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章节
春假第一天,澪的朋友茉奈来到了红庄。因为茉奈说她想看看澪寄宿的地方。
茉奈一进入澪的房间,立刻眼睛闪闪发亮地问:
「有没有同住的帅哥?」
「什么?」
「说到寄宿,当然就是帅哥啦!」
「没有那种人。」
红庄目前的男性,有朝次郎、八寻和涟,朝次郎虽然帅,却已经是老先生了,八寻乍看之下是个爽朗的优秀青年,实际上却很邋遢,至于涟,长相姑且不论,嘴巴、态度跟心眼都很坏。
「咦~」茉奈发出不满的声音,这时房间的玻璃门打开了。
「澪,你今天——」
是涟。涟一看到茉奈在里面,立刻打住了话。
「涟兄,开门前先出个声好吗?」
「我以为只有你在。打扰了。」
涟向茉奈轻点了一下头,笑也不笑地关上了门。冷漠到家。
「抱歉,刚刚那是——」
「明明就有!」
茉奈打断澪的话喊道。
「咦?」
「帅哥!明明就有嘛!咦?什么?那是你哥哥吗?这么说来,长得跟你很像呢。你哥哥也住在这里吗?大学生?」
被茉奈靠上来连珠炮似地追问,澪有些招架不住。
「啊……嗯,对,他是我哥,四月起就是大学生了,最近刚搬来这里。」
澪懒得说明涟其实是堂兄还是亲哥哥那些细节,直接说是哥哥了事。反正这里没有麻绩村的亲友,她觉得无所谓了。
「可是我们才不像呢。明明就不像吧?」
「明明就一样。脸很像,气质更像。」
「气质……冷冰冰的感觉?」
「哈哈,」茉奈笑了。「是酷酷的感觉。好好喔,有这么帅的哥哥。」
「你那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心态。」
站在澪的角度,茉奈家有弟妹、有狗,每天都很热闹,让她羡慕不已。麻绩家非常安静。
「你哥哥叫什么?」
「涟。涟漪的涟。」
「是喔。」茉奈眨了眨眼。「你爸妈喜欢海吗?」
「咦?也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的名字都跟海有关啊。」
——海……
澪的名字是澪标的澪。有人称赞过这个名字,说是可以航向汪洋大海的人。还说「麻绩澪」这个名字,正读反读读音都一样,带有祈祷长寿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意义吗?
这么说来——澪想到了。父亲的名字叫潮,叔叔的名字叫满——虽然户籍上的父亲其实是伯父,叔叔其实是生父。
长野不靠海,麻绩家和海也没有什么渊源。与其说没有,应该说是澪不知道。
——不,可是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海和麻绩家有关。
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
——和麻绩有交流的海人……
对了,记得是这样的内容。是八寻说的。
「小澪,要吃酱油团子吗?」
说巧不巧,玻璃门外传来八寻的声音。
「玉青嫂说帮你们泡了茶。你有朋友来玩?」
「谢谢。」澪打开拉门。八寻捧着盛放茶水和酱油团子的托盆站在外面。茶杯和碟子有三人份,八寻把托盆交给澪后,各拿起一个说:「这是我的。」
「打……打扰了。」茉奈跪坐着行礼。茉奈用手肘顶了顶端着托盆回到旁边的澪的侧腹部。茶杯摇晃,茶水都溅出来了。茉奈的眼神在问:「那谁?」
「麻生田八寻叔叔。他也寄宿在这里。……啊,还有,他是我亲戚。」
「就是那个会帮人祈祷还是驱邪的亲戚叔叔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做那行的。而且还那么年轻。」
「跟你们比,一点都不年轻啰。」八寻笑道。「我已经三十二了。」
「而且好帅。」
「噢,这孩子嘴巴真甜。叔叔的团子送给你。」
八寻把自己那碟团子递给茉奈离开了。
「我也好想住在这里喔……」
茉奈看着玻璃门喃喃道。澪心想「不可以被皮相蒙骗」,但默默地吃起团子。
「涟兄,你刚才找我有事吗?」
茉奈傍晚回去以后,澪去涟的房间找他。涟的房间在澪的隔壁。
「本来想说如果你有空,带我去街上看一下。」
「带你去街上……」
「不是观光,我想知道哪些地方有邪灵。」
「哦。可是,我只知道通学范围跟这一带而已。」
「真没用。」
「唉!」
「我去问玉青伯母,还是朝次郎伯父好了。」
「问麻生田叔叔就好了吧?」
涟板起脸孔:
「我尽量不想跟八寻叔叔说话。」
「为什么?」
「我跟他不对盘。」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但澪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八寻应该完全不以为意,但涟很不擅长跟那种逍遥自在的人打交道。朝次郎跟涟应该更投合多了吧。
「可是,涟兄知道可能有邪灵的地方要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要祓除啊。这是修行。」
「你的修行吗?」
涟瞪了澪一眼:
「你也太悠哉了。当然是你跟我的啊。」
「那,小樱桥应该不错吧?」
晚饭席上,玉青这么说道。矮桌上的菜色是魩仔鱼井、石莼味噌汤、酒蒸蛤蜊等海鲜料理。澪喝了口石莼味噌汤,海潮的香气弥漫唇齿。
「小樱桥?」
涟反问。桌上还有春意十足的樱色腌芜菁,玉青夹了一片放入口中,继续说道:
「一乘寺川的支流很上游的地方,有一座老桥,就是小樱桥。桥头有一棵小小的山樱,所以被这么称呼。以前过桥处有个聚落,现在已经没了,所以也没有人会经过,桥都快腐朽了。那里一直都有喔。」
澪正要将咸度恰到好处的煮魩仔鱼夹入口中,闻言停下手来转向玉青:「一直都有……?」
「就邪灵啊。」
「我想也是。」
她觉得这不是想在用餐时听到的话题。
「因为没有人会经过,所以也没人委托祓除。邪灵也只是在桥那里,并不凶恶吧。既然没有人委托,蛊师也不会去祓除,不过如果你们要修行,就去祓除一下怎么样?」
「没有委托,蛊师就不能祓除邪灵吗?」
「也不是不行,但都是有委托才会去做。」
对吧?玉青看向朝次郎,朝次郎默默点头。八寻开口:
「又没有酬劳,我才不会没事费力气去祓除邪灵呢。万一受伤,就得不偿失了。」
「喔……」
「这可不是因为我唯利是图。这是工作。」
澪明白蛊师不是慈善事业。而且要是每个看到的邪灵都要祓除,一定没完没了吧。
「玉青一直惦记着那个邪灵嘛。」
朝次郎说,暂时放下筷子。
「如果你们能把它祓除就太好了。」
玉青有些困窘地笑了:「我自己没办法祓除嘛。」
玉青是忌部家的人,但并非蛊师。意思是她没有祓除邪灵的力量吗?
