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的新娘-章节

樱花凋零时,新学期到来,澪升上了高二。

「一开学就考试,真是讨厌。」

开学典礼结束,回到教室的途中,茉奈埋怨说。澪和茉奈又是同班,光是这样就让她大为安心。

「没有不及格的科目或补考,还算好的吧?」

每次长假结束都有实力测验。用意是要学生在放假期间也不能荒废课业。

「反正小澪不可能不及格。我光是听到考试就讨厌死了。」

茉奈夸张地叹气。澪轻笑了一下,望向窗户,看见中庭的樱花树。花已经谢了九成,落地的花瓣被风卷起。抬头一看,对面的校舍映入眼帘,澪讶异地停下脚步。

呈ㄈ字型的校舍另一侧是家政教室等专科教室大楼,平时没有学生,今天是开学典礼,更不会有人了。然而那栋大楼的走廊却有一名女学生在奔跑。远远地看不到脸,但女学生不停地回头看后方,像是在逃离什么。澪循着她回头的方向看去,险些惊呼出声,好不容易才吞了回去。

——有邪灵。

一团黑色的蜃影滑行似地追赶着女生。发现这件事,澪立刻拔腿奔去。

「咦!你要去哪里?」

「有点事!」

澪穿过成群的学生,跑向连接对面大楼的穿廊。来到穿廊入口时,她在深处看见了那个女生。女生正朝这里跑来,邪灵就紧跟在她身后。黑色的蜃影摇晃着,冒出人的手来。距离还很远,却异样清晰地看见手上酒红色的指甲油。朝这里跑来的女生脸上充满了恐惧。

「雪丸!」

澪喊了一声,一阵疾风窜过身旁,是白色的风。才刚瞥见狼的身影,雪丸已经冲向了女生背后的邪灵,把它撕咬开来。一阵辨别不出男女的呻吟声后,邪灵消失了。女生脚底一绊,跌倒在地上。

「你还好吗?」

澪跑到女生旁边。那是个娇小的女生,亮丽的栗色头发是及肩的鲍伯头发型。少女一定很害怕,不停地抽泣着。澪伸手扶她站起来,但少女依然蹲在地上哭个不停,似乎站不起来。

「你看得到刚才那个呢。」

澪确定地问,少女点了点头:

「我、我经过校舍里面……突然……」

澪递出手帕。少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抹了抹眼泪。

「谢……谢谢你。」

虽然还有点抽噎,但少女抬头向澪道谢。

——好漂亮的女生。

澪心想。少女的眼睛泪湿,鼻头也都红了,但还是看得出面貌姣好。眼瞳的色素偏淡,眼型秀气,鼻梁也很高挺。她觉得很像什么人,却一时想不起来。女生看起来很乖巧。

「你是一年级吗?」

少女摇摇头:「我二年级。」

澪还以为少女比自己小,因此吃了一惊。同年级有这样的女生吗?

「那个……您是麻绩澪同学,对吗?」

少女怯怯地问。

「呃,是啊。」

「我叫和迩波鸟。」

——和迩。

一听到这个姓氏,澪想起这名少女像谁了。是照顾高良的和迩家的人。记得名字是青海。

「和迩……你认识青海先生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再三点头:

「您认识家兄吗?啊,我是他妹妹。哥哥叫我护卫澪同学——」

「咦?护卫?」

没头没脑的,这是在说什么?

「对,护卫。所以我才会转学过来。」

「咦!」

「我之前是读和迩学园。」

「……特地转学过来?」

「家兄叫我这么做。」

「咦咦……?」

完全不懂。和迩的人为什么要护卫澪?说是青海的指示,也令人不解。

「总之你先起来吧。班会要开始了,得回去教室才行。你是哪一班的?」

「二班。」

「跟我一样。」

「是的。」波鸟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详情我晚点再问你,不过你不能祓除邪灵吗?我听说和迩家的人也是蛊师。」

「我不行。我看得见,但没有能力祓除。派不上用场,真对不起。」

波鸟羞愧地低下头去。

——这样却要来护卫我……?

澪更不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同龄,你不用对我用敬语吧?」

「对不起。」波鸟惊慌失措。「啊,可是家兄要我千万不能失礼……」

「一点都不失礼啊。」

波鸟似乎犹豫不决。是在犹豫该听从哥哥的吩咐,还是澪的话吗?

「……唔,随你的便吧。」

澪说,波鸟显然松了一口气。

——好奇怪的女生。

澪这么想着,返回教室了。

「咦!转学生是小澪的朋友吗?」

实力测验之后,茉奈和波鸟同时来找澪,刚好遇在一起。班会上老师介绍了波鸟,但波鸟似乎不擅长这样的场面,不停地发抖,就像只淋湿的吉娃娃。

「我叫和迩波鸟。」

「这个名字好难写喔。和迩为什么会读作WANI啊?跟鳄鱼※有关系吗?」

注:日文的鳄鱼汉字为「鳄」,读音为WANI,与「和迩」同音。

茉奈双手上下合拢,似乎是在模仿鳄鱼的嘴巴。

「不是,呃,最早好像是鳄积(WANITSUMI),后来变成和迩……啊,WANI的汉字也有很多写法……」

「不太懂耶。我可以叫你波鸟吧?」

茉奈直接抛开波鸟的说明,这么决定。

「波鸟这个名字,跟小澪一样很有海的味道呢。你们是亲戚吗?」

「不是。不过虽然不是亲戚,但很接近。」

「咦!接近?什么意思?」澪插口问。

「麻绩和和迩都是海人族。」

「咦……是吗?」

「是的。」

「可是,麻绩不是麻绩王的末裔吗……?」

「根据传说,海人是母亲那边的血统。」

「什么海人?尼姑吗?※」茉奈听得一愣一愣。

注:「海人」的日文读音为「AMA」,和尼姑的日文「尼」同音。

「海人是在海边生活的人。现在不是还有海女吗?」

「哦,会潜水的海女。」

「我们的名字会跟海有关,是因为我们是海人族。」

——原来是这样吗?

新的资讯不停地冒出来,澪陷入混乱。

「那,波鸟和小澪本来就认识是吗?」

「也不算认识,我是澪同学的护卫——」

澪拉扯波鸟的袖子,波鸟却没有意会:「怎么了?」

「波鸟为什么要用敬语说话啊?」

「这是家兄的嘱咐。」

「原来你有哥哥?你哥哥这么严喔?」

「家兄是高良大人的——」

「我要赶公车,先走了。」

澪打断波鸟的话起身。她的计策是,既然波鸟以护卫自居,应该会跟上来吧。再让她继续跟茉奈说下去,不晓得会说出什么话来。

波鸟也真的连忙抓起书包跟上来:

「我奉陪您一起去。」

——什么奉陪您一起去。

又不是在演古装剧,澪按住了额头。这个女生实在有点奇葩。

「那,茉奈,明天见。」

「嗯,拜拜。」

茉奈活力十足地挥手,澪朝她回笑了一下,走出教室。波鸟快步追了上来。

「我说,蛊师的事,还有家里的事,可以不要跟别人提起吗?」

澪提醒说,波鸟睁圆了眼睛:

「抱歉,我以为茉奈同学知情。」

「啊……」难怪。「茉奈不晓得啦。应该说,就算对方知道,也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好的。」

波鸟乖乖点头,但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实在可疑。

澪换上户外鞋,走出校门,前往公车站。波鸟也跟了上来,澪问:「你家在哪里?」

「修学院那边。那里有和迩家的别墅。」

那,是搭公车上下学吗?

「会一起坐一段呢。」

「不,我也会搭到一乘寺,送澪同学到红庄。」

「咦……为什么?」

「因为我是护卫。」

「……你说的护卫到底是什么?你又不能祓除邪灵。」

波鸟为难地仰望澪。身材娇小的波鸟可能比高挑的澪矮了十公分有。

「澪同学没有听说吗?叔叔——和迩家的当家不愿意高良大人被祓除。而现在这件事有可能成真,因此叔叔或许会除掉澪同学。」

澪傻掉了。——什么跟什么?

「现在应该仅止于对您有些提防……但叔叔命令家兄派人监视您,家兄心想既然如此,便派我过来。」

「你是来监视我的吗?」

「不,我是护卫。」

「……我不懂。」

波鸟垂下头去:

「对不起,我很不会说明。如果是家兄,一定就能解释清楚了……」

澪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资讯:

「也就是说,你是以监视为名目,来保护我不受你叔叔的伤害,是吗?」

波鸟倏地抬头:「对,没错!澪同学真是聪明!」

「……你在护卫方面很强吗?你有练空手道,还是会防身术吗?」

波鸟摇摇头。

「那,为什么会派你?」

「家兄说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更不懂了。

但也觉得那个一看就很精明的青年这么做必有道理。其中有什么理由吧。自己会有机会向他问清楚吗?还是问高良就行了?——不,这会不会就是高良的指示?

