭窄的阶梯。上方一片阴暗,看不见。
「是阁楼吗?」涟望向阶梯上方。「太暗了,看不出来。」
澪回想起八寻先前说的话。
——松风在意上面。上面有什么。
「上面……」
澪和涟都回头看八寻。八寻抚摸着肩上的松风的喉咙。
「我先上去吗?」八寻说。
「不,我去。」涟说。
「没问题吗?」
涟默默地爬上阶梯。一道道叽嘎声响起。澪看向高良。高良瞪着阶梯上方。他的表情令澪不安。
「涟……涟兄,等一下!」
「哇!」
她反射性地抓住涟的脚,涟往阶梯栽倒过去。
「干嘛!很危险耶!」
「等一下,我先上去。」
「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
她难以将那股幽微的不安形诸话语。
「我有不祥的预感。」
涟皱起眉头:
「不要在这种地方讲那种不吉利的话。而且既然有不祥的预感,就更应该——」
涟说到一半打住,再次踩上阶梯。
「由我去。」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爬上楼梯了。
——怎么办?
澪忍不住回望高良。高良与澪对望,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夜尺斯。」
耳畔响起啪沙振翅声。澪回头看向阶梯的时候,黑色的翅膀已经消失在它上方了。
是高良的职神乌鸦。高良为了澪而召唤了职神。
涟不悦地看高良,但高良没理他。
「夜尺斯先去探路。就算前方有什么,也会因为惊吓而暂时躲起来吧。」
「谢谢。」
这种时候,高良果然会伸出援手。原本因为不安而起伏的心胸稳定下来,澪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只要感觉够敏锐,就能率先察觉危险。不该忽视这种感觉。探路也不是巫女的工作。如果周围的人太迟钝,会让巫女不必要地曝露在危险当中。」
要当心——高良淡淡地说。这话不是对澪,而是在对涟说吧。虽然他连看都没有看涟。
涟的表情苦涩到家。但他不发一语,就这样默默地爬上阶梯了。澪也跟了上去。阶梯陡到必须以手抓扶才能攀爬,但并不长。老房子天花板很矮,因此阁楼也高不到哪里去吧。可能有蜘蛛网,涟的手在脸前挥着,爬到了楼梯顶端。阁楼因为地板缝隙透出来的阳光,意外地一片微亮。也许是因为夜尺斯帮忙驱走了多余的邪灵。
这里与其说是阁楼,应该就只是天花板上方,并没有特别盖成房间。有地板,粗柱之间架着横梁,看得到屋顶内侧。屋顶各处挠弯漏水。屋子中心格外粗壮的柱子前,有座像小祠堂的东西。乌鸦——夜尺斯就停在它附近的梁上休息。
「涟兄,有祠堂……」
「是啊。」
屋顶上方的高度不足以让人直立,因此必须弓着身体靠近那里。很快地,高良、波鸟还有八寻也都上楼来了。
祠堂的样式和家庭里常见旳神棚很像。是木造的,外型就像神殿。有一对白色的花瓶,过去或许插着榊叶,但现在已经倾倒。原本似乎用来摆放供品的白色碟子上只有一层黑霉。
「打开来看看吗?」
涟说,把手伸向祠堂的门。解开金属扣具将门打开,里面放着一样奇妙的东西。
「……筛子?」
是一个小筛子。应该是竹制的,是个平凡无奇、感觉到处都能买到的筛子。它就立放在祠堂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涟取出筛子。「都是沙。」
筛子沾满了沙子。沙子零散地洒到地板上。澪用指头把它捏起来,连积在地板上不晓得是灰尘还是霉菌的东西都沾到指头了。瞬间,澪嗅到一股浓烈的海潮味。脚下一阵摇晃,她闭上了眼睛。
哗哗……她听见海浪声。微微睁眼一看,旁边似乎躺着一团膨胀的泥巴,她吓了一跳,定睛细看,立刻就后悔了。
那不是什么泥巴,而是膨胀欲破的人形之物。看不出是男是女,敞开的木绵短和服中瘫软地伸出手脚,全身贴满了海藻,原本可能梳了发髻,但已经塌松开来。眼睛睁着,瞳眸却是混浊的灰色。青色的嘴唇痛苦地扭曲,其间露出黄色的牙齿。
是浮尸——如此认识到的瞬间,澪昏了过去。
澪突然往前栽倒,涟慌了手脚。他还没来得及丢掉手上的筛子伸手扶,高良已经接住了澪的身体。澪昏倒了。
「澪——」
「怎么会有人蠢到随便去拿那种东西?」
冰冷的声音贯穿了涟。涟看向筛子。高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抱着澪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轻松无比,一点都不像抱着一具肉体。
「对方窥伺着这里,差不多要发动攻击了。」
涟吃了一惊,张望四周围。阴暗的天花板上方各处盘踞着黑影。是一团又一团的邪灵。它们一动也不动,就彷佛正在窥伺一行人如何出招,寻找发动攻击的时机。
「先下去吧。」
八寻催促,涟和波鸟都前往阶梯。高良已经抱着澪下去了。涟觉得海潮味缠绕在身上挥之不去。澪昏过去之前看到了什么?涟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海潮味变浓了。
回到和室后,海潮味依旧浓重。莫名地令人窒息。
「波鸟,你还好吗?」
八寻抚摸着波鸟的背。波鸟面无血色,紧咬着下唇点点头。或许她也看见什么了。
涟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会有人蠢到随便去拿那种东西?
那是蛊物吗?
指头残留着沙子,涟皱眉将它甩掉。抱着澪的高良正要从预先打开的遮雨板走出户外。涟想要跟上去,才跨出一步,水就从鞋底喷溅开来。
——水?
他俯视脚下,一阵惊吓。榻榻米上薄薄地积了一层水。不,是某种黑浊的液体,连是不是水都不知道。溅起的水花就这样停留在空中,像蜃影一样摆荡,就要缠上涟的脚。涟咂了一下舌头,抽回了脚。
「涟,出去外面。」
八寻简短地指示,涟跑向廊台。踩出来的水声比刚才更激烈了。水位升高了。每次水花溅起,便生出黑色的蜃影,从下方袭击上来。要呼叫颪吗?涟正欲开口,许多白色的物体倏然掠过眼前。有振翅声,也看到翅膀了。是白色的鸟。许多白鸟在四下飞舞。白鸟飞舞着,以尖喙啄咬袭击上来的邪灵,用翅膀驱逐它们。
——白鹭。
这是职神。但这些职神是——
涟被八寻推着,从廊台跑出了户外。随着闷热的湿气,海潮味消失,山林的气味笼罩上来。涟大大地深吸一口气,觉得活了过来。
「你还好吗?麻绩。」
听到不应该在这里听见的声音,涟抬起头来。出流就站在前方,轻轻朝他挥手。
「刚才的白鹭……。果然是你。」
那是出流的职神。涟本来还以为不可能。
「我是觉得也不必我出手,但要是受伤就不好了嘛。我会太多管闲事吗?」
「不会……」
再怎么说,出流都救了他,应该道个谢吗?但还不清楚他出现在这里,意图何在,涟支吾起来。高良看也不看出流,青海则是微微蹙眉,关注着他的动向。青海隶属的和迩家与出流的日下部家彼此对立,因此现场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这不是日下部吗?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八寻悠哉地出声,就像要解除紧张。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这种时候,八寻依然老神在在。
「千年蛊有行动,我也得有所行动才行。虽然也称不上监视啦。虽然很麻烦,但这是我职责所在。」
出流一脸满不在乎地回答。
「不过我是学生,所以基本上还是以学业为重。结果跑来一看,大家都跑进鬼屋里了,我正在想该怎么办,就冒出邪灵来了……」
「所以你出手相救?」
「我是麻绩的朋友嘛。」
出流笑咪咪地说。只看那张笑容,完全就是个纯真善良的好青年。
