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天气一下子变得炎热起来。到处都能听见蝉鸣，这对于准备考试来说可是一大阻碍。期末考试过后，进入了暑假，我为了增加线香花火的库存，一大早就跨越县境，四处拜访杂货店和专卖烟火的店家。我数着剩下的线香花火数量，计算还能与尤娜见面几次。我现在都会间隔几天才叫她出来，但照这样下去，根本撑不到年底。

所以我决定减少与尤娜见面的次数，每周只用一根线香花火。我选在尤娜最喜欢的《周刊少年Jump》发售日来召唤她。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一年以后我还见得到她。

我与秀、满男和塔子一同去了夏日祭典。附近的神社搭起了祭台，并在台上敲响着太鼓。这是每年固定举行的活动。秀经常泡在射击游戏的摊位上，展示他在EPS游戏中锻炼出的瞄准技术。满男则是沉浸在烤玉米和炒面等美食当中。

「去年尤娜也有一起来呢。」

塔子身穿浴衣，怀念地吃着摊贩卖的烤鱿鱼。总觉得升上高三之后，塔子也变得有女人味了。

「我记得她穿的是白色浴衣，上面有水蓝色的花纹对吧？真的很可爱。」

塔子说道。

「好厉害，塔子你还记得啊。」

尤娜在我头顶上方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最近的她要是没有特别注意，一不小心就会飘向天空，所以我也得时刻牵着她。

「塔子穿的是有绣球花图案的浴衣吧？很漂亮呢。」

尤娜一只手握着我左手，另一只手则尝试要触碰塔子。她的指尖穿过塔子的肩膀，发出拨水般的声音。吃着烤鱿鱼的塔子，完全没注意到尤娜想要碰她。在这个祭典会场上，能看见飘浮在空中的尤娜只有我。

我转向塔子问道。

「塔子，你去年穿的浴衣是不是绣球花图案的？」

塔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地居然会记得我穿的浴衣……」

「干么那么大惊小怪？这点小事我当然记得啊。」

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

「如果大地记得的是尤娜的浴衣图案，那还说得过去。不过你怎么可能会注意我的浴衣呢？你的视线总是放在尤娜身上啊。你自己或许没察觉，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不不，你误会了吧。」

「我才没有误会呢。你那色眯眯的眼神都被我看在眼里，我早就明白男人都是禽兽了。」

「小心我告你诽谤喔！」

「好啦，不开玩笑了。」

塔子指着正在玩射击游戏的秀。

「我们去看看那家伙拿不到大奖懊恼的样子吧。他年年如此，每次都瞄准那些大奖品却从没打倒过。然后他就会跟摊主抱怨，最后再被不耐烦的老板赶走。这已经是每年的固定戏码了。」

塔子说着便迈开脚步，我慢了几步才一同跟上。

「大地，谢谢你。」

在人群中，尤娜对我说道。摩肩接踵的人潮没有半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我很庆幸今年也能参加祭典，毕竟明年应该就没这个机会了。」

「明年也有祭典啊，你只要来参加就好。就像今年这样抓紧我。」

尤娜在我的头顶上倒立过来。由于她身体浮力的关系，要是我不拉住她，很容易就会呈现脚上头下的姿势，朝空中飘去。只见她一脸担心地说。

「可是，线香花火的数量也有限吧？你叫我出来的次数不是也减少了吗？我不可能无限制地来到这片土地上的。」

尤娜似乎透过自己的推理，得出了这个结论。

周围人们热情地跳着舞，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孩子们拿着棉花糖四处奔跑，老人们则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们。

「线香花火的制造商已经倒闭了。我一直在市面上寻找流通的存货，想要买回来囤放……但已经买不到了。一旦烟火放完，我就再也无法叫出你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轻轻地点点头。

「等到那一天来临时，虽然遗憾，我们还是得永别了。我会升上天空，而大地将在这片土地继续你的人生。」

胸口一阵刺痛。

这是我一直刻意忽视、不愿去思考的事情。

「虽然我们现在能待在一块，但总有一天会面临离别。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我只是比其他人早一点面对而已。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得珍惜这段有限的时光呢。」