也许吧,澪心想,稍微接受了。问波鸟八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下次遇到高良再问他就行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先算了。」

澪打住这个话题,波鸟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对不起,我实在很没用……」

澪目不转睛地看着波鸟:

「你说的话有没有用,是我的问题,你没必要感到抱歉啊。」

波鸟抬头。

「……虽然这也不是我该说的话,但你那种自己没用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哥这样说你吗?」

「不是的。」波鸟用力摇头。「家兄总是叫我不要说这种话。」

「那就最好不要说。不管对别人有没有用,跟你本身都没有关系。」

波鸟默默地眨眼,若有所思。

走到公车站时,公车正好到站,两人一起上了车。澪强硬拒绝波鸟和自己在同一站下车。

「可是……」波鸟不愿退让。

「我反而还比较担心你。」澪傻眼地说。「你有办法好好回家吗?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车吗?」

「呃……」

「假设你送我回家,你知道要怎么从红庄去公车站吗?你一个人有办法回家吗?」

「………」波鸟露出惊觉的表情,好像这才想到这个问题。这样子实在不行。

「我说这话是为你好,你直接回家吧。然后跟你哥哥报告,说我说不需要上下学的护卫。」

「啊,好的,我会跟家兄报告。」

祭出「向哥哥报告」这个名目,波鸟似乎终于接受,点了点头。

——真吃不消。

澪叹了口气,走下公车。总觉得前景堪虑。

一回到红庄,便闻到扑鼻的高汤香气。澪招呼「我回来了」,去厨房看了看,玉青正在锅中打入蛋花。

「你回来了。我正想你差不多快回来了,开始煮饭,算得很准呢。」

「好香喔,是亲子井吗?」

「没错,猜中了。」玉青盖上锅盖。「去洗手吧。我来准备碗筷。」

「好。」澪应声前往盥洗室。途中经过起居间,看见八寻正在拿抹布擦矮桌。

「久违的校园如何啊?」

「和迩家的女生转学进来了。」

「嘿?」

澪搁下说明,先去洗了手,回来起居间时,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亲子井。熟度恰好的半熟蛋看起来耀眼生辉。还有加了麸的味噌汤和米糠腌菜。

朝次郎也来了,四人在桌边坐下。涟还在大学上课。

「涟好像已经在大学交到朋友了呢。」玉青说。

「好像呢。」澪回应。

「太好了。虽然涟在人际方面好像不太在行。」八寻说。

「是啊。」澪说。

「会吗?涟很老实,是个好孩子啊。」朝次郎说。

涟莫名地很有长辈缘,朝次郎应该也很欣赏涟。

「愈是老实的好孩子,愈容易吃苦啊。」八寻说。

「是啊,活得像八寻这么随便比较好。」

「玉青嫂,这话是我的亲身体会好吗?」

八寻和玉青总是十分健谈,不过感觉像是八寻在配合话多的玉青。朝次郎就算玉青向他攀谈,有时也会当成耳边风,而且基本上沉默寡言。澪多半都只负责听。一方面也是因为饭菜美味,都专心在吃饭的关系。

「——那,小澪,你刚才提到的那件事……」

吃完饭,正在喝饭后的茶水时,八寻重拾话题。玉青在厨房收拾善后,朝次郎说邻居有事拜托他,出门去了。

「你说有和迩家的女生转学进去?」

「对,转到我们班。她的哥哥是负责照顾高良的人。」

「嗯嗯……?噢,原来如此。」

「她说她哥哥指示她来护卫我。」

「护卫你?为什么?」

澪说出波鸟告诉她的理由。

「原来,总觉得事情变麻烦了呐。」

八寻面露苦笑。

「麻绩家是海人的家系吗?」澪问。

「嗯?」

「波鸟——那个和迩家的女生这样说。」

「哦,唔,是啊,以根源来说算是。根据蛊师的传说,麻绩王的母亲是海人族阿昙氏,是古代海人族。在古代,有不少海人族的后妃。和迩也嫁了不少女子给大王当后妃。不过和迩氏和后来的苏我氏不同的地方在于,没有因此做为外戚掌握政治实权。而且后来和迩就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不过整个海人族都是如此。」

八寻喃喃说「该怎么说明比较容易懂呢」。

「日本是岛国,所以拥有航海技术的海人族很受器重。海人族和中国、朝鲜半岛互有往来,也有物资运输,因此也受到大和王权倚重,不过势力是会消长的。海人族从协助变成从属,存在感日渐薄弱——这是海人族全体的状况。」

接着是和迩氏——八寻接着说下去。

「海人族当中,和迩氏也算是势力相当庞大的一支。他们的女儿成为后妃,而且有许多末裔。古代海人族大致上可以分成三个系统,和迩氏和麻绩王的母亲阿昙氏,都一样是阿昙系。其他的系统……现在就先不交代了。传说阿昙系的源头是春秋时代来自中国南部的海人族。」

「春秋时代的中国——千年蛊诞生的地方?」

「唔,是啊。不过应该是不同的国家。海人族擅长咒术,各有各的独门咒术。和迩和麻绩会成为蛊师,是因为那原本就是他们的营生之一。」

「这样喔……?」

「和迩就像我刚才说的,势力庞大,末裔也多。上高野、滋贺的湖南、湖西地区等地方,现在仍是和迩的势力范围。而且也留在了地名里,在台面下仍颇有势力。和迩和麻绩并非敌对,但他们是想要利用千年蛊的一派,因此互不相容。阿昙氏与麻绩有关,因此虽然同是阿昙系,与和迩还是水火不容。」

「这样啊。」澪点着头,喝了口茶。和迩、麻绩、阿昙,她快要搞混了。

「说到阿昙,喏,长野不是有个叫安昙野的地方吗?※」

注:阿昙的发音为AZUMI,安昙野的「安昙」也是同音。

可能是察觉澪陷入混乱,八寻说道。

「安昙野?的确有呢。」

安昙野在县内也是首屈一指的观光胜地。

「那是阿昙族迁居到该地,所以才有了这个地名。」

「咦,是这样吗?」

「就像这样,不只是阿昙,各地都有许多和海人族有关的地名。像渥美半岛、厚见、安昙川※。ATSUMI或AZUMI与其说是指阿昙族,似乎更是广义地泛指海人族。至于其他的海人族,像贺茂也在全国各地留下了地名。」

注:渥美、厚见、安昙川的安昙,发音各别为ATSUMI、ATSUMI、ADO,皆与「阿昙」音近或字近。

「贺茂……上贺茂或下鸭※?」

注:贺茂的发音为KAMO,与日文的「鸭」同音。

「对,虽然汉字各有不同,写成贺茂、加茂、鸭等等,但这样的地名或河川名,全国各地都有。」

「是喔……」

澪第一次知道。

「就像这样,海人族其实遍布全国各地。」

「原来如此。」澪行了个礼。「谢谢你的解说。」

「不不不,这只是开头,只要半天的时间,我可以说明得更详细。」

澪实在不想听八寻上课到天黑。「我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她恭敬地婉拒了。

「对了,麻生田叔叔,你回覆委托的村公所人员了吗?」

虽然也不是换话题的借口,但澪想起要向八寻确认的事。现在澪替粗枝大叶的八寻管理行程。

「啊,忘记了。」

「对方不是希望你在两、三天内通知方便的时间吗?所以我才赶快挑了我可以去的日期跟你说了啊。」

「抱歉抱歉,既然都抱歉了,小澪,可以顺便拜托你帮我打电话吗?」

「电话自己打啦。要是对方问我驱邪的事,我也答不出来啊。」

「那,我等下打。」

「你绝对又会忘记。现在就打,马上!」

「咦~」八寻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是被澪一瞪,便从口袋掏出了手机。确定八寻打了电话,澪起身离开。

她走出起居间,回到自己的房间。照手蜷在坐垫上睡觉。完全就是宠物狸猫。澪在榻榻米坐下来,抚摸照手的脖子。

——什么和迩、海人族,总觉得事情愈来愈复杂了……

澪置身的状况就已经够棘手了。

——巫阳每次重生,都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吗?

和诅咒、人的算计牵缠不清。

连澪都觉得受不了的这种状况,巫阳却带着绝望,一次又一次地不断经历吗?

「………」

澪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总觉得哽住了似地,呼吸不过来。看看窗户,山茶花在地上投下又深又浓的影子。

波鸟在修学院下了公车,火速返回和迩的屋舍。这里虽然是和迩家的别墅,但比起大津的本家,叔叔更常住在这里,没有父母的青海和波鸟兄妹从小就在这栋屋子成长。与其说是在这里成长,更应该说是在这里工作。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波鸟从后门蹑手蹑脚地进屋,却被厉声一喝,整个人僵在原地。

「拖到现在才到家,你是在摸什么鱼?龟甲的腰带哪里去了?不是叫你拿出来准备好,你是聋了吗?我都要出门了!」

一名年过四十的妇人穿着一袭深紫底色菖蒲花的付下和服※,烦躁地滔滔叨念。是美登利。她是和迩家的女总管,从以前就是叔叔的情妇。

注:付下和服(付下げ)是图案花纹较为简素的访问用和服。

「呃……我放在桌上了……」

「不是那一条,是白底金丝那条,还要我讲才知道吗?真是,有够迟钝。」

「……对不起。我这就去拿。」

波鸟连忙脱了鞋,往屋内走去。美登利一把揿住她的肩膀。波鸟一个踉跄,撞上墙壁。

「蠢蛋,你是没长眼睛吗?我早就绑好别条腰带了。都怪你拿错,我只好绑别条了。你现在再去拿,也来不及了好吗?」美登利啐道。「想一下就知道的事,你怎么没脑成这样?」

波鸟垂下头去,只得道歉:「对不起。」从波鸟小时候开始,美登利似乎就对她的一切看不顺眼,总是这种态度。

「那条腰带刚做好,我都说好要在今天的聚会让大家看看了,你这不是害得我言而无信了吗?真是,没用的废物!」

美登利轻蔑地俯视波鸟。每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波鸟就会全身僵硬,呼吸困难,脑袋更加失灵了。美登利看着这样的波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放缓了表情,在她耳边细语:

「……青海好吗?他都不过来这里看看,叫他偶尔也要过来坐一坐啊。好吗?」

美登利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湿气,宛如蛞蝓爬过的痕迹。

波鸟知道青海在躲美登利。

「啊,除非叔叔交代,否则哥哥不会过来这里。」

美登利咂了一下舌头:

「没用的东西!」

她搧了一下波鸟的头,走掉了。传来叫唤司机的声音,是要出门了吧。波鸟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回到房间。接下来得清洗应该累积了一堆的碗盘,还有打扫。以前这里有许多佣人,但美登利说「请人也是要花钱的,有波鸟就够了」,打发了那些人。

——没用的东西。

自幼就一直被灌输的这个评价,深植在波鸟的心胸,无法拔除。但——

波鸟正要换下制服,这时手机响了,她吓了一跳。是青海打来的。她连忙接听电话。

「哥……哥哥。」

「波鸟,学校怎么样?」

青海的话很简洁,但语气柔和,不像对别人说话时那样冷硬。波鸟微笑:

「嗯,其实我被邪灵攻击了,可是澪同学救了我。」

「这样啊。」

「她真是个好人。而且好美……她很坚强……又温柔……」

澪的话在波鸟心中响起:

——你说的话有没有用,是我的问题,你没必要感到抱歉啊。

——不管对别人有没有用,跟你本身都没有关系。

波鸟听了,觉得胸口一阵暖意洋溢,就像被哥哥称赞时一样。

「或许跟哥哥有点像。」

「……这样吗?那太好了。」

青海口气有些诧异地说,但放心地挂了电话。哥哥感到放心,波鸟也觉得高兴。波鸟心想要是可以再跟哥哥一起生活就好了,换好衣服,离开房间。

「麻绩同学,你决定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听到声音,涟回过头去。脸和名字还连不起来,但应该是同学的三、四个女生聚在一起。他觉得入学典礼当天好像也被她们搭讪过。

「不,我不参加社团。」

「咦!真的吗?为什么?」

说话没有关西腔,应该不是当地人。成日被关西腔围绕,对于没有关西腔的人便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涟猜想她们应该也是如此。

「我很忙。」

「忙着打工吗?」

「……嗯,差不多。」

涟放心不下澪,也想接蛊师的案子,还有学业要顾,他分身乏术。

「再见。」

涟留下似乎还有话想说的女生们,前往停放自行车的西门附近的停车场。校园内,各社团正如火如荼地对新生展开招生活动,动不动就被塞传单、靠上来推销,因此涟想抢在招生人员靠近前先开溜,快步往前走。虽然后方传来跑过来的脚步声,但涟不认为那是在追他。

「等一下,麻绩!喂!」

被喊出名字,涟终于停下脚步。追上来的男生疲倦地肩膀起伏喘气,是出流。

「总算追上你了,麻绩,你也走太快了。」

出流温和地笑道。虽然他的个子和涟差不多高,但也许是因为气质温和,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他大部分都是衬衫加合身长裤打扮,今天也是如此,穿着带灰调的水蓝色衬衫配亮灰色长裤。涟则是黑色线衫搭深灰色长裤,两人的明暗正好呈现对比。

「有事吗?」

「没事,只是好奇你要加入什么社团。」

「刚才也有人问我。我很忙,不会加入社团。」

涟简单地答道,再次迈出步子。

「啊,等一下。那如果是不用练习、不占时间的社团,你就可以参加吧?」

「怎么,你是在拉人吗?我对社团活动没兴趣。」

「我想组一个『史迹研究会』。」

出流虽然人很温吞——不,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有些我行我素,不听人说话。

「我没兴趣——呃?你要组社团?」

「对,我想四处去逛史迹。不是太正式的考察,就轻松参观那样。」

「……喔,很好啊。我没兴趣。」

「都没有人要参加,我好寂寞啊。」

「不会吧?参观史迹的话。」

「我说想要去逛变成灵异景点的史迹,就被拒绝了。」

涟停下脚步。「灵异景点?」

「对啊,京都周围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吧?我是大阪人,一直想说如果哪天在京都生活,就要去看看。」

「那不是『史迹研究会』,是『灵异景点爱好会』吧?」

「不不不,不是单纯的灵异景点,必须是历史悠久的地方。——对了,麻绩,你知道滋贺的木泽村吗?在深山僻野,县境跟京都很近。听说那里闹鬼呢。」

「那里不是京都。」

「就说在跟京都距离很近的县境啊。我想去那里看看,当做『史迹研究会』的第一场活动。麻绩,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

「我可以配合你的预定。」

「就说我不去了。」

「平日也可以。我一个人不敢去啦。我喜欢可怕的东西,可是又很怕。」

「那就不要干这种事。」

「木泽村真的很恐怖说。好像还有人在那里失踪。」

涟皱起眉头:

「……不要跑去那种地方。不会有好下场的。」

出流微笑:

「所以陪我一起去吧!」

「这个星期天,我要跟朋友去滋贺。」

晚餐时涟这么说,澪正要伸向姜汁烧肉的筷子停住了。矮桌上有姜汁烧肉、大量的高丽菜丝、马铃薯沙拉,以及新洋葱味噌汤。姜汁烧肉是澪和涟都最爱的一道菜。

「涟兄要跟朋友出门?好难得喔。」

「莫名其妙就变这样了。」

「大学朋友吗?」玉青问。

「对。」

「真棒,尽情去玩吧。难得的大学生活,得好好享受才行。要去滋贺的哪里?」

「木泽村。」

听到这个地名,澪忍不住看向八寻。八寻塞了满嘴饭,看着涟。

「那里是哪里?观光景点吗?」玉青一脸诧异。

「听说在山里。我不清楚。」

「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八寻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

「我朋友说想去。」

「为什么?」

「……他说那里是灵异景点。」

「哈哈……」

八寻看了一下天花板,又继续吃饭。八寻不说话,因此澪开口:

「……这个星期天,我们也要去那里。」

「咦?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灵异景点啊。有村公所的人委托麻生田叔叔去驱邪。」

涟睁大了眼睛:

「看来那地方真的很不妙。」

「连公所的人都来拜托了,肯定很不妙吧。」

「那个村公所的人是我大学学弟。」八寻说。「感觉像是因为认识我,所以姑且拜托看看,还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严重到无计可施。」

「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我学弟是个老实人,听起来像是上头叫他想办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发生了什么非想办法不可的状况吗?」涟问。

「你没听你朋友说吗?」

「他说闹鬼,还有人失踪。」

「我学弟倒是没提到有人失踪呢。应该也不是故意隐瞒吧。……不过嗯,的确是闹鬼。」

「怎样闹鬼?」

「村郊有个叫什么渊的地方,水很清澈,似乎很漂亮。水非常透明,湖底是青绿色的,颜色就像宝石一样。因为拍起来很漂亮,在社群媒体上有名起来,成了观光景点。最近好像常有这样的事呢。村公所似乎也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振兴村子的经济。可是没多久就传出闹鬼的风声。」

「风声吗?」

「从那时候开始,观光客就退潮似地数量锐减。我倒觉得与其说是闹鬼害的,更应该只是热潮过去了吧。然后,为了吸引新的游客,也得先解决闹鬼的问题才行吧?所以村公所的人为了确定传闻真假,去了那个叫什么渊的地方。」

「然后撞鬼了吗?」

八寻歪起了头:

「学弟说不清楚。村子本身几乎就在山里面,所以那个渊也在森林里。听说阴阴森森,气氛很诡异,结果一行人走到一半就怕了,逃之夭夭地回去了。」

「什么?」玉青傻眼地说。「结果根本不清楚嘛。」

「唔,既然人家委托,我是会过去看看啦,虽然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澪知道,就算是白跑一趟,也有酬劳可以拿,所以八寻才决定要去。

「……木泽是安昙川的流域。」

朝次郎忽然插口。他已经用完饭,放下筷子了。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盯着杯里,再次开口:

「北边有支流麻生川对吧?那一带在古时候,有段时期应该住着麻绩一族。」

「咦……住在木泽村吗?」

「不,应该是更北边的地方。木泽住的应该是和迩对吧?」

朝次郎向八寻问道。八寻喝着茶,搔了搔头应:

「是吗?湖西确实是和迩的势力范围,但和迩应该在更南边吧?大津市不是有个地方叫『和迩』吗?志贺、和迩、小野,那一带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和迩氏的大本营呢。滋贺的和迩学园也在那里。」

「既然是和迩的势力范围,就是和迩的地方吧。」

「这样说也太粗暴了。不过唔,确实如此。」

八寻交抱起手臂,沉思起来。

「那一带的河,从以前就是用来运木材的,直到昭和初期都还在使用。不光是河川,道路也是,从北陆※运来鲭鱼等海产,所以也叫做『鲭之道』。」

注:北陆指日本本州中部的临海地区,范围包括新舄县、富山县、石川县、福井县。

朝次郎交互看着澪和涟,谆谆教导地说。澪有种在听爷爷讲古的感觉。

「那里是历史悠久的土地。——或许事情会有点棘手,你们小心点。」

八寻垂下眉毛:

「真讨厌,朝次郎叔这样说的时候,绝对都会变成麻烦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出流停下脚步。他正经过贺茂大桥,行人川流不息。出流凭靠在栏杆上接电话。是堂哥打来的。

「喂,晚安。——嗯,这个星期天要去滋贺。」

他看着流过眼下的夜晚河流。这里是贺茂川与高野川汇流之处,流速意外地快。河岸上,有群似乎刚参加完酒局的大学生在喧闹。天空不巧一片阴霾,无月无星的夜空下,黝黑的河面仅反射着路灯。