「所以我也没做任何会惹麻绩生气的事喔。看,今天我两手空空。」
出流举起双手。他穿着青灰色的T恤配白色牛仔裤,背着背包,但没有武器。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跟大家对干了。而且我也跟麻绩说好了,对吧?」
出流对涟笑道。八寻用眼神询问,涟点了点头。
「你们感情真好。」八寻要笑不笑地这么说,涟感到心情复杂。但仔细想想彼此的立场,和出流敌对,也没有任何好处。应该要拉拢出流,免得他加害澪才对。
「唔,这件事先搁一边——」
虽然不晓得八寻是否接受了,但他把视线从出流转到高良身上。不,是澪身上吗?八寻走到高良旁边,探头看澪的脸。
「只是昏过去而已吗?也不能就任她这样,今天先撤退吗?」八寻回望青海。「可以吗?青海。」
「是。」青海点点头,却在意着其他方向。是波鸟。波鸟一脸苍白地捂着嘴巴,蜷起了背。
「啊,这样不行。」出流喃喃道。他大步走近波鸟,抓住她的手,不容反抗地把她带到庭院角落。青海连忙追上去。
「吐一吐比较舒服。」
出流让波鸟蹲下来,抚摸她的背。接着传来痛苦呕吐的声音。
「没关系,尽量吐吧。没事的。」
出流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惊讶。明明澪说上回双方对峙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用矛尾戳了波鸟。
出流接着从背包里取出瓶装水递给波鸟。
「用这个漱漱口。来,毛巾。」
出流以熟练的动作替波鸟擦嘴。涟靠过去,出流伸手制止。
「麻绩,女生在吐的时候不可以跑来看,不礼貌。」
「那你呢?」
「我习惯了,不一样。这就跟照顾醉鬼是一样的。」
习惯照顾醉鬼……?涟感到疑问,但总觉得出流的侧脸在拒绝提问,闭上了嘴。
「对……对不起……弄脏了……」
波鸟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声说。好像是呕吐物喷到出流的运动鞋了。「这没什么啦。」出流满不在乎地说,用水冲了冲。
「脸色好转了。应该没事了。」
可能是吐过之后舒服多了,波鸟的脸恢复了血色。「谢谢。」青海一脸复杂地道谢。
「可以算欠我一次吗?大哥。」出流精明地说,笑道:「下次我遇到危机的时候,记得救我啊。」
青海一脸愠色。「那个……」波鸟出声。「你救的是我,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救你的……」
「你吗?是喔,我是不怎么期待啦。」出流大剌剌地说了没礼貌的话,一笑置之。「那我就稍微指望一下好了。」
出流一个转身,转向了涟。
「麻绩,你想知道这户人家的事吧?」
说到「这户人家」时,出流指着房屋。
「嗯,是啊……怎么了吗?」
「这栋鬼屋我也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所以略知一二。喏,我的兴趣不是逛灵异景点吗?」
涟盯着出流的脸看。尽管是一张没有特出之处的端正脸孔,出流的表情却散发出可疑的气息。
「你妹妹得回家吧?她这个样子,今天是派不上用场了。」
回头一看,澪已经被抱到八寻的车子后座躺下了。高良站在车子旁边,俯视着澪。
「不过连你都毫无收获就回去,未免太可惜了。跟我来吧。」
涟忍不住看向八寻。八寻交抱着手臂站着,看着澪以及涟和出流两边。
「你去看看吧。我带小澪回去。」
八寻对着澪那里说。情急之下向八寻寻求指示,让涟感到忸怩,但他还是回答:「我知道了。」
——我是害怕自己做决定。
澪会昏倒,是因为自己轻率地拿起了那个筛子的缘故吧。他未能察觉危机,也无法回避,没有留心周围,也没发现波鸟的身体不适。出流还比自己有用多了。
——所以你才是个半吊子。
他觉得不知何处传来这样的声音。不,是自己在说话。肩膀好沉重。彷佛背上背了块重石。
涟沉默不语,出流笑着拍他的背:「麻绩,你一定又在想些认真过头的事了吧?」
海浪的声音。哗哗……哗哗……是反覆拍打上来的海浪声。全身就像被海浪声给笼罩一般,愉悦极了。澪在浪头间漂荡着。明亮的阳光倾洒而下。身体悠悠晃荡。头发在水中散开,鱼儿靠近过来。鱼的嘴巴啄食着皮肤。鸟群飞舞而下,以尖喙撕下柔软的皮肉。海藻缠绕在手脚上,无法逃离海中。强烈的海潮味,是生者与死者交融的气味。死者在海中漂浮,最终消融,再次做为生者复返。就如同太阳沉入海中,被大海洗涤,再次从海中重生——
澪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应该早已熟悉的天花板,澪却一瞬间疑惑:这里是哪里?
——是我在红庄的房间。
但澪依然困惑,因为她应该身在原谷的房屋才对。怎么会……她回溯记忆,忆起不愿想起的事。
——浮尸。
对了。自己看到浮尸,眼前一黑。是昏倒了吧。
一回想起来,呕吐感便涌上胸口,澪连忙转移注意力。是涟他们把昏倒的澪带回来了吗?她慢慢地左右转头张望,但房间里没有人。很安静。
高良也离开了吗?一想到这里,便全身一软。这可以用失望来形容吗?
她用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室内很明亮。窗户都开着,风隔着帘子轻拂而过。原以为没有人,但照手蜷缩在棉被尾端正在睡觉。澪掀起身上的毛巾被,起身离开房间。有种类似发烧请假在家,午后忽然醒来时那种悬在半空中的寂寞感。
起居间传来说话声,她往那里走去。八寻和波鸟在起居间边喝麦茶边谈笑。
「啊,你醒了啊,小澪。」
八寻注意到澪,举起一手。波鸟把整个身体转过来坐正:
「澪小姐,身体还好吗?」
「嗯,我没事……」
澪回道,顶着依然昏昏沉沉的脑袋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要喝麦茶吗?还是热茶比较好?」
听到波鸟的话,澪发现自己渴极了。她要了麦茶,波鸟立刻端来给她。
「玉青嫂和朝次郎叔好像都出门了。可是这样也好。要是又看到你昏倒,我又要挨玉青嫂的骂了。」
八寻,明明有你跟着,你到底在做什么!——澪也能想像出玉青青筋毕露地生气的模样,虚弱地笑了。自己到底有没有进步?明明要赶快成长不可,真教人心急。
「去冲个澡替代祓禊怎么样?你应该满身灰尘吧?」
「是啊……」澪应着,东张西望。「那个,涟兄呢?」
「涟跟日下部有点事。青海和高良回去八濑了。日……」
澪眨了眨眼:「日下部……咦?」
「啊,对了。那时候你昏倒了,所以不知道。日下部突然冒出来,唔,帮了我们。然后他好像知道那栋屋子的一些事,所以跟涟一起不晓得去哪里了。」
「跟涟兄……」澪皱眉。「不会有事吗?」
「涟不是三岁小孩了。」八寻爽朗地笑。「他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除了他主动要求提供建议的时候以外,我觉得任由他去比较好。」
「喔……」
「涟有时候会想太多嘛。有日下部那样的人跟着他,或许意外地比较不会钻牛角尖喔。」
——钻牛角尖。确实,涟兄或许有着这样的一面……
他会想要全部一个人扛下来。明明不可能从一到十,全部自己一个人做到完美。
「我倒是觉得日下部那小子满讨厌的,对他没好感。」
哈哈,八寻笑道。
「跟那小子比起来,高良还比较讨喜呢。很有人味。」
忽然间,澪注意到八寻称他为「高良」。记得之前好像都还是叫他「千年蛊」。
这件事让澪觉得心胸好似一下子亮了起来,或是有一阵清风吹过。
澪听从八寻的建议,去浴室冲了澡。波鸟和八寻也说他们冲过澡了。确实,皮肤莫名黏腻,很不舒服。是灰尘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了吗?
