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枯色樱-章节
「麻绩、麻绩,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午后的大学校园里,出流笑吟吟地跑来攀谈,涟摆出臭到不能再臭的脸。
「……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
「怎么了吗?」
上星期两人才一道去了木泽村。回程路上,涟逼问为了刺探麻绩的内情而亲近他的出流。出流一迳闪躲,什么名堂都问不出来,因此涟气愤不已。到现在还没气消。
「我做错了什么吗?」
出流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是这种态度让涟气不过。
「不要靠近我,小心我踹你。」
「这不是对朋友的态度吧?麻绩。」
「少给我装朋友。」
「咦,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啊。」
涟都想翻白眼了。
「你脸皮也太厚了。」
「会吗?我跟你又不是利害冲突、彼此敌对。不管是因为什么契机变成朋友的,都无所谓吧?」
「才怪。」
「你也太拘泥形式了。我不受那些束缚。」
「这样啊,那我们不合。再见。」
涟就要离开,出流连忙挽留他:
「抱歉抱歉,别抛弃我嘛,我是真的遇到困难了,又没有别人可以拜托。」
「……什么事啦?」
涟就是会在这种时候心软停下脚步,所以才会被吃得死死的。尽管有所自觉,但涟就是会姑且听听对方的说法。
出流露出微笑。
出流说要请他喝咖啡,两人进入校内的咖啡厅,出流娓娓道来。
「上次联谊,我认识了一个女生。」
听到这里,涟已经想走了。
「她是私大的一年级生,住在乌丸御池的公寓。公寓超豪华的,吓了我一跳。她好像是北陆一户旧家的千金小姐。」
「……然后呢?」
「唉,别那么不感兴趣的样子。她说,一开始是有香的气味。」
涟把对着窗外的视线拉回出流身上。出流脸上带着笑。
「房间有香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白檀或沉香那种味道。那个女生说她奶奶都会焚香,所以她闻得出来。但她自己不焚香,老家也没有寄香给她。再说,她闻不出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她本来好像以为是邻近住户传来的气味……」
但开始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有人经过背后、出现在视线角落。本来以为只是心理作用,但某天她深夜回家,打开房门的瞬间,看见了。」
「看见什么?」
「穿和服的幽灵。」
「………」
「喔,看你一脸怀疑。——那个女生的租屋处,一进去就是宽阔的玄关,然后是走廊,门里是客厅,她看到有人站在客厅门前。因为是晚上,屋子里很暗,所以是借着外面通道照进玄关里的灯光瞥见一眼而已。等她打开玄关的灯时,人影已经不见了。瞥见的也只有脚的部分。那人穿着女人的和服,是淡茶色的……那叫什么去了?颜色的名称。总之,是茶褐底色,上面散布着白色樱花图案的和服。很素雅的和服呢。」
「等一下。」
涟抬起一手打住出流的话。
「你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
「我看到啦。」出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不是说她深夜回家吗?就是联谊那天晚上。因为很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去。结果那个女生尖叫一声哭出来,我又搞不清楚状况,真是一团狼狈。」
涟心想「关我什么事」,继续听下去。
「所以我仔细问了个清楚,她便提到刚才说的香那些,对我哭诉说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心理作用,但再也骗不下去了。我先设法安慰她,叫她男朋友来接她去过夜——没错,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都有男友了,还参加什么联谊嘛。两人还因为这样当场吵起来。明明跟我无关,真是无妄之灾。很莫名其妙对吧?」
「莫名其妙的是我。那结果是怎么回事?」
「所以就是她住的地方闹鬼啊。」
「所以呢?」
「她说要驱鬼。」
「叫你吗?」
「不,我说麻绩同学可能有办法,她就说要拜托你。」
「喂。」
怎么会变成这样?涟按住太阳穴。
「你自己想办法。」
「咦,我不要啦。要是我下海,以后就会有一堆这类鸟事找上门。会变成方便的工具人,还会被当成怪人,我绝对不要。」
「我的死活就无所谓吗?」
「你不会有事啦。你家开神社的,而且你感觉很难开口对你拜托。」
「这跟神社无关吧?」
「不不不,有家里的神社当后盾,感觉就天经地义啊。人家会觉得:啊,既然家里开神社,会驱鬼也是天经地义。」