「哈哈,我们混得很好。我很擅长这种事嘛。只要看麻绩怎么出招就行了对吧?我们的敌人是千年蛊,麻绩也是一样的。咦?哦,和迩啊。我明白。」

出流抚摸了一下只穿了件衬衫的肩膀。夜晚仍颇为寒冷。

「知道啦。麻绩那个巫女对吧?我会临机应变。视情况,连千年蛊一起收拾掉就行了是吧?」

出流轻笑之后,挂了电话。河面升起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喷嚏。

「唉,有够烦的,尽是些麻烦事……」

他的喃喃声被流水声盖过消失了。

「要去木泽村,得翻山越岭才能到。路线算简单,只要沿着国道三六七号线一路开过去就到了。不过开进县道以后,八成会变成难开的小路。涟,你有驾照对吧?你朋友呢?不知道?那去问一下。我先把他算进去。算进去什么?当然是开车的人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要开两、三个小时的山路耶,当然要轮流。」

在八寻的提议下,决定澪和涟,再加上涟的朋友,四个人一起去木泽村。八寻因为多了两个司机,觉得很开心。

「不要让刚拿到驾照的人开山路啦。」

涟脸色发青,但目的地必须开车才能到,因此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当天首先由八寻开车,到松崎接据说在那里租屋的涟的朋友。貌似涟的朋友的青年在大马路旁的人行道上挥手。「就是他。」涟直接指认。涟的朋友穿着登山夹克配合身工作裤,背上背个大背包,一身户外活动打扮。澪和涟也是差不多的行头。只有八寻穿着象牙白线衫配薄荷绿长裤,十分潇洒,一看就知道没有四处走动的打算。虽然脚上穿的是运动鞋。

载上涟的朋友后,车子一路循着国道北上。就像八寻说的,汽车导航的指示一直是直行。

「涟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八寻从后照镜瞄了后车座一眼。后车座坐着涟和他朋友,副驾坐着澪。涟的朋友是个看上去温文儒雅的青年,现在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相貌英俊,但眼神亲切,感觉十分可亲。澪觉得他应该很受女生欢迎。今天穿得很休闲,但若是换上正式得体的打扮,肯定相当出众。

「我叫日下部出流。虽然同音,不过汉字不是青草和墙壁的『草壁』※,而是日子、下面和部分的『日下部』。」

注:日文中,「日下部」和「草壁」的发音一样都是KUSAKABE。

「日下部啊。」

仔细想想,发音是KUSAKABE的话,汉字照理应该是「草壁」,「日下」怎么会是读KUSAKA呢……?澪出神地看着车窗胡思乱想着。

「你该不会是大阪河内人吧?」

「咦?没错。你怎么会知道?」

「河内的日下部啊……」八寻如此喃喃的声音,大概只有澪听到了。这怎么了吗?澪正涌出疑问,八寻已经换了话题:

「涟和日下部都不会晕车吧?接下来应该有很多弯道。」

两人都说没问题。

「什么时候要换手呢?」出流问。

「去程我来就行了。回程交给你们。你们还年轻,回程应该还很有活力。」

「哈哈。」出流开朗地笑了。

「到了当地,我们是分开行动吗?麻生田先生是神主对吗?帮人祈祷驱邪的。」

「分开行动吧。嗯,就当做是神主吧。」

八寻随口敷衍。

「你喜欢灵异的东西?居然会去逛灵异景点。明明还有很多好玩的活动吧?」

「我很胆小,可是喜欢可怕的东西。」

「啊,确实有这样的人呢。」八寻点点头同意。「木泽村闹鬼的传闻,是怎样的内容?」

「我听说有女鬼出没,会把人拉进河里。」

「很像河童呢。」

「是啊。」出流笑道。「不过如果真的有鬼,可不是闹着玩的呢。」

有随和的出流陪八寻聊天,不爱说话的澪和涟可以保持沉默。澪渐渐困了起来。今天早上比平常更早起,七点就从红庄出发了。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是一成不变。绿意盎然的树林,偶尔出现民家,深处河川时隐时现。

「那条河就是安昙川。」

八寻忽然说。澪睁开就要闭上的眼睛,朝车窗定睛凝望。树木间有一条河,看上去水量不多,但河面宽阔。梅雨季或大雨时,水位一定会暴涨。

「很大的河呢。」

「都可以用来运送木材了嘛。会流进琵琶湖里。」

琵琶湖吗?澪还没有去过。

开在国道上的车很快地拐弯进入县道。路宽顿时变得狭窄,宽度难以和对向来车交会。

「这路天黑以后开起来很可怕呢。」出流喃喃说道。「啊,我说的可怕,不是有鬼那些,是危险的可怕。」

「就是啊……」涟同意说。

「打开车灯小心驾驶就没事了。」八寻轻松地说。「反正也几乎没有对向来车。」

确实,路虽小,但没什么车子经过。一开始还偶尔可以看到露营场的看板或咖啡厅招牌,但现在也完全消失,一路上几乎都只看到树林。

车子过了桥,开了一会儿后,树林结束,出现田地。再过去有许多民宅。放眼所及的范围内,房屋数量不少。虽然几乎都是老房子,但也有零星几栋看起来颇新颖的人家。也有小超市和个人商家。

「比想像中的更有规模呢。」澪说。

「山里散布着约三十个村落,这是其中之一。算是满大的村子。」

八寻说,把车开进村落里。很快就找到村公所了。那是一栋与山景看似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的老旧混凝土建筑物。

把车停到空荡荡的停车场后,建筑物里立刻走出一名男子。

「麻生田学长!谢谢你远道而来。」

是个戴粗框眼镜、看上去很老实的先生。

「也不到远道啦。」八寻苦笑。

「这几个是我的亲戚和他们的朋友。」

八寻简洁地介绍说,澪等人行礼。八寻的学弟显得困惑:

「呃,怎么……」

「咦?我没说吗?他们也要一起去。说是对灵异景点很好奇。」

听到「灵异景点」,八寻的学弟露出窝囊的表情:

「年轻人之间果然都这么传呢。」

「就算是灵异景点,只要能吸引游客,一样能振兴村子吧?」

「不行啦。公所也有人这样说,但万一有人出事就完了。所以才会劳驾学长出马啊。」

「你还是老样子,真老实。」

先进来喝个茶吧——八寻的学弟邀众人进入公所。他叫岩濑优,还发了名片给澪这几个跟班。

一进入公所,就是一处大办公区,所有的课似乎都集中在这里。柜台另一边有几名职员坐在办公桌前,悠哉地喝着茶。

澪一行人在角落边的沙发坐下,喝起端过来的茶。茶水十分甘甜,不是已经泡到无味的剩茶,还附了铜锣烧当茶点。

「驱邪完毕之后,请帮忙宣传这里已经没有闹鬼了。」

岩濑双手合十拜托说。澪恍然:所以才如此盛情招待啊。

「我会跟朋友们说。」澪姑且答道。

「废话不多说,学长。」

岩濑在八寻前方摊开一张大地图。好像是这座村子的地图。

「据说闹鬼的地点是这里。库库利渊。」

「库库利渊啊……」

岩濑指的地方,是河川蛇行的地点,该处河道稍微变宽了一些,上面写着「库库利渊」几个字。

「那里真的很美。河水清澈,深邃的河底闪耀着碧绿的色彩,大家都说就像宝石一样,在社群媒体上很夯。」

「好像是呢。可是游客一多,就开始闹鬼了?」

岩濑一脸复杂:

「那里从以前就是当地人不会靠近的地点。听说以前有个女人在河边的树上吊自杀,所以当地人都觉得忌讳。」

「上吊……」

「听说所以才会叫做『库库利渊』※。」

注:日文上吊的动词「くくる」发音为KUKURU,名词形的发音即为KUKURI。

「这样喔……?」八寻歪起头来。

「我第一次知道那里闹鬼,是因为有人打电话到公所抗议。说因为被鬼追,跌倒受伤了。」

「你们问过那个鬼是怎么样的吗?」

「当时民众很激动,我们不好询问……。不过,其他也零星听到类似的情节。像是有个女生跑去向村人求救,说是被女鬼抓住脚,差点被拖进河里。还有听到女人的啜泣声、被鬼追而掉进河里……虽然不晓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啦。」

「可是,这表示有不只一人指证呢。公所也去现场确认过了吧?没有去到水潭那里吗?」

岩濑羞愧地低下头:「要去到水潭,必须穿过森林,但那里实在是……」

岩濑含糊其词,总之当时似乎是因为阴暗和紧张,一个差错,害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恐慌,落荒而逃了。

「然后就丢给我吗?」八寻说。

「很抱歉。」

可是——岩濑抬起头说。

「我觉得这种事与其外行人随便乱搞,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好。」

拜托学长了——岩濑用力低头行礼。

「我不晓得能不能满足你的期待,但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喏,带路吧。」

八寻喝光茶水,站了起来。

虽然原本说好到了当地就各自行动,但最后涟和出流也跟着一道同行了。岩濑领头,八寻、澪跟在后面,稍后方涟和出流边聊边走着。

「木泽村面积很大,但山地占了九成,可以居住的土地很少。至于聚落,包括小聚落在内,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三十个,但全都散布在山里。公所所在的地方,是最大的村落。」

一路上,岩濑这么说明。这条路很小,但听说也是县道。周围民宅、田地与森林交杂,有时会遇到在田里忙活的老人家。

「库库利渊离每一个聚落都很远,似乎从古时就不是日常生活会使用的场域。有个说法是,那里以前有龙神传说。」

「龙神传说?」

澪出声,岩濑回头,柔和地对她笑道:

「是常有的民间故事。很久以前,有位从村公所退休的老前辈自费出版了一本搜集此地民间传说的书。就是收录在书中的故事。」

「有这样的书?真想看看。」

八寻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我就知道学长会有兴趣。公所还有很多本喔,请带一本回去吧。——回到那个龙神传说,情节是以前水潭里住着龙神,会引发洪水,危害乡里,村人讨论之后,决定以年轻女子献祭。」

