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法师-章节

澪有时会做梦。

黑色的蜃影摇曳着逼近澪。蜃影膨胀,发出刺耳的笑声。是从小就不知道梦见过多少次、让她饱受惊吓的邪灵的梦。

『你活不到二十岁。』

诅咒的话语伴随着焦臭味充斥整颗脑袋。这若是现实,澪可以立刻逃开,然而在梦里,脚却黏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总是再也承受不住而醒来,可是到了最近,梦中开始出现一名少年。

少年一现身,黑色的蜃影便消散无踪。少年——凪高良拥有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俊美容颜。而他,就是纠缠着澪的诅咒元凶。

现身梦中的高良,总是露出宛如被寒雨淋得湿透的神情。

每回澪见状,都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邪灵已然消失,另一种痛苦却侵袭了心胸。

在梦里,高良对澪说:

——如果你想要解开诅咒,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你亲手杀了我。

「澪,这个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澪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仓茉奈出声叫住她。茉奈是澪转学到这所高中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不好意思,星期天我要帮忙我叔叔的工作。」

「是那个当祈祷师还是灵媒的叔叔吗?」

「嗯,唔……差不多。」

正确地说,是「蛊师」,以祓除邪灵为业的人。澪出生的麻绩家也是蛊师一族。

「那春假有办法一起玩吗?」

「春假没问题。」

「那我们一起去赏花吧!」

茉奈明朗地笑道,澪向她点点头,离开教室。时间过得很快,从长野搬来京都,已经半年过去了。马上就要放春假了。

走出校舍,初春的风吹拂着澪的一头乌黑长发。虽然很冷,但不是隆冬的那种冻寒。春天来得比故乡麻绩村更早,也许是因为这样,澪的情绪也有些飞扬。她并不是讨厌冬天,但不知为何,春天的到来,总是会让心头也好似跟着明亮、温暖起来。

但澪轻盈的步伐,也只维持到搭上公车前一刻。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低头一看,漆黑的蜃影从车底下伸出来,缠绕住澪的脚踝。那团蜃影一眨眼就变成了苍白多筋的手,指头深深地掐进脚踝里。一张瘦到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脸从车体下探出,充血的眼睛瞪着她。嘴巴大张,但里头就像个漆黑的窟窿。

「雪丸。」

澪小声喃喃。一只小白狼不知从何现身,低吼了一声。光是这样,邪灵便烟消雾散了。澪冲上阶梯上了公车。车子里乘客不少,但不到人挤人的地步,澪立刻抓住附近的扶手。

每天运载着许多人的公车和电车,会沾附各种东西。澪的体质天生就容易招引邪灵,若是在密室里遇到它们,就会饱受折磨,但现在有雪丸陪着她,让人安心。

雪丸是澪的职神——据说正确来说是神使。职神是蛊师祓除邪灵不可或缺的重要搭档。

死灵、诅咒、怨恨、恶气聚积之处——这些邪恶的事物,蛊师统称为邪灵。

邪灵会纠缠澪,对她吐出诅咒的言词,削弱她的力量。澪自小就经常发烧病倒。活不到二十岁,是她已被写就的宿命。

但为了破除这个诅咒,澪从长野来到了京都。她不想死,也不想要只是惶惶不可终日地屈指计算死前的岁月。

所以澪来到了京都——破除诅咒的关键凪高良所在的京都。

澪下了公车,登上平缓的坡道。前方就是山。澪寄宿的公寓,在一乘寺这里,也离山很近,环境清幽,绿意盎然,但坡道却教人不敢领教。虽然对于缺乏体力的澪来说,或许是一项很好的运动。

走进巷弄里,红色的山茶花从老旧的木板围墙探出头来。继续前进,出现一座宛如寺院山门的大门,陈旧的招牌上以墨字写着「红庄」二字。是澪寄宿的公寓。

红庄名符其实,一片红艳。并非建筑物本身是红色的,而是各处种植的花草树木,一年四季绽放着红花、红叶,或是结出鲜红色的果实。现在正值山茶花盛开的时节,怒放着鲜红到深红、暗红等各种不同的红花。

「我回来了。」澪招呼着进入玄关,屋内深处的厨房传来回应:「你回来了。」是玉青的声音。红庄是由忌部玉青和丈夫朝次郎一同经营。

澪探头看了看厨房,玉青在深靛色的r织和服上套了日式围裙,正忙着张罗晚餐,因此澪没有打扰她,继续经过走廊。玉青忙起来的时候,跟她攀谈相当可怕。

起居间那里,八寻正拿坐垫当枕头窝在榻榻米上,正在看书。个子修长的他躺在和室里,老实说很碍事。玉青也常这么骂他。麻生田八寻也是这里的房客,同时也是蛊师。

红庄是专收蛊师的公寓。玉青和朝次郎夫妻所属的忌部家,以及八寻的麻生田家都是蛊师的家系,相当于麻绩的亲戚。各家的根据地,忌部在京都、麻生田在三重、麻绩在长野。

「你回来啦。小澪,你们还没放春假吗?」

「还没。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忘记了嘛。」

八寻搔着头坐起来。他穿着看起来很温暖的马海毛毛衣,下身是灯芯绒裤,但配色是淡米色与白色,十分春天。

「你说要帮忙我这次的工作,有办法吗?」

「星期天没问题。」

「啊,对喔,是星期天嘛。」

澪对茉奈说的「叔叔」,指的就是八寻。

「麻生田叔叔才是没问题吗?不会记错日子吧?」

「我才不会记错呢。蛊师不是休周末,所以常常忘记星期几嘛。」

头发被压乱的八寻轻浮地笑道。澪只是满心不安。

「麻生田叔叔有好好写进记事本吗?每次工作都写进行事历比较好吧?」

「你也太一板一眼了吧。对了,你来帮我管理行程怎么样?你是我徒弟嘛。」

「也是可以啦……」

澪拜八寻为师。是澪请八寻收她为徒弟的。

「但就算我来管理,如果麻生田叔叔还是忘记,就没有意义了,要自己留意喔。」

「这么啰唆,你真是愈来愈像涟了。」

澪听了大皱眉头。涟是澪的堂哥。

「我跟他才不像。」

八寻笑了:

「家人都是愈讨厌的地方愈相像啦。」

「……」

涟因为一些理由,在户籍上是澪的堂哥,但实际上是亲哥哥。如果是涟,这种时候应该会对似乎与老家有些过节的八寻顶嘴:「那,八寻叔叔也是像到家人讨厌的地方吗?」

「涟考上大学了不是吗?差不多要搬过来了吧?」

「他说正在准备。大概下星期就会搬来了吧。」

「这里也要变热闹了呢。」

「啰唆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八寻哈哈笑了几声,再次躺下。他闭上眼睛,一副准备小睡的样子,澪连忙问他忘了问的事:

「麻生田叔叔,星期天要拜访的人家,委托内容是什么?」

「驱邪。」

「当然是驱邪啦。」

澪想知道的是详细内容。

八寻睁开眼睛:

「对方说想要我帮忙祓除『勺文字※大人』。」

注:日文的「勺文字」即「饭勺」之意。

「勺文字大人?」

澪的脑中浮现的,是盛饭时用的那种勺子。

结果不是饭勺。眼前的东西是一个壶。或许应该说是瓮,整体呈饴糖色,尺寸颇大,看起来像是会拿去腌梅子用的壶。

「这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在家里了。据说是古时候我家祖先救了上门卖艺讨赏的人,对方送给我们家当做谢礼的。家父生前每天都会祭拜它,说它是黑杮家的守护神。」

以低沉嗫嚅的声音如此说明的,是该户户主黑杮成一。听说他五十二岁,但也许是疲态尽现,看上去像六十岁。据说是八寻的恩师认识的人,是透过恩师委托的。

星期天一到,澪和八寻一早就来到位于衣笠的委托人家。衣笠在京都西北边,衣笠山的山脚下。衣笠山自古便是名胜景点,也是天皇陵寝的所在地。这个地区也有许多如金阁寺和龙安寺的古刹,也有私立大学的校地,黑杮家悄然隐身于其间的传统住宅区当中。据说兴建于昭和初期的这栋宅子,虽然不大,却是和洋折衷,十分雅致,然而却显得阴暗莫名。明明采光不差,看起来却像沉浸在暮色之中。

那种阴暗,愈是深入屋内,便越发显著,成一领他们过去的和室壁龛最为严重。摆放在壁龛里的,就是那个叫「勺文字大人」的壶。

澪一边聆听成一说明,眼睛却无法从壶身上移开。

壶后方的黑影极浓,隐隐然透出一股焦臭味。就如同邪灵现身时那样。

「一直到我曾祖父那一代,家里都在卖木绵、生丝那些,生意做得很大,事业也蒸蒸日上,但听说后来就每况愈下了……这房子也是,以前土地更大,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别的房子,但每回生意失败,就卖掉一些,现在就只剩下这里了。到了家父那一代,家道中落到了底,他这个人毫无毅力,却比别人更要贪婪……」

成一说,他的父亲日夜祭拜勺文字大人,看到什么新的生意就沾一下,两三下就腻了不干了,又跑去做别的生意。虽然也有大赚的时候,但实际上是一点一滴坐吃山空。

「大概半年前,家父在安养院过世时,家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财产了。这房子也得快点卖掉才行。」

成一的母亲受够了那样的丈夫,离家不知所终,成一也从高中就住校,大学毕业后在东京找到工作,婚后几乎不曾返乡。

「可是……」

成一的视线差点就要转向壁龛,又连忙拉回来。

「您说因为有『勺文字大人』,所以不好把房子卖掉?」

八寻替他说完。成一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其实……家母和我与其说是受够了家父而离家,更是因为害怕才逃走的。」

澪定睛细看壶后的黑影。她在提防那影子会动起来,化成蜃影发动攻击。然而影子只是浓稠得诡异,静静地待在原处。

「家父只要做生意,或多或少都会赚钱。可怕的是,只要生意顺利,家里就一定会有人受伤或生病。像是车祸骨折、胃溃疡,有小皮肉伤,也有严重的事故。最后一根稻草是舍妹。」

「原来您有妹妹?」

「她已经死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八寻和澪都倒抽了一口气。

「有一次家父在高点脱手股票,大赚了一笔。紧接着没多久……当时读小学的舍妹就在学校泳池溺死了。」

当时明明是冬天——成一咬牙挤出声音。

「后来家母就离家出走了。她叫我爸把壶丢了,两人大吵一架。我也怕了起来,考上有宿舍的高中,再也没有回家。」

「您和令堂都认为是那个壶害的,这有什么根据吗?」

「以前……」成一以朦胧的目光看向壁龛,避免聚焦在壶上。「壁龛那里布置得就像座祭坛。木台子上盖了块白布,摆上壶,插了一堆……那是叫御币吗?神社的神主手里挥的那种夹着许多白纸的木棒子,还摆了堆积如山来路不明的符咒。家父就坐在那前面,一大清早就对着它跪拜,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嘴里念念有词:请让我发大财、请让我发大财……。看了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成一的脸皱成了一团,彷佛一阵欲呕。

「虽然根据就只有这样而已。」

「这样啊。」八寻只应了这么一声,搔了搔头。「从您的描述来看,这个壶虽然会让令尊赚钱,代价却是让家人遇到灾难,是吗?」

澪望向壶,皱起眉头。她之所以感到不舒服,不是因为觉得壶很可怕,而是明知家人会遇到祸害,却仍跪拜祈求发大财的成一的父亲让她感到嫌恶。

「令尊都没事吗?没有受伤或生病那些?」

「我还在家的时候,他人生龙活虎的。虽然听说晚年酒喝太多,搞坏身体了。」

成一的口气彷佛不干己事。

「令祖父那一代怎么样呢?如果是世代相传的珍贵之物,或许从以前就……」

「家祖父和家祖母在我懂事以前就过世了,所以我并没有直接听说,但只要看看牌位和墓碑,就知道死了多少人、几岁就死了。」

壁龛旁边有个大佛坛。坛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有多少牌位。成一看向那里:

「死了很多小孩。」

「唔,以前——」

「成年的小孩也一样。」

「………」

「虽然只有江户时代后期以后的纪录。听说江户时代,京都发生过两次大火灾,纪录好像都在那些火灾烧掉了。」

「是宝永和天明的大火灾※吗?听说天明大火那一次,京都有八成以上的房舍都烧光了。」

注:宝永年间的大火发生在宝永五年(一七○八)三月八日,天明大火则发生在天明八年(一七八八)一月三十日。

八寻对这些历史事件很清楚。八成不就是几乎全部了吗?——澪惊讶万分。

「那么,黑杮家的第一代,最起码也能追溯到那以前啰?」

「嗯。家父很自豪,说我们家一直从镰仓时代延续到现代,但我觉得这是在吹牛。因为也不是一直都做一样的生意,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渊源、来历。」

「唔……」八寻轻声低吟,瞄了壁龛一眼。

「那个壶的年纪,确实不只江户时代呢。」他喃喃道,站了起来,没有走近壶,而是在它前面坐下。八寻的穿着多半休闲,但今天也许是来工作的关系,在嫩绿色的衬衫上套了件原色夹克。澪则是以方便活动为优先,穿了黑色高领针织衫配工作裤。头发也在后颈扎成了马尾。

八寻口中喃喃自语着,头也不回,向澪招了招手。

「咦?什么事?」

「过来一下。」

——不要。

澪反射性地想。不想靠近那个壶。她就是如此排斥。

——但也不能这么任性。

自己必须加强实力才行。祓除邪灵的实力。不能感到畏怯。

澪起身,提心吊胆地走到八寻旁边坐下来。八寻向成一介绍澪是他的助手,可能是蛊师这个职业特殊,又或是成一的心思都被壶的问题占满了,并没有起疑的样子。

壁龛的木材用的一定是上好木料,却因为蒙尘而显得黯淡。不,看起来黯淡,是因为盘踞在这一隅的暗影之故吗?摆放在正中央的壶因釉药而呈现饴糖色,一片阴翳之中,只有那里幽幽浮现出来。它后方的影子变得更深浓了。澪戒备着它是否要发动攻击了,但影子一动不动。澪定睛观察。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动?澪手扶在榻榻米上,身体前探,察看壶的后方。为什么影子这么深……?