「才怪,听你在胡扯。」
涟终于醒悟了。出流是绝对不能牵扯上的那类人。
——跟八寻叔叔是一路货色。
「我已经答应她会想办法了耶。人家很可怜耶,都怕到哭了。」
而且出流比八寻恶质多了。出流面露温文儒雅的笑容,涟真想朝他头上一掌搧过去。
「——好吧。先不论驱鬼那些,我去她的住处看一下。但你要让我揍一拳。」
「咦?一拳就行了吗?麻绩真是太有良心了!」
涟在桌底下恶狠狠地踹了出流的小腿一脚。
出流迟到了一些,才出现在约好的地下铁乌丸御池站。明明都迟到了,还走得慢条斯理。
「哎呀,抱歉抱歉,电车误点了。」
「少扯那种一戳就破的谎。我也搭同一条地铁过来的。」
连吐槽都懒了。反正一定是花太多时间在打扮上吧。今天出流穿着米白色的衬衫配烟熏紫窄管裤。由于他五官端正,气质出众,因此很适合学院风格的穿搭。涟则是灰衬衫配黑长裤,被评为「毫无季节感可言,虽然很有你的风格啦」。
「跟对方约在公寓前面对吧?在哪里?」
「在乌丸大道上。很近。」
两人走出地上,沿着乌丸大道往南走。这一带可能是因为有许多商办大楼,散发出简约无机质的氛围。周日上午没什么行人,一片冷清。只有大马路上往来的行车声分外刺耳。
面对大马路的大楼,就是那名女大生住的公寓。偌大的门厅前,站着一名年约二十上下的女子。就是那名女大生。
「满梨华!」出流举手招呼。
满梨华显得憔悴。眼睛底下冒出黑眼圈,无精打采,但深棕色的鬈发光泽动人,抚摸发丝的手指上,精致地涂抹着米白色的法式指彩。身上的雪纺上衣和及膝的A字裙散发出清洁感,整体予人精心打扮的印象。
「谢谢你,出流。还有这位是……」
女大生望向涟。顶着长睫毛的眼睛湿润闪亮。涟觉得是他不太欣赏的类型。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麻绩同学,家里开神社的。」
出流抢在涟开口前草率地介绍。
「我叫森下满梨华。不好意思假日还让你跑一趟。后来我就怕得不敢回家,一直住在朋友家。」
不是朋友,是男友吧?涟心想,但因为不重要,没有吭声。三人搭电梯前往满梨华在三楼的住处。
「森下同学,我有几个问题……」
「叫我满梨华就好。」满梨华亲昵地对开口的涟说。「麻绩,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麻绩』就好。」
「为什么?我不叫你的名字就是了,告诉我嘛。」
满梨华明明刚才还那么憔悴,现在却精神都来了。
「我们家的祖训,要我们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刚认识的人。」
「是喔……?神社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其他神社的规矩。」
「这样啊。」满梨华好像信了。「那,下次见面可以告诉我吗?」
「有下次的话。」
「好期待!那,告诉我连络方式吧?」
「你可以连络日下部。」
「我喔?」突然被指名,出流苦笑。
「出流,你下星期有空吗?一起出去玩吧!」
「呃,是说女鬼怎么办?」
「不是今天要帮我驱鬼吗?」
「要看麻绩能不能成功吧。」
电梯抵达三楼了。结果涟没向满梨华问到想问的问题。他叹了一口气。
「我不敢开,可以帮我开吗?」
满梨华站在房门前,递出钥匙。涟用眼神催促出流,出流接过钥匙。
出流随手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房门。满梨华连忙后退,躲到涟的身后。涟从出流旁边看进室内。上午的阳光射入,室内微亮。没看到出流所说的幽灵。
「有……有什么东西吗?」
满梨华紧贴在涟的背上。「没有。」涟简短回答,走进玄关。
「我进去了。」
「咦!等、等一下!」
涟毫不犹豫地进入室内,打开客厅的门。室内以灰色为基调,陈设意外地沉稳。窗边并排着观叶植物,墙上装饰着挂毯。家具只有矮桌、沙发和抽屉柜,隔壁好像是卧室。对学生来说,这公寓太高级了。
涟望向墙边的抽屉柜。有影子凝聚在那里。黑色的蜃影如生物般摇晃着。是从其中一个抽屉漏出来的。
「那个抽屉里面装什么?」
满梨华站在玄关,没有进去。出流也不肯进来。
「呃,手帕那些……」
「我可以打开吗?」
这是女生的衣柜,不好未经同意就直接说「我打开了」,他先征询了一下。满梨华好像不打算自己过来开,在原地连点了几下头。
涟打开抽屉。一阵香气扑鼻,同时黑色的蜃影满溢而出。涟皱眉检查抽屉里面,找到一个小小的土人偶。大小约可盈握,是手里拿着红豆包的童子人偶。因为是陶土制的,样式朴素,但上了鲜艳的色彩。
「这是什么?」
涟举起人偶问,满梨华说:「小时候我奶奶给我的,说是护身符。」
「护身符……」确实,人偶身上没有黑色的蜃影。
「是伏见人偶。」出流出声道。他总算脱了鞋,进到客厅来。
「伏见稻荷神社周边在卖的东西吧。参拜客会买的伴手礼。那一带以前好像有很多卖人偶的店。」
「我奶奶是京都人。她说那是她嫁进我家的时候带来的嫁妆……啊,对了,那个抽屉里还有我奶奶的怀纸包。」