「然后旅人现身救了女子吗?然后发现那其实不是什么龙神,而是大猿猴?」

「不是那样的情节。」

「咦,那献祭的女子就这样死掉了?」

「好像。」

「是喔……这是现在还有的习俗吗?」

岩濑惊吓地缩了一下:「学长,不要乱说好吗?这怎么可能嘛?」

「这是玩笑话,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或许跟闹鬼有关吧?」

「唔,会是这样吗?」

民宅消失,前方出现一座茂密的森林。岩濑指向那座森林:

「那座森林深处有河,沿着那里往上游走上一段路,就能去到水渊了。」

从这里看不到河,只看得到山的斜坡。绿意青翠浓密。

「有一座桥,也可以去到对面的山,但现在几乎没有人会上山了。以前会去山上砍草砍树做水田的肥料,但现在化肥普及,也没人会这么做了……」

森林里算是有条路,不过接近杂草被踩平形成的兽径。树荫浓密,气氛郁苍阴森,是傍晚以后绝对不想靠近的地方。

「没有人整理山地以后,树木便恣意生长。以前到了四月就会烧山,夏天伐木,拿来铺牛舍,再拿去堆肥……像这样循环利用,也可以算是山中的四季风情呢。但现在这些习俗都消失了,村里的老人都埋怨说,整座山变得乱糟糟的。」

岩濑会变得饶舌,是为了排解恐惧吧。从刚才开始,明明一点都不热,他却频频拿手帕抹汗,整个人毛躁不安。确实,这座森林气氛诡谲,鬼影幢幢,但并没有邪灵盘踞的样子。不时有鸟鸣声或振翅声响起。鸟儿飞起,树枝挠弯,这些声音引得岩濑惊吓地仰头。

「你也太胆小了吧,岩濑。这里又没什么东西。」

八寻说,岩濑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真的吗?没骗我喔?学长。」

「你那么胆小,却得揽下这种任务,也太辛苦了。」

「我是小基层嘛,上司也很怕,就统统推给我。」

真是有够衰——岩濑叹了一口气说。

「山啊……」八寻喃喃说。

「咦?山吗?」

「那边那座山。那也是用来砍草木做肥料的山吗?」

八寻指的地方,是森林另一头的群山当中偏左侧的一座,绿意格外浓重。不——澪凝目细看。

那不是绿意深浓,而是罩上了阴影。阴沉、浓重的影子。晃动的蜃影。

是邪灵。邪灵就像一片浓雾般,覆盖了整片山脚。

澪伸手掩住了口鼻。因为一发现那是邪灵,就觉得好似闻到了焦臭味。

八寻瞥了澪一眼,问岩濑:

「是吗?」

「那座山据说从以前就是禁地。虽然和其他山地一样,村中各户都分配到使用权,但听说就连需要砍树当肥料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那里。大概是因为那里是神山吧?」

「有没有关于那座山的民间传说?」

「没有呢。」

既然被称做神山,应该会留下一些传说。然而却没有,这太奇怪了。

「不是有祖灵的山吗?传说人死后灵魂会升上山里,盂兰盆节的时候再从山里回来。」八寻说。

「那也是肥料用的山。村人会从山上采蕨,供奉在神棚。盂兰盆节的仪式也是,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做了,但以前都是在砍肥料的山举行。」

「那,那座山是什么……?」

八寻停下脚步。视野变得开阔。是走出森林了。听得见河水潺潺声。

「库库利渊在那里。」

岩濑指向左边。河川蛇行,上游处因树木掩映而无法看见,但似乎就在那座被邪灵覆盖的山脚处。

一行人沿河往上游前进。河水清澈,岸边完全透明,水深处泛着翠绿。

「河从这一带大转弯,往山上延伸。」

就像岩濑说的,河流以相当陡急的角度转弯。岸壁嶙峋耸立,粗糙的岩石表面布满爬藤。河面突出一座巨岩。沿着河湾继续前进,便看到那座山了。瞬间,澪停下了脚步。黑色的蜃影冉冉升起。像炊烟般从山脚处升起。

澪紧盯着蜃影,再次往前走去。愈来愈近了。河川蛇行,翠绿色变浓了。水变得混浊。岩濑和八寻停下脚步,澪也跟着停步。

「就是那里。那就是库库利渊。」

岩濑指的方向,盘踞着大片黑色的蜃影。

——这哪里美了?

听说水渊宛如翠绿色的宝石,蔚为话题,但看在澪的眼中,就只是一潭黑水。黝黑的水面蜃影蒸腾,把景色都扭曲了。这片扭曲一路延伸到山脚,掩盖了树木。

「传说女子上吊的树,是对岸那棵松树。那一带是赤松林,其他大部分都是枹栎树。从以前开始,枹栎就是优势种。其他的山除了枹栎以外,还种了杉树和桧木,但那座山完全未经人为整理。」

确实,岸边有棵树形很适合上吊的松树。枝桠延伸到河面,因此如果在那里上吊,尸体或许会掉进河里。

——所以河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俨然邪灵的巢窟。从河川到山地,是一层又一层的邪灵,让人浑身不舒服。澪第一次看到规模如此惊人的邪灵。别说焦臭了,恶臭让澪几乎快要无法呼吸。澪双手掩住口鼻后退,结果撞到人了。

「你还好吗?不舒服吗?」

是出流。他担忧地看着澪。涟拉扯澪的手,让她退到自己身后。

「你待在后面。」

要是它们发现澪,袭击上来,实在不可能祓除得了。澪蹲在树木后方躲起来,屏住呼吸。

「这还真是……」八寻搔着头低吟。

「怎样?」岩濑害怕地抓住八寻。「有什么东西吗?唉,不要吓人啊,学长。」

「我觉得这不是有人上吊而已耶……说是活人献祭还比较像。」

「咦?什么意思?」

「库库利渊啊……。唔,这名称应该不是来自上吊的『库库利』,而是泳宫,还是菊理媛神的『库库利』※。 」

注:日文「泳宫」的发音为KUKURI-NO-MIYA,「菊理媛神」的发音为KUKURI-HIME。

「泳宫?菊理媛神?」

「泳宫是位在美浓的神社,有座池塘,然后菊理媛神是和祓禊有关的女神。KUKURI其实应该是KUGURI——简而言之就是潜水、穿越的意思。穿过水中的水渊,也就是用来祓禊的地点吧。」

岩濑一脸怔愣。

「祓禊的地点,那就是迎神的地点,应该是神圣的地方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八寻喃喃道。

「活人献祭。」澪颤声说道。

——活人献祭。是活人献祭。

以前澪看过为了神事,毫无意义地遭到杀害的孩子们变成的邪灵。盘踞在水渊的黑色蜃影与那非常相似。无端遭到牺牲的生命,他们的怨怒、悲伤,这些情感在此地盘旋着。

「活人献祭……」八寻也跟着说。「这样啊,是活人献祭啊。迎神的地点,逐渐变迁为将活人献神的地点。因为死亡而被污秽了吗?」

「什么意思?」

岩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十分混乱。

「嗯,这不行……得先撤退。」

「咦?」

「不是不能祓除,但这是经年累月蓄积的污秽,只能花时间慢慢祓濯干净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怎么这样……」岩濑一脸丧气。

「又没说不帮这个忙,别埋怨了。最好拉条禁止进入的注连绳※,尽量不要让人靠近。就算距离远,还是可以拍到美照吧?」

注:连绳是神道教中,用以标示、区隔神域的绳索。以稻草制成,并垂挂呈「系」字的白纸串。

「咦咦咦……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这没有办法。」八寻摇摇手。「别说了,快点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八寻瞄了澪一眼。不宜久留的是澪。澪点点头,站了起来,瞬间,聚积在水潭的邪灵汹涌地翻腾隆起。

「啊……!」

澪倒抽了一口气。涟抓起她的手,一语不发地拖着她开跑。

「咦?怎么了?怎么了!」

岩濑看到两人突然拔腿就跑,惊讶得尖叫起来。

「快跑,岩濑!还有你!」

八寻也对呆在原地的出流叫道,跑了出去。一行人拼命地跑回来时的路。不必回头,澪也知道邪灵正滑行似地追赶而来。

事后回想,实在不该在河岸奔跑的。

脚下忽然悬空,澪的身体猛然向前倾倒。

「澪!」

身体往下坠落。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反射性地放开了涟的手。

河岸被挖空,地面朝河面滑落。澪的身体被抛进了河里。四月依然冰寒的水裹挟上来,扎刺全身。

邪灵如海藻般缠绕住澪的脚踝。在河水冲刷中,只有这个触感异样地清晰。是它把澪拖进河里的吗?由于邪灵纠缠,脚无法自由活动。即使在心中呼唤雪丸,也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是在水中无法召唤吗?还是有别的理由?

黑色的蜃影从脚踝爬了上来。接着手和脖子也被邪灵缠绕,意图把澪压进水底。即使想要降神,无法呼唤雪丸,也做不到。也感觉不到神意。此时此刻,澪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神灵降下的前兆。

——怎么会?

我会死掉。这样下去,真的会溺死。

尽管焦急万分,纠缠上来的邪灵却愈来愈多,雪丸没有现身。该怎么做才好?正当澪这么想,一样东西掠过了视野。

水流中生出浪花。有东西绽放着光辉,流畅地移动。澪忽然悟出:是鳞片。水流起伏。不对,起伏的是身体。拥有鳞片的细长身体。

——蛇?