澪忍不住猛然倒抽一口气。

她看见一双赤脚。皮包骨的脚上,是泛黄变色的长长趾甲,脚趾蜷缩成一团。应该是男人的脚,穿着黑衣,感觉像僧侣穿的法衣。男子从后方紧紧地抱着壶头往另一侧倾斜,因此看不到脸。枯枝般的手指牢牢地揿住壶身。手上的指甲也和脚趾一样长,处处皲裂。明明没有仔细察看,却连这些细节都一清二楚。

——影子深浓,是这东西的缘故。

男子的黑影与壶的阴影重叠在一起。

手被猝然一拉,澪从壶旁边离开了。是八寻把她拉开了。

「麻、麻生田叔……」

八寻只是轻轻点头,不发一语。澪想,最好不要现在说出来,把话咽了回去。

八寻重新转向成一:

「来历不明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祓除,我们今天会先回去。」

「咦……!」

成一的表情变得绝望。八寻摇摇手要他放心:

「回去之后我们会进行调查。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可能反而让状况恶化。黑杮先生也是,如果您想起关于这个壶或家里的任何事,请连络我。」

「好……可是……」成一一脸苍白地垂下了头。

「就您所说的,如果代价是家人的不幸,只要不对它许愿,就不会有事吧。」

「这样啊……」不安的成一依旧面无人色,视线飘移。「我还有妻子和女儿,我很担心她们会不会受到伤害。」

「我会努力尽快处理。」

八寻的口吻很谨慎。走出黑杮家大门后,八寻才一脸吃不消地埋怨:「真讨厌哪。」

「有个和尚呢。」

澪自然地放低了音量,因为她觉得会被刚才看见的那东西听见。

「那东西好讨厌呐。感觉很不妙。本来还以为是诅咒那类……」

「不清楚吗?」

「不确定那个邪灵就是诅咒的源头,还是被诅咒引来的单纯的邪灵。」

「喔……」

「如果是前者,把它祓除就没事了,但后者的话,就算祓除邪灵,诅咒还是在,还会反弹到我身上。最糟糕的情况,会害死我自己。」

澪沉默了。破除诅咒,就是如此困难的事。

「所以蛊师才会步步为营。」八寻搔了搔头。「你看到壶里面了吗?」

「没有。」澪摇摇头。「麻生田叔叔看到了吗?」

「看到了。」八寻一手捂住了嘴巴。「里面塞满了人。」

澪板起了脸。

「不妙的不光是那个壶而已。黑杮家好像是从镰仓时代延续至今的世家呢。就算中间经历过战乱和大火,但还是会留下一些关于来历的说法吧。然而却对那个壶一无所知,实在让人难以释然。」

八寻回望黑杮家。

「总之,我去黑杮家的菩提寺※打听一下。小澪,你呢?」

注:菩提寺是家族墓地所在的寺院,葬礼和法事都会委托该寺院。

「我当然要一起去。」

「你身体没问题吗?」

「没问题。」澪起劲地点点头。澪经常遭遇邪灵攻击而身体不适,但刚才没有被攻击。感觉那个邪灵也像是对澪毫无兴趣。

「那就好。万一你怎么了,我又要挨玉青嫂的骂了。」

八寻对玉青俯首帖耳。不光是八寻,玉青的丈夫朝次郎和澪也是如此。

「那,我们走吧。」

澪正要跟上迈出步子的八寻,忽然停住了脚。回头仰望,民宅屋顶上停着一只乌鸦。

——那是……

澪盯着不放,于是乌鸦展翅不知飞往何处了。

黑杮家的菩提寺就在附近。住持把寺务几乎都交给儿子,自己是半退休状态,他把八寻和澪请到住家的廊台,却不愿多说。

「黑杮家那里啊,嗯,跟咱们往来也不算深……」

身穿作务衣的住持沐浴在初春和煦的阳光下说。他困倦地眨着眼睛。

「但黑杮家是你们寺院的檀家※,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注:檀家是皈依并接济特定寺院的俗家。江户时代,幕府实施「檀家制度」,借此管理全国人民,其影响留存现今。

八寻就像老相识一样坐在住持旁边,不是正襟危坐,脚随意摆放。

「成一先生说,死了很多小孩。」

住持沉默了。

「住持知道那个壶吗?」

「……那壶就郑重其事地祭祀在佛坛旁边,去诵经的时候,不想看也会看到。」

住持叹了口气,开口说:

「黑杮家因为祭祀着那个壶,所以跟寺院这里,也只是形式上打交道而已。毕竟就算拜壶,还是需要墓地。总不可能在自家庭院盖坟头嘛。」

「因为黑杮家经常死人吗?」

住持以那双困倦的眼睛看着庭院的松树,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松树。

「是啊,所以生了很多孩子。」

「咦?」

「……升一先生这么说过。升一就是成一的父亲。」

——太可怕了。

澪默默聆听两人说话,内心想道。

「住持听说过那个壶是怎么去到黑杮家的吗?」

「每年盂兰盆会诵棚经※,或是法事去到他们家,升一先生都要跟我说上一遍,我当然知道。是他们祖先热心救助旅途中病倒的上门卖艺讨赏的人,对方送给他们家致谢的东西吧?」

注:日本人在盂兰盆会期间,会在佛坛前设置精灵棚祭祀祖先,并供奉牌位和季节蔬果等,并请僧侣至棚前诵经,即为棚经。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但究竟是真是假,实在难说呢。」

「是啊。至少升一先生这么相信。他说都是祖先做了好事,可骄傲了。」

澪微微歪头,喃喃道:「可是很大呢。」

「咦?」八寻和住持同时转头看她。

「哦,那个壶不是很大吗?如果是当成谢礼,表示是带在身上吧?这实在有点难想像……」

八寻交抱起手臂,沉思起来: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传说嘛,都是这样的。」住持不以为意。「每次去黑杮家诵经,都会让我累倒。因为佛坛旁边就摆着那个壶,诵经期间,会一直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成一决定要把那个壶丢掉,那就太好了。七七法事以后,我不着痕迹地提了一下,但当时他好像犹豫不决。」

「是这样吗?」

「嗳,再怎么说,总是父亲的遗物嘛。」

会因为这样而舍不得吗?澪纳闷。明明成一看起来打从心底厌恶父亲。

住持说他只知道这些了,因此八寻和澪决定告辞。住持送两人到山门,怀念地提到「以前还有更多蛊师呢」。

「记得到我祖父那一代,都还跟蛊师有往来。好像是姓忌部的蛊师。」

「哦。」

八寻点了点头。听说京都的蛊师是以忌部氏为中心,不过现在已经式微了。玉青和朝次郎也是忌部氏的一员。

「如果顺利给那个壶驱了邪,告诉我一声吧。我一直对它放心不下。」

「没问题。」八寻和澪辞别了寺院。

八寻把车停在黑杮家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因此两人往那里走去,澪仰头东张西望。民宅林立的这一带人影稀疏,十分闲静。偶尔传来鸽子或雀鸟的啼叫声,并有清风徐拂。天空晴朗,但呈现朦胧的淡蓝,就像罩了一层雾。四下扫视,也没看见那只乌鸦。