澪让莲蓬头的水当头淋下,仔细清洗每一寸头发,感到全身轻盈,宛如脱了一层皮。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擦着头发回到起居间,八寻问:「舒服多了吧?」
「是的,身体变轻松了。」
「那栋房子真的很糟糕哪。冲过澡才总算摆脱了海潮味。」
听到这话,澪才发现海潮味消失了。她跪坐下来,用毛巾掩住嘴巴:
「……我在那栋房子的屋顶上……」
「如果不舒服,不用勉强想起来。你应该看到和波鸟一样的东西了。」
澪惊觉,望向波鸟。波鸟脸色有些苍白,小声说:「是浮尸……对吧?」
澪点点头:
「你也看到了。」
澪打从心底同情波鸟。但波鸟微微摇头,怜惜地说:「我是看到了,但距离不近……那个,澪小姐在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对吧?」
没错。澪看到的浮尸近在眼前。
刺鼻的海潮味。饱胀的肉、泡烂的皮肤、混浊的眼睛——澪闭上眼睛,喘了一口气。
「那也算是邪灵吗?」
澪问,八寻说「是吧」,接着说:「虽然我没看到。」
「为什么只有我和波鸟看得到?」
不,或许高良也看到了。
「是因为在我们看到之前,你们先看到的关系吗?你们在这方面应该比较敏锐。」
「因为我们是巫女……?」
「没错。然后那些波臣——啊,你们知道波臣吗?就是溺死的人。」
这个词只在历史剧里听过。虽然知道这个词,但澪不知道为什么会叫波臣※。
注:日文原文为「土左卫门」,据说是江户时代,人们将浮尸比喻为当时的相扑力士成濑川土左卫门,以他又白又胖的体型而称之。
「怎么会出现浮尸?那会不会就是那栋房子淹水、充斥着海潮味的元凶?天花板上的祠堂是什么?大致上的疑点有这些呢。」
八寻屈指计算疑点。
「还有……」澪开口。
「还有什么吗?」
「那户人家——薪仓家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源流吗?是啊……」八寻抱起胸膛。「或许这就是一切疑点的答案。」
「怎么说?」
「海潮味、海水、浮尸。从这些来看,不管怎么想,薪仓家都是来自海边的家族。他们特地从海边搬到那样的山里,而且在当时是相当隐密的荒山。那里甚至有平家的落人传说※呢。」
注:相传在平安时代末期的源平合战中落败的平家一族,逃散到各地山间隐密之处幸存下来。这样的传说称为平家落人传说。
这表示该地就是如此人迹罕至,甚至被传说是平家败逃之人的躲藏之处。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逃离什么而躲藏到那里?」
「唔……」八寻侧着头沉思起来。「是啊……唔,可是……」
「不是吗?」
「不,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可是有点在意……」
「在意什么?」
「筛子。」
八寻盯着矮桌低声道。
「祠堂里的筛子。我对它耿耿于怀。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样的东西……是什么去了呢?」
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筛子。然而却祭祀在祠堂里,令人不解。
「如果把它当成篮子来看,应该是驱邪之用……」波鸟怯怯地插口道。
「篮子?」澪问,波鸟交叉双手手指,比出叉印说「竹篮纹」。
「自古以来,竹篮纹就被拿来做为驱邪之用。据说是因为竹篮的洞孔就像无数的眼睛,而邪恶的东西不喜欢被注视……」
「你是说,把筛子也当成一种篮子来看吗?」
「是啊。」
澪看向依然沉默的八寻。八寻瞪也似地看着矮桌的一点,若有所思。
「驱邪……是啊,嗯。」
八寻拍了一下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我去查点东西。你们两个休息。涟应该很快就会带着某些收获回来了。」
八寻留下这话,迅速离开起居间了。被留下的澪和波鸟面面相觑。
「休息……?要做什么?」
澪已经睡过了,不用再休息了。
「那个……」波鸟把身子凑近过来,就像有事商量。
「怎么了吗?」
「哦,就是,如果方便的话……」
「什么事?」
「……可以教我数学的作业吗?」
波鸟垂下眉尾,表情苦恼到家。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
「对不起……我数学很糟……」
波鸟垂头丧气。澪轻笑了一下:
「没问题啦。不过我数学也不是那么好。我也不会的地方,就等涟兄回来叫他教你吧。」
「好的。」波鸟的表情转为明亮。「谢谢澪小姐。」
——幸好有波鸟在这里。
这种时候,澪这么想。要是八寻不在,没有任何人陪伴,感觉她一个人会不断地想着不好的事。
——高良现在怎么了呢?
这种时候,他会一个人一直沉浸在思索中吗?要是他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就好了。如果那是澪的话。
——就能排遣烦忧吗?还是会让他更难受?
会是哪一边呢?什么都好,什么事都想跟他聊聊。就像一起躲雨那时候一样。
看到澪的身体忽然倒下的瞬间,高良全身冒出冷汗。但他依然没有僵住,反射性地扶住她的身体,这完全是靠着意志力的行动。
——我到底要目睹这一幕多少次?
感觉到怀里的澪的身体是温暖的,正规律地呼吸着,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安心感充塞了整个心胸。对高良而言,安心并非肩膀放松,而是胸口纠紧,痛苦到无法呼吸。就是如此强烈的感受。
看着躺在车座上一脸苍白的澪,想要永远待在一旁看守的欲望,和想要立刻消失不见的羞惭掺杂在一起。
车主八寻感慨良多地对着茫然伫立的高良说:
——你现在还是爱着她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极了。
「这次澪小姐会昏倒,与其说是邪灵攻击,更应该是因为看到浮尸的关系吧。那当然会昏倒了。换成是我,可能也会吓昏。」
秋生在廊台坐下来笑道。
「幽灵哪会昏倒。」
高良走下庭院。四下被窒闷的湿气笼罩,感觉口鼻都被塞住了。
「京都的山里有散发出海潮味的房屋,这实在太恐怖了。」
「没什么好恐怖的。」
「是吗?怎么说?」
「只要有人住,就一定与海有关。人要活下去,就少不了盐。」
「啊,是这个意思啊。这么说来,古时候卖盐的行商都会进深山做生意嘛。」
薪仓家原本会不会也是以卖盐为业的……?高良也如此怀疑。不管怎么样,都是与大海有关的人家吧。
——然后是那些浮尸。
澪知道那浮尸有什么意义吗?只要明白这一点,澪就有办法祓除那栋屋子的邪灵吧。
——我是在培训她吗?
也太悠哉了——高良有时会如此自嘲。明明早就抛弃解开诅咒的希望了。
可是——
澪想要把高良——不,把巫阳舍弃的事物,一样一样珍惜地重新捡拾回来。虽然她本人或许完全没有意识到。
高良有种心脏表面受到灼烤的感觉。是急切、烦躁,还是焦虑?
但并非死心,也不是绝望。某种神秘难测的感情,正煎熬着心脏的表面。
也不是骇惧,但十分相似。想要更进一步瞭解——是类似这样的欲望。大概就像是期待那里有一片尚未踏入的大地。
高良俯视自己的手,悄悄地握住拳头。
加了满满的洋葱丝、青椒丝、红萝卜丝的竹策鱼南蛮渍※。松软的马铃薯沙拉。拌入梅干泥、紫苏、白芝麻、魩仔鱼的清爽拌饭。放了沙丁鱼丸的味噌汤。矮桌上并排着一看就令人垂涎三尺的菜色。
注:南蛮渍是将炸鱼或炸肉以辣椒及醋等调味料腌渍的料理。
听说今天朝次郎和玉青一起去扫墓什么的,带着新鲜的鱼回来了。如果是忌部家的家墓,应该在京都市内,不晓得他们到底是去了哪里。
涟在夫妇俩回家以后回来了。好像有什么收获,但他看起来很累,因此八寻提议晚餐后再慢慢听他说。
「人肚子饿就会脾气暴躁,脑袋也不灵光。先吃饭再说吧。」这是八寻的说法。澪也同意他的话。饿肚子不会有好事。
涟不晓得在想什么,一脸凝重地盯着桌上的菜色,默默地动筷。
涟回想着出流的话。
——这要是春天,樱花会开得很美。
后来涟和八寻等人分开,和出流一起离开薪仓家。出流一边走下坡道,一边望着远方说了这样的话。
「樱花?你说山樱吗?」
「不是,这里有赏樱的名胜景点。原谷苑。只有春季才开放。」
涟没什么兴趣,漫应了一声「是喔」。
「麻绩,比起花朵,你更喜欢团子是吗?※」
注:日文有句俗谚「团子更胜花朵」(花より団子),意为比起美丽的花朵,可以吃的团子更好,有重视实益更胜于外表之意。
「都可以。」
出流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顺带一提,我比较喜欢花。」
太假了。出流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怎么关心。应该说没什么执着吗?