那东西滑溜地触碰澪的脚。邪灵消失,澪的身体往上浮起。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不知不觉间,澪被拖上了岸。一只手抚摸着呛咳的澪的背。是不同于拉她上岸的另一只小手。抬头一看,波鸟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穿着长袖上衣和短裤,手脚都湿了。

「……波、鸟……」

即使想要开口,仍出不了声。每次呼吸,胸口就发痛。她东张西望,发现似乎置身森林当中。在场的不只有波鸟,还有青海和高良。青海浑身湿透,脱下了黑西装外套。高良全身都是干的。看来是青海跳进河里救出澪,然后波鸟在一旁协助吗?

「高良大人原本要跳进河里救您,我代他出手了。」

青海淡淡地说,就好像读出了澪的想法。

「你不必多话。」高良凌厉地说,俯视着澪。「召唤不出神明吗?」

澪点点头,用手拨开滴水的刘海。衬衫和牛仔裤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依然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肺还在作痛。

「这里是你们刚才所在的河岸对岸。」

——对岸……

那——澪看了看周围的树木。是被那些邪灵覆盖的山地吗?但这附近没有邪灵。也许他们挑选了没有邪灵的地方把她拉上来。

「不是有座邪灵盘踞的山吗?那是和迩的山。」

听到高良的话,澪望向青海和波鸟。

「是以前的事了。」青海说。「到了江户时代,山应该就属于这座村子了。」

「是因为换了所有者,所以信仰扭曲了吧。」

「扭曲……?」

澪一出声,立刻咳嗽起来。波鸟抚摸她的背。

「以前和迩的年轻女子会在那处水渊祓禊迎神。是龙神。那些女子是神的新娘。但和迩离开以后,神的新娘变成了献祭的牲礼。水渊被死亡污染,神消失了。」

这表示八寻的推测是对的。不同的是和迩与这里的关系,以及神「消失」这件事。

「因为神消失了,这里更加成了邪灵的巢窟……不过……」

高良回头看后方。背后的山冒出滚滚黑色蜃影。

「这座山的状况,不是这样就能解释的呢。」

「还……还有、什么吗?」

澪声音沙哑地问。

高良看向波鸟。澪也跟着他望向波鸟。波鸟为难地摇头:

「我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澪以目光询问高良。

「波鸟是巫女。」

澪惊讶地看向波鸟,波鸟依然一脸为难。

「我虽然是巫女,但也没什么力量……」

「和迩的女子都是巫女,无一例外。男子有些成为蛊师,也有些不会。」

青海的脸转向河面:

「高良大人,他们好像发现了。」

「那我们回去了。」

听到高良的话,澪站了起来。波鸟连忙扶住踉跄的她。

「回去……?」

「那边有个麻烦的家伙。我要在事情变得棘手之前退散。」

——麻烦的家伙。

这是指谁?澪纳闷。「那边」应该是指涟他们所在的对岸。麻烦的家伙是指涟吗?

——啊,涟兄一定正在找我。

澪想到这件事,从树木间走出岸边,发现涟等人在对岸。她高挥双手,通知自己平安无事。涟发现她,停下脚步。

「你最好也快点离开这里。这里不碰为妙。」

高良往树林深处走去。青海走近一棵枹栎,拿起靠放在树干上的刀子。

「日本刀……?」

澪忍不住吓到说,青海回头:「不,这是没有弧度、两侧开锋的剑。」

「是和迩的蛊师的武器。」高良补充。

「高良大人,职神来了。」

青海拔剑出鞘。确实是两侧开锋的剑,刀鞘和剑柄都是黑色的,只有剑身散发暗光。

脚边一阵冲击,地面被挖出了一个洞。澪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高良咂了一下舌头:

「真烦。——于菟!」

一头老虎无声无息地出现,护在高良身前。于菟压低身体,朝空中一跃。「啪!」一道树枝互击般清脆的声响,于菟的口中咬住了一只白鸟。好像是白鹭。利牙咬碎了那只鸟,于是鸟像一阵烟般消失了。

青海利剑一闪,白鸟被一分为二,一样消失了。似乎有鸟以看不见的高速飞来,而于菟和青海打倒了他们。青海说职神来了,所以那些白鸟是职神吧。可是,那是谁的职神?

「澪同学。」

波鸟拉着澪的手,让她退到后面。

「我们去对岸吧。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桥——」

波鸟才说到一半,就尖叫起来。不知不觉间,许多白鹭在周围飞舞。这样无法前进。

「这……这是什么?」

澪往后退去。白鹭的眼睛毫无表情,十分诡异。

「是日下部的职神。」

「日下部……?」

这名字好耳熟,澪回溯记忆。是谁的名字去了?应该最近才刚听到。

「『日下部』是为了若日下王而组成的部民,也是海人族。」

近旁响起声音,紧接着波鸟被推倒,澪的手被用力一拉。

「还好吗?麻绩的妹妹。」

是出流。——对了,这个人就姓日下部。

出流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手中却握着可怕的东西。是长矛。波鸟似乎是被矛的尾端狠狠一戳而跌倒了。

「日下部是负责处理外来灵——来自外地的恶灵的一族,现在依然如此。你懂吗?把我们当成为了打倒千年蛊而存在的一族就行了。我们跟麻绩也不算不相识,也曾经携手共斗。是合作关系。」

——打倒千年蛊?

澪想要甩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但出流看似没出什么力,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

澪挣扎着,出流一脸讶异:

「怎么啦?我是来救你的耶。你不是被千年蛊和和迩攻击了吗?」

「不是,是他们救了我——」

「原来你们是好朋友啊?」

出流脸上笑容依旧,眼中却毫无笑意。

「真伤脑筋。你跟谁不好,偏偏要跟千年蛊好,这下我不得不把你也一起处理掉了。」

澪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不是全身湿透的关系。

「澪!」

涟的声音响起,出流转向那里。瞬间,一道巨大的影子扑向出流,压倒了他。是于菟。

高良从树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同时涟分开茂密的草丛奔来。出流挥矛砍来,于菟身子一扭,轻盈地跳到后方,回到高良身边,瞪着出流发出低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下部?」

涟搞不清楚状况,困惑不已。出流对着涟露出柔和的笑:

「我是身负讨伐千年蛊重任的日下部一族。我本来想最近就告诉你的,但因为我想知道麻绩现在是什么立场,所以暂时观望了一下。」

「日下部……日下部一族?」

「那个蛊师——八寻先生是吗?他好像发现了。说到河内的日下部,蛊师当中,就是我们一族。」

「是啊,在这一带说到日下部,就是那个日下部嘛。而且你整个人就是可疑。」

随着这话,八寻从涟的后方现身了。青海也持剑赶来,等于是蛊师都齐聚一堂了。空气一触即发。

「小澪,你没事吧?」

八寻问,澪点点头说「我没事」。

「岩濑说叫救护车来不及,回去公所召集村子的消防团了。我刚刚连络他说找到你了。」

即使气氛紧绷,八寻依旧老神在在。

「波鸟,站得起来吗?」

「……嗯。」

青海催促,蹲在地上的波鸟按着肩膀想要站起来,澪伸手扶她。波鸟的眉心纠成了一团,一定是被出流用矛戳中的地方很痛吧。居然狠心用矛刺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女——澪瞪向出流。

「别瞪我,我也不想对女孩子动粗啊。」出流为难地笑道。「要是她乖乖退下,我才不会动她。」

「高良大人,日下部我来处理。」青海走到高良身前。

「——不,等一下。」

高良往上望去。澪也跟着抬头。

——那是什么?

是灰。看起来像灰烬正在落下。不对,是烟吗?淡淡的黑烟朝这里飘来。

「啊……!」

澪倒抽了一口气。那不是灰也不是黑烟,是黑色的蜃影。原本覆盖山地的邪灵正一泻千里地滑落而下。

全身冒出冷汗来。

「没空在这里对杠了,快走!」

高良厉声说道,发足便跑。青海跟上去,波鸟一边回头看澪,也跟着哥哥一起跑。出流跟了上去。

「澪,别发呆了,快逃!」

涟抓起澪的手往前跑。八寻殿后,澪一行人逃离该地。

「待在这里很不妙,快到对岸去。再前面一点有桥。」

八寻说,澪和涟齐声应答「好」,朝着桥奔去。

「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多邪灵……那座山到底是……」

「关于水渊……麻生田叔叔的推测是对的。」

边跑边说话对澪太困难了。她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推测?原本是祓禊的地点,却变成活人献祭的地点的推测吗?」

「嗯……对。可是光是那样……无法解释那座山……的状况……」

「对啊。那座山太奇怪了。」

「听说、那座山,以前、是和迩的。」

「和迩的?」

八寻沉默了片刻。

「松风、村雨!」

他叫出职神,试图拖住邪灵。

「喂,前面那个和迩家的小哥!」

八寻扬声呼叫前方的青海。青海看向高良,高良点点头,于是他回头:「什么事?」

「哇,大帅哥。啊,这不重要。——那是和迩的山,那你知道那些邪灵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青海的回答很简短。

「山是什么时候变成和迩家的?」

「最早应该就奈良时代了。」

「这样啊。——那,那里是不是埋了咒具,好支配土地?」

青海睁大了眼睛,似乎惊觉了什么。

「咒具吗?」高良开口。「确实。」

高良停步回头。邪灵很近,宛如层层叠叠的浪涛般铺天盖地而来。澪忽地感到脚下一阵冰冷,往下望去。地面高高隆起,下一秒塌陷下去,黑色的蜃影从那里渗透而出。蜃影宛如泡沫般膨胀并涌出。地面到处喷发出邪灵,发出宛如呻吟的声音。听在澪的耳中,那就像是怨恨的呐喊。