「为什么玉青伯母会惦记着它?」涟问。
「虽然样貌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应该是女的邪灵。」
玉青的神情变得黯然。
「然后她在哭。」
「在哭……」涟皱起眉头。
「大概啦。」玉青没什么自信地说。「每逢樱花季节,花瓣纷飞,我就觉得好像听到啜泣声。」
澪的脑中浮现樱花漫舞的河边景象。若是有哭声重叠其上,实在是太悲凉了。那个邪灵是不幸丧命的女子吗?或是和诅咒有关?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我都会忍不住过去看看。想到连她的哭声都没有半个人听见,就觉得可怜极了。」
玉青边说,盯着腌菜的碟子看。上面附了盐渍的樱花花瓣。
明明是要去祓除邪灵,玉青却不知为何做了便当,让澪和涟带上。
「顺带去赏个花吧。」她说。
今年可能是因为气温急遽上升,樱花开得很早。今天也一早就天气晴朗,温暖得稍微一动就冒汗。
但仍然不是去快乐赏花的心境。毕竟要去看的不是樱花,而是啜泣的邪灵。
「我在车子等你们,如果觉得危险,你们不要动手,直接回来。」
玉青和朝次郎都反对只有澪和涟两个人去,因此八寻这个保姆也一起跟来了。
两人乘着八寻开的车子前往河川上游。理所当然,地点在山中。车子在沿河蜿蜒的路上前进,不久后民宅消失,只剩下树林。坡道也愈来愈陡急曲折,路宽不断地缩窄。如果有对向来车,连会车都没办法,因此澪提心吊胆。然而不仅没有半辆来车,连后面也没有车子跟来。车子开进没有铺面的路,一会儿后,八寻把车停在稍微开阔的地点。
「车子没办法再进去了,你们得用走的。路上小心。」
八寻让澪和涟下了车。
「我在这里吃玉青嫂做的便当等你们。放心,要是危险,我会赶过去搭救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遇到危险?」
小樱桥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
「松风。」
白狐现身。是八寻的职神。
「我派松风跟着你们。不过狐狸怕狼,不能靠太近。」
据说麻绩家职神的狼,是麻生田家的白狐的天敌,所以不能同时出动。明明是亲戚,真是不方便。
「好好加油!」
八寻摆摆手,送别澪和涟。
「真是轻浮……」
涟的喃喃嘀咕声似乎没有传进八寻的耳中。八寻一边哼歌,一边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两人在林间的路上前进。虽然是未铺面的小径,但幸好有路。因为已经从玉青那里听说周围的状况,澪和涟都穿了风衣配牛仔裤。只有八寻穿了薄毛衣配白色棉裤,那身装扮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跟来的打算。
涟的肩上搭着一个细长的锦袋,里面装着蛊师用的九节杖刀。
「是那条河吗?」
潺潺流水声依稀可闻。平缓的弯道前方有条小河。与其说是河,感觉更像溪谷,深深被挖开的山地两岸树木丛生。角落堆积着沙砾。可能是这阵子都没有下雨,水量很少,只有一丝涓流穿过河底的岩石之间。
「听说以前泛滥过好几次,真是无法想像。」
澪看着眼下的小河说。
「这里算是鸭川水系,治水工程不完善的古时候,一遇上大雨,就会泛滥成灾吧。从历史上来看,鸭川的洪水也很有名。」
涟理所当然地说。
「好像麻生田叔叔会说的话。」澪说,惹来一记白眼。
「下去啰。」
两人穿过树木,从低矮的斜坡走下河岸。从沙砾堆积的边缘朝上游走,寻找玉青说的那座桥。很快地,前方出现在一座半朽的木桥。比想像中的更小、更简陋。桥身被青苔覆盖,已有多处腐烂。桥边确实有棵樱花树。就像玉青说的,是棵小山樱。绿叶深处透出成串花苞,零零星星已然开始绽放。绿树之中只有那里冒出一团淡红,衬得格外鲜艳。
樱树的阴影落在桥面上。树枝在风中摆动,树影也跟着摇曳,然而却有一团阴影一动不动。那团影子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有如沉淀一般。随着距离拉近,一股焦臭味刺入鼻腔。黑影悠悠起身般拉长,转向澪和涟这里。影子如蜃影般扭曲,焦臭味更强烈了。澪停下脚步。
涟拉扯澪的袖子。转头一看,涟正以目光指示邪灵所在的反方向。澪朝那里望过去。樱树附近,桥的前方有个人。澪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邪灵身上,因此吓了一跳。
在那里的,是一名健行打扮的老妇人。一身夹克配长裤,背着背包,头戴帽子。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小花束。花束很可爱,是非洲菊配满天星。老妇人把花束供在桥头,双手合十。她闭目良久,就这样膜拜着。
邪灵没有动静。只是伫立在桥上,宛如一团黑色的蜃影般扭动着身影。
该怎么办?澪举棋不定,相对地,涟毫不犹豫地走向桥。不是走向邪灵,而是走向老妇人那里。涟登上斜坡,靠近老妇人。老妇人发现,抬起头来。
「有人在这里过世吗?」涟攀谈说。
「对……」
老妇人淡淡地微笑,站了起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我最近刚从长野搬来京都。」
「我是从东京来这边旅行的。说是东京,也是东京的郊区。你是高中生吗?」
「今年春天要上大学了。——我妹妹还是高中生。」
涟回头说。老妇人望过来,澪向她颔首。老妇人回以慈祥的笑容。
「兄妹一起健行吗?感情真好。我也有个哥哥。年轻时候也会跟他一起爬山。真怀念。我老家那里有座很适合的山……」
「是谁在这里过世了?」
感觉老妇人就要偏题,急性子的涟把话题拉了回来。
「啊,是啊……」
回忆被打断,老妇人也没有不悦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她望向桥,接着抬头看向一旁的樱树。她好像完全看不到邪灵,邪灵也没有反应。
「以前过桥之后有一处小村落……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那里有一户大木材商,我的朋友本来要嫁去那里。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那个朋友出嫁当晚,从这座桥上跳河溺死了。」
老妇人再次蹲身合掌。
「以前这条河水位更高。不过,人在被冲到下游之前就被找到了,还算是好的。」
「怎么会投河……?」
澪也爬上斜坡,走到涟的旁边。
「因为不想出嫁啊。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老妇人抚摸着膝盖站了起来,苦笑:「到了这把年纪,要过来这里也是一番辛苦。」
——投河自尽的新娘。
那个邪灵是那个新娘吗?
——可是……
澪往桥走近一步。「喂。」涟抓住她的衣袖。
「不能在樱花时节嫁新娘啊。」
老妇人随着叹息喃喃道。
「咦?」澪回头。
「我们故乡的习俗,都会避免在这个季节结婚。这个季节的新娘叫樱花新娘,说会像樱花凋零一样,很快就离婚了……」
说完后,她淡然一笑,仰望身边的樱树:
「当然这只是迷信,但人就是想要有一个理由呢。只要觉得是樱花新娘的关系,心里就会多少好过一些了。」
那么我走了——老妇人颔了颔首,拿起靠放在桥身的登山杖,转过身去。
「今年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我的膝盖已经不行了。」
「请保重。」涟道别说。澪往桥跨出了一步。桥身已经半朽,大概没办法过去了,但她想要尽可能靠近邪灵。
——那个邪灵没那么新。
比老妇人说的新娘更要古老许多。不知为何,澪这么感觉。比起街上常见的邪灵更深更浓,有种和前些日子遇到的壶上的邪灵相似的感觉。
澪的手伸向栏杆。木料腐烂、生苔,感觉随时都会崩塌。她轻轻以手触摸。
瞬间,鸡皮疙瘩爬了满身。透过湿苔,一道阴寒刺入肌肤。体温骤然下降,就好似全身被泼上冷水般。全身不住地哆嗦。
突然间,小巧的白色物体在眼前翻飞。澪吃惊地抬头,看见樱花散落了。风迎面扑来,樱花飞舞飘散,视野被纷飞的樱花花瓣给覆盖了。四下染成一片淡红色,只听得到水流潺潺声。除了樱花花瓣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上一秒大风刮过,下一秒樱花花瓣化成了雾霭。雾霭中隐约浮现周围的景色。澪连忙环顾四下。不知不觉间,她站在桥中央。
没看到涟,老妇人也不见了。连这里是不是那座桥上都不确定。
水和苔的气味变强,掺杂其间,雾霭深处弥漫着焦臭味。凝目细看,黑色的蜃影摇曳着。
「………」
依稀有声音。侧耳细听,澪听出是哭泣声。
蜃影一点一滴凝聚成形。是人的形状。
是一名低头垂首的女子。很年轻。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水蓝色开襟衫和灰色裙子。全身湿淋淋的。发梢和衣摆滴着水,在脚下形成了一滩水洼。她看见开襟衫的胸口别着银制胸针,好像是花朵造型。
以为是古老的邪灵,是澪误会了吗?这女子怎么看都不是古人。
——咦?