走下曲折的坡道尽头,有辆车停在那里。是令人眼睛一亮的蓝色休旅车。出流走近那里。
「原来你有车?」
「我堂哥的。独居的学生就算买车子,也养不起啊。——麻绩你坐那边。」
出流指示涟坐副驾驶座,自己乘上驾驶座。
「要来原谷,没车很不方便,所以借了车。不过早知道就该用租的。路曲折成这样,要是不小心刮到,我会被我堂哥宰了。」
出流笑着说出可怕的话。只是刮到而已,说什么宰不宰的,太夸张了。涟正这么想,结果出流瞄了他一眼,冷冷地笑道:
「麻绩,世上有些人就连看到下雨,都会怪罪『都是你害的』,连小孩都照打不误,要当心啊。」
「……你堂兄是那种人?太可怕了吧?」
「可怕的人意外地到处都是喔。你很少遇到那种夸张的人对吧?像我这种。」
「……我不觉得你夸张到哪里去啊。」
虽然觉得出流很吊儿郎当,又超级没神经。
「是吗?你人真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瞧不起人,涟一阵不悦。出流笑了:
「你的想法都会直接写在脸上呢。人家称赞你人好,你生气什么嘛?」
「别啰唆了,快点开车。」
出流发动引擎,驶出车子。
「你堂兄也是,那么宝贝他的车的话,别借你就好了。」
「你真是不懂。就是想炫耀,才会借我啊。要是弄伤了,就可以拿这当理由叫他爸买新车。」
有太多无法理解的细节,涟懒得再说了。
「你不问要去哪里吗?也不晓得会被载去哪里,不怕上的是贼车?」
「不是你叫我上车的吗?……要去哪?」
「前面有个我认识的老爷爷,去他那里。在原谷弁财天附近。」
「认识?怎么认识的?」
「赏花的时候遇到的。喏,我不是说我之前就注意到那栋鬼屋了吗?后来就会时不时过来这儿晃晃。我就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遇到那个老爷爷的。」
「那个老爷爷也是来赏花的吗?」
「也不是赏花,嗯……」
出流轻笑了一下。出流会露出亲切的笑,却也会冷笑,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涟也觉得那些全都是虚伪的笑。
车子在住宅区的小巷里缓慢前行。不是京都街道那种笔直的路,但街景维护得很不错,予人井然有序的印象。周围被群山绿意围绕,公园里有小孩子发出欢呼声在玩乐,景象十分悠闲,很快地,车子驶离住宅区,开进左右都是广阔森林的小路。开了一段路后,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碎石空地。好像是死路。出流熄掉车子引擎。
「没有人家啊?」
「嗯,没有。」
出流下了车。涟无可奈何,也下了副驾驶座。弥漫着浓浓的绿意清香。周围只有树木。
「这边。」
出流朝树林走去。是有什么兽径通往人家吗?涟如此猜想,出流却停在一棵杉树前。什么?——涟原本就要出声,却也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树木周围生长着茂密的草丛。有叶片暗绿的蕨类、山白竹、花形素雅的淡紫色山绣球花、开着娇小可爱的点点白花的虎耳草。宛如潜伏其中一般,涟看见一名抱膝而坐的老人背影。头发又白又稀疏,几乎秃了。垂下的后颈浮现骨头,干瘦的身体裹着脏兮兮的浴衣和服。
「我来赏花,四处乱逛的时候发现的。」出流说。「虽然是邪灵,但到了樱花季节也会跟着开心起来吧。它跑到更前面一点的路上。那一带也开着樱花。」
——邪灵……
没错。躲在灌木丛里坐着的,毫无疑问是邪灵。
涟瞪了出流一眼:「这到底是——」
「这个老爷爷是薪仓家的人。」
「咦!」
涟把怨言吞了回去。他连忙看向老人的脸。但就算看到长相,也不可能知道对方是谁。
老人的眼神恍恍惚惚,眼睛就像空洞。嘴巴也像个窟窿。嘴唇发出「啊嘎啊嘎」声震动着。
涟忍不住后退一步,站到出流旁边。出流拍了一下涟的肩膀:
「是哪一代的人,详情我不清楚。也没办法对话。不过他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着什么。」
「嘀嘀咕咕?说什么……?」
出流默不作声。意思是叫他默默张大耳朵仔细听吧。
——……我……过我……放过我……
隐隐约约,听得到宛如密布乌云般低沉、潮湿的呻吟。声音沙哑细小,别说鸟叫声了,连树叶摩擦声都能轻易盖过它。老人痛苦地喘息着,呻吟不止。
——请原谅我……。……放过我……
请原谅我。请放过我。老人就这样一再地恳求饶恕。涟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老人的声音。
——请原谅祖先的罪……请原谅薪仓家……
「这个老爷爷回不去。」
出流低声说道。
「他死在医院,遗体被送回家办葬礼,灵魂却被那个家的邪灵挡住进不去的样子。所以现在依然在这种地方徘徊。」
「被邪灵挡住……?」
仔细一看,老人身上的浴衣是右襟在上的左衽,是殓衣※。涟本来还以为只是脏掉的浴衣。
注:原文为「经帷子」,是写有经文的麻制殓衣。日本和服的穿法是右衽,殓衣则是左衽。
「不要说话,仔细听。」
「是你跟我说话的吧?」
「抱歉抱歉。」
涟再次聆听老人的声音。
——原谅我……OSHIOI大人……OSHIOI大人……
「『OSHIOI大人』?」
听起来像这样的发音。乍听之下不解其意。是姓氏吗?汉字怎么写?
「我觉得那应该就是邪灵的真面目吧?」
「真面目……」
涟回想起房子天花板上的小祠堂。沾满沙子的筛子就像御神体一样收在祠堂里……
涟说出筛子的事,出流纳闷地歪头:
「为什么是筛子?」
「我才想问。」
「筛子我不懂,不过既然有祠堂,应该是祭祀屋神吧。」
屋神——不同于氏神或当地神明,屋神是每一户人家各自祭祀的神明。
「那会不会就是『OSHIOI大人』?」
「等一下。」涟举起手。「也就是神吗?邪灵的真面目。」
「神跟邪灵也没什么差吧?」
「差远了吧?」
「是一样的。两边都会作祟。然后受到祭祀的是神,没被祭祀的就是邪灵。」出流武断地说。「不管是神,还是邪灵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是『OSHIOI大人』在作祟,对吧?」
「……『OSHIOI大人』是什么?」
「我哪知道?」出流满不在乎地说。「那到底是什么,就算我们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吧?我们没有资讯,也没有知识嘛。是白费力气。总之,好像就是这个『OSHIOI大人』在作怪。然后那是搬过来的薪仓家的祖先带来的东西。」
「带来的东西?」
「那当然了。不是这块土地原有的东西,当然就是从海边带来的。薪仓家透过祭祀『OSHIOI大人』,获得繁荣。——像这样一想,不是非常可疑了吗?」
「什么东西可疑?」
「你看不出来吗?带着让家族兴旺的神明,跑来其他的土地耶。一定是有什么心虚之处吧。」
心虚之处——就算出流这么说,涟也想不到是怎么回事。
「直接了当地说,就是抢了别人家祭祀的神带过来。或是抢了村子的神之类的。被神明带来的财富鬼迷心窍,想要一个人独吞。」
涟交抱着手臂沉默了。他望着哝哝呻吟的老人背影。
「……也有可能相反吧?」
「相反?」
「是逃离神明而来到这里的。」
「逃离……为什么?」
「带来财富的屋神,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应该都需要献上什么做为代价。像是生命,或是健康。假设薪仓家是为了逃离那个神,而来到了无人知晓的土地……」
「那样的话,应该也会抛弃祠堂吧?」
「或许有什么无法抛弃的理由。」
出流不满地叹了口气。
「总之,」涟接着说。「薪仓家确实祭祀着某些神明。推测薪仓家是从海边迁移过来的家族,应该也是对的。」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祓除那栋屋子里的邪灵?