「怀纸包……啊,这个吗?」
涟在手帕深处发现缩缅布的怀纸包,拿了起来。他吃了一惊。上面缠附着黑色的蜃影,正自摇曳。这就是元凶。
怀纸包是淡茶色的缩缅布制成,底布上有着留白的樱花花瓣图案。
「噢,就是这个花样!」出流喃喃说。「就是这个,女鬼的和服。」
「咦?什么?」
听不见出流喃喃自语的满梨华讶异地问。
「你说这个怀纸包是你奶奶的?」
「咦?嗯,对啊。我奶奶三年前过世了。它本来是我奶奶的和服,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的,原本好像一直收着,听说污渍很严重,已经不能穿了,可是质料很好,丢了可惜不是吗?就算拿去卖,也值不了多少钱,所以拜托有往来的和服店的和裁师,挑了布料干净的部分,做成一些小物。」
「小物?意思是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是没办法做成和服腰带,但做成了包包,还有另一个怀纸包,零头布做了一个兔子娃娃。就像分送遗物那样,给我妈和阿姨她们了。」
「她们那里没有闹鬼吗?」
「咦?我没听说这样的事。」
「满梨华,这个布料……」出流插口。「不就是上次看到的女鬼穿的和服图案吗?」
「我没看到图案。我吓都吓死了,根本没细看。出流,你眼睛好利喔。」
「咦,可是你不是说了什么色吗?」
「所以说,我没看到图案,只瞄到颜色啦。枯色——啊,对了,这么说来,就是那个怀纸包的颜色呢。」
「对了,枯色,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对传统的色名不清楚,不过我奶奶说这种颜色叫枯色,所以就记起来了。」
满梨华的声音变得有些感伤:
「难道那个女鬼是我奶奶吗?那是她心爱的和服,所以她才会出来?那也不用那么害怕了呢。」
「不对……」
涟看着怀纸包。——这不是那种安全无害的东西。
缠绕其上的黑色蜃影又湿又重,让怀纸包显得异样地沉甸甸。感觉手都湿了。
「之前都没有发生过怪事吧?不管是你家里或是其他家人。」
「嗯。」满梨华点点头。「搬到这里以后……啊,不对,是进入四月以后。开学典礼,开始上课,加入社团……啊,对了,是加入社团以后。」
涟先前就是想问这些。这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什么情形?有没有线索?等等。
「什么社团?」
「网球社。我从国中就一直在打网球,虽然打得很烂。」
「在网球社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满梨华一笑置之:「没有啊,因为才刚加入而已,跟大家的交情还没深到会发生什么问题。」
出流的身子动了动。涟往下望去。脚边有阴影。不是涟等三人的影子。自己后面站着一个人。影子蠕动着,一点一滴渗透般逐渐扩大。
涟悄悄移动视线窥看后方。有一双穿着白色布袜的脚。还有淡茶色——枯色和服的衣摆。上面散布着白色樱花图样。
——还给我。
声音响起。分辨不出来自何处。像是从墙壁传来的,也像是在脑袋里回响。
听起来像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声音又低又哑,十分模糊,因此也无法确定。声音很痛苦,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还给我……
「……听到『还给我』,你心里有数吗?」
涟问,满梨华用力蹙起一双柳眉,好似觉得被冒犯了。
「蛤?才没有呢。那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偷了什么东西吗?是怎样啦?」
满梨华涨红了脸,声音颤抖。
「别生气别生气。」出流轻浮地安抚说。「我们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啊。是女鬼这样说的。」
满梨华嘴角一抽,脸色发青。
「女、女鬼……?」
满梨华的视线慢慢地往下移。可能是发现了站在涟和出流背后的脚,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当场腿软坐了下去。
「啊,你还好吗?」出流想要靠近,她尖叫:「不要来!不要动!不要过来!」
「呃,我又不是鬼。」
「你后面的会跟来啦!」
满梨华陷入恐慌了。出流一脸索然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是觉得不会来啦……这应该不是多厉害的东西吧?」
后半句是对着涟说的。
「还不清楚。」
「你真是步步为营。」
「我受的训练就是这样。你们家不是吗?」
「有流派之分吗?我家的作风倒是满粗鲁的。啊,我可不是喔。」
「……嗯,确实很粗鲁……」
涟想起木泽村发生的事。——这小子拿着矛乱挥。
「呃,所以说我不粗鲁啦。如果你要稳扎稳打地来,我也不反对啊。」
涟叹了口气:
「我要稳扎稳打。」
「瞭解。」
出流转向满梨华,露出柔和的微笑:
「满梨华,不好意思,下星期不能跟你出去玩了。」
当晚涟前往八寻的房间。
「难得你会来找我,怎么啦?」
八寻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一身休闲服,正在抽菸。腿上睡着一只白狐。原以为是职神松风,但八寻摸着白狐的背说「是村雨」。白狐的耳朵抽动了几下。
「上次在木泽村把他叫出来,结果不晓得跑哪去了。他有时会这样,所以很难管。今天总算回来了。」
「……要是不回来,要怎么办?」
「会回来的。他是我的职神嘛。只是不晓得啥时才会回来,伤脑筋。」
八寻回应以不算答案的回答,笑了。淡烟轻轻摇晃。八寻在澪和玉青面前几乎不抽菸,但对涟就无所谓。
「你不是要戒菸吗?」
「有吗?」
「我听澪说的。」
「喔,从明天开始。」
八寻这种不把人当回事的态度,涟觉得很讨厌。他觉得出流比八寻还要恶质,但八寻比出流更难捉摸,连是否恶质都看不出来。从小学的时候第一次遇到八寻,他就是这副德行。
「那,怎么啦?有事要拜托我吗?」
「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否则你不会特地来找我吧?」
八寻的方言与关西腔似是而非,涟有时会摸不太准他的意思。
「……因为一些原因,认识的人委托我祓除邪灵。」
「天哪,『认识的人委托』,这是最麻烦的状况呐。」
涟也这么认为。除非有天大的理由,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出流的笑容浮现脑海,他一阵烦躁。
「有个女生,家里是北陆的旧家——」
涟说出从出流那里听到的内容,以及今天经历的状况。八寻只是随口应声,边抽菸边听。
「你是对的。」
听完后,八寻第一句话这么说。
「什么是对的?」
「我说应对的方法。当然要稳扎稳打。这个案子感觉很棘手。最好收钱。」
「很棘手吗……?」
得到八寻肯定他的做法,涟稍微放下心来。
「那个女生的祖母是京都人,八成是伏见人吧。闹鬼的原因是用祖母遗物的和服做成的怀纸包,但是在来到京都以前,都不曾发生这种状况,其他收到遗物的亲戚也没有遇到怪事。首先这一点就启人疑窦。」
涟有同感。他点了点头。
「然后,疑似附在怀纸包上的幽灵,应该不是那个女生的祖母。但那明明是用祖母的和服做的,这也让人不解。」
涟再次点头。「还给我」是什么意思,也令人介意。
「还有那个女大生。这是蛊师的直觉,我觉得她很危险。我不认识她,所以不敢断定,但那个女生感觉是个麻烦制造者。她已经把无关的你给扯进去了。」
这一点涟也同意,涟认定满梨华是自己讨厌的类型,理由也在这里。因此元凶也有可能在满梨华的身边。关于这部分,出流已经去调查了。
「如果是诅咒就麻烦了,最好仔细详查。要是知道她祖母的娘家在哪里就更好了。」
「听说是在伏见的中书岛那一带,但现在已经没了,跟那边的亲戚好像也没有往来了。」
「唔……没了啊。」
「但知道旧姓,所以我想去中书岛调查看看。」
「我也问一下我朋友。虽然不保证能查到什么。」
八寻在从事蛊师之余,在民俗学方面也读到了博士课程,因此认识许多旧家望族和大学教师。
「麻烦你了。」
「嗯。」八寻轻松地应道。
涟并拢双膝,低头行礼:
「谢谢你的建议。」
「哈哈,你也太拘谨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不,礼不可废。」
八寻吐出一口烟,轻笑了一下:
「你这话等于是在说『少跟我没礼貌』。」
涟默默地离开八寻的房间了。
——就是爱把这种事挑明了说,所以才讨厌。
隔周的星期天,涟预定上午和出流一起去伏见。他换好衣服前往盥洗室,遇到了波鸟。波鸟吓了一跳,只招呼了一句「早……早安」,就逃也似地跑掉了。涟老是觉得她的反应就像刚被收编的野狗,战战兢兢,一副「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吗?」的表情。
波鸟来到红庄的隔天,青海上门来,郑重地致意并道谢后,办了租屋手续。波鸟正式成为红庄的房客了。
涟正在洗脸,澪睡眼惺忪地过来了。她还穿着睡衣。
「你啊,至少也换个衣服再来吧。」
「嗯……今天又不用上学……」
澪呆呆地回应。不行。还没醒来。澪早上总是很难醒。
半睡半醒的澪连头发也没扎就直接洗脸,因此搞得发梢都湿了。涟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但澪不在太意。她对打扮自己也没兴趣,似乎觉得只要干净整洁就够了。
「你不是说今天要跟朋友出门?」
「啊,嗯,对。」澪拿毛巾擦着脸,似乎总算清醒地说。「我要跟茉奈和波鸟去买东西。买春天的衣服。」
「咦,你也会去买衣服?真难得。」
「茉奈说想帮波鸟挑衣服。波鸟好像本来就没几件便服。」
青海帮忙把波鸟的物品送过来,但量非常少,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私人物品。
「都是那个可怕的大婶害的吧。不过钱是青海先生在管理,所以不缺的样子。所以我们决定一起去买东西……」