澪定睛注视女子身后。女子身后站着一个淡影。影子愈来愈浓,忽然整个扭曲,焦臭味变浓了。澪觉得脚底陡然失温,发起抖来。
影子冒出眼鼻,眼睛捕捉到澪。五官变得清晰,出现一名有着苍白肌肤和薄唇的女子。女子的穿着打扮很陌生,头上包着白布,身上是一件短摆的红褐色窄袖和服。
女子看着澪的眼神没有攻击性,十分静谧。也因此有种深深沉落在水底的哀伤。扎刺肌肤的寒意变强烈了,吐出的呼吸化成白气。澪并不感到害怕,但她退了一步。因为她感到一种不同于恐惧的危险。怎么回事?这里很危险。虽然感觉不到对澪的敌意,但肤触倾诉着更甚于敌意的危机。
脚下传出流水声,澪低头下望。桥不见了,澪的脚浸泡在水里。
「咦……!」
惊吓之余,脚下一绊,澪跌了个四脚朝天。冰冷的水淹过半身。她想要起身,却一惊定住了。水面上倒映着人影。不是自己,而是以白布包头的女子,没有表情的脸注视着澪。澪无法别开目光,呼吸不过来了。她想要别开目光,却好像被沉静的眼眸吸进去般,连眨眼都办不到。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呼吸声。
——水……
胸中响起声音。不是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是这名女子的声音。水面的女子的声音在胸口深处响起又消失。
——很想念水吧?
浑身冰透。声音深邃、遥远,就好似传遍全身每一个角落。一层又一层,十分玄妙。
澪想要再多听到一些,身体弯向水面,望进女子的眼睛。感觉女子的眼睛在笑。
「笨蛋!」
耳畔忽然响起声音,澪的手被猛力向后拉去。「好痛!」她忍不住叫道。
赫然回神一看,澪站在桥前。底下是即将干涸的河,周围绿树围绕。
「喂,澪。」
涟的声音引得澪回头。但刚才的声音不是涟的。刚才那是——
澪看自己的手。有人抓着她的手。抬眼一看,高良就在旁边。
「咦!」
澪瞠目结舌。他怎么会在这里?可是刚才听到的,确实是高良的声音。
高良眉头纠结。这么说来,他刚刚骂自己「笨蛋」。为什么?
「这是诅咒。」
高良说,就像要解答澪的疑问。
「诅咒?什么——」
「这里有桂女。」
莫名其妙。澪看向涟。涟也一脸不解。但他说:「你刚才突然整个人定住,叫你摇你都没有反应。」
「我……」
澪按住额头。
「我刚刚在桥上。然后掉进水里……。水面有个女人。啊,那之前还有另一个人。」
涟讶异地微微侧头:「有两个女人?」
「对。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古时候的人,另一个是最近的人——说是最近,应该也是很久以前了……」
澪自己也觉得说得颠三倒四。她的脑袋还一片朦胧。
「服装感觉像昭和时代……嗯,大概。感觉很复古。那个女人穿着水蓝色的圆领开襟衫,胸口别着别针,是花朵的银制别针。」
「不好意思……」
一道声音插进来,澪和涟都回过头去。应该已经离开的老妇人又回来了。她一脸忧心。
「我看妹妹好像不太舒服,想说怎么了……」
好像是因为这样才折回来查看。
「谢谢,她没事。」涟回答。但老妇人依然担心地看着澪。
「那个,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澪和涟对望。该怎么回答才好?老妇人的眼睛转向高良:
「这孩子也是,突然冒出来……完全没看到他是从哪里来的。」
高良没有回应。似乎不打算回答。看到高良毫无反应,老妇人似乎很困惑,再次转向澪:
「妹妹,你刚刚是不是提到水蓝色的开襟衫?」
「呃……也许吧。」
澪含糊其词。老妇人追问:
「还说别着花朵的银制胸针。你看到幽灵了吗?她在这里吗?」
澪看向涟。涟很会应付这种情况。
「是做白日梦了吧。我妹常会这样,请别在意。」
涟面不改色地随口敷衍。涟可以满不在乎、振振有词地撒谎,这总是让澪感到匪夷所思。
「可是……就算是做梦,你也看到了吧?看到喜美惠了。」
「咦?」澪惊呼。老妇人摇晃澪的肩膀,一脸苍白地接着问:
「喜美惠在这里对吧?一定是吧……?」
老妇人面色苍白。澪正想问她还好吗,她忽然一个摇晃,当场倒了下来。「啊!」澪连忙撑住她的身体,但力气不够,连自己都差点跟着倒下,涟从旁边抱住了她。两人齐力扶住老妇人,让她坐下。高良只是交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态度莫名高高在上。
「对不起,我实在太惊讶了……」
老妇人虚弱地说,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澪抚摸她的背。
「谢谢你。」老妇人勉强挤出笑容。「喜美惠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投河自尽的朋友。你提到的穿着,就是喜美惠过世当时穿的衣物。」
——那个年轻小姐。
「穿水蓝色开襟衫……?」
「对。你说那人别着银制胸针对吧?那是喜美惠最心爱的饰品。」
那名女子就是老妇人的朋友喜美惠。那么,另一个女人是谁?
「您还好吗?」涟探头观察老妇人的脸。她的脸色依然很差。
「想起喜美惠,我有点……。对不起,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要回去饭店了。」
「那我送您回饭店。载我们来的人,车子就在附近。」
涟说,立刻打手机呼叫八寻。八寻说他正开车过来,很快就到了。是因为高良现身,松风通知了八寻吧。
「我送这位女士去饭店,马上就回来。」八寻扶着老妇人离开了。
目送两人后,涟转向高良那里:
「刚才你说诅咒,那是什么意思?」
高良看也不看涟,也不回答他。「喂!」涟急躁地追问,但下一秒便跳往后方。因为高良的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头老虎。
「于菟。」
澪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但老虎没有反应。那是高良的职神于菟。于菟发出低吼,威吓着涟。
「我也想知道。」
澪说,高良朝她瞥了一眼,说:
「……桥被下了诅咒。是桂女的诅咒。」
「桂女是什么?」
「桂女是巫女的一种,会为人祈祷、诅咒、卜卦。」
「桂女不是四处叫卖香鱼的行商吗?」涟插口说。
「那只是桂女的营生之一。」
高良应声,却没有看涟。
「这座桥有桂女的诅咒……?」
澪看着桥。黑色的蜃影在桥中央悠晃着。
「怎么会?」
「我不知道。但不要鲁莽地踩进诅咒里,会被拖进去的。就像刚才那样。」
——原来那是差点被拖进诅咒里吗?