耳边响起裂风之声,只见白鸟弹飞邪灵,又舞上天际。白鹭盘旋了几圈,再次凌利地俯冲而下。许多只白鹭就这样联手击退邪灵。细一看,出流正眉头深锁地看着源源不绝的邪灵。

「比方说,《古事记》里也记载了和迩氏为了祈祷战胜,埋下了忌瓫——一种祭器。」八寻说。「远古中国,会将祭器埋在境界处,从外敌手中保护自己的地盘。这是一种诅咒。拿来当成咒具的不光是祭器而已。古人认为强大的恶灵也能成为护盾,所以也会埋下敌方部族的首级。」

「首级?」

澪有了不祥的预感,看向脚下。

「有说法认为和迩氏是来自中国南方的一族。即使和迩为了守护境界,用了那样的东西,也顺理成章。若是那样的话……」

八寻仰望着兵临城下的邪灵浪涛。

「或许那座山里也埋了那样的东西。不是极强大的敌人,就是数量庞大。」

「和迩的人民离去以后,和迩的神也消失了,只留下了诅咒和人牲,是吗?」

高良冷静地整理出答案。

「还真是留下了超级棘手的东西呐。会不会是两种东西融合在一起,变得更麻烦了?」

八寻自言自语地说着,面露苦笑。

「那种东西,只有神才净化得了。可是——」

八寻的视线转向澪,但澪摇了摇头。

「天白神不肯来,这里的神也消失了……」八寻说。

听到这话,澪忽然感到太阳穴一带刺痛起来,皱起眉头。不对,不是太阳穴,而是脑袋深处。那里灼热发烫。怎么回事?是邪灵害她发烧了吗?可是和平时的身体不适感觉不同。

澪抱住了头。头发湿答答的。掉进河里的身体,没那么容易恢复干燥。水滴沿着发梢落下,打湿了澪的手。瞬间,一道灵光贯穿背脊。

——鳞片。扭动、闪耀……

「没有消失。」

这话冲口而出。

「没有消失……」

澪蓦地转向河川。明明有树木遮挡,她却能一清二楚地看见森林外的景色。天空与河流清晰地浮现。粼粼阳光洒在河面上,水花跳跃。一阵风从河面拂来,吹起澪的发丝。

「来了。」

澪被风笼罩了。水的气味。灿光粼粼,刺得眼睛眯了起来。皮肤阵阵发痒,让人想要出声呐喊。脚底踏地的感觉消失,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肚腹中心热了起来。那股灼热迸发开来的瞬间,身体融化消失了——澪这么感觉。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强风刮起,树枝劈啪断裂飞来。涟抬手护住头部,寻找澪的身影。澪喃喃「来了」的瞬间,一阵风扑来,接着澪就消失不见了。

风刮过涟一行人之间,窜上了山坡。树木陆续拦腰断裂、倒地的声音震撼了大地。那低吼声是邪灵的悲鸣吗?那声音变细、消散在远方之后,风声也停歇了。寂静笼罩了四下,只剩下清澈的河流淙琤之声。涟放下手臂,环顾周围。

从河流到山顶,树木被一路拂倒,宛如一条蛇爬过一般,景象惊心动魄。没有半个邪灵了。四周围弥漫着洁净的空气。

「……神……」

高良出声了。

「归来了。」

涟吃了一惊,寻找澪的身影。他看到高良、青海,稍远处的八寻,还有一脸茫然的出流。没看到澪。会不会被压在倒地的树木底下了?涟顿时一脸苍白。

然而他呼唤澪的名字,探头寻找树木之间,也没发现澪的身影。

「澪跑去哪里了?」

明知道就算问这家伙也不可能有答案,涟还是逼问高良。高良彷佛没听到涟的声音,面无血色,视线在虚空中旁徨。

「喂——」

「她没有借用神使的力量就降神了。这等于是献身给神明。她成了神的新娘了。回不来了。」

涟整个呆掉,哑然失声。这小子在说什么啊?他想。

——胡说八道!

「哪可能——」

有这种事——涟把愤愤地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高良面如死灰,彷佛随时都会昏过去。

「高良大人!」

和迩家的青年和少女跑过来了。

「必须把澪小姐追回来。」

「什么?」高良转向青年。「把她追回来?你吗?」

「不——波鸟去追。」

青年回头看少女。少女面如白纸,似乎紧张万分。

「我说过,波鸟可以成为盾。波鸟做得到。她会把澪小姐带回来。」

「哥、哥哥……」

少女颤抖地说。青年看着她的眼睛说:

「只有你做得到。如果你做不到,澪小姐就只有死路一条。」

波鸟喉间「咻」地一响,倒抽了一口气。她握住颤抖的手,做了几下深呼吸后,紧紧地抿住嘴唇。

她泪湿的双眼很快地失了焦,也听不见呼吸声了。波鸟不再颤抖,整个人凝固在那里。涟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捂住了耳朵。

——这名少女是巫女。

涟悟出,她是和澪同一种人。

波鸟只成功过一次。

是为了救回青海。

那次青海祓除邪灵失败,身受重伤,在鬼门关前徘徊,是波鸟把他唤回来的。波鸟有这个能力。已故的祖母生前总是说,波鸟就是这样的巫女。

据说鸟会运送灵魂。以鸟为名的波鸟,能追上灵魂、捉住灵魂。

她深深吸气、吐气。呼吸渐次消失,意识逐渐沉入水底。沉落的同时,亦浮游而上,飞向远处。她愈升愈高,四下一片白茫茫。波鸟的心融化,与风合而为一。这道风是龙神。风的色彩蔚蓝深邃,近似海底。波鸟在青色的风中摇荡,一同飞旋。光铄铄闪耀,宛如河面。闪耀的是龙神的鳞片,化成风,融入光中。

波鸟在光里发现了白色的风。如薄绢般幽淡、纤细的一缕清风。波鸟追上那风,追到它、触摸它。澄澈的感觉贯穿全身。

——抓到了。

波鸟深吸一口气。身体的感觉回来了。指头、手、手臂,她渐渐回想起自己的身体形貌。

波鸟睁开眼睛。伸出去的手中有着暖热的手的触感。

澪站在眼前,一脸惊奇地看着波鸟。是人的脸。波鸟松了一口气。展露笑靥的瞬间,意识断绝,波鸟倒下了。

波鸟朝自己倒了过来,澪连忙扶住她的身体。

「怎、怎么——」

「波鸟把你带回来了。她耗尽力气了。」

高良走了过来。看看四周围,树木全被夷平了。澪搞不清楚状况。

「波鸟把我带回来?这到底……」澪望向波鸟的脸。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没事吗?

「只是睡着了而已,请不用担心。」青海说,抱起波鸟。「上次也是这样。」

「你召来龙神,祓除了邪灵。这件事你记得吗?」

听到高良的话,澪看了看被夷平的树木,点了点头。

「与其说是我召来……我觉得反而是我被召唤。」

龙神并非消失,而是隐身起来了。一定是因为澪发现了这件事,所以龙神才现身了。

「天白神没有降下,是因为这里是龙神的栖所吧。但你没有借助神使的力量就召来神明,所以你差点被带走了。而波鸟把你带了回来。」

高良的说明简单扼要,澪听得似懂非懂。她正想更进一步追问,涟和八寻跑了过来。

「小澪,你没事吗?」八寻拍了拍她的肩,就像要确定她真的在那里。

「很痛耶。」澪说,八寻放心地笑了。涟的脸色很差,没有像八寻那样放下心来。

「涟兄,你还好吗?」

「……这是我该说的话吧……」

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当场蹲了下来。

「对不起。」

澪也蹲下来,抱住膝盖。涟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抬头一看,出流坐在倒木上,一脸无趣地托着腮帮子。没看见矛,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出流和澪对上眼,皮笑肉不笑,向她挥了挥手。

「唉,看热闹的人差不多要过来了,是不是该趁着引起骚动前赶快撤退比较好?」

出流这么出声说。

「你——」

涟正想发难,但八寻语气轻松地同意:

「说的也是,我们回去吧。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去岩濑那里报告一声。」

高良默默地掉头,青海抱着波鸟跟上去。澪慌张地追上去。

「等一下,那个——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去吗?」

澪看向波鸟。她是在担心波鸟是否安好。会不会像澪那样身体不适?想到这里,澪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没事。明明以前只要祓除邪灵,就会累到整个人撑不住。

「随便你。」

高良说,因此澪跟了上去。她回头看八寻和涟,八寻微微抬手道别,但涟板着一张脸。

去到车子那里,发现村人都来到路上,指着树木被夷平的山地交头接耳。澪坐到高良的车子后座,让睡着的波鸟头枕在自己腿上。她俯视着那张脸,寻思起来。

「不过,真令人惊讶……」

她是为波鸟居然强硬地把差点被神带走的自己带回来的能力惊讶。

「我才是被你吓到了。」高良低声说。「有几颗心脏都不够。」

高良在副驾驶座交抱着手臂,望着车窗。

「要是没有波鸟,你已经没命了。」

「那,有波鸟在,太令人庆幸了。」

高良沉默了。澪拂去落在波鸟脸上的发丝,注视着透出血管的单薄眼皮。

「多亏有波鸟……」

——如果没有这女孩,我已经死了。我本来应该会死,但我还在这里。

如果就和以前一样,自己或许已经死了。如果是过去那些重生后的多气。

澪感觉自己的生命以飘渺的细丝连系在世上。即使细微,仍确实连系着。澪活下来了。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澪说,高良回头瞄了一眼。