「是喔?有那个叫茉奈的同学真是太好了。你的话,根本不会想到那么多吧。」
「是啊。」还以为澪会反驳,没想到她顺从地点头同意。「茉奈就是这么贴心的女生。我转校过来的时候,也是她特别关照我。」
她真的是个好女生——澪频频点头。
「啊,涟兄也见过一次茉奈啊。也不算见,喏,上次她来这里玩不是吗?」
「哦……」涟依稀有印象。是在澪的房间看到的女生。虽然长相记不清楚了。
「下次她来玩,你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澪神气地说完,离开盥洗室。澪会怕生,而且不擅长与人交际。原本担心她转学过来是否有办法适应,但意外地似乎过得不错。涟一方面放心,另一方面却也感到一丝寂寞。
——小时候非要我拉着手才敢往前走的小丫头,现在……
总觉得自己突然上了年纪,涟望向镜中的自己。
涟和出流约在出町柳站,但他笃定出流一定又会迟到,打算去附近散散步再来。然而出乎意料,出流先到了。
「上回迟到了,所以这次提早出门了。我是个知错能改的男子汉。」
「根本一开始别迟到就好了吧?」
两人乘上京阪电车,前往丹波桥站。满梨华的祖母娘家所在的中书岛在丹波桥更过去的地方,但两人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那里。靠着八寻的门路,伏见一户旧家的人愿意和他们谈谈。听说那个人应该认识满梨华的祖母。
「人生最值得结交的,就是有人脉的前辈呢。」
上午的电车人不多。距离丹波桥站的车程不远,因此两人都站在车门附近。
「人脉对蛊师很重要的。八寻先生很优秀吧。」
「……我认为他很聪明。」
虽然涟对八寻敬而远之,但这是两码子事,事后应该得好好向他道个谢。买个糕点礼盒送他吗?涟盘算着,望向车窗。因为是特急电车,来不及悠闲欣赏,景色一下子就被甩到后方了。
「说到满梨华……」
出流也对着车窗,神情有些愉快地微笑着。
「她是『社破』呢。」
「樱花※?」
注:社团破坏者(サークルクラッシャー/Circle Crusher,和制英文)的日文简称为SAAKURA,与樱花(SAKURA)音近。
「你的反应还真是不出所料。是社团破坏者啦。就是会在社团搞恋爱,把社团人际关系弄得一团乱的女生。」
「是喔……?」涟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情形。「就像三角恋情吗……?」
「唔……嗯,比那更恐怖好几倍吧。她入学不到一个月,已经在社团跟系上跟一堆男生搞在一起了。从某个意义来说很厉害。」
「是喔?」
「你稍微表示一点兴趣好吗?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打听到这些的。男生跟我哭诉、女生向我诉苦,我还被当成满梨华的男人之一,差点挨揍。」
「……那,她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而被诅咒吗?」
「有可能吧。她应该也不是上大学以后才这样的,或许是在故乡就被人诅咒了。」
「这么严重的话,我可没办法当免费义工了。」
「咦,我打算跟满梨华收酬劳啊。」
「我可没听说。」
「忘记跟你说了。」
涟怀疑出流是不是原本打算一个人暗杠。
「酬劳对分吧。金额我来谈。」
总觉得被出流给利用了。涟叹了一口气,这时电车驶入丹波桥站的月台了。
伏见一带,从平安京时代就是京都的南玄关。
东边有醍醐山地,中央则是东山、桃山丘陵绵延。这些山地的西边山脚都呈现广大的冲积扇地形,自古以来的聚落几乎都集中在此。伏见在水陆上亦是交通要冲,天皇在此兴建陵寝,丰臣秀吉则在此筑城。丰臣秀吉兴建的伏见城在大坂之阵以后地位不再重要,因此德川家光被任命为将军后,它便成了废城。现今看到的伏见城是后世复原的城堡。据说废城以后,城址一带荒废了好一段时间。十七世纪后半,该地植起了桃林,因此到了桃花时节,便有大批赏花客远道而来。
伏见区南部的宇治川沿岸多为低湿地,过去池沼连绵,但现在已几乎全数填平。中书岛位于宇治川北岸,被河川所围绕。相反地,涟和出流正要前往的桃山一带是山丘,因此地势很高。这是个高低差剧烈的地区。
两人朝着伏见城登上坡道,涟断断续续地说明这些。是八寻传授给他的知识。
「这里有河,也有官道,从交通之便,就看得出过去一定很繁荣。」出流仰望着城堡说。「我们现在要去的是谁家去了?」
「柴田家。听说从江户时代就在伏见经营蔬果铺。是萨摩藩伏见大宅的御用蔬果商。」
「是喔?可是这一带跟中书岛是不是有点远?说近也算近,但一边是城下町※的中心地区,一边是伏见郊区吧?又不是邻居,柴田家是怎么认识满梨华的祖母的?」
注:城下町是以城堡为中心发达的城市。
「就是现在要去打听啊。」
柴田家位在略高的丘陵地途中,房屋坐落在高耸的围墙里。周边也有许多占地宽广的大宅子。迎接两人的是一位性情闲适、上了年纪的男子。看上去年近七十。往后梳拢的头发已经半白,但发量丰盈,长相和举止都很温和大方。