那——澪心想。
「那个穿水蓝色开襟衫的人——喜美惠,是被拖进了诅咒里吗?」
「八成是吧。」
「这不是很奇怪吗?」涟说。「如果是古老邪灵的诅咒,被害人应该更多吧?不只喜美惠一个人。」
高良恶狠狠地看向涟:
「废话。只是她只看到那个女人而已吧。总而言之,那都不是可以随便乱碰的。你是护卫的话,就好好防患未然。只会杵在那里,倒不如带着护符更管用,这个半吊子。」
涟顿时横眉竖目。空气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呃,那个……是我太冒失……」澪说。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你闭嘴。」
高良和涟都厉声说道。但澪不是那种别人叫她闭嘴,就会乖乖闭嘴的女生:
「我不说话,大家都僵在这里,所以我才开口的好吗?不管那些,我是想要知道怎么做才能祓除这座桥的诅咒。」
涟沉默,高良开口:
「也没怎么做,能力够的人就能祓除,不够就没办法,这样而已。」
「我有办法吗?」
高良看着澪的脸:
「区区邪灵,没有神明祓除不了的道理。问题是你有没有办法降神。」
也就是说,结果全系于澪能否降神。
「刚才我是差点被拖进诅咒对吧?如果不是不小心踏进去,而是准备万全再上,就没问题了对吗?」
澪沉思起来。涟质疑「什么叫准备万全?」澪没理他。她就是在想这件事。
黑杮家的壶那时候,起初以为诅咒的元凶是附在壶上的邪灵。但后来得知那个邪灵是受诅咒一方的人,八寻决定先祓除诅咒,而非消灭邪灵。但邪灵和诅咒早已化为一体,八寻的行动被邪灵阻止了。接着澪降神,连同邪灵一起消灭了诅咒。——既然如此,如果一开始拜访黑杮家的时候,澪立刻就降神,会怎么样?即使是什么都不明白的状态,也能祓除邪灵和诅咒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刚才自己是不是应该已经成功祓除这里的诅咒了?
「……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没办法降神是吗?」
高良没有说话。感觉与其说是不知道,更像是在叫她自己找出答案。
「即使知道是桂女的诅咒,如果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诅咒这里、出过什么事,就没办法破解吗?」
澪喃喃低语道。澪降神的时候,几乎都是遭遇生命危机的时刻。是因为生死关头,就只剩下降神这个手段吗?要是这样,感觉用不了多久澪就会真的送命了。
「比方说,就算我现在要来祓除诅咒,也绝对无法成功降神,对吗?」
对于澪这个问题,高良回应「没错」。
「麻生田叔叔也说,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动手祓除很危险。」
——来历不明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祓除。
壶那一次,八寻如此对委托人说明。
——回去之后我们会进行调查。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可能反而让状况恶化。
澪在心里反刍八寻的话。八寻十分谨慎,不会像澪这样冒冒失失。
「必须查清楚才行呢。糊里糊涂动手很危险。」
澪看向桥。但有办法调查出它的由来吗?这也太虚无飘渺了。
「这一带的人应该会知道什么吧?」涟开口说。
「你说这一带……」澪环顾四周。这里是山里。「再过去的村落也消失了对吧?应该没有人住在那里了吧。」
「从地图上来看,这前面应该有个小村子。」
「不会都是空屋吗?」
「得实际去看看才知道。」
「那也只能去了呢。」澪说,转向高良。「咦!」
然而高良已经不在那里了。于菟也不见了。
「真是神出鬼没。」涟傻眼地喃喃道。
「……意思是这样做就对了吧。」
高良离开,表示澪决定要调查背景的方向并没有错吧。
高良在协助澪。在她危险时现身,提供建言引导她。高良是真心在协助澪祓除他。
——我得努力才行。
既然高良有这个心,澪也必须不负期待。
澪和涟沿路走下去,拐进途中的小径,前往那个村落。虽然杂草丛生,但道路有铺面,并有轮胎的痕迹。好像有人居住。在平缓曲折的路上前进,树木围绕的斜坡零星出现老旧的房舍。最前面的房屋院内停着小型汽车,因此涟迳直走向玄关。没有大门或围墙,只在玄关玻璃门旁边挂出门牌,并附有令人怀疑功能是否正常的门铃。涟按了门铃,但屋里似乎没有任何声响,因此他出声喊:「请问有人吗!」里头传出动静,等了一会后,玻璃门打开了。
「来了。」随着悠闲的应声,一名小个子老人探出头来。满头华发,眼睛困倦地眨着。
「哪位?学生吗?是迷路了吗?」
虽然年岁已高,但声音洪亮,活力十足地连续问道。
「不是,我们想请教一些事。」
「什么事?怎么回去市区吗?」
「不是的。」
老人急性子地问,涟耐性十足地解释,打听了桥的事。
「哦,那座桥啊。很久以前就没有人走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呢?」
「很久啰。从我阿公阿嬷年轻那时候。」
「……大概明治时代那时候吗?」
「对对对。啊,不对,我阿公他们也说『从以前就没人在走了』,所以应该是江户时代吧?」
「那座桥为什么没有人走了呢?」
老人双手前伸,松垮地垂下:
「说是有鬼啊。女鬼。」
「女鬼……」
「所以在地人没有人会走那里。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桂女的幽灵吧。」
桂女的幽灵。涟瞥了背后的澪一眼。
「我听说有个桂女被男人背叛,跳河自尽,死不瞑目,所以才阴魂不散。我根本不敢靠近,所以也没看过啦。」
——被男人背叛而跳河……
澪的脑中浮现桂女的眼睛。那双湛满了悲伤的眼睛。
「细节我已经忘了。总之大人都耳提面命,叫小孩子不可以靠近那座桥。嗳,是因为危险,所以编出闹鬼的事吓小孩,不让他们靠近吧。那条河看起来小,但下雨过后,水位就会暴涨,很危险的。你们也要当心啊。」
老人能提供的资讯就只有这些,澪和涟道谢后离开了。这一带的人家连十户都不到,其中有一半不是外出就是空屋,其余的住户,知道桥上女鬼的事的只有老人,内容也跟刚才听到的大同小异。虽然细节不同,像是受骗上吊、遭劫财害命,但共通之处,就是桥上会出现桂女的幽灵。
「总而言之,就是有个含恨而死的桂女吧。」
离开最后一户打听的人家来到马路,涟这么说道。稍早前八寻连络,两人决定和开车过来这里的他在半路会合。
「跳河的说法应该才是对的。」澪喃喃道。
——你很想念水吧?
桂女这么说,差点就把澪拉下去了。要是就那样被拉过去,或许澪已经跳入水里了。而喜美惠就是这样被拉走了。
澪忘不了那个桂女的眼神。寂静、清澈,而且悲哀。湛满了逐渐沉入水底般的深邃哀伤。那甚至比怨怒那些更要强烈,深深地刻画在澪的心底。
「是遇到了什么绝望的事,才会投河……」
——遭到男人背叛?