「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应该也够了吧?又不是你要祓除,那是千年蛊的案子吧?」
「不……」
「咦?是你要处理吗?」
「不是……」
「哦,是你妹妹吗?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你能做的事了吧?」
没有自己能做的事——这句话超乎想像地深深刺入涟的心胸。
「怎么可能交给澪?」
涟不悦地说,出流细细地端详涟的脸,说:
「麻绩,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搞错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你比你妹妹还要厉害?」
涟哑然失声。出流瞄了蹲踞的老人一眼,朝车子走去:「回去吧。」但涟杵在原地不动,出流折回来抓住他的手。
「要是被它跟上来就麻烦了。走了。」
出流把默不作声的涟推进副驾,自己坐进驾驶座。
「只要邪灵消失,那个老爷爷就能回家,心满意足地超度了吧。」
他边说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涟也慢吞吞地绑好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呆呆地看着车窗。绿意往后方流去。
「……麻绩,你满禁不起打击的是吧?」
涟没有应声。沉默暂时支配了车子里。涟再次开口,是因为涌出了疑问。
「喂,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原以为车子会穿过住宅区,开下山路,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往更深山开去。
「沿着这条路上去,就可以去到河的上游。」
出流稀松平常地说。
「上游……?所以我是问,干嘛去那种地方?」
「才刚进过鬼屋,与其直接回去,沐浴一下河川清净的空气比较好吧?」
确实有理。涟望向出流的侧脸。他完全没想到出流会在乎这种事。
「你这人意外地很纤细呢。」
「你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出流笑了。车子在山路前进,树林间不时透出河流的身影。到底要开到哪里去?涟正在诧异,车子开进分岔的山路较细的一条后,停了下来。
「这里就行了吧。」
下了车子,便听见潺潺河流声。涟跟着出流往前走,来到河岸。是一条遍布大岩石的小溪。水位很浅,水清澈透明,看得见河底。出流蹲到水边洗手,顺带洗了把脸。涟也跟着做。水冷冽得令人惊讶,把手浸入水中,感觉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洗涤。四下一片寂静,偶尔传来振翅声和鸟啼声。
「真是个好地方。」涟说。
「对吧?这是私房秘境。」
出流用毛巾抹了抹脸,递给了涟。涟默默地擦脸,吁了一口气。沉淀在心胸的污泥好似被洗涤一空。
「我说你妹比你更厉害,并没有别的意思。」
出流忽然说道。涟转向出流。
「不是有所谓的姊妹神吗?」出流说。
「姊妹……你说姊妹成为兄弟的守护神的信仰……」
「对,就是这个。」
男子的姊姊或是妹妹,会成为男子强大的守护神——姊妹神。这是日本的古代信仰。男子要出远门时,姊妹会将手巾等送给男子,做为护身符。相反地,兄弟会成为女子的兄弟神,但据信力量远远不及姊妹神。※
注:姊妹神的原文为「オナリ神」(Onari-gami),兄弟神的原文则为「エケリ神」(Ekeri-gami),皆为冲绳地方的信仰。「オナリ」及「エケリ」都是琉球方言。
「妹妹会是哥哥强大的守护神,哥哥对妹妹却使不上什么力。我的意思是,本来就是这样的。」
涟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流的脸:
「……难道你是在安慰我?」
「因为你超沮丧的嘛。都吓到我了,想说我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吗?」
「我没有沮丧。」
「就爱逞强。我急得要死,想说要怎么样才能鼓励你耶。」
「所以才带我来河边吗?」
「是啊,想不到别的点子了嘛。」
想要带人散心,想到的去处却是河流,这真的很像蛊师家的人的思维。因为打从骨子里受到蛊师家的影响,选项在不知不觉间受限了。如果出流和涟的阅历狭窄到不会察觉这是一种不自由,会觉得好过一些吗?
涟看着悠然流过的透明河水。水一旦流过,就再也不会复返。目睹的瞬间已然通过,眼前的不再是相同的水。
「……水来土掩。」
涟低声喃喃。
「要克服水,就需要土。水是海,土是山。所以薪仓家才会迁到山里,是不是这样?」
「啊,什么?又回到这话题了?你也真是认真。」
「薪仓家想要战胜『OSHIOI大人』。但是失败了……」
「所以造成邪灵肆虐?」
涟闭上嘴巴。流水声令人心旷神怡。这里也没有闷热的湿气,只有清澈的水边空气自河面升起。没有任何停滞,通畅地流过。一个念头陡然兴起:好想像这条河一样。
——我是个半吊子。我有自知之明。
涟不够强大到足以保护澪。遇到危难关头,反而是涟会受到澪的保护吧。即使如此——
只能立下决心了。澪早已做到这一点,而涟只是觉悟还不够——守望澪决心战胜自身诅咒的选择所下的觉悟。
涟闭上眼睛。风徐徐地自河面吹来。很凉爽的风。
「……就算是力量微弱的兄弟神,也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悄声呢喃的声音,流入河川潺潺声中消失了。
「——『OSHIOI大人』?」
听到涟在出流带领下遇到的老人,澪纳闷地歪头。波鸟也露出奇妙的表情,只有八寻一脸有些恍然的样子。
「原来如此啊。」
「你知道吗?麻生田叔叔。」
澪问,八寻「嗯嗯」点了点头:
「后来我不是说去查点东西吗?就是在调查那个。」
「调查『OSHIOI大人』?」
「不是,应该说是那个筛子。」
祭祀在祠堂里,沾满沙子的筛子。
「我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那种东西,一直耿耿于怀。不是实际看到,而是在书上还是哪里看到。所以我查了一下。」
「查到了吗?」涟问。八寻点点头:
「是一种避邪物,是海边地区的风俗。那东西不是沾满了沙子吗?但重点不是沙子,是盐。」
「盐?」
「海盐。那些沙是沙滩的沙。沾满了海盐的海边沙子。用筛子盛上那些沙,挂在玄关前面,出门的时候捏起一撮洒一洒,当做净身盐使用。就跟参加葬礼回来后用盐巴净身是一样的做法。因为据信海盐具备洁净的力量。最好的还是使用海水——也就是在海边祓禊。海盐是替代品。」
「净身盐……」
「然后,用来净身的沙子就称为『OSHIOI』。」
「咦?」不只是澪,涟和波鸟都齐声惊呼。
「『O』是接头语『御』,『SHIO』就是『盐』,『I』用了水井的『井』字,不过是取同音的『忌』、『斋』之意。『御盐井』,意思是神圣的盐吧。总之就是净身盐。不过我不清楚有哪个地区会以『大人』称呼它。就和葬礼时收到的盐巴一样,只是用来驱邪的道具,所以一般不会用『大人』敬称。」
「但薪仓家把它祭祀起来,加以祭拜。」
涟说,八寻低吟了一声「是啊」,交抱起手臂: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是觉得那没有足以神格化的神性啊……」
他一脸凝重地喃喃嘀咕着。澪也觉得确实如此。只有筛子和沙子,无法解释为何会有浮尸出现。还有别的什么——一道声音对着澪的心胸倾诉。那张泡水而变得鼓胀、凄惨的脸掠过脑际。
「反过来想怎么样?」涟说。
八寻停止喃喃自语,抬起头来:
「反过来?」
「筛子和沙子都只是驱邪之物。重要的会不会是浮尸的邪灵——」
「啊!」
八寻突然大喊一声,涟吓得闭上了嘴。
「啊,抱歉。不,涟,你说的对。」
「哪个对?」
「哦,就浮尸啊。」
八寻起劲地把身体探向矮桌,相反地,涟往后退去。
「重要的是浮尸。是啊,我怎么没有立刻想到呢?明明这么单纯。」八寻兀自恍然大悟,兴奋不已。
「请解释给我们听好吗?」涟冷冷地说。
「有些地区的风俗把浮尸视为渔获丰收的吉兆,特别珍视,把它们称为『流佛』或『海佛』。在这样的地区,要是遇到浮尸,都一定会打捞上来。相反地,也有些地区将浮尸视为不祥,忌讳万分,碰也不碰,任由它去,但大部分都是将浮尸视为丰收的前兆。」
「浮尸……受到珍视?」
居然有这种事?澪觉得很恐怖。
「是吉兆。吉祥物。」
「明明是尸体耶……?」
一般来说,死亡被视为污秽,是受到忌讳的。没想到居然有逆转的情形。
「是污秽到了极点,反而成了神明。这表示它就是具有如此强大的咒力。然后,除了大海以外,还有一个地方欢迎尸体。」
「还有别的地方吗?」
「那就是蹈鞴场。」
「蹈……什么?」
「蹈鞴,制铁。从铁砂提炼出铁。知道吗?」
「哦……唔,嗯……」虽然模模糊糊,但可以想像。——但是。
「咦,可是说那里欢迎尸体……这是怎么……」
「根据信仰,制铁的神明——金屋子神不排斥死亡的污秽,甚至喜欢死亡。还说当铁熔不出来的时候,把尸体绑在柱子上就行了。尸体会生出铁来。不管是在炼铁还是渔获方面,尸体都会带来财富。有这样的风俗。」
尸体带来财富。受到欢迎。吉祥物——
「受到崇敬……。『御盐井大人』?」
澪脱口说出,八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所谓的『御盐井大人』,会不会表面上是盛在筛子里的沙,但实际上是浮尸?」
那具浮尸是「御盐井大人」。澪掩住了嘴巴。
「薪仓家把海里打捞上来的浮尸视为流佛、海佛,加以祭拜,祈求财富。应该是这样吧。」
「可……可是,浮尸不可能一直摆着吧?」
「也许是把头发或指甲等身体的一部分当成御神体保管起来了。」
八寻说得轻描淡写,但光是想像,就教人头皮发麻。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东西。
「听说那栋屋子出现的浮尸不只一具对吧?也就是说,薪仓家搜集了一大堆。」
——一大堆浮尸。
视情况,或许还主动去寻找。
「……可是,薪仓家最后搬到了山里吧?」涟插口说。「这不是代表他们和『御盐井大人』分道扬镳了吗?」
八寻苦恼地发出「唔唔」呻吟:
「是啊……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变化。是逃到山里,还是洗心革面,打算离开『御盐井大人』……」
「可是终究还是逃不掉,对吧?」
澪这么说,八寻点点头:「是啊。」
即使搬到远离海边的山里,海潮味依旧穷追不舍。屋子被海水淹没,浮尸的幻影出现又消失。——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虽然称为流佛、海佛,但只要上了陆地,死秽的成分还是会变得更强烈。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八寻在矮桌托着腮帮子这么说。
「是有个平衡的。或者说力量的消长。尸体具备土的性质。因为尸体会回归尘土。土能掩水,同时又能生金,因此在制铁的场域也受到欢迎。这十分合理。若是做出不合道理的事,就会出现扭曲。浮尸在海里的时候,因为土的性质能压制水,所以受到欢迎。但一旦上了岸,就只是单纯的尸体了。只能等着回归尘土。若是扭曲了这一点——」
当然会出现斥力。死秽也会累积。结果就成了那栋房屋的样貌,是吗?