尤娜的表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随后她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睛，挤出一丝笑容。

死者比生者更积极地面对未来，而我却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她已经死了，并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因为她是即将启程的人，才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吗？而我是被留下的那一方，才会觉得如此愤慨？

不，应该说感到不甘心的不仅是我。她一定也有相同感受。毕竟自己的梦想被剥夺，还被迫提早退场。说到底，可能只是我的心不够坚强罢了。

随后，我们来到射击游戏摊位前的秀和忙着吃东西的满男附近。尤娜看着两人，露出了开心的神情。

「秀还是一样瘦呢。希望你能如愿考上京都的大学。」

她向秀搭话。

「听说你决定留在老家的店铺工作，真了不起呢。要加油喔，满男。」

她对满男如此说道。

尤娜带着幸福的神情，环顾着汇集一堂的我们，随后轮廓逐渐模糊，消失不见。原先握在手中的指尖触感也随之消散。在悲伤情绪涌现的同时，我将空出来的左手，插进了口袋里。

手边的线香花火存货还有五束，一束十根，所以总共还有五十根。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在桌子的抽屉里。如果每周与尤娜见一次面，那么这些烟火大约还能维持一年。只是不管怎样，我与她的分别终究会来临。

随着烟火季节的到来，店家也开始贩卖新款的烟火。我购买了几组新的手持烟火，并点燃附在里头的线香菸火。如我所料，尤娜并未现身。

只有她爱的线香花火，才能唤得出她。

夏日艳阳高照，热气在柏油路上蒸腾。我汗流浃背地四处走着，想办法找出在市场流通的烟火。尽管我到处向店家低头拜托，请他们帮我确认仓库存货，却还是找不到我要的东西。

「你晒黑了耶。」

秀看到我后这么说道。他在当地的图书馆自修室里教我功课。我已经决定考文学部了。我写着手边的历年考古题，不懂的地方秀会仔细解释给我听。

「暑假你有想去哪里旅行吗？」

秀问道，我一边解题目一边回他。

「我打算这次去一趟东京。」

「东京？」

「我想去参加校园开放日。」

「那不错啊，你就去看看那些大学吧，搞不好能激发你的干劲。」

八月上旬，我计画一个人前往东京。

校园开放日是针对考虑报考的学生所举办的活动。学校会开放许多设施，让学生可以进行校内参观。其中还有在校生和教职员导览、学部说明、资料发放，以及对有意愿的人进行个别咨询等活动。

我在网路上查了一下，暑假期间有很多大学都会举办开放日。我挑选了几所目标大学提出参加申请。还有一些大学在开放日之外也提供校内参观，我打算一并去那里看看。

在说服家人后，我得到三天两夜独自旅行的机会。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过夜旅行，但兴奋的心情远远超过了不安。

我日复一日地在图书馆里接受秀的补习。当然，寻找线香花火的工作也在同时进行。终于，到了前往东京的日子。

早上爸爸开车送我到车站。我背着旅行袋，通过检票口，乘坐私铁前往总站。我打算从那里搭新干线前往东京。车窗外的景色以惊人的速度退后，才刚想着山脉掠过眼前，绿意盎然的田园地带随即映入视野，接着越过河川，进入城市区域。在我心不在焉地翻看参考书时，人已经到达了东京。

为期三天两夜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东京车站有许多熙来攘往的人潮。有些人穿着西装，有些人看起来像旅客。人种也是形形色色。我按照指示搭乘中央线，移动到御茶之水车站。我在那里订了一间商务旅馆，步行一小段距离就能抵达。

在我抱着旅行袋移动的途中，看到许多类似大学生的团体。御茶之水车站附近应该有明治大学、顺天堂大学等多所大学的校园。或许他们就是这些学校的学生吧。

我在一座横跨神田川、名为「圣桥」的桥上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下风景。我之所以会订御茶之水车站附近的旅馆，正是因为想亲眼看看这座圣桥。