澪听到喇叭声,停下脚步。八寻的车停在不远处。
「那位老太太没事吗?」
澪跑向车子,探头对着驾驶座问。
「我在大厅听她说了一会儿,她人就好多了。是倾吐之后轻松了吧。」
「咦?」
「先回去吧。还是要去桥那里?」
澪想了想,说「回去好了」。感觉整理一下思绪再来比较好。玉青为他们准备的便当,就回红庄吃吧。
「那上车吧,涟也是。」
在八寻催促下,澪和涟都上了车。八寻把车子掉头,开回原路,说了起来。
「那位老太太名叫古森富子,富子女士之所以每年都会来献花,是因为内疚。因为她做了背叛喜美惠的事。」
「背叛?」
「富子女士不是说,喜美惠另有心上人,所以不愿意结婚吗?喜美惠喜欢的人,就是富子女士的哥哥。富子女士说——」
……我跟喜美惠因为家住得近,从小就是好朋友。我们常去彼此的家里玩。我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五岁的差距,让我在小时候觉得哥哥非常成熟。虽然成年以后,五岁就不算多大的差距了……
应该也是因为年纪相差很多的关系,哥哥对我很好,常给我点心和书本,也会教我功课。对喜美惠也是一样。哥哥说,他把喜美惠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妹妹。……虽然这是哥哥这一方的想法。
哥哥后来去外地读大学,但某一年的盂兰盆节连假,他带了朋友和郎哥哥返乡。和郎哥哥在我们家住了一星期就回去了。从此以后,有时遇到长假,和郎哥哥就会来我家玩。和郎哥哥是京都木材商的独子,每次来我们家,都会带来豪华的礼物,也会带一份给喜美惠。而且送给她的是饰品,而不是给我或哥哥的那类点心或食品。
没错,和郎哥哥爱上了喜美惠。因为喜美惠是个美人胚子……。来过几次以后,和郎哥哥向喜美惠的父母提亲了。跳过本人,直接向父母提亲,怎么说,很符合当时的风气,或是和郎哥哥的个性……。和郎哥哥家里很有钱,所以喜美惠的父母喜上云霄。喜美惠家是养蚕人家,但当时养蚕业已经式微,又遇到蚕只生病,遭受重创,生计应该相当困苦。婚事两三下就敲定了,喜美惠准备要嫁过去了。
虽然父母欢天喜地,喜美惠却一直闷闷不乐。因为喜美惠喜欢的是我哥哥。我说,那就别结婚啦,但喜美惠说不可能,已经认命接受了。因为她的父母都渴望这门亲事,最重要的是,有了和郎哥哥家的资助,就能让衰落的家业起死回生。但我想喜美惠的父母也不是抱着卖女儿的心态把她嫁出去的。他们不是这么势利的人。总之,喜美惠决定要结婚了。
婚期订在春季。我以喜美惠朋友的身份、哥哥以和郎哥哥朋友的身份出席,但婚宴期间,喜美惠偷偷地塞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要我传话给哥哥:今晚能不能私下两个人见个面?见面地点就是那座桥。婚宴在和郎哥哥家举行,好像会一直热闹到深夜,但喜美惠打算偷偷溜出来见哥哥吧。
她好像也不是打算要和哥哥私奔。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喜美惠自己也很清楚吧。不过,或许她想要向哥哥表白心意,做为留念。
……你说后来怎么了?……也没怎么了,因为我没有告诉哥哥。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和郎哥哥是哥哥的朋友,万一造成误会,那还得了?只为了让喜美惠留下回忆,让哥哥冒这种险……。如果不结婚也就罢了,但喜美惠是要嫁给和郎哥哥的人啊。她这样不是太自私了吗?
说什么为了父母、为了家里,但说穿了,喜美惠自己也是想要嫁给和郎哥哥的。因为和郎哥哥家有钱。她总是佩戴在身上、死时也别在衣上的那个心爱的胸针,也是和郎哥哥送给她的东西。她居然打算戴着那胸针去见哥哥,我觉得实在很夸张。喜美惠从以前就是这样……
她就是自我中心,完全不会想到对方的想法可不是都跟她一个样。她没办法设身处地,考虑对方的处境或感受。虽然她的心地并不坏啦。没错,她不是什么坏女孩,反而是个好女生。否则我也不可能一直跟她当朋友。
可是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实在很傻眼,觉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所以……所以我没办法告诉哥哥,也没办法跟喜美惠说我没告诉哥哥,就这样丢下这件事不管了。我想,就让她自己跑去见面的地方,被放鸽子就算了。
……我是故意要整她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可是……
那不是我害的吧?因为他们又不是说好要私奔,只是我哥哥没赴约罢了,也犯不着自杀吧?我想,她还是后悔这门婚事了。大家都说三更半夜的,没事不会去那种破桥,一定是投河自尽。虽然她去那里是有目的的。但桥上也没有失足滑落的痕迹,所以她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跳河的。她一定是看着那阴暗的河面,最后还是反悔不想结婚了吧。我觉得这都要怪喜美惠的父母。明明喜美惠对婚事那么消极,他们却装作没看见,逼她结婚。
……和郎哥哥吗?喜美惠过世以后,他娶了别人。大概是一年以后的事吧。和郎哥哥俊俏风流,不愁找不到对象吧。后来他好像离开家里,没有继承家业。也许是不想待在喜美惠过世的地方吧。或许也因为这件事,村子愈来愈萧条,一户接着一户搬走,最后都搬光了。那座桥也是,很快就会烂掉了吧。但就算桥垮了,我还是会来献花吧……。为什么?因为不是很可怜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来为喜美惠献花?
唉,那个妹妹是不是真的看到喜美惠的幽灵了?如果是的话,怎么办?我会不会被作祟?你说没事吗?如果会作祟,我早就被作祟了是吗……?是啊,说的也是。谢谢你。
「……她这样跟我道谢。从富子女士说的听来,那个叫喜美惠的人并没有那么想死,是被那座桥的邪灵给拉走了吗?」
八寻一边开车,一边淡淡地转述富子的说法。澪忍住没有说出感想。因为不管怎么说,都会变得像在责怪富子。
——喜美惠被富子背叛了……
不,也许喜美惠相信自己被富子的哥哥背叛了。
澪的眼底再次浮现桂女的那双眼睛。喜美惠的眼睛重叠上去。
「那关于桥的邪灵,打听到什么了吗?」八寻问。
「听说是桂女的诅咒。」澪说。
「桂女!嘿,原来如此啊。」
八寻露出莫名恍然的样子。
「桂女是古时候住在京都的桂这个地方的一群巫女。据说是神功皇后侍女的末裔,或是海人一族。她们会在京都街上卖香鱼、饴糖,到产子的家中念诵祝词,或是在路口卜卦。就跟若狭的八百比丘尼或熊野的歌比丘尼类似。」
「是喔……」澪应声,听得似懂非懂。
「我觉得与其说是因为住在桂,所以叫桂女,更应该是因为她们头上包着『桂卷』的关系。桂女头上不是都包着白布吗?那叫做『桂卷』。桂卷是戒斋的象征,也代表侍奉神的人。」
澪想「原来如此」。确实,澪看到的女子头上包着白布。
「我看到的应该是跳河溺死的桂女……刚才我差点在桥上被拉进水里。」
八寻瞄了后照镜一眼:
「差点被拉进水里?你说的真轻巧,涟在旁边做什么?」
八寻「哈哈」笑道,涟却皱起了眉头:
「自己不跟来……」
「是你一副要我别跟的表情耶?」
「………」
「哈哈,抱歉抱歉,开玩笑的。别跟玉青嫂告状喔。」
这就是为什么涟讨厌八寻。感觉八寻也是明知道才故意逗弄他。
「是利用桥和水的诅咒呢。桥和水都与咒术密不可分。桂女会在桥上替人占卜,那个桂女生前也是如此吗?」
「在桥上占卜……?」
「桥就是这样的地方,类似境界,连接两个不同的地域。这样的地点,也是召唤神灵,聆听神意的地点,这就是最原始的路口占卜。路口占卜是从往来的行人对话或脚步声来揣摩神意。思案桥、戻桥、细语桥这些名称,都是来自路口占卜。」
「是喔……」澪应道。遇到这类话题,八寻非常有用。
「如果是桥的诅咒……是啊,若想破解,或许也可以来硬的。」
「来硬的?」
八寻笑道:
「把桥弄垮就行了。被河水冲走,就直接祓禊干净了。」
这太粗暴了。但那座半朽的小桥,感觉澪也有办法破坏。
「可是,就算已经没有人走,也不能随便把桥弄坏吧?」
「是啊。」八寻干脆地同意。「而且就算把桥弄垮,也不是诅咒就消失了,只是『场』暂时消失罢了,要是再盖起新桥,诅咒又会回来。算不上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呢。实际上那座桥或许也多次被洪水冲走,又重新搭起。」
原来如此。只是『场』暂时消失而已。也是有这样的形式吗?