「走路看前面,小心跌倒。」

这么说的八寻自己交抱着手臂,似乎正边走边想事情。

「救助遇难的旅人,做为回报,得到幸福,这是常有的民间传说情节……」

「是这样吗?」

「救助的旅人其实是神明,是这种来访神的故事形式。所以听起来才会那么假,感觉掺杂了谎言。」

「如果是假的,会怎么样?」

「唔……」

忽然间,澪觉得听见了鸟的振翅声,赫然停下脚步。

「怎么啦?看你从刚才就心神不宁的。」

「那个,我有点事,我们可以在这里先道别吗?」

「不行不行。放你一个人四处游荡,我又要被玉青嫂骂了。」

澪来到京都以后,有阵子每次单独出门都会受伤,因此玉青交代她外出时一定都要有监护人陪同。

「那,我可以叫他来吗?」

「叫他来?叫谁?」

「就……」澪转向后方。「千年蛊。」

巷弄转角出现一名少年。少年穿着制服,身形修长,相貌俊美得超脱尘俗,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是凪高良。漆黑的头发光泽亮丽,眼神则冷若冰霜,满含忧愁。他总是宛如一颗冻结的冬季寒星。

「呜!」八寻发出怪叫声,后退了几步,平时优哉游哉的表情闪过一阵紧张。「千年蛊。」八寻呻吟地喃喃道。

凪高良是蛊师。他比澪大一岁,是高二生,但真实身份其实是在遥远的古代中国因诅咒而制造出来的蛊物「千年蛊」,已经重生了无数次。据说千年蛊会带来灾祸,对蛊师来说是天敌,但即使打倒他,也只会让他再次重生,因此现在蛊师对他是以警戒代替消灭。

高良朝前伸手。他的手上停着一只乌鸦,是澪刚才看到的乌鸦。

「辛苦了。」

高良说,乌鸦顿时消失无踪。那是他的职神。以前高良说过,他派他的职神乌鸦监视着澪。所以澪看到那只乌鸦时,相信那一定就是高良的职神。

「我就猜你在附近。」

澪说,高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别以为我总是呼之即来。」

「可是你就来了啊。」

高良怫然不悦。他担心澪的安危,派乌鸦监视,而且澪一有状况,他就不由自主要赶过来。不过说是因为担心澪,却也有些不同。更精确地说,是因为澪是过去千年蛊所爱的女子重生后的样貌。

那名女子是遥远的白凤时代的人,是麻绩一族的祖先麻绩王的女儿,多气王女。多气王女也不断地重生,因为这是千年蛊对她施下的诅咒。千年蛊中了计,相信多气王女背叛了她,而对她下了诅咒——不管重生多少次,都会在二十岁以前被邪灵吃掉,失去性命。

——如果你想要解开诅咒,只有一个方法。

高良这么告诉澪。

——就是你亲手杀了我。

祓除千年蛊,将其消灭。他说这是解开诅咒唯一的方法,高良也想要摆脱自身的诅咒。澪决定要斩断这宛如永劫无间的轮回般的诅咒。所以她必须修炼出更强——强到足以祓除千年蛊的力量才行。

区区壶的小诅咒,她必须可以轻松祓除才行。

「如果你知道,告诉我吧。」

澪请求说。

「黑杮家那个诅咒的壶,祭拜它,就会让人赚大钱,但代价是让家人遇到不幸。关于那个壶,你有什么线索吗?」

千年蛊重生过无数次,但多半都以京都为据点。因为京都这片土地有着悠久历史的堆叠,是邪灵容易聚集的盆地。千年蛊以邪灵为粮食,因此特别喜欢京都。

所以澪认为千年蛊或许也见过、听说过那个壶。澪本身完全没有生前的记忆,但高良似乎全部记得。

「我不晓得什么壶。别以为我无所不知。」

高良厌烦地说。每回他对澪伸出援手,都一副厌烦不耐的样子。

「我也不觉得你无所不知……但想说诅咒的话,你会知道。」

「我不知道。」高良又说了一次。「在以前,诅咒遍地都是。」

这话未免太夸张了吧?澪心想,但她不知道高良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的事,因此搞不好是真的。

「那个壶有和尚的邪灵附在上面。」

「和尚?什么宗派的?」

「我怎么会知道啦?」

澪看向八寻。八寻对高良似乎有些提防,但仍以平常的态度说:「那个和尚没穿袈裟。」

「那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和尚吧。以前满街都是假和尚、假巫女。」

「你说的『以前』是多以前啊?平安时代吗?」

高良冷哼一声,就像在嘲笑澪:

「你真是无知。那类人从街上消失,不过是最近的事而已。」

「少骗了。」

「不,他说的是真的。」八寻开口。「一直到战后,街上都还可以零星看到浪迹全国的民间宗教人士,现在应该还是有吧。像是愿人和尚、熊野比丘尼、淡岛愿人……啊!」

八寻拍了一下手:

「对嘛,是愿人和尚吗?」

「那是什么?」

「这类人的名称和种类五花八门,像是大步和尚、快嘴和尚※,但简而言之,是一种乞丐。他们打扮成和尚,上门乞讨,唱唱祭文,卖卖符咒,表演一些才艺。歌舞伎里面也有这种角色。」

注:大步和尚(すたすた坊主)和快嘴和尚(ちょんがれ坊主)都是江户时代的乞讨和尚。前者原文形容快步、大步行走之意,出自其唱词,后者名称亦出于其特有的唱词。

「上门乞讨……」

「对吧?黑杮家流传的说法,说那个壶是祖先救助的乞丐和尚送给他们家的。那个像和尚的邪灵,是不是就是他们祖先救的乞丐和尚?」

「可是,」澪不解地歪头。「这样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壶是为了感谢救助而送给人家的,附在那上面做什么呢?」

「所以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那件事听起来很假,其中一定掺杂了谎言。」

「谎言?哪些是假的?」

「那不是人家给的谢礼,是他们抢了人家的东西吧。不是救了人家,而是杀了对方。」

整件事突然变得可怕起来。

「这是常有的事。行旅的和尚身上有很多盘缠,所以杀人取财,结果因此遭到作祟。」

「……可是,这一样听起来满假的啊?」

八寻张着嘴巴定住了。他搔了搔头:

「唔……也是。可是,如果要说的话……」

「啊,等一下!」

这话不是对八寻说的。眼见高良默默就要离开,澪连忙叫住他。

高良回头。

「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是在谢他现身,还是给了他们线索,总之澪想要向他道谢。

高良一脸索然,只说:

「你不是要祓除我?那就拼了命做到。」

「……明明之前我只是想跟邪灵沾上关系,就担心地冲过来阻止……」

先前澪遭到邪灵攻击,高良便会忽然现身搭救,或是澪想要祓除诅咒,他就出面制止。然而现在却叫她「拼了命做到」。看来他的想法也变过了。

「我悟出阻止你也没用了。我不做白费力气的事。」

高良说,轻笑了一下。

澪直盯着他的脸看,觉得他身上阴郁的气息似乎比以前淡薄了几分。高良很快就收起了笑,转身背对。他就这样弯进巷弄,消失不见了。

「他比我想像的更有人味。」

八寻看着高良消失的方向,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他更不像人。虽然那张脸俊秀得不像人啦。如果说他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看起来也的确是。——那是和迩学园的制服呢。」

「咦?什么学园?」

高良身上的制服款式相当特别,水蓝色衬衫配深棕色长裤,中间是深蓝色的开襟衫。

「和迩。上高野的完全中学,是大津的学校法人旗下的学校。」

「上高野在……」

「修学院的更北边。」

修学院在红庄所在的一乘寺的北边。它的更北边,在市内也算是非常偏北了。离市中心相当远。

「去八濑会经过呢。」

「没错。」

八濑是高良的住家所在地,在远离人迹的山中。

「和迩从以前就一直是千年蛊的援助者。」

「援助者?有这种人?」

「当然有啦。就算是千年蛊,只要活在人世间,就不可能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

是这样的吗?澪纳闷。

「你说『从以前』,是多久以前?」

「所以就是『一直』啊。从白凤、天武时代就是了。」

「咦……!」

「说到和迩,是古代的大豪族。他们果然到现在都还是和千年蛊牵扯在一起呐。虽然我早就听说了。小澪,你说你要祓除千年蛊,但是有和迩牵涉其中,这事肯定很麻烦。」

「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澪感到讶异,也一起看向高良离去的巷弄转角。落在路旁的影子仍带着冬季的凛冽,但阳光已充满了春季的和煦。

星期天的校园里,回荡着努力投入社团活动的学生的吆喝声。和迩学园的理念之一是文武双全,因此社团活动相当兴盛。这天到校的学生当中,如果有人经过后门附近,一定会看见一辆陌生的高级车驶入校内,并目击到车子里走出一名令人惊艳的美少年。

那是凪高良。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年约二十五岁、有着一头亮泽栗发的黑西装青年。

「青海。」

高良面朝前方,呼唤身后的青年。

「是,有何吩咐?」

「我想调查一件事。」

青海色素淡薄的眼睛浮现讶异的神色,但还是问:「什么事呢?」

「衣笠有一户姓黑杮的人家。」

「黑杮吗……?」

「靠着和迩的人脉,可以轻易查到那一家的来历背景吧?」

「我马上办。」

青海从西装胸袋取出手机,迅速操作。青海是和迩的族人,负责照顾高良的身边大小事。坦白说,高良觉得很烦,但青海机灵又能干,十分管用。不会废话也是他的优点。

两人经过校舍旁边,进入校园深处。那里有一区被篱笆围绕,学生和教师平时都不会进入,青海打开大门门锁,让高良进去。这一区有移建过来的明治时代的建筑物,过去曾是和迩家的住宅,角落有间茶室。青海领着高良过去那里。

「伯父已经带着委托人在里面等了。」

「好。」

青海的伯父,是和迩学园的理事长。他就是高良的援助者。他为高良提供了八濑的房屋,安排生活基础,并仲介蛊术的委托人。委托人都是财政界的大人物,借由仲介,和迩可以和他们建立起更牢固的连结。不论任何时代,高良心想。

——不论任何时代,和迩干的事都一样。

而高良——千年蛊干的事也都一样。

这样的一成不变,高良早已厌倦。他疲惫不堪,觉得都快腐烂了。他祈祷索性腐烂消失算了,但就连祈祷,他都已经厌倦了。

一名少女的身姿掠过高良的脑海。回想起澪一脸拼命、滔滔不绝地诉说她想斩断诅咒的轮回、想要得到祓除高良的力量的模样,感觉沉在心底的重锚似乎浮起了一些。

只有那么一些些。

这可能会变成自己的救赎,让他感到害怕、痛苦。因为每回重生,他都一再地感受到同样的一丝救赎,然后又失去一切。

但即便如此,高良依然身不由己地要抓住这一丝微光。

回到红庄时,朝次郎正在做披萨。

朝次郎从以前就热衷于做面包,星期天的早餐都一定是他烘烤的面包,但最近似乎迷上了做披萨。

「他这人迷什么就很迷,但三分钟热度,很快又会迷上新东西了。」

朝次郎的妻子玉青这么说。玉青四十多岁,朝次郎六十多岁,两人年纪相差颇大。没有人知道两人是如何相恋的,只知道他们都是忌部的分家。

不管玉青在旁边说什么,朝次郎都默默地自顾自为披萨面皮抹上番茄酱。就好像传统老师傅。

「那是玛格丽特披萨吗?我想吃魩仔鱼披萨。有魩仔鱼和起司的。」

八寻任性地点餐。「那你去买魩仔鱼。」玉青说,八寻可能嫌懒,说:「下次好了。」

等待披萨出炉的期间,众人移师到起居间。因为早晚气温仍低,玉青又怕冷,暖桌到现在都还没有收起来。

「黑杮家?」

玉青反问,从热水壶倒水到茶壶。八寻问两人知不知道黑杮家。

「好像有听过……是吗?」

玉青转问朝次郎。

「是不是祭祀叫什么的神的人家?」

朝次郎交抱着手臂,盯着半空中,似在回想。声音和气质都很沧桑的朝次郎露出这种表情,都会让澪觉得很像电影中的一幕。

「只稍微听人提过而已。这些事在蛊师之间,自然就会传开来。」

「是所谓的蛇有蛇道呢。」八寻说。

「那户人家后来不是绝后了吗?家人四散。祭祀来路不明的神明的人家,多半都是这种下场。」

「是家人四散没错,但儿子回来了。因为父亲过世了,所以委托说想要把父亲祭祀的壶处理掉。」

「处理啊。这很难吧。」

「很难吗?」

「那种东西沾染了太多东西,特别棘手。不用说,要祓除也很困难。我的意思是,本人很难放下。」

「本人……是指黑杮先生吗?可是,是对方说想要处理掉的耶?」

「有时事到临头,会反悔说还是不要祓除了。」

「为什么?」澪出声问。

朝次郎转向澪说:

「因为人是贪婪的生物啊。」

澪不明白。看看八寻,他两边嘴角撇了下来。

「那样就麻烦了呐。就算手续费照收……」

「什么意思?」

「那个壶会带来财富。黑杮先生有可能会觉得放掉它还是太可惜。」

澪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可是它不是会害到家人吗?黑杮先生也是害怕这样,才会想要把壶处理掉吧?他对他父亲也那样充满责怪,不可能舍不得的。」

「嗯,是啊。但愿如此……」

八寻神情忧郁。澪也不安起来。

——以结果来说,朝次郎猜错了,却也是正中红心。

不,实际上要更糟糕。

深夜时分,红庄电话铃声大作。

澪半睡半醒地听着那铃声。她完全清醒过来时,朝次郎已经接起了电话。寂静的暗夜里,隐约传来低沉的应答声。澪掀起被子出去走廊,地板冷得令人颤抖。玉青蹑手蹑脚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吗?」