「两位的来意,我从麻生田先生那里听说了。两位在调查中书岛的乡土史是吗?」
好像编了这样的借口。涟只是行礼说:「麻烦您了。」
「伏见是东海道的驿站,因此也是繁华的花街,在当时设有游廓※,撞木町、稻荷中之町、深草墨染,还有中书岛都是。从江户时代中期到后期,听说撞木町的游廓有多达上百个名花。中书岛有超过三十间的茶屋※,有七十个茶立女※。其他地方加一加,数量相当可观,当时肯定热闹非凡吧。但战后游廓遭到废除,花街日渐萧条了。只留下几家的茶屋也关掉很久了。大桥幸惠女士以前就是在那里的茶屋当艺妓……」
注:游廓是日本古时官方允许经营特种行业的地区。也称游郭、游里。
注:茶屋是江户时代供寻芳客叫妓女陪侍的地方。
注:茶立女是江户时代受雇于茶屋为客人斟酒服务的女子,实际上为妓女。
说到重点了。大桥幸惠就是满梨华的祖母。
「我听麻生田先生说,你们认识幸惠女士?所以才想知道她在中书岛时的事。」
「是的。」虽然不清楚八寻是怎么说明的,但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幸惠女士在茶屋关掉以后,有阵子在咖啡厅当女侍。哦,跟她亲近的不是我,是家父,家父从她还是艺妓的时候就是她的恩客,很照顾她。咖啡厅的工作也是家父介绍的。」
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关系喔——柴田莫名害臊地笑道。
「幸惠女士大概比我大个十岁吧。但看在我的眼里,她也是个大美人。有她的照片,要看吗?」
柴田话刚说完,便以超乎年龄的敏捷动作起身离席。片刻后回来时,手上拿了几张照片。
「幸惠女士就是这位。这是她当艺妓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生了张鹅蛋脸,有着一双明眸杏眼,气质娇柔。一张穿着洋装,站在像咖啡厅的店前,两张穿和服,其中一张是正式的黑色礼服艺妓装扮。
「这件和服……」
涟拿起不是艺妓装扮的那张照片。影中人是两名女子,左侧的女子穿着樱花图案的和服。因为是黑白照,看不出颜色,但图样他有印象。就是做成那个怀纸包的和服。
「这位女士是谁?」
穿着那件和服的并非幸惠。幸惠站在旁边,一身扇子图案的小纹和服。
「哦,这位也是艺妓,是幸惠女士的同事。叫什么名字去了呢?背面是不是有写?」
涟翻过照片。「幸惠」二字旁边,写着「悦子」。
「对对对,悦子女士。姓什么忘记了。大家都叫她小悦。」
「好抢眼的小姐啊。」出流出声说。如同他说的,悦子五官分明,长相华美。
「是华丽系的美女对吧?幸惠女士是温婉的古典美女,所以刚好呈现对比。她们的个性也和外貌一样呢。」
「也就是说,幸惠女士比较内向,悦子女士外向活泼吗?」
「也不是活泼……她满自我中心的,有点任性。不过做的是服务业,说任性,也是撒娇程度的任性啦。像是跟客人讨礼物、要求请吃饭。也有人说她这样的地方很可爱。」
「哦,手段很厉害是吗?」
「不不不,更要自然大方,一点都不做作。可是嗯,悦子和艺妓同事似乎处得不太好。什么抢别人的恩客啊、借了东西不还啊,经常起纠纷。跟幸惠女士好像也为了什么事吵过……对了,就是为了那件和服。」
柴田指着照片说。
「那件和服应该是幸惠女士的。悦子女士不晓得为了什么事跟她借去穿,却借了不还,让幸惠女士很为难。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借的吗?是有什么活动还是祭典吗?幸惠女士说那是故世的母亲留给她的和服,不想借,但悦子女士硬是借走了。幸惠女士个性懦弱,没办法说不,也就让她借了。」
「……结果和服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吗?」
涟的脑中响起幽灵的声音:「还给我。」
「后来怎么了呢?东西只要到了悦子女士手里,就会变成她的嘛。不管是别人的恩客还是什么。」
「天哪……」出流面露苦笑。
「但她也不是故意使坏,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可怕呢。她完全不在乎,就算跟人闹翻,过个一星期,就好像没这件事一样,又跑来跟你说话,与其说是不计较……」
柴田支吾了一下,像在思索该怎么说。
「没有伤了别人的自觉?」涟说。
「对,就是那样。她就是这种人。对别人的感受很迟钝,或者说完全不会去想像。虽然她活泼开朗,不是个坏人啦。」
——这种人会在自己没发现的情况下树敌招怨。
涟想像过去应该围绕在悦子周边的各种情感。
「茶屋关掉以后,她后来怎么了?」出流问。
「喔,好像去吧台酒吧※上班,后来肺炎过世了。是感冒恶化。就算是感冒,要是掉以轻心,后果也不堪设想的。」
注:吧台酒吧(日文为和制英文Stand Bar),为装潢简单的西式小酒家。多有女侍陪客。
明明还那么年轻说——柴田叹了口气。接着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抬头。
「对了,和服。和服就是那时候找到的。」
「咦?」