「我是觉得应该没有被重盖……。附近村落的人说从以前就传说那座桥有桂女的幽灵,所以当地人都不会靠近。如果被水冲走,感觉会就那样算了。」
「是喔?怎样的传说?」
「每个人说的细节都不太一样,共通的地方是都有桂女的冤魂。冤魂出现的理由很多,有的说是被男人背叛,有的说是被劫财害命。」
「以口传形式流传下来吗?真有意思。是因为远离市区,才能保留下来吗?但也因为这样,人口严重外流吧。」
八寻最感兴趣的是这部分,还说「我也去看看好了」。
「那,小澪,你要怎么做?你有办法祓除吗?」
「……不晓得……大概吧。」
澪望向车窗。上面淡淡地倒映出自己的脸,但澪总觉得映照在上面的是桂女的眼睛。
「我觉得应该可以。」
虽然是直觉地脱口而出、没什么把握的回答,但八寻意外干脆地说:「那就没问题吧。」
「是吗?」
「蛊师有没有办法祓除邪灵,是看道理,但巫女的降神,层次又不同了。全看神明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可以,应该就是神明在这样表示吧。你是在不知不觉间听到了神意。就跟路口占卜一样。」
是这样的吗?从高良的说法来看,感觉不是神的问题,而是巫女的问题。还是两者是一样的?巫女的问题得到解决,就是符合神意吗?虽然不明白,但澪听到古时的传说和富子的话,觉得似乎看见了那个邪灵的根源。同时也觉得看见了祓除它的方法。
「那,明天我再送你过去。送到今天的地方就好的话。」
「可以吗?太感谢了。」
「哈哈,我好歹也是你的师父嘛。——涟,你心里一定在骂『这个游手好闲的东西』,对吧?」
涟显然慌了,说:「并没有。」
「很好,反应很诚实。」
八寻愉快地笑了。就是这样逗人家,涟才会讨厌你啊……澪看着两人,心中想道。
玉青为他们准备的赏花便当,是馅料丰富的海苔卷和豆皮寿司。还有煎蛋、干瓢、小黄瓜、鲑鱼子和鲑鱼。塞满了馅料的海苔卷尺寸相当大,豆皮寿司和第一次来到红庄时吃到的一样。偏甜的酱汁完全入味的豆皮寿司,已经成了澪最爱的食物之一。喜欢干瓢的涟似乎也吃得心满意足。
澪和涟坐在廊台打开便当。虽然和当初预定不同,没有赏到花,但其实也早就预期八成会变成这样。
红庄没有樱花。澪猜想过,是因为朝次郎不喜欢樱花吗?但听说红庄并非他开的,是因为盖这栋房子的人不喜欢樱花。确实,总觉得樱花的风情与这里格格不入。虽然没有樱花,但有梅花和山茶花盛开。现在院子里就开着白底红纹的奇特山茶花。两人就看着那花吃便当。
「你那样跟八寻叔叔说,但真的没问题吗?」
默默吃着海苔卷的涟忽然问。澪还以为他会数落「不要毫无根据地说什么有办法祓除」,因此听到他这么问,吃了一惊。
「是不是没问题……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
对于澪含糊的回答,涟也只是这么说。澪偷看涟的侧脸。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涟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你累了吗?」
涟的眼睛瞟了过来:
「怎么可能这样就累了?」
「你看起来很累。」
涟没有应话。真的不是累了吗?涟默默地拿起茶杯喝茶。
——与其说是累了,更是没有精神。
澪终于发现这件事。涟似乎人很沮丧。他难得如此颓丧,或者说,这可能是澪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你干嘛这么沮丧?」
澪问,被白了一眼。
「我没有。」
「是喔?」
澪回顾今天的事。今天发生过什么让涟沮丧的事吗?
——是跟巫阳有关的事吗……?
她只想得到这部分。涟讨厌高良,而高良八成也不欣赏涟。两人犯冲吧。是和八寻不同种类的犯冲。
这么说来,涟今天也被高良说是半吊子。这对涟杀伤力很大吧。
「巫——高良说的话,让你很介意吗?」
「没有。」
涟的否定就是肯定。看似难懂,其实很单纯。
「高良这个人别说是独当一面,根本是以一当百,跟他相比,每个人都是半吊子啊。」
澪认为身为蛊师,涟十分优秀,只是高良要求的水准太高罢了。不只是涟,任何蛊师都没办法达到高良那种水准。
「涟兄讨厌高良,但高良也有点把你当成眼中钉呢。对你口气都很冲。」
「他很生气吧。我就在你身边,却一点用都没有。」
涟的口吻并不生气,十分平静。看来真的沮丧到底了。澪默然不语。澪和涟都很不擅长为彼此打气。
涟盖上吃完的便当盖,搁到一旁。他正要拿起茶杯,手却停住了。因为杯旁有只狸猫。
「照手,你在啊。」
有着一身蓬松的褐色毛皮、配上浑圆双眼的小狸猫,是澪的职神照手。照手的眼睛盯着便当盒。他一步、两步小心地靠近,抽动鼻子,闻着便当盒。
「……你会给他东西吃?」
「怎么可能?他是职神,又不会吃东西。」
「我想也是。」
照手闻闻便当盒,可能是腻了,往涟靠了过来。他闻了闻涟的味道,前脚才刚搭上他的膝盖,接着便跳上他的腿。照手又继续不停地嗅闻他的衣服。
「是介意颪和胧的味道吗?」
这两个都是涟的职神。因为是狼,所以狸猫也和狐狸一样,显得很排斥。
「职神有味道那些吗?」
「不晓得。」
既然有闻味道的动作,表示闻得到吧。照手可能是满意了,停止嗅闻,在涟的腿上蜷成了一团。是准备睡觉的姿势。
「要睡了吗?」
「照手常在廊台睡觉啊。」
「……这家伙有职神的力量吗?」
「不晓得。应该有吧。」
「你啊……」
涟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叫醒在腿上发出鼾声的照手,只是发窘地俯视着他。
隔天,澪和涟再次让八寻开车前往桥那里。八寻和昨天一样,把车子停在桥前的林道。
「八寻叔叔可以一起来吗?」
涟这么拜托,澪吃了一惊。
「怎么了,涟?突然变谦虚啦?」
八寻笑道,但涟没有笑。
「只凭我一个人,如果遇到状况,没办法保护澪。」
「哦~」
八寻搔了搔头。
「我昨天的话伤到你了?那真是抱歉啊。不过我不去。」
「为什么?」
「有你在就没问题了。不过我也会派松风看着啦。」
「可是——」
「你的力量完全足够,就是经验不足,只要多多累积经验就行了。愿意低头拜托我是好事,但还是先一个人试试看吧。没问题的。」
涟一脸复杂地看着八寻,但很快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路上小心。」
在八寻送别下,澪和涟往桥走去。潺潺流水声传来,很快地在绿意间看见了一抹淡红。是那棵樱树。
随着靠近桥身,黑色的蜃影变得格外清晰。它没有融入周围的风景,只有那里一片漆黑,宛如烧焦一般。
栏杆处孤伶伶地摆着富子供上的花束。花瓣随风摇晃。来到桥的前面,澪停下脚步。
「……那,现在要怎么做?」
涟站在澪的背后问,从搭在肩上的袋子取出杖刀。
「怎么做……」
澪并没有具体要做什么的腹案。
「都来到这里了,还这么模糊不清?」
又变回平时的涟了。「可是——」澪正想反驳,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樱树枝桠挠弯、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淡红色花瓣散落,四下飞舞。一道清脆的声响,一根折断的树枝落到澪的脚边。是开着樱花的细枝。澪把它捡了起来。
感觉一道清风吹过体内。铃声响起。明明她还没有呼唤雪丸。
——神意。
原来如此,她想。就是这个。
澪手执樱枝,朝桥面跨出一步。樱花漫舞,覆盖了整片视野,就好像一层又一层染上淡红的纱。随着澪迈出步伐,花瓣吹起又消失。来到桥中央左右时,她在漫天的花幕另一头看见了女人。是以白布包头、穿着窄袖和服的女子。是桂女。桂女依然以静谧的眼神看着澪。
澪的脑中掠过一名男子的身姿,是陌生的男子。
——村长的儿子。
澪惊讶地看向桂女。是她在说话。
——我们说好要结为连理……。可是……
声音柔和,却也哀伤到无以复加。
——和山门起了争执……他委托我诅咒……
话语断断续续,无法明确地听清楚,澪却奇妙地理解了事情的原委。
桂女受订下婚约的村长儿子之托,诅咒了仇家。然而对方答应娶她,只是为了要她诅咒的谎言。
——寺院的法师反弹了诅咒……我害死了自己。
澪的脑中浮现身负宛如遭狗撕咬的重伤的桂女身姿。桂女浑身是血,从桥上跳入河中,沉入水底。樱花花瓣落入黑夜的河水流逝。片刻后,一只白色的手从水面伸出,抓住桥墩。另一手从水面伸出,一样抓住桥墩。黑色的蜃影从爪痕升起,渐渐覆盖了整座桥。
——为何我会遇上这种事?是因为我太笨了吗?