尤娜曾经推荐我一部漫画，标题我已经忘了，是一本以「上京」为主题的随笔漫画。那部作品中提到，「如果要选一个最能代表东京的景色，那就非这里莫属了」。那本漫画是我很久以前看的，但不知为何，唯独这一页令人记忆深刻。

从桥上眺望的景色，确实是地方上看不到的。远处有大楼，多条路线的电车复杂地交错着。不过岸边绿树成荫，就像在观赏精致的迷你模型一样，有趣极了。

尤娜，我们来了，这里是东京喔。

是漫画里描绘的地方喔。

我在心中这么想着。

办完商务旅馆的入住手续后，我随即进房将行李摊开。由于我选择的是价格实惠的方案，所以窗外的景致并不好，只能看到隔壁大楼的墙壁。房间小得像监狱一样。

我从旅行袋中取出铅笔盒，检查了里头的物品。四根线香花火，一切都完好无损。

一小时后，我站在某个商业设施的厕所里。

为了达成目的，多少得违反一些规定。我走进男厕隔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附近，确认有无安装火灾警报器。

我知道在商业设施的厕所里点燃线香花火实在很离谱。但我会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离开旅馆后，我一边被城市的景色所震撼，一边寻找适合放线香花火的地方。然而这样的地方并不好找，尤其是在这片人流密集的城市地区。于是我决定，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厕所隔间，在里头点燃线香花火。

我用打火机的火焰烧着线香花火的前端，火药开始燃烧。只见火球逐渐膨胀，接着「劈啪」作响的火花现出，橙色的光芒随之落入马桶水中。

没过多久，一道水花声响起，尤娜跟着出现在我头上。

「大地。」

她看到我很高兴，但发现这里是厕所隔间后，立刻露出微妙的表情。烟雾弥漫在四周。即使尤娜现身，线香花火仍在燃烧。

「这里是厕所吗？」

尤娜问道。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好像有人进来了。我在隔间内全身僵住，小便斗传来使用的声音。我和尤娜度过了一段尴尬的时光。那个人似乎没注意到火药燃烧的气味，上完后便离开了厕所。在线香花火的火球落入马桶后，我按下了冲水。至于烟火的残渣，我决定带回去处理。

尤娜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真的找不到能放烟火的地方。」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隔间。毕竟有碰到门，还是洗一下手好了。

厕所外连接着商业设施的走廊。

「这里是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在我们走出设施时，天空一片昏暗。从御茶之水车站步行过来的途中，太阳就已经下山了。大楼之间延展着宽阔的空间。喷泉被灯光照亮，树木整齐地排列成行。远方能瞧见一个巨大的圆弧形建筑物。在黑暗中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即是棒球场。

「不会吧……」

尤娜瞪大了眼睛，紧紧抓住我的手。

巨大建筑物的高处闪烁着【TOKYO DOME】的霓虹字样。圆顶旁矗立着一个无中心轴的环形物体，那是一座造型独特的摩天轮。更夸张的是，云霄飞车的轨道穿过摩天轮的环圈延伸而出，真是不可思议的设计。

「我们来到东京了喔。我打算来这里参观大学。」

「东京！？原来如此！这里是东京啊！」

尤娜展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她实际上不需要呼吸，所以应该只是她表现出来的动作，毕竟感觉很重要。

在都市的夜景下，尤娜就像个气球般，飘浮在空中。点缀游乐设施的灯光，也让她增添了不少梦幻色彩。尤娜能停留的时间有限，我立即带着她四处转转。我们绕着巨蛋行走，对于它异常的巨大感到惊叹不已。

「大家以前好像都叫东京巨蛋『BIG EGG』哦。」

我秀了一下从网路上查来的冷知识。

「现在不这么叫了吗？」

「听说在二○○○年那时，官方就废除这个称呼了。」

「我们出生的前一年啊。」

我们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出生的。东京巨蛋可说是将这个古老的称呼，留在了二十世纪。