「悦子女士过世,得处理她的遗物,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那件和服,幸惠女士就拿回去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因为是借的人过世了衣服才回来,幸惠女士一定也觉得有些疙瘩吧。那时候幸惠女士因为结婚,要离开伏见了,所以能在那之前拿回和服,真是太好了。」
「结婚——是和北陆的人结婚吗?」
「对,男方是北陆旧家的大少爷。听说原本在幸惠女士上班的咖啡厅附近租房子,对幸惠女士一见倾心。大家都说幸惠女士钓到金龟婿了,一起帮她庆祝了一下。」
「悦子女士也参加了吗?」
「嗯?哦,悦子女士……她有来吗?庆祝会是在咖啡厅办的,她那时候有去吗?不记得了。」
「这样啊。」涟说,盯着照片。照片里的悦子笑容满面,幸惠却笑得有些生硬。从照片看不出其中有着怎样的感情。
幸惠和悦子的事这样就结束了,接下来柴田说起中书岛的历史。由于名目上是以这个理由来访,因此也不能说「不用了」,听完的时候,都已经中午了。柴田留他们吃便饭,涟和出流谢绝,辞别柴田家。
「现在中书岛已经看不出过去游廓的样貌了,不过你们可以去看看。」
柴田建议说,两人心想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在伏见桃山站前吃过乌龙面后,便顺道去了中书岛。
两人沿着商店街往河边前进。说到伏见就是美酒,而当地也如同这个印象,酿酒厂的厂房、传统酒藏等栉比鳞次。但涟和出流都还是未成年,连试饮都没办法。
车站附近有家老字号和菓子铺,涟打算回程时来这里买个伴手礼,经过濠川,就来到了中书岛。东柳町、西柳町一带,似乎就是中书岛。
这是被河流围绕的地区,漫步街头,有许多居酒屋,所以白天没有营业。这里也是住宅区,十分清闲。老商家不少,也因为巷弄狭窄,充满了怀旧的氛围。
「结果那个女鬼是哪一边?是幸惠还是悦子?我没看到女鬼的脸。」出流说。
「我也没看到脸。」
「再去满梨华住的地方看一次就知道了。那应该不是跟满梨华有关的诅咒,而是幸惠或悦子的幽灵附在上面吧?」
「应该吧。」
「那样的话,是哪一个都无所谓呢。很简单,把那个女鬼祓除就行了。」
「嗯。」
没错。牵扯到诅咒,事情就会很棘手,但如果只是幽灵附在物体上,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了。除非是执念极深的怨灵。
「和服容易留下妄执,我不喜欢呐。」
出流吁了一口气说。也许他以前也遇到过跟和服有关的案子。
「那,现在要怎么办?直接去满梨华住的地方吗?还是另外找时间?」
「另外找时间也麻烦,直接——」
涟忽然煞住了脚步。因为忽然有股清甜的薰香味飘了过来。这味道他有印象。四下张望,窄巷尽头有个和服女子晃了过去。是那件枯色底洒樱花的和服。
「……是在挑衅呐。」涟说。
「咦?」
涟寻思了一下,叫了其中一个职神:「胧。」胧是狼形职神。
「追上去。」
涟指着巷子简短地命令。胧抽动了几下鼻子,似乎在嗅闻残香,接着往前奔去,一口气穿过巷子。涟尾随上去,出流也跟了上来。
来到了全是老旧小吃店的一角。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涟和出流的脚步声回响。涟跟着胧在尽头处左转,发现正要在更前方的路口转弯的胧。
「刚吃完饭就跑步很难受耶。」
出流抗议,但涟不理他,继续往前跑。拐过窄巷转角,成排老房子的深处是死巷,一片阴暗。宛如坐落在阴影中的那处死巷里,站着一名身穿枯色和服的女子。腰部以上呈黑影,看不见。只有白色布袜和白色的樱花花瓣一清二楚地浮现出来。
胧站在女子前方,压低了头,摆出随时要扑上去的姿势。涟慢慢地走近。和服女子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涟停步了。虽然看见女子的上半身了,但那张脸扭曲且被挖空,眼鼻等一切的形状都不清不楚。女子顶着看不出是谁的脸,开口:
「还给我。」
声音破裂回荡。不是人类的声音,却感觉是女人的声音。
「还给我……」
女子双手前伸,手指抓着空中,竖起尖爪。五指各别蠕动着,看起来就像虫子的脚。
——啊,原来。
「不是一个人。」涟喃喃道。「是集合体。」
「哦,原来如此。」站在旁边的出流恍然道。「是这么回事啊。」
眼前的这名女子,是悦子的死灵,也是幸惠的执念、其他女子的怨恨。
「和满梨华有关的情感也混杂其中吗?」出流说。
「以那个怀纸包为媒介,聚集而来了。」
幸惠想要取回和服,而悦子不想归还已经到手的和服,这些怨恨即使死了也一样。
而满梨华是则在本人毫无自觉的情况下,集各种怨恨于一身。
「幸惠应该依稀感觉到拿回来的和服上有悦子的执念吧。所以才放了伏见人偶当护身符。」涟说。
「和服上积满了执念嘛。自己红颜薄命,对方却嫁给了金龟婿。这样的和服,其实幸惠也不想要回来了吧。」
但和服是母亲的遗物,实在是割舍不下吧。
「满梨华来到京都以后,幽灵才开始现身,是因为……」出流说。