既然如此——澪寻思起来。
——将扭曲矫正回来。
是不是就行了?不过,要怎么做?
「再去调查一次那座祠堂吗?」八寻说。
「天花板上的祠堂吗?」
「对。那里一定就是邪灵的大本营。或许还有什么玄机。」
你觉得呢?八寻问,澪点了点头。浮尸就是在那里出现在澪的面前。既然如此,那里应该具有某些意义吧。
「好,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下次去的时候,记得先别吃饭。」
听到这话,澪和波鸟都严肃地点点头。
一星期后的星期日,青海的车再次载着高良来到红庄迎接众人。和上次一样,澪和波鸟乘上青海的车,涟搭八寻的车前往薪仓家。
旁边的高良定定地端详了坐在后车座的澪的脸半晌。
「……我已经没事了。好得很。」
澪说,高良默默地把视线转向前方。虽然没有显露在表情上,但澪知道高良总是在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在高良面前昏过去,真是糗极了。
「薪仓家是来自九州的渔村。」高良开口。「虽然花了点时间,但青海透过和迩的门路查到了。」
澪看向驾驶座上的青海。青海微微点头。
「薪仓家最初是采鲍鱼的海人,后来发展成收购鲍鱼的盘商。但是在发迹之前,或是发迹之后,好像都做了许多不足为训的事。会被邪灵缠上,就是因为这些罪业吧。」
「不足为训的事是指……?」
「不晓得。细节不是问题。薪仓家是为了逃离罪业而抛弃了故乡。」
——但还是逃不掉。罪业追赶上来了。紧咬不放。
甚至追到遥远的京都深山里来……
「薪仓家似乎离开故乡,行商贩盐,漂泊到京都这里,最后落脚在那座山里,改行贩卖柴薪。如果更早和大海斩断关系,或许还有转机。」
一直靠海为生的人,要投身截然不同的行当,绝不是一件易事。但若是不斩断与过去的关联,就无法逃离邪灵吗?
注意到的时候,高良正看着澪。
「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是在问她计画如何祓除吗?「呃……。首先要再次调查那栋房子的天花板上面。」
「然后呢?」
「如果有祓除邪灵的线索的话——」
「没有的话呢?」
「呜。」澪语塞了。「没有的话,应该会先撤退吧。」
原以为高良会责备太过漫无计画,没想到他同意地点点头:「撤退是很重要的。」
「是吗?」
「不知道见机身退,会丢掉性命。」高良斩截地说。「行动时必须随时确保退路。尤其是你。」
「是喔……好啦。」
高良的思考基准,似乎放在澪能平安无事。
抵达原谷的房子后,八寻的车子晚了一些也到了。和上次一样,众人把青海留在外面,进入屋内。
屋子里还是一样阴森。涟领头笔直朝天花板上前进。八寻和外面的青海合作,从边缘将遮雨板逐一拆下,然后跟上去。随着进入屋内深处,海潮味愈来愈浓。进入和室,打开木板门,爬上阶梯。澪扶着阶梯攀爬,忽然感觉有头发扫过指头,吓了一跳。不是自己的头发。为了方便行动,她把头发在后脑扎成了一束。黑暗里,一瞬间她在阶梯角落瞥见一束黑色的头发。头发很快就缩回去不见了。澪努力稳住呼吸,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上爬。
屋顶上看起来和上次一样。一片灰蒙蒙,再次结出了许多蜘蛛网。筛子掉在祠堂前面。涟默默地走过去,蹲了下来。祠堂的门就像上次打开时那样开着。涟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澪也靠过去,一样蹲了下来。祠堂里充斥着漆黑沉淀的邪灵。蜃影幽幽摇曳、盘旋。定睛细看,看得出黑暗深处有东西。上次除了筛子以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澪稍微探出身体注视。隐微摇曳的蜃影间,有样东西若隐若现。澪倒抽了一口气。
——是头发。
里面叠着一束又一束漆黑的头发。瞬间,澪觉得彷佛背脊被泼了盆冷水,一阵哆嗦。
「八寻叔叔,里面有头发。很多。」
涟静静地告诉八寻。刚爬上阶梯的八寻没什么地说:「是从浮尸身上剪下来的吧。那就是御神体。」
涟和澪都沉默了。从浮尸身上剪下头发,搜集起来。它散发出邪恶的气息,实在无法称为什么御神体。
澪起身离开祠堂前面,移动到阳光从屋顶破洞射入、稍微明亮一些的地方。她跨过屋梁,扶着柱子,靠在上面。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如果是为了逃离,那种东西应该早就丢掉了,为何要万分虔诚地祭祀在祠堂里?难道不是逃离它,而是迁到这里之后,仍继续信仰它吗?