「话说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二十世纪的日本是什么样子呢。」

「从二十世纪进到二十一世纪的那一刻，我们都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所以也算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吧。」

我们朝游乐园的方向走去，最后决定在游戏区里玩一下夹娃娃机。尤娜利用自己能穿透物质的特性，直接进入夹娃娃机里，埋在奖品的绒毛玩具堆中对我下指示。她抬头看着夹子，大喊着「再往前一点！」或是「再往右一点！」。虽然最后我们一个奖品都没夹到，但她似乎已经玩得很尽兴了。

「我们去坐一些游乐设施吧。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大地只要出一人份的钱就行了。」

东京巨蛋城游乐园是一个城市型的游乐园，没有入场大门，可以自由进出。或许是天色已晚的关系，比起带着孩子的家庭，更多的是一对对的情侣。我放弃了刺激性的游乐设施。要是身体跟着往外甩，松开了牵着尤娜的手，难保她不会就这么被甩出去。

「摩天轮感觉不错。」

「OK。」

我买好票后就朝乘车处走去。这个摩天轮的正式名称似乎叫做「BIG-O」。确实，它的形状就像一个巨大的字母「O」。看起来人很空，应该不用排队即可进入。我和尤娜只用了一张票就坐上了缆车。缆车内是面对面的座位，四周则是透明的窗户。座位上只有我一人，尤娜的身体会穿透物质，所以得一直抓着我，飘浮在缆车内。

缆车沿着巨大的圆形缓缓上升。地面上的人群越来越小，随着街灯远去，周围也变得昏暗起来。游乐园的广播声和城市的喧嚣逐渐消失。

「好漂亮……」

「这里的灯光数量跟我们那边相比，完全不同呢。」

天色暗下后更能明显体会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大楼窗户的灯光、商店的招牌，彷佛散落在地面的星星一般。我们的缆车终于升到了和东京巨蛋屋顶一样高的位置，并继续向上前进。偶尔，云霄飞车还会以惊人的速度滑过轨道，穿过摩天轮的中央部分。

「有一本小说里的角色说过，摩天轮缆车画出的圆，并不是一个正圆。」

尤娜说道。

「你骗我的吧？」

「是真的。缆车不是吊在巨大的轮子上吗？所以相较正圆的轴心，它走的轨迹会稍微偏移一些。当它在上面移动的时候，画出的是平缓的弧形，但到下面的时候，就是陡峭的圆了。如果你把缆车的路径连起来看，会发现它不是一个圆，而是一边比较尖的蛋形。」

我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缆车的运作，理解了她的话。

「好像真的耶，之前都没注意到。」

「能想出这些的，大概都是理科脑吧。」

东京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当我们来到摩天轮顶端附近时，距离地面已经非常遥远，心中不免扬起一丝不安。尤娜的手脚偶尔会穿过缆车的窗户，伸到外面去。

「到这高度还真有点可怕呢。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尤娜说道。看起来她不像在开玩笑，而是真心感到害怕。

「如果掉下去，我会死，但尤娜你应该没事吧。」

「对哦，我都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一件好事啊，说明你正在享受当下。」

缆车终于来到了天际。

这里是最高处。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尤娜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身体却穿过了缆车的窗户，飘浮在东京的上空。唯有彼此相连的手，还留在缆车里。

「喂……！」

虽然知道她不会有事，但我还是慌了起来。尤娜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头发和衣服散落夜景之中。她在缆车外四处张望，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表情随之一僵，最后才慢慢地钻回缆车里。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我以为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