「有什么契机吧。森下是不是来过伏见?为了社团活动或是观光。结果带了悦子的死灵回去。」
「这要问一下才知道,但现在没空问这些呢。」
女子的脚往前挪动了。以脚擦地,慢慢地朝这里走过来。
「聚集成一个,反而方便……但发动攻击,会不会散开啊?」
「大概会。——颪。」
涟召唤另一只狼的职神。狼无声无息地现身脚边。
「散开的你来解决。」
「那不是我比较麻烦吗?」
涟不理会出流的抗议,命令两只职神:「上!」
两只职神扑向女子。颪咬断她的咽喉,胧撕下她的大腿。黑色的蜃影喷发开来,朝外四散,女子的咆哮声震动四下。四散的黑色蜃影被白色的风贯穿了。是白鹭。五、六只白鹭在空中飞舞,逐一击碎蜃影。视野被一片白色的羽毛覆盖,近乎刺眼。涟眯起了眼睛。
涟让狼、出流让白鹭退下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没有半丝蜃影。
「有两个人就可以分头击破,轻松多了呢。」出流笑道。「咱们要不要来搭档?」
涟没回应这话,只说:「你连络森下吧。」
但出流还没打电话,满梨华就先打来了。
「唉,那个怀纸包突然自己破掉了耶!」
细一问才知道,满梨华根本没有把怀纸包带出门,它却在不知不觉间跑进皮包里,不管放回去多少次,又会自己跑回皮包里。然而就在上一刻,突然传出一道静电般的声音,她打开皮包查看,发现怀纸包变得破破烂烂了。
「我正想连络你呢。附在那上面的东西已经解决了。」
「什么意思?成功除灵了是吗?」
「唔,就是这样。——满梨华,你来过伏见吗?中书岛一带。」
「咦?啊……有喔,我去伏见稻荷参拜,还去了酒藏。跟社团学长姊一起。然后去中书岛吃饭。」
「原来如此。」
这就是导火线吧。
「唉,这怎么办啊?怀纸包是我奶奶的遗物耶。」
「我哪知道怎么办……这没办法啊。」
「什么意思?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拜托你了!讨厌!」
电话挂断了。出流盯着暗掉的萤幕。
「……你不是要谈判酬劳吗?」涟说。
「你还想继续跟这个女生扯上关系吗?」出流指着手机说。
涟默默摇头。
「说到组搭档……」
为了买伴手礼,两人折回伏见桃山站,涟开口说道。
「别说组搭档了,我跟你利害根本不一致。」
「咦?你不是也想打倒千年蛊吗?」
「我和澪是想要祓除千年蛊,解开诅咒。但你们只要打倒现在的千年蛊,也就是打倒凪高良就好了吧?根本上完全不同。」
「咦……是这样啊。」
出流露出莫测高深、看不出到底懂不懂的表情,只是跟在旁边走。
「而且如果澪碍了你的事,你打算把澪也一起除掉对吧?澪可是告诉我了。居然还有脸说什么你是我朋友、要跟我搭档,这到底是哪门子思考回路?」
「哈哈。」
出流回以笑声,涟大皱眉头。每次讲到重点,出流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令人烦躁。
「什么思考回路喔……。我倒是觉得跟你当朋友,和尽自己的职责之间并没有冲突啊。这不是两码子事吗?」
「……是同一回事吧……」
「是吗?是喔。那,我会以我们的友谊为优先。我保证。」
出流微笑,涟满腹狐疑地看他。完全弄不懂他在打什么主意。
「而且我也不是充满使命感。唔,一族的职责,多少还是要尽一下啦。那些真的很麻烦。」
「………」
「我会遵守诺言的。」
出流停下脚步,看着涟的眼睛这么说。
「……我可不跟你搭档。」
「好、好。要是有什么事,再拜托你啦。」
「敬谢不敏。」
出流笑了,继续往前走。涟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在睿山电铁的一乘寺站和出流道别后,涟下了电车。出流在松崎的东边租屋,他说下一站的修学院站比较近。
走在前往红庄的坡道上,涟在前方发现熟悉的身影。是澪和波鸟。澪穿着黑色上衣和牛仔裤,波鸟穿连身洋装。波鸟的衣服和早上看到的不一样。澪发现涟,停下脚步挥手。涟加快脚步。
「你们刚回来?」
「嗯,去买东西。波鸟穿的是新买的衣服。」
「哦,难怪……」
「很可爱对吧?波鸟很适合这种风格。」
连身洋装是白色乔其纱,上面印着细碎的花鸟图案。领子是轻飘飘的荷叶边,袖子则是公主袖
涟点点头:「很适合。」
波鸟似乎不习惯被称赞,闻言羞红了脸。
「你也买了吗?」
「我忙着帮波鸟挑衣服,自己没买。」
涟就猜八成如此。
「涟兄,那是什么?点心吗?」
澪看向涟拎在手里的纸袋。
「酒馒头。你要吃吧?」
「当然了!」澪用力点点头。
——澪这些地方,就跟以前一样呢……
「涟兄,这给你拿。是波鸟的衣服。衣服还满重的呢,提得我累死了。」
澪把自己和波鸟手中的纸袋塞给涟,拿过涟手中的酒馒头纸袋。
「你啊……」
澪拉起波鸟的手,轻快地爬上坡道。涟两手提着纸袋,跟在后面。樱花季节早已过去,新绿耀眼动人。深吸一口气,是鲜活的生命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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