「黑杮先生打电话来。找八寻。说很紧急。」

玉青语速飞快地说完,拉开八寻房间的门:「八寻,起来,找你的电话。」

电话响成那样,八寻却似乎没被吵醒。在玉青催促下出来走廊的他一身休闲衫,顶着尚未清醒的呆滞表情走了过去。头发乱得可怕。澪也跟了上去,前往电话所在的厨房。

「是、是……唉?……」

八寻拿起话筒,人靠在墙上,敷衍地应声。他搔着头,懒散地说「好,我尽量努力」,放下了话筒。同时打了个大哈欠。

「黑杮先生说什么?」

不只是澪,连玉青和朝次郎也在一旁等八寻讲完电话。八寻难得愤愤地啐了一声说「受不了」。

「那个蠢蛋,早就许愿了。」

「咦?」澪反问,但玉青和朝次郎交换恍然的眼神,「啊~」了一声。

「他在委托祓除之前就许了愿,打算得到财富之后就把它给除掉。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必付出代价。」

黑杮成一砸了一大笔钱赌赛马,拜了那个壶,结果赢得了钜款。这好像是昨天的事。但他说刚才有车子冲进东京的住家,妻子和女儿都被撞成了重伤。

『都是因为你没有马上祓除!』——八寻说,成一在电话里如此责备。他说如果八寻早早把壶给祓除干净,他的妻子和女儿就不会出事了。

澪哑口无言。难以置信。成一看起来不像会赌博的人,而且还那样轻蔑沉迷于那个壶的父亲,却怎么会做出一样的傻事来?不,他以为只要找人来祓除就不会有事了吗?那岂不是比父亲更狡猾、更愚蠢?

玉青和朝次郎只是摇头,彷佛心死。他们是习惯了吗?这是常有的事吗?

「他说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叫我尽快祓除。真想撒手不管了。虽然也不能这样啦。」

八寻困倦地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

「不能不管吗?」

「没办法。蛊师就是这样的。一旦撒手,就再也没办法祓除邪灵了。你要记住。」

澪沉默了。八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判断很重要。如果觉得自己应付不了,从一开始就不碰。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但一旦判断自己办得到,接下委托,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都要救人救到底。得有这样的觉悟才行。」

原来是这样,澪心想。她一直觉得不管是八寻还是朝次郎,都非常果断。是因为非果断不可。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做得到的,就要做到底。就这么单纯。

「黑杮先生说壶里传出声音。说昨天以前都没有。是向它许愿,就会传出声音吗?」

「是怎样的声音?」

「锵鎯鎯的,很像搅动铜板的声音。」

——搅动铜板……

这天晚上,即使再次回到被窝,澪也难以入睡。脑袋里似乎有搅动铜板的锵鎯鎯声作响着。

隔天早上,澪睡意朦胧地离开红庄去上学。

早上黑杮成一再次来电。听说是来恳求的。『昨晚我一时惊慌,抱歉说了许多冒犯的话,请千万要救救我。』成一说他要搭一早的新干线回东京,赶去妻子和女儿送医的医院。八寻会趁这段期间设法祓除壶的邪灵。澪虽然牵挂不下,但玉青说学业优先,她只得百般不愿地离开了红庄。

澪憋着哈欠前往公车站,发现一辆车子停在去路的十字路口前方。澪对车子不在行,但仍看得出那辆车子很高级。一名黑西装青年从驾驶座下来了。青年身材高挑,有着一头笔直的栗色头发,眼神清爽,长相帅俊。年约二十五左右,气质沉稳。

澪停下脚步。因为青年朝她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大文件袋。

「麻绩澪同学。」

青年毫不犹豫地叫了她的名字。咬字清晰、声音嘹亮。澪没有应话,退了一步。突然被陌生男子叫名字,任谁都会内心警铃大作吧。

「我叫和迩青海。高良大人要我把这个交给您。」

——高良大人?

澪呆掉了,看着递出文件袋的青年。自称和迩青海的青年默默等待澪接下纸袋。澪在催促之下收下了东西。这是什么?

「请问,这是——」

「我送您去学校,请上车吧。我会在路上说明。」

青海没有半句废话,也因此有着不容辩驳的气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澪纳闷着,从青海打开的副驾驶座车门上了车。他是高良的部下吗?高良有部下吗?记得八寻说过,和迩是千年蛊的援助者……

「你是和迩学园的人吗?」

澪在往前驶去的车中这么问,青海简短地回应「不是」。

「那……」

「我奉命照顾高良大人。」

「喔……」

高良需要人照顾吗……?澪想着,取出文件袋里的东西。好像是地图,古地图。是将大型古地图影印之后拼贴而成的东西。

「那是镰仓时代的京都地图。」青海看着前方说明。「是我向某户世家借来影印的。」

「喔……」澪一头雾水。为什么要给她这种东西?澪看向青海的侧脸。他的侧脸秀丽得宛如雕像。青海看也不看澪,继续说下去:

「上面有当时的黑杮家。」

「咦?」

澪连忙看地图,寻找衣笠一带,却找不到黑杮家三个字。

「不在现在的地方。当时是在七条。」

「七条……」

澪摺叠地图,让七条来到正面,以手指沿着七条大道由西向东滑过去,指头在途中停住了。找到了。是现在的七条西洞院一带吗?上面有「黑杮家」三个字,右上方注记「土仓」。那一带还有其他的「土仓」二字。

「土仓?」

「土仓就是放债的。有时也写成『土藏』。」

——放债的。

「那个时代,七条一带有许多土仓,非常繁荣。他们得到神社寺院的神人或寄人这类身份——神人、寄人是从事神社寺院杂役的人,简而言之,就是在神社寺院的庇护下做生意。也有些人身为僧人,却向人放高利贷。」

青海简洁扼要地说明。

「僧人……和尚放高利贷吗?」

「没错。这些人以前似乎叫做『藏法师』。」

搅动铜板的锵鎯鎯声响在澪的脑中响起,同时浮现紧抱住壶不放的和尚身姿。

澪忍不住扬声:

「停车——不对,载我回去!」

听到澪突然这么说,青海也没有吃惊的反应,打了方向灯,变更车道。

「载您回去红庄就行了吗?」

「对。」澪点点头。她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被杀害的乞讨和尚的邪灵。

澪道了谢,下了车,直奔红庄。

「小澪?你不是去上学——」

澪打断玉青的话,问:「麻生田叔叔呢?」

「在盥洗室刷牙。」

澪跑到盥洗室。镜中倒映出睡眼惺忪地刷牙的八寻。澪朝着镜子打开地图。

「小澪,怎么了?那地图是什么?你不是去上学了?」

「听说这是镰仓时代的地图。上面有黑杮家,说是土仓。」

八寻把牙刷插在嘴巴里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

「土仓就是放债的,对吧?听说也有些和尚会干这一行——」

「那是从哪里拿到的?」

「巫——高良给我的。是他的代理人拿给我的。」

高良的真名是「巫阳」。是他变成千年蛊以前的生前的名字。但不知怎地,澪不想对高良以外的人叫这个名字。

「千年蛊啊?这样喔……」

「和迩的人说,是从世家借来影印的。」

「哦,原来如此,是和迩的门路啊。……等我一下。」

八寻漱口洗脸,边拿毛巾擦脸边说「是藏法师呐」。

「附在那个壶上的和尚,不是上门乞讨的愿人和尚,而是放高利贷的藏法师,是吧?」

澪点点头,说:

「我认为附在壶上的不是被杀害的乞讨和尚,而是黑杮家的祖先。铜板锵鎯鎯作响的声音,是藏法师在数钱的声音。」

「这样的话,会是怎样?跟卖艺行乞的人那些没有关系吗?」

八寻拿着毛巾陷入沉思。这时朝次郎探头出声:

「八寻,关于黑杮家的那个神……」

「嗯,勺文字(SYAMOJI)大人。」

「对,就是那个。以前听到时我也想过,那会不会本来是『SYOMOJI』?」

——SYOMOJI?

比饭勺更莫名其妙,澪大惑不解。但八寻「啊」了一声:

「SYOMOJI——是唱门师吗!」

「什么是唱门师?」

「唱门师也是上门卖艺乞讨的一种,也是下级阴阳师。」

「阴阳师。」

「是诅咒。那是唱门师对黑杮家施下的诅咒。」

八寻把毛巾扔进洗衣篮,冲出盥洗室。「小澪,咱们去黑杮家!」

「黑杮家祖先救助的乞讨和尚送了壶做为谢礼,这应该是真的。」

八寻一边开车前往黑杮家,一边说道。

「可能是唱门师送给黑杮家,声称是会带来财富的壶。放高利贷的黑杮家祖先十分感激,非常珍惜——完全不知道那是被诅咒的壶。」

「唱门师为什么要给他们那种壶……?」

澪在副驾驶座问。因为没空换衣服,她还穿着制服。

「理由不清楚,但既然是放高利贷的,肯定招了许多恨吧。然后有人拜托唱门师去诅咒黑杮家。八成是这样吧。」

「………」

有人委托诅咒,有人帮忙诅咒,有人受到诅咒。

——在以前,诅咒遍地都是。

高良的话在耳中响起。这也是那遍地都是的诅咒之一吗?

「要是不知道这些,只祓除那个和尚,诅咒会反弹回来,害死我自己。千钧一发啊。」

「……那个藏法师——黑杮家的祖先,怎么会附在那个壶上呢?」

「唔……」八寻低吟了一声。「这是我的猜测,那是不是利欲薰心了?」

「利欲薰心?」

「死后仍紧抱着钱不放——放不下那个壶制造出来的钱。」

澪感到背脊发凉。

抵达黑杮家时,即使在晨光之中,那栋屋子依然显得阴暗。听说成一没有锁门,好像是叫八寻自行入内祓除。打开玄关门,屋子明明有采光窗,却阴影浓重、一片阴寒。两人进入屋内,朝深处的和室前进。走廊被踩出吱呀声响,愈是前进,阴暗和冰冷就愈浓烈。澪摩挲手臂。走在前方的八寻停下了脚步。澪听到声响,也收住了脚。锵鎯鎯刺耳的这声音——

是在壶里搅动铜板的声音。

八寻再次迈出步伐,打开和室的纸门。声音停了。壁龛一如先前,摆着那个壶。正当澪这么想,壶一个晃动,倒了下来,滚过榻榻米。澪全身一颤,往后退去。壶口对着这里停住了。壶里一片漆黑。不,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锵鎯」一声,壶里吐出一枚古钱币。紧接着蓦地伸出一只手,就像要追上那钱似的。澪屏住了呼吸。如果不这么做,她就要尖叫出来了。她用双手捂住了嘴巴。枯枝般的手抓住古钱币,缩回壶中的黑暗里。锵鎯鎯、锵鎯鎯——声音依稀作响。壶身左右摇晃。

——呜呜……呜呜……

低沉的呻吟响起。是从壶里传出来的。壶中的黑暗倏然浮现痛苦扭曲的脸又消失。脸随现随灭,每一张都不同。也有小孩子的脸。有哭声。澪好想闭上眼睛,却连眼皮都控制不了。

啪!一道干燥的声响,澪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身体能动了。是八寻拍手的声音。呻吟停止,壶不再摇晃,也没有脸浮现了。八寻走进和室,随手抓起壶,在榻榻米上摆正。

八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小刀,一端系着麻绳。八寻拿着它,在壶前坐下来。他俯视着壶,喃喃:「不在呢。」

「咦?」

瞬间,一样黑色的东西窜过榻榻米上。澪倒抽一口气。只见八寻迅速跪起单膝,小刀插进榻榻米。一道风呼啸般的惨叫声响彻四下,一团黑色的蜃影被刀子钉在了榻榻米上。蜃影变成了僧人的模样,刀子就插在他的手上。

「村雨。」

八寻唤道,一只白色的野兽凭空现身。是狐狸。澪知道八寻有白狐职神「松风」,但这只叫「村雨」的白狐她第一次看到。

「上!」

一声令下,村雨一跃而起,凌空奔过,冲向了壶。正以为要撞上的瞬间,爆出轰隆声响。声音就像雷电劈过空气落地。澪吓了一跳,抱头蹲了下来。冲击震动整幢房屋,尘埃四起。

澪抬起头来,被灰尘呛得猛咳不止。成功祓除了吗?刚才那是打破诅咒的冲击吗?她张望因飞舞的尘埃而变得白茫茫的和室。八寻还坐着。壶——

壶还在原地,没有变化。连半点缺损都没有。

「跑掉了。」

八寻厉声说道。澪也惊觉了。插着小刀的榻榻米上空空如也,僧人和黑色的蜃影都消失无踪。

澪屏住呼吸。有呼吸声。背后。是空气从洞孔喷出般的咻咻声。

澪跳向旁边,回看后方。还没捕捉到那身影,脖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气箝住,整个人倒地。枯枝般的手紧紧地掐住了澪的脖子。长长的指甲陷进皮肤里。澪无法呼吸,脑袋发胀。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穿着僧服的瘦骨嶙峋男子。脸几乎就像骸骨,凹陷的眼窝深处,炯炯双眼瞪视着澪。裸露的一口黄褐烂牙好似随时都会脱落。