「那如何？有看到什么吗？」

「嗯，没有声音呢。好安静的世界，很像死后的世界。」

「你还记得那个世界的事？」

「不，我只是想像而已。」

缆车过了最高点，开始朝地面下降。同时间，尤娜的轮廓也逐渐模糊，她带着些许不舍神情，随后消失。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我原本还想带她去东京的许多地方看看，无奈时间实在太少。虽然用线香花火可以将她再次召唤出来，但现阶段烟火很重要，不能随便使用。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走向御茶之水车站，在便利商店买了几个饭团当晚餐。回到旅馆后，拨了通电话给妈妈。每天报平安是她允许我独自旅行的附加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吵杂声，好像是亲戚来家里玩了。亲戚家有三个孩子，全是活泼的男生，还在上小学。感觉他们正在家里跑来跑去。

「好热闹啊。」

「大家都想见大地呢。我有跟他们说你有事，回来的时间也刚好错开，真可惜。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迷路？」

「手机里有地图的APP，不用担心。」

「你会不会孤单啊？」

「完全不会。」

睡前，我回想起和尤娜的对话。我应该要在摩天轮上跟她告白才对。我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将心意传达出去。

先前一直觉得告白的机会多的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先离世。我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这次的东京之旅，我一定要告白，非得这么做。

想着想着，结果最后却睡不着觉了。

来到东京的第二天，我打着哈欠离开了旅馆。夏日的阳光炙热又刺眼。今天决定要去参观大学。

这所大学的校舍位于都市的正中心，从车站过来的交通感觉很方便。虽然今天不是校园开放日，但还是可以自由参观校内。我来到一楼接待处，告知想参观校园，接待人员便递给我一张地图、一份导览手册以及入学考试的资料。之后就可以随意在校园内走动了。

一楼是挑高大厅，地上铺设着闪闪发亮的大理石，让人联想到高级饭店的大堂。眼前景象不禁让人惊叹，这真的是一所学校吗？

校舍内有著名建筑师设计的大厅、可以一边眺望都市一边用餐的学生食堂，以及众多的教室。图书馆里还附设了一间轻食咖啡厅，似乎也有开放给附近居民使用。洗手间内甚至设有可以替婴儿换尿布的台子。

在这里见到的学生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人不由得有些自卑。一群女大生和我擦肩而过。如果尤娜还活着，大概也会过着这样的学生生活吧。

都市型大学的气氛我大致感受到了，接下来，我打算参观一下郊区型的大学，于是走出了校园。

我搭上冷气十足的中央线，往东京西边移动。列车停靠在新宿站时，上来了许多乘客。我在目的地车站下车，午餐吃了碗拉面。

我顶着烈日前往郊区大学，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所大学拥有宽广的校园，符合人们对传统大学的印象。我已事先预约好要参观校园。

沿路的行道树很美，石板铺成的人行道向前延展，被绿意环绕的校园随之映入眼帘。都市型大学的建筑物大多采用现代化大楼，这里的校舍反倒散发出历史的气息。

在显眼之处有个告示牌，似乎是为参加校园开放日的人所设置的。我看见许多像我这样的高中生，有些和朋友一起来，有些则由家长陪同。

我们先在讲堂听校长致辞，随后被分成十人一组，开始校内的参观导览。

从研究大楼走到俱乐部会馆———为社团活动准备的建筑，会穿过一片树荫。凉爽的风迎面吹来，感觉十分舒适。

因为这所大学有许多外国留学生，校园内还设有专供穆斯林进行礼拜的房间。在校学生兼任的导览员，热情地向我们介绍校内丰富的异文化交流活动。我看着祈祷室，感到一阵文化冲击。因为在我居住的乡下几乎看不到任何伊斯兰文化的踪迹。

伊斯兰教对于死亡的概念是什么呢？我记得死亡好像被形容为「通往永恒来世的过渡」。伊斯兰教也有天堂和地狱的概念，但人死后不会立刻前往其中一方，而是要在墓中沉睡。直到末日来临，世界终结之时，所有亡者将会复活，并在真主面前接受审判。积德行善的人可以上天堂，反之则下地狱。

每个宗教对于死亡的诠释不尽相同，各有千秋。就像批评家在讨论故事结局那样，众说纷纭。

如果尤娜被我以外的人看见，说不定会爆发新的宗教战争。或者，她可能会成为某个新兴宗教的象征。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应该都不会有好结果吧。