「波鸟的事,出乎你的意料对吧?应该会像这样,意外不断地累积,渐渐扭转大局。」

高良默然不发一语,脸转回前面。

他是不想听到什么乐观的期望吧。毕竟一直以来,他应该不断地怀抱期待,又被打入绝望的深渊。

但澪还是怀抱着希望。如果说高良不想抱着希望,就由她一起怀抱吧。

「……巫阳。」

澪忽然脱口叫了他的名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觉得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高良一惊,回过头来。睁大的眼睛倒映出澪的身影,须臾之间,澪好似忘了自己是谁。

车子经过修学院,在一乘寺的红庄附近停车。波鸟还没有醒来。澪很担心她真的没事吗?但青海说「过个半天就会醒了」,把车子开走了。

晚了约一个小时,八寻和涟也回来了。出流的租屋处在松崎,所以先载他回去那里。

「麻生田叔叔怎么跟岩濑先生说?」

「我说那是龙神作祟。然后说虽然祓除了,但水渊和山上最好设成禁区。」

八寻说着「啊,累死我了」,一下子就在起居间躺下睡着了。结果听说回程也是八寻开车。

「涟兄没有开车吗?」

「我跟日下部吵起来,不是开车的气氛。」

涟的脸很臭。

「日下部是涟兄的朋友吧?」

「不是。」

「不是吗?」

「已经不是了。」

涟说完后不再开口,关进自己的房间了。出流还想要攻击高良吗?应该是吧。对澪也是吗?——两人是为了这件事争吵吗?澪看着涟的房门。

隔天星期一,到校一看,波鸟请假没来,澪吓得脸都白了。她果然很不舒服吗?

——去探望她吧。

虽然得去和迩家,但从波鸟的口吻听来,和迩家目前还不会对澪施加危害吧。

放学后,澪决定去波鸟家。原本她打算搭回程的公车直接去,但转念心想空手拜访似乎不太好,便先回去红庄一趟。

「探望朋友吗?那带甜点去比较好吧。女孩子的话,西式糕饼应该比较适合?你可以去坡下的糕饼店买。那里是和菓子铺,但也有卖西式糕点。」

玉青告诉她推荐的店家。

「请八寻送你去吧。坐车比较方便吧?」

「不用了。麻生田叔叔应该很累。」

「那叫涟送你。」

「涟兄回来了吗?」

澪正想说玄关没看到涟的鞋子,玉青说「他在帮忙打扫庭院」。这么勤奋,真的很像涟。

一会儿后,涟拿着车钥匙过来了。「八寻叔叔说可以开他的车。」

「咦?涟兄要开车吗?」

「不要的话你自己去。」

这是澪第一次坐涟开的车。从涟的个性来看,澪猜想他应该是小心驾驶派的,结果也真是如此。涟从容驾驶,让澪不致于坐得提心吊胆。

波鸟家的地址,是澪向班导问出来的。先去和菓子店买了糕饼后,从白川大道往北方前进。波鸟说是和迩家别墅的那栋房子,在修学院地区也是偏北,靠近上高野。

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后,徒步前往和迩家。正觉得有道筑地围墙※绵绵不断,结果那是和迩家的围墙。

注:筑地围墙(筑地塀)是在石基上立木柱,中间夯土建成的围墙。围墙上多会修建瓦顶遮雨。

「好大的豪宅。」

涟喃喃道。澪看不出是什么年代建成的,不过是一栋既古老又气派的大宅。大门也同样地宏伟。回应门铃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会儿后,门扉打开来了。矮个子的中年男子说着「请进」,领着澪和涟入内。相貌和波鸟或青海没有相似之处,澪猜想应该不是两人的父亲。这房子这么大,会是佣人吗?

土地里有像是主屋的日式房屋,以及洋楼。两边都有像是家纹的相同图案设计,十分雅致。两人被带到主屋的会客室,里面是西式的,木地板上摆放着桌椅,甚至还有暖炉。两人还没有坐下,房门便打开来,澪回头望去,进来的是波鸟。波鸟似乎急着过来,气喘吁吁,但澪看到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因为她的右手包着绷带,右眼罩着眼带。

「澪同学,你怎么——」

「你怎么伤成那样!」

昨天波鸟只是睡着了,应该没有受伤才对。难道只是看不出来而已,其实受伤了?

「这是回来以后不小心跌倒……没事的,只是包扎得很夸张而已。」

波鸟低头笑道。

「那不是跌倒的伤吧——」

「澪同学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因为你没来上学,我过来看看你。」

「咦!」波鸟似乎非常吃惊。「谢……谢谢您。啊,我去泡茶。请坐。」

波鸟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间了。澪和涟对望。涟默默地开门,走出房间。只见他左右张望,接着走向玄关。澪跟了上去。

玄关处,刚才请澪和涟入内的中年男子正在摆好鞋子。

「不好意思。」涟出声。

「是。」男子起身。「洗手间吗?洗手间在——」

「不是,我想请教,波鸟同学的家人在这里吗?我们想向他们打声招呼。」

男子一脸讶异:

「没有喔,她哥哥住在别的地方,父母也早就双亡了。你们没有听说吗?」

涟回望澪,澪摇摇头。她完全没听说。她对波鸟几乎一无所知。

「那孩子也真可怜,美登利女士对她很不好。两位是她朋友的话,请好好待她。」

男子以稍微亲和一些的口吻说。是因为澪和涟与波鸟年纪相近的缘故吧。

「美登利女士是……?」澪问,男子顾忌地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美登利女士是这里的总管,不过不是太太,是情妇。她啊,没一件事情看得顺眼,成天挑剔,虐待波鸟,那孩子真是可怜啊。如果我们替波鸟说话,美登利女士就会把她整得更惨。」

——虐待……?

澪想起波鸟的伤。

「那,她的伤难道是……」

「那身伤啊……。昨天真是太惨了。」

男子不愿多说,只是满脸同情。

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男子看向玄关。

「啊,回来了。你们最好回去会客室,不要跟她打照面。要是她知道波鸟带朋友回来,又要骂个没完了。」

男子催促,澪和涟被赶回了会客室。波鸟端茶过来,但同时玄关传来尖锐的叱责:「波鸟!」波鸟说:「对不起,我离开一下。」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间了。

澪把门打开一条缝,偷看玄关。只见波鸟深深低着头,前方站着一名身穿艳丽和服的女子。虽然很美,却凶神恶煞。她就是美登利吧。

「你真的是,到底有哪件事做得好!」

骂人的嘴脸,竟然是这么丑陋吗?澪心想。

「没用的东西!」

这句咒骂让澪冷到骨子里去了。她悟出是什么形塑了波鸟的心性、是什么束缚了她的心。

胸口热辣辣地发痛,宛如烧伤。波鸟竟然一直活在这样的辱骂之中吗?

「………」

澪沉思起来。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波鸟救了我的命。

并不是因为这样。这只是名目。

——是因为我认识了波鸟。

理由就只是这样而已。

「波鸟,你这丫头唯一的可取之处,就只有这张脸。」

美登利伸手捏住波鸟的脸。缀满了水钻的指甲掐进脸颊里。

「青海也是。可是那小子却高高在上……完全不听我的话,真是气死人了。你们两个都没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美登利愤恨地咒骂,一把推开波鸟。澪看见她抬起那只手,再也忍不住,冲出房间。美登利看到澪,手定住了。

「你是谁?」

「澪同学……」

美登利瞪住波鸟:

「是你朋友?你居然敢趁我不在,随便带人回来?」

美登利恶骂说,但好歹没有连澪一起骂,气呼呼地往屋内走去了。澪等她的身影消失后,转向波鸟,抓起她的手,在她耳边细语:

「去收拾东西。拿重要的东西就好。我们离开这里。」

波鸟愣住。看到她白皙的脸蛋上鲜红的爪痕,澪咬住下唇:

「快点,趁那个人还没发现,我们快走。」

「澪……澪同学,那个……」

「你要离开这里,来我们家。」

美登利并非波鸟的监护人,什么都不是。波鸟完全没有理由非留在这里不可。

「你要监视我对吧?既然如此,跟我住在一起不是更方便吗?你叔叔不会反对的。就算反对,高良也会搞定的。我会叫他搞定——」

澪用力抓住波鸟的双手:

「跟我一起走吧!」

波鸟一脸苍白地看着澪,一次又一次微微摇头:

「要是这么做,我……我会被美登利阿姨……」

「只要你离开这里,她就没办法拿你怎么样了。她又不是神。」

澪循循劝说,但一直受到美登利支配的波鸟似乎摆脱不了恐惧。

「波鸟,我因为不想死,才会从长野来到京都。你也离开这里吧。」

「可是……我一定也会给澪同学您们添麻烦……」

「麻烦?有什么麻烦大过自己的生命和健康?」

继续留在这里,波鸟的心会死透,身体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她已经受了太多的伤了。

「澪。」

涟拎着一个纸袋过来了。

「我拜托刚才那个叔叔,请他拿来波鸟的课本和制服。有这些暂时就够了吧。其他的行李,我们再来拿就行了。」

「涟兄……!」

「走吧。」

澪点点头,拉起波鸟的手。

「波鸟?你死去哪了,波鸟!」

美登利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波鸟的身体僵住了。

「你真的是——」

脚步声靠近了。涟默默地打开玄关门,催促澪和波鸟。澪要波鸟穿好鞋子,强硬地拉她往外走。

她相信波鸟现在需要的,是坚定地把她带出去的手。

「搞什么,你要去哪里……!」

美登利出现在走廊尽头了。澪带着波鸟走出玄关,涟把门关上。「波鸟!等一下,你给我……!」美登利的声音变远了。

「走吧!」

澪重新抓好波鸟的手,往前跑去。

波鸟紧紧地回握住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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