「怎么会……」
澪喃喃出声,这时觉得近处有道极细微沙哑的人声,回头看向后方。她差点惊叫,强行忍住。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个人跪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头低垂着。是穿着条纹木绵衣的肥胖男子。——不,不是肥胖,而是膨胀。土黄色的皮肤泡烂膨胀了。低垂的头被阴影吞没,看不清楚,但看上去蓬头乱发,发梢不停地淌着水滴。窄袖和服也一片湿淋淋,木地板都淹水了。
澪调整呼吸,将涌上喉边的胃酸吞回去,咬紧颤抖的嘴唇。
——御盐井大人……不肯放过我……
声音细得随时都会消散。感觉对方长长地大叹了一口气。软烂膨胀的男子万念俱灰地深深低着头。
——再怎么丢……再怎么丢……就是会回来。就算烧也烧不掉。他叫我搜集更多……叫我敬拜他……
澪侧耳聆听那声音,皱起眉头:
「『御盐井大人』命令你搜集浮尸的头发吗?」
男子噤声了。他倏然抬头,就像要确定澪真的听得见他的话。澪用力咬紧牙关。男子的脸同样地鼓胀欲破,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唇肉掉了,露出底下的牙齿。即使咬紧牙关,澪仍止不住地哆嗦,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头一看,高良就在身边。
「你叫什么?」
高良简短地问男子。男子呻吟了几声,陡然张大嘴巴。其中是漆黑的空洞。
「富五郎。」
男子缓慢地、就像要呕出泥巴似地说。
「富五郎。」高良重复这个名字。「你被『御盐井大人』囚禁了是吧?」
「啊啊……呜呜……」男子呻吟。
「那就告诉我。『御盐井大人』是什么?」
传来起泡般的咕嘟声响,是男子的喉间发出的声音。男子仰起咽喉,从口中吐出水来。与此同时,响起了男子的声音。男子的声音随着水一同吐出,听起来就像话语。澪的耳中开始听见遥远的浪涛声,脑中浮现从未见过的海边渔村情景。男子所述说的话,化成了呈现在眼前的景象。高良用力握住澪的手。澪觉得他在说:撑住。澪看着男子,把意识转向他的述说。
富五郎在船上成长。他的父母都是采鲍鱼的海人。他们居无定所,从一个海域到另一个海域,逐鲍鱼而迁徙。富五郎上面还有个姊姊,但一懂事就出去工作,或是嫁人了,离开了家人。其他的兄姊全死光了,来不及长大。底下有弟妹各一,照顾他们是富五郎的工作。孩子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奶香,而是海潮味。
盘商会来收购鲍鱼,但父亲七兵卫总是牢骚,说不识字的海人都被欺负,货物被贱价收购。但也没有学识字的管道,只要鲍鱼收获比昨天多,钱马上就拿去买酒了。海潮味和酒精味。深植在儿时的富五郎记忆里的,就是这两种气味。
某次暴风雨之后出海打渔,迎来了转机。划船出海准备潜水采鲍时,发现浪头间漂浮着一具尸体。七兵卫认为那一定是在暴风雨中遇难的船只水手,合掌膜拜之后把尸体打捞上来。这天采鲍的收获异常丰盛。赚到的钱,甚至让人舍不得全部拿去买酒。
后来鲍鱼的收获一样好。七兵卫学会了存钱。周围的人都很讶异,怎么能如此一再丰收?是因为捞起了浮尸吗?但七兵卫都只是笑而不答。
富五郎知道理由。父亲从捞起的浮尸身上铰下了一束头发。富五郎不明白父亲为何这么做。但某次醉后,父亲说:
——那具浮尸叫我剪下他的头发。
把我的头发祭祀起来。如此一来,我就保证往后你也能源源不绝大丰收。父亲说,浮尸如此对他细语。
——那是「御盐井大人」。
父亲如此称呼浮尸。「御盐井」原本是装在筛子里,挂在屋檐下驱邪用的盐沙。父亲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意图,用这个名字称呼浮尸。意思是那并非污秽的尸体,而是神圣的神明吗?父亲给了它名字,祭祀崇拜它的头发。富五郎感到毛骨悚然。
——往后「御盐井大人」也会带给我财富。他是我无比宝贵的神明。
父亲眼睛灿烂生辉,脸颊兴奋潮红。如同父亲这话,此后鲍鱼也持续丰收。很快地,鲍鱼丰收无法满足七兵卫了。
某一次,暴风雨又来了。海面尚未平静,七兵卫就出海了。不是为了采鲍捕鱼。
——只要再遇到「御盐井大人」……就有更多更多的财富……
彷佛祈祷上达天听,七兵卫再次发现了浮尸。喜孜孜地捞起浮尸的父亲,表情诡异到家。
七兵卫再次从浮尸身上铰下头发,和之前的浮尸头发一起装进袋子里,挂在脖子上,片刻不离身。鲍鱼收获更多了。
从这时候开始,七兵卫便极目寻找海上浮尸,一听见有浮尸漂上岸,便火速赶到,悄悄铰走头发。七兵卫的袋子愈来愈鼓了。
富五郎开始在船上听到声音了。是「御盐井大人」的声音。
——我会给你更多的财富……
那声音甜美,荡人心弦。听到那声音,整颗脑袋就好像酥麻了一样,脚底、手掌都滚烫起来,再也坐不住。父亲也听到了一样的声音吧。
七兵卫更加狂热地寻找浮尸。但浮尸不是随便就有的。
某一天,下水采鲍的母亲一去不回。她是和父亲一起下水的。一段时间后,母亲的尸骸浮上海面。是溺死的。
七兵卫铰下妻子的头发,和其他头发一样装进袋子里。
七兵卫成了鲍鱼盘商。从事盘商生意之余,浮尸的头发也继续增加。七兵卫建了豪宅,盖了气派的祠堂,供奉头发。他再也不用下海采鲍了。
老字号的鲍鱼盘商和七兵卫起了纠纷。对藩国来说,鲍鱼不是在当地消费的食物,而是重要的外销财源。鲍鱼干会送到长崎,成为「俵物」——贸易商品。七兵卫为了打通关节,想要私下贿赂官员。然而此举曝了光,七兵卫遭到盘商联合排挤。
七兵卫开始夜复一夜在海边游荡。他在岸边走来走去,张大眼睛观察黑暗的海面。布满血丝的眼睛炯炯地左右转动,寻找漆黑的海面有无白色的浮尸。富五郎拼命劝阻父亲。两人在岩地扭打起来,七兵卫把富五郎推落海中。
落入冰冷大海的瞬间,富五郎看见父亲灿烂发亮的充血双眼,以及颤抖的嘴唇。父亲在笑。富五郎顿悟了。父亲就像杀掉母亲那样,也要杀掉儿子。
富五郎在冰冷的海水围绕下,沉入阴暗的海中。水灌入喉中,他很快就无法呼吸了。指头冻结般冰冷僵硬。他应该挣扎了,但意识却与动作分了家,身体麻痹了。冷极了。耳朵深处好痛。月光消失,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富五郎很快就感受到海潮的流动。鱼儿在身边游动。海藻漂浮,缠绕住手脚。鱼儿和海藻都接纳了富五郎。富五郎化成尸骸,与大海融为了一体。富五郎成了海潮的一部分。他再也不感到寒冷了。毋宁是温暖的。他好像在白天的大海中漂流。就这样漂啊漂地,终有一日将化入海中消失,回归大海。富五郎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然而。
他的酣眠被突如其来地打断了。富五郎的尸体被捞上七兵卫的小舟。月光照亮了激烈地喘气、将富五郎打捞上去的七兵卫的脸。灼灼发亮的眼珠、几乎流涎的大张的嘴巴、欢喜地扭曲的脸宠。这是恶鬼——富五郎心想。
七兵卫剪下富五郎的头发,塞进袋子里。他满足地嘻笑着。富五郎的灵魂无法消融在海中,被囚禁在袋子里了。被囚禁在「御盐井大人」当中了。
——那一定是鬼。
俘虏了富五郎的事物。教唆七兵卫的事物。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浮尸,而是别的怪物。
七兵卫捞起富五郎的尸骸,搬回家的当晚,宅子焚毁了。
是放在富五郎尸骸枕边的蜡烛倾倒引火。这全是富五郎的念想所致。他祈祷:把一切都烧了吧!
七兵卫丧生火窟,祠堂也烧掉了。然而搜集了头发的袋子却没有烧毁。
富五郎的弟弟从火场中幸存了。妹妹已经嫁人了。弟弟惧于「御盐井大人」的淫威,挖来海边的沙子,盛入筛子,离开了当地。他为了驱魔而带了海沙,然而这反而召来了「御盐井大人」。不管丢掉多少次,或是交给寺院,头发依旧会回到弟弟身边。富五郎这些浮尸冤魂紧跟着弟弟不放。他们全都与「御盐井大人」化成了一体。
时至今日,「御盐井大人」仍然在富五郎的耳畔低语:
——我会给你更多的财富。所以搜集更多的尸体吧……
听完之后,澪发现了。俯首跪坐的富五郎身后还有人。而且是好几个人。他们的身体全都吸饱了水,浮肿膨胀而且苍白,同样地并排跪坐在那里。他们坐在黑暗中,低头垂首。刺鼻的海潮味弥漫四下。
——他的父亲被邪灵魅惑了。
他听从了邪恶的耳语。他搜集更多的浮尸头发,「御盐井大人」就变得更邪恶、更强大。
「……给予名字,就等于给予力量,同时也是一种拘束。」
高良低声说道。他站起来,退到后方。澪也跟着这么做。高良放开握在手里的澪的手,望向祠堂。
「怎么了?」
八寻讶异地问。涟和波鸟也一脸奇妙。除了澪和高良以外,似乎没有人听见富五郎的述说,而且那段述说仅发生在短暂的一瞬间。
「『御盐井大人』……好像是浮尸的集合体。捞起第一具浮尸的时候,就受到怂恿,开始搜集头发——」
澪断断续续地转述富五郎的说法。八寻面不改色地听着,但涟皱起了眉头。波鸟都快哭出来了。
「第一具浮尸应该是恶质的邪灵吧。」八寻搔了搔头说。「但是,唔……集合体很棘手呐。」
「那没什么。」高良神色淡然地说。「没有无名的邪灵那么棘手,也不是神,就只是恶质的邪灵罢了。」
说完后,高良看向澪,以目光询问:「你要怎么做?」澪反覆思索,然后开口。她回想起富五郎述说的内容。
「富五郎……被『御盐井大人』囚禁了……对吧?其实他应该会直接超度的。其他的浮尸也是一样吧。既然如此,只要解开禁锢他们的『御盐井大人』的枷锁,他们就可以超度了……?」
高良默默点头。看来这是正确答案。
囚禁富五郎这些死灵的,是八寻所说的「恶质的邪灵」。
「既然如此,只要祓除那第一个恶质的邪灵就行了,对吧?」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看清它的本质就行了。」
高良说。本质——澪在口中喃喃,「啊」了一声。
——虽然称为流佛、海佛,但只要上了陆地,死秽的成分还是会变得更强烈。
——一旦上了岸,就只是单纯的尸体了
八寻是不是这么说过?