好恨骗了自己的男人。但是就连那男人,都已经无所谓了。寺院的法师、神明佛祖那些也都不重要了,告诉我吧!为何我会遇上这么惨的事?
「为什么……」
脚下传来幽微的声音,澪低下头去,穿水蓝色开襟衫的女子抓住了澪的脚。女子浑身湿透。
「为什么……」
女子的指甲掐进了脚踝。澪痛得皱眉,忍不住尖叫:
「……哥哥!」
尖叫声未落,便响起利刃破风的「嗖」一声。女子的手被斩断,化成黑色的蜃影消失了。接着女人的身影也随着哭喊声消失了。
涟拿着杖刀站在那里,目光四下扫视。
「出现了。」
就像涟说的,黑色的蜃影宛如喷烟般从桥下滚滚涌出。它们缠绕在桥栏杆上,全都变成了人的手。是湿漉漉的苍白的手。手抓住栏杆,指甲深深地掐进去,开始摇晃。桥身晃动起来。澪一个踉跄,撞到栏杆,被白色的手抓住了。
「好痛……!」
手拉扯着澪的头发。力道大得不只是头发,彷佛整颗头都要被拔下来了。这些手,都是被桂女拉进河中的牺牲者吗?
杖刀一闪,拉扯头发的力道消失了。澪倒在桥上。涟把想要抓住澪的手一只只斩断。澪的视野中看见仍紧握在手中的樱枝。
——对了,神明。
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和桂女对峙。桂女的眼睛尽管深沉,却无尽地清澈。就宛如洁净的水底。
——好哀伤的眼睛。
是遭到背叛的人,孤独而寂寞的眼睛。澪知道另一个有着这种眼神的人。
那就是高良。
相信自己遭到背叛,把深爱的人拖入诅咒的轮回,他一直深陷在痛苦当中。
因为知道高良这个人,澪觉得自己能够瞭解桂女受到的伤害有多深。
澪将樱枝举到眼前。小时候她听伯父说过,树木和石头能够让神明凭附其上。澪感觉,樱枝落到她的面前,一定是神明降临的前兆。
「雪丸!」
白狼出现在空中。狼转了一圈,变身为铃铛。清澈的声音响彻四下。白光充溢周围。
桂女伸手,触碰澪伸出的樱枝。瞬间澪的脑中浮现在樱花纷飞之中,在桥上发誓厮守的一对男女,随即又消失无踪。
澪把樱枝交给了桂女。桂女将树枝插进包在头上的布中。
铃声作响。桂女的身姿在白光中逐渐变得稀薄、朦胧。铃声再响,桂女的身影消失了。
视野被樱花花瓣覆盖了。风卷起花瓣,吹散,带往远方。
不知不觉间,澪身在桥上,就只是聆听着河流潺潺声。回头一看,涟把杖刀收入鞘中了。樱花只开了三分,尚未凋落。
轻盈的物体触碰脸颊,澪伸手捏起。是樱花花瓣。
「结束了。」
回到车子,澪向八寻报告,八寻慰劳「辛苦了」。
「没问题对吧?」
八寻回头这么说的对象不是澪,而是涟。涟别开目光,但仍顺驯地回应「是的」。
一在车子里安顿下来,疲倦顿时席卷全身。澪无力地靠在座椅上,开口问:
「麻生田叔叔,『山门』是什么?」
「说到『山门』,就是江州山门,比睿山延历寺。」
澪说出桂女所说的话,八寻为她解释:
「一乘寺村和修学院村,曾经为了山境和延历寺起过纠纷,或许是在说这件事。那是江户时代哪时候的事去了呢?应该是宽文年间※左右吧。最后应该是同意了村子主张的山境,但是在那之前,经历了一番波折吧。不过居然敢对比睿山诅咒,那当然会被反弹回来了。比睿山是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
注:宽文年间为一六六一年至一六七三年。
「是这样吗?」
「对于密教僧和阴阳师,最好极力避免起冲突。真的很麻烦的。还有嗯,跟其他的蛊师也是,尤其是和迩。」
「和迩……和迩学园的?」
「对,千年蛊的援助者。和迩家虽然也是蛊师,但跟我们有些不一样。」
和迩家也是蛊师吗?澪还以为他们是普通人。澪想起那名自称负责照顾高良的黑西装青年。他也是蛊师吗?
「唔,慢慢就会知道了。虽然麻烦,但迟早总是要交手的吧。」
八寻轻松地笑道。澪觉得他这番话就像是预言。
樱花开了五分的时候,澪和涟一起出门散步。她有时会和涟像这样散步。一方面也是因为正值春假,没什么事好做。
玉青告诉他们,附近圆光寺的樱花开得正美,因此两人往那里走去。前阵子的晴朗销声匿迹,这几天春寒料峭,颇为寒冷。澪穿着黑色高领线衫,涟在白上衣外头罩了件灰色夹克。
「只是去附近散步而已,我一个人没事啦。」
澪这么说,涟反驳:
「这话去跟玉青伯母说吧。」
「就是不敢才对你说啊。」
「理直气壮喔?」
忽然一阵冷风扑来,澪哆嗦了一下,把随身带着的披肩围到身上,摩挲手臂。离开红庄时,涟叫她带件外套,所以她拿了披肩,真该听涟的劝的。
付了拜观费,进入寺院,庭院里的樱花美得超乎想像。巨大的垂枝樱从下方仰望,甚至觉得气魄慑人。即使只开了五分,依然美不胜收。比起完全盛开,澪更喜欢这样的程度。她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盛开的樱花,会让她觉得有些可怕。
「你不是讨厌樱花吗?」
两人在樱树底下走着,涟这么说。圆光寺以枫红闻名,秋天挤满了观光客,但现在境内空无一人。是因为正值平日清早,或是刚好游客散去?