——他想阻止壶被破坏。

明明是侵蚀黑杮家的诅咒,黑杮家的祖先却不愿它被祓除。这个藏法师已经和诅咒同化了。

一团白色的物体从旁边扑来,冲撞藏法师。藏法师发出凛冽寒风般的叫声,蓦地消失了。是村雨。

「还没有祓除。因为跟壶同化了,得跟壶同时祓除才行。」

八寻扶起呛咳的澪,抚摸她的背。空气突然进来,肺部抽痛不已。在被泪水晕渗的视野边角,澪瞥见一只细瘦的手抓住了壶,将它拖进黑暗里。藏法师在黑暗中拥壶入怀,紧抱不放。

澪感到一股奇妙的寂寥。死后依然执着于壶的藏法师身影令人悲哀。

邪灵很可怕,同时也很可悲。它们深陷于妄执不可自拔,唯有透过祓除才有可能得救。但它们一定甚至不想获救。想要拯救,是活人的自以为是。

即便如此,澪还是想要祓除邪灵。因为邪灵无法自救、无能为力。它们无法自力斩断这痛苦的轮回,只能让别人、让澪来为他们切断。

「雪丸!」

澪呼叫雪丸。白狼现身空中,轻巧旋身。雪丸的身影变成了铃铛。是垂挂着许多圆锥形长筒状铃铛的古铃。它悠悠地左右摇晃,清澈的铃声响彻四下。

一道白光划过阴暗的室内。黑暗顿时被一扫而空,宛如尘埃被拂去。铃声引导而来的,是日神——天白神。白光充溢四下,澪闭上了眼睛。连眼皮底下都亮得刺眼。

澪觉得在眼底看见了抱着壶的藏法师。

睁开眼睛的时候,壶已经碎成一地了。壶里是空的,没有掉出钱或骨头。

「通个风吧。」

八寻疲倦地说,前去打开窗户外层的遮雨板。澪也跑遍整栋屋子,打开所有的窗户。初春柔和的风穿过屋内。

回到和室,八寻坐在廊台,正在讲电话。

「啊,这样啊。那太好了。我这边也大功告成了。」

澪坐到和室角落,靠在柱子上。全身又沉又倦。不知道是因为被邪灵攻击,还是降神的缘故。两边都会对澪的身体造成负担。

八寻讲完电话,回过头来:

「玉青嫂打来的。听说黑杮先生的太太和女儿顺利恢复意识,正在好转。」

——太好了。

尽管这么想,澪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点了点头。

「真是吃不消。」

八寻从裤袋里掏出烟来,含进嘴里。

「小澪,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只是累了。」

「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八寻说,点燃香菸,吁了一口气。烟雾随风缭绕,缓缓散去。澪第一次看到他抽菸。

「原来麻生田叔叔还有个叫『村雨』的职神。」

「嗯?哦,『村雨』适合攻击,是很棒的职神,但我很少用。」

「为什么?」

「他太皮了,很难控制。松风比较乖。」

「是喔……?」

「你也还有另一只吧?」

「你说照手吗?」

澪还有另一只叫照手的职神,是狸猫的样貌。原本是蛊师忌部秋生的职神。照手对秋生忠心耿耿,连秋生死后都不愿意离开他,却不知为何跟了澪。澪连照手拥有什么样的能力都不知道。

「刚刚会让邪灵溜走,是因为村雨不好控制的关系吗?」

「啊……」

听到那含糊的回应,澪恍然悟出:

「难道那是故意的?」

「哈哈,怎么可能?」

「是为了让我祓除……就像母狮子把小狮子推到悬崖下……」

「我才不是那种斯巴达教育式的师父。」

虽然这么说,但八寻又笑道:

「不过是啦,我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想观望会怎么样。」

「明明就是嘛。」

「不历练一下,就不算修行了啊。」

澪叹了一口气。是澪自己求八寻收她为徒的,不能埋怨。

「……麻生田叔叔怎么会当蛊师?」

澪一直很好奇,但又觉得这不是可以轻率提出的问题,一直没能问出口。八寻抽着烟,好一阵子没有应声。

「为什么呢?这不是可以用一句话回答的问题呢。嗳,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

「没错,是所谓的『迂回曲折』。……可是,是啊,简单地说,就是家里太垃圾了,还有初恋对象是邪灵吧。」

「咦?家里……?初恋……?」

八寻说得云淡风轻,内容却让人难以追问。

「麻生田家就像你也知道的,是麻绩家的亲戚,也是蛊师的家族,和伊势神宫也有关系,在伊势那边,是历史悠久的世家望族。然而却是根基烂光光、无可救药的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垃圾,兄弟也是人渣。」

「呃……」

「那个家没有女人待得下去。虽然也是因为职神是白专女的关系。」

「白专女的关系?」

澪知道白狐被称为白专女。据说麻生田家自古就祭祀白专女,以白狐为职神。

「白专女是女人嘛。蛊师身边有女人,他就会嫉妒。所以麻生田家没有正妻,也没有母亲,只有名义上来照顾起居的、不住在家里的小妾。很奇妙的,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男的。每个兄弟母亲都不一样。或许这也是一种诅咒。」

八寻轻笑,但澪脸部一阵抽搐。

——那与其说是诅咒……

更像是自作孽吧?

忽地,八寻想起什么似地盯着香菸,把火在随身菸灰缸里揿熄。

「真讨厌呐。我最大的哥哥每次祓除完诅咒就会抽菸。真是,愈讨厌的地方就愈像。」

八寻说完淡淡地笑了。

「来戒菸好了。」

虽然早有预期,但澪回到红庄之后病倒了。浑身发软发热,动弹不得。玉青不时为她把额上的湿毛巾换成新的凉毛巾,很舒服。她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一看,涟就在卧榻旁边。澪以为是在做梦,叫了声「哥」。小时候她都这样叫涟。

涟只是眨了眨修长的眼睛,不发一语,拿起澪额上的湿毛巾,翻过来又放回去。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涟伸手拨开澪湿掉的刘海。

小时候,澪被邪灵攻击病倒,涟都一定会像这样来到她的枕畔,不安地看着她。他会陪着澪,直到她睡着,等她醒来,又会再过来陪她。

澪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意识渐渐清醒了。这不是做梦。她再次望向涟。

「——涟兄?你怎么在这里?」

身体虚软,还无法起身。涟皱眉叹了一口气:

「一来就看到你这样。没想到搬家第一天就得照顾病人。」

「搬家……咦,是今天吗?」

「我提早了。因为都准备好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不管是提前还是延后,都没什么差吧?」

涟眉头深锁地俯视着澪。

「你睡吧。睡觉体力才会恢复。」

「被人盯着看,很难睡耶。」

「快睡啦。」涟说,把澪额上的毛巾拉到眼睛上。澪的视野被盖住了。

「……今天我想到一件事……」

「睡了啦。」

「活着的人很自由呢。」

涟没有应声。

「变成邪灵的话,就再也无法依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一闭上眼睛,睡意就变浓了。意识被拖往身体深处。

「……邪灵都是堕落的人类。」

涟的低声呢喃听起来好遥远。

「会变成邪灵的人,生前就已经作茧自缚了。」

所以才可悲——涟说。

「……那是……从伯父那里听来的话吧……?」

半睡半醒间,澪轻轻地笑了。没有回应。澪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榻榻米上摸索。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涟的手好温暖。是澪的手太冰冷,还是涟的体温很高?从以前开始,就是涟拉着澪的手救助她。现在也是,只要涟握住她的手,就能感到安心。虽然澪是不会说出口的。

身体放松下来,澪坠入深沉的睡梦中。她没有梦见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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