浮尸虽然被视为丰收的吉兆,但只要捞上陆地,尸体就是尸体,就只是污秽而已。
——污秽。
既然是污秽,予以净化就行了。
「能净化污秽的东西……盐?」
「盐不够。因为盐不可能是神。盐之所以具备净化的能力,是因为盐得到了太阳的力量。」
「太阳的力量……?」
「太阳在海中死去,再次自大海而生。太阳的力量灌注到大海当中,所以海盐才具有太阳的力量。」
——也就是说。
「拥有最强大的净化力量的就是太阳,对吧?」
高良点了点头。他从澪的身边离得更远,拉开距离。
「我是污秽,离远一点比较好。」
这话让澪的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你才不是什么污秽。
这句话来到口边,澪咬住了嘴唇。她吁了一口气。
做好现在该做的事吧。澪立下决心,走到天花板上方的中央处。波鸟就在身边。即使执行降神,也不怕迷失自我。接下来只需要召唤。
天花板上方,四面八方盘踞着黑暗,感觉得到邪灵正蠢蠢欲动。黑色的蜃影缓慢摇摆,想要靠近澪。一道烈风刮过,蜃影四散。有一头勇猛的狼,是颪。涟帮忙驱散了多余的邪灵。可以不用管它们。
澪吸了一口气,呼唤名字:
「雪丸。」
瞬间,清澈的空气满盈四下。半空中出现一只白狼,旋转了一圈。雪丸变身为铃铛,悠悠左右摆荡。清冽的声音响彻周围。神明在铃声引导下前来了。是日神天白神。
强烈的白光充斥现场。强光令人无法逼视,但即使闭上眼睛,那光也充满了全身每一个角落。眼底被耀眼的白给填满了。身心都被灿光所包围。是舒适愉悦的清澈光辉。
白光遍照漆黑的蜃影,笼罩它,逐渐将其吞噬。摇摆的蜃影变得就像煤灰,接着化成淡雾,最后稀释消失。就宛如洁净的风将尘埃一扫而空。
澪慢慢地睁开眼睛。周围变亮了,宛如褪去了一层膜。没有盘踞在角落的黑色蜃影,当然也不见浮尸的影子。看看祠堂,发束无影无踪。笼罩四下的,是全然健康清澈的明亮白昼阳光。
——富五郎他们也顺利超度了吗?
应该吧。海潮的气味已经消失了。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澪回头看高良。高良和澪四目相接,眨了眨眼。表情看起来也像是觉得刺眼。
「愈来愈有模有样啰,小澪。」八寻如此评价。
「虽然雪丸一点都不亲近我……」
雪丸只会在需要的时候现身。
「都是这样的。」八寻笑道,但松风就站在他的肩上,让澪觉得真是不公平。
涟已经下楼梯去了。澪跟了上去,「涟兄,谢谢你,刚才——」话还没说完,涟便冷冷地说「那不算什么」。
——有涟兄在,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澪这么想,但难以说出口。
走出外面,还是一样暑热逼人。青海向澪行了个礼。忽然间,澪发现蝉鸣声刺耳极了。她仰望天空。蓝天涌现滚滚积雨云。她觉得梅雨季过去了。
涟有时会来到鸭川。也不是鸭川,而是高野川和贺茂川汇流的地点。不知怎地,他就是喜欢那里。悠然流过的河面反射着夏季艳阳,粼粼生光,让人不禁眯起眼睛。观光客站在河中跳石上,举着相机拍照。即使在溽暑之中,河边还是稍稍凉爽一些。
「你为什么没来?」
涟问站在旁边的出流。上星期一行人去原谷的薪仓家祓除邪灵,出流却没有出现。他应该在监视千年蛊才对。
「跷班。」
出流直截了当地说。脸上挂着笑。
「谁有办法天天追着千年蛊跑啊?太白痴了。」
出流很吊儿郎当。到了让人有些羡慕的程度。
「那栋房子也不再是鬼屋了,真无聊。」
「那种东西没有最好吧。」
出流摇晃肩膀咯咯笑:「你也太认真了。」
「是你太不认真了。」
「我跟你加起来除以二,会变成刚刚好吗?」
「不会。人总是好逸恶劳,只会愈来愈不认真。」
出流觉得滑稽地笑着。
「那么,认真的麻积今天怎么会找我吃饭?」
今天涟约出流一起吃午饭。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是喔。也是,我们是朋友嘛。」
出流拍了拍涟的肩膀。涟拂开他的手。
「夏天到了呢。」
出流对涟的态度完全不以为意,眯眼眺望河面。忽然间,一阵沁凉得令人惊讶的风吹来,让涟不禁瞠目。
澪一个人前往狸谷山不动院。浓密的树林间,蝉鸣声倾注而下。燃烧生命全力鸣叫的声势,彷佛让邪灵也不得不隐身树荫,屏声敛息。她经过洒满树叶筛漏碎阳的路,来到不动院的石阶。一停下脚步,脖子便不停地冒汗。澪后悔应该带毛巾出门,用手背揩去汗水。她决定在石阶边缘坐下,稍事休息。吁了一口气,仰望头上,这时发现背后有人影。回头一看,高良就站在石阶上。
高良默默地走下石阶,来到澪坐的上方两阶处,坐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想来拜一拜。」
高良凌厉地看了澪一眼。澪别开目光。她撒了谎。她猜想,只要一个人在外头游荡,高良就会现身。
高良还是一样穿着制服,天气闷热成这样,他却一脸清凉。澪细细地端详那张脸。
「你也会觉得冷或热吗?」
她问,高良一脸诧异:
「当然会。」
「可是,你看起来完全没流汗。」
「有。很热。」
——是这样吗?
澪没想到会听到高良说「热」,有些吃惊。
澪站起来,走上阶梯坐到高良旁边。
「冷和热,你比较讨厌哪一边?」
「两边都讨厌。」
「我也是。」
「——虽然有极限,但天热比较能活动,所以好一点。」
本以为高良不会再接话,没想到他说了下去。「寒冷会让生物的动作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这样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澪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想多瞭解你一些,什么事都好。」
高良眨了眨眼。没有表情的那张脸,浮现困惑的神色。
「瞭解了也不能怎样吧。」
「怎么会?想要瞭解的感情,哪有怎样不怎样的?」
高良皱起眉头:「……你真的很会耍嘴皮子。」
澪觉得自己会如此好辩,是因为自小和涟拌嘴养成的。
「我不是那种有话会憋在心里的人。」
澪愤愤地说,奇妙的是,高良轻笑了一下,喃喃了什么。
「咦?你说什么?」
「没事……」
高良闭口别开目光。树木的阴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澪注视着阴影摇晃的那张侧脸,耳中捕捉到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多气也说过一样的话……
一道冰冷的影子悄然笼罩心胸。
对高良而言,澪就是多气王女。但澪根本不认识她,没有丝毫关于她的记忆。
——我不是多气王女的复制品。
澪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却也疑惑:如果我不是她的复制品,那我究竟是什么?那么高良呢?巫阳呢?她迷惘了。
蝉声远离了。树叶沙沙声响起,影子晃动。穿透树叶洒下的光影在高良白皙的脸颊上投射出斑驳的花纹。澪的脸上一定也有着相同的花纹。视线交会。高良的眼睛无限地深邃,同时也无限地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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