「也不到讨厌……但完全盛开,会觉得有点可怕。」
「可怕?怎么会?」
「觉得花会把我裹起来,带去不晓得什么地方。」
涟停下脚步,仰望樱花蓓蕾。
「因为花是神的依代。」
突然冒出涟以外的声音。澪和涟都吃了一惊。高良就站在垂枝樱另一头。
「每次都突然冒出来……」
澪傻眼地说,高良不理会,走近过来。他还是一样穿着制服,开襟衫的深蓝在一片淡红的景色中显得格外突出。但比起衣物,高良自身更是与樱花相得益彰。就连这个时节的主角樱花,面对高良,都只能退居背景。
「使用樱枝是很不错的决定。」
是在说之前的桂女的诅咒吧。
「因为樱枝刚好掉在脚边。我做对了?」
高良点点头:
「巫女必须能解读神意,才能胜任。人声、鸟声、露水的分布、降霜的状况,一切事物皆有神意。如果巫女的力量不够,就会错过这些征兆。」
「神意都能看得出来吗?」
「所以说,这要看巫女。」
好困难。澪没有自信每次都能做到,但她必须每次都能成功吧。
「好。我会努力。」
澪说,高良看似淡淡地笑了。
「那个,上次的壶,还有这次,谢谢你帮了我。」
高良目不转睛地盯着澪的脸,接着垂下目光。樱树在他的脸落下阴影。澪总觉得高良就要被樱花吞噬、攫走了。
「……如果我祓除了你的诅咒,你会怎么样?」
高良一脸诧异: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我会消灭。」
「我是听你这么说过……可是怎么说,你的精神,还有你的肉体那些……」
「我自身就是千年蛊,魂魄和肉体是一体的。祓除我身上的诅咒,就等于是消灭我。」
澪噤声望向脚边。被风吹落的樱花花瓣,被行人踩踏碎裂了。
「你不必迷惘。杀了我就是了。」
听到这话抬头一看,高良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看见垂枝樱和水蓝色的天空。
——这也是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对话吗?
澪——不,重生之后的多气,是一次又一次像这样迷惘过来的吗?高良说的『不必迷惘』,意思是没有余裕去迷惘了吗?
——可是……
看起来高良每见到澪一次,就受伤一分。他散发出寂寞、悲伤的气息。
「澪。」
涟出声呼唤,澪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涟待在相隔一棵的樱花树下。她和高良说话的时候,涟似乎回避了。为什么呢?
「回去吧。」
「……嗯。」
又一阵寒风吹来,澪拢紧了披肩。
「又到了花冷※的季节呢。」
注:花冷(花冷え)指的是春季樱花盛开的时节,气温又忽然转冷的现象。大约是三月下旬至四月上旬。
秋生说,仰望八濑的大宅庭园绽放的樱花。正确地说,是秋生的幽灵。他把手伸进靛蓝色r布和服的袖口,寒冷地拱着肩膀。
「你是幽灵,怕什么冷?」
坐在廊台的高良说。
「不不不,就算变成幽灵,还是感觉得到冷热的。是记忆的重现吗?」
「也就是心理作用吧?」
「要是这样说,活人也一样,多半的感觉都是心理作用吧?」
「你就算死了,还是一样贫嘴。」
高良傻眼,但秋生开心地笑了。秋生——忌部秋生是高良在前世认识的蛊师,也是朋友。秋生应该已经超度了,然而把他的遗骨葬在这里的庭园后,他又再度现身了。说是放心不下高良。
「那女孩——澪小姐好吗?」
「……看起来很好。」
「那太好了。」
高良只要看见遭遇邪灵攻击、几乎快倒下的澪,便会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痛。不,就算澪好端端的,只要面对她,高良就无法保持平静。会感觉好似不断地遭到重殴。他宁可真的被打。罪恶感、焦灼以及悲伤,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胸波澜大作。听到澪说「谢谢你」,他更是痛苦不堪。因为澪的痛苦,都是高良一手造成的。
就算愤怒到失去自我,自己怎么有办法对多气下那种诅咒?当时的自己,完全就是邪灵吧。可恶的千年蛊。最让高良痛恨的就是自己。
「澪小姐有胆识,而且聪慧伶俐。她应该能如你所愿地行动。」
「你还是一样,太乐观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丢了性命,实在没救。
「要我跟你打赌也行,她会成功。」
「你这个幽灵拿什么跟我赌?」
秋生微笑:
「我拿照手跟你赌。」
高良瞪大了眼睛:「难道……」
「我让照手跟着她。照手应该能帮上忙。」
「那当然了。照手是忌部的守护神。你死后忌部就是没人收服得了他,才会衰败下去。」
——这样啊。照手……
如果有照手守护着澪,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高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秋生倏然消失。弯过转角,现身廊台的是青海。青海在和迩本家受到严格的训练,行动时无声无息,但高良命令「不许蹑手蹑脚靠近我」,他才刻意发出脚步声过来。
青海在高良旁边跪下来:
「高良大人,方便打扰吗?」
「怎么了?」
秋生好像不喜欢青海,每次青海一来,他就会消失。
「我派了波鸟护卫澪小姐。」
高良蹙起眉头。
「叔叔在提防澪小姐,命令我监视她,并吩咐我视情况将她收拾掉……」
——那个俗物。
高良咂了一下舌头。和迩会提防澪,并不是担心高良与澪联手,为害世间,而是害怕澪真的把高良给祓除了。失去了千年蛊这个可利用的棋子,对和迩将是一大损失。
高良怒形于色,青海抬起一手制止,示意他听到最后。那无礼的举动让高良很不愉快,但默默催促下文。
「要派谁监视,叔叔交给我决定。我认为可以陪在澪小姐身边一同生活的同龄女子较好,挑选了波鸟。叔叔也同意了。」
高良看着青海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感情。
「你刚才说护卫。」
高良说,青海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以监视的名目派波鸟护卫吗?」
「没错。」
「为什么?」
「我认为这才是对高良大人好。」
无法理解。青海那张脸,不像是想要协助高良的表情。不过,世上再也没有比主动说要协助的人更不可信的了。
「我负责照顾高良大人,因此我只为您行动,而非顺从叔叔的利益。」
高良认为青海应该另有理由,但现在重要的是澪。必须确保澪安全无恙。不管是邪灵还是人,都不能让他们伤害她。
「……波鸟有办法护卫吗?她只是个没什么力量的小丫头吧?」
「最起码可以挺身当盾。」
高良皱眉:
「她不是你妹妹吗?」
高良说,奇妙的是,青海露出了一抹微笑:
「高良大人,她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打破的盾,请勿担心。」
入学典礼时,樱花已经过了盛开的时期。
涟走出东山站,为了前往入学典礼会场所在的京都市劝业馆,选了白川旁边的小路朝北边走去。是平安神宫所在的方向。沿河林立的樱花树极为壮观,花瓣翩翩飘落水面的景色美极了。观光客频频对着这一幕拍照。
「不好意思。」
有人出声,涟停下脚步。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青年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涟猜出是新生。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西装打扮。气质不像上班族,也不像求职的大学生,因此一看就知道是新生了。
「你也是新生吧?我是大阪来的,可是迷路了。我可以跟你一道走吗?」
青年的口吻温文儒雅。
「请便。」
涟简短地应道。不过他也纳闷,就算不找涟,周围也有许多貌似入学新生的男女,只要跟着他们沿河走下去就行了。
「太好了,谢谢你。一个人实在很不安。」
青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跟在涟的旁边往前走。青年气质出众,长相标致,个子挺拔修长,体型匀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因此也很容易亲近。相反地,涟顶着张臭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涟不明白青年怎么会偏偏挑了自己攀谈。
「我叫日下部。日下部出流。你叫什么名字?」
「麻绩。」
「麻绩啊。名字呢?」
「涟。涟漪的涟。」
「好帅的名字。啊,我的名字出流,是出去的出,流动的流。我们是三点水伙伴。」
「三点水伙伴……?」
什么跟什么?涟心想。轻风徐拂,水的气味变浓了,涟望向河流。河面反射着灿阳,樱花飘落其上。花瓣在流水冲激下沉入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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