井之头恩赐公园是一个横跨武藏野市与三鹰市的都立公园。参加完校园开放日的活动后，我来到了吉祥寺站，从公园方向的出口，走进不远处的目的地。池畔的景色有些熟悉，大概是因为这里经常出现在各种漫画里吧。

「如果我没说我要去东京的大学，你会选择留在家乡上大学吗？」

尤娜被我牵着，一边飘浮一边问道。我到达公园后，有试着去找能点线香花火的地方，无奈还是没找着，只好在公园的厕所里将她召唤出来。尤娜露出了些许尴尬的表情，但一知道这里是井之头公园后，双眼顿时明亮起来。

「这个嘛……住在家里确实能轻松许多。我本身也没什么特别想学的，可能就不会离开家乡了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明明说好要一起去东京，结果现在却变成这样。」

「没事啦，反而是我该感谢你。如果当初你没有那样说，我可能现在还窝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池塘里有天鹅船，一对夫妻带着年幼的孩子在上面悠闲地划着。公园里的人们正享受着他们的悠闲时光。我看到一些街头艺人、自弹自唱的人以及表演「纸戏」的人，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大学怎么样？感觉好玩吗？」

「还不赖。跟中学和高中完全不同。在大学需要自己决定研读什么，课程也是自己选的，只是我还不清楚该学什么就是了。」

未来，我会想要从事什么工作呢？如果我能明确知道这一点，可能就不会那么烦恼了吧。

「在我们那群玩伴里，似乎只有我还没想好未来的方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随波逐流，有点丢脸。」

「只要在大学里找到想做的事就好了。在学习各种事物的过程中，说不定就会发现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了呀。应该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好好哦，拥有无数个未来，真叫人羡慕。」

我站在横跨池塘的桥上，望着树丛对面的白色公寓。

在一排长椅旁，有个小小的舞台。尤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是《铁拳对钢拳》里打架的地方吧！」

尤娜很喜欢《周刊少年Jump》，对父母那一代的作品也很熟悉。

她飘浮在我头顶上方一点点，看着聚集在公园里的人们开心地谈笑。

「东京人原来都在这种地方度过假日啊。」

「喂，尤娜。如果你还在世，会想住东京的哪里？」

「我以前好像有说过，这里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那好，如果我考上大学就住这里，到时候再用线香花火把你叫出来。这样你就可以成为这个地方的居民，随时在这里散步，还能来这个公园了呢。」

我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虽然线香花火的数量让人不安，但如果节省着用，或许能让尤娜体验生前想做的事。然而，她却摇了摇头。

「谢谢，但你不用考虑我，大地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没事的，已经够了。」

我们沉默地沿着池畔移动。我走在前面，她则像被拉着似的，飘浮在后头。树木的绿色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小船的波纹摇曳，描绘出复杂的纹路。那幽玄的美，彷佛在引诱凝视着水面的我们，通往另一个世界。

「也许，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已经准备好消失了。所以我的身体才会想要向天空飘去吧。因为我在这世上留下的遗憾，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我不相信尤娜会这样消失。」

「我也是。和大地在一起的时光让人很自在。」

一股令人窒息的寂寞感袭来。

能够平静地共享时光的对象，必定十分稀有。自从她死后，以飘浮的形态出现，让我更加体会到这一点。

如果尤娜没有抓住我就无法保持平衡，要是没牵手，便无法抵挡那股神秘的浮力。因此我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比她在世时还要亲近。

尤娜生前，特别是进入中学后，因为种种意识，我们总是不知该如何拿捏彼此的距离。但现在，牵着她的手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或许也与她失去肉体有关吧。因为肉体和性方面的东西消失，变得只剩灵魂，我们才能毫无意识地维持这样的联系。

彼此都明白，这段关系不会再有进展。例如结婚、生子、一起过家庭生活。我们也有自觉，这样的未来不可能实现。

我们已经结束了。

也许正因为内心早已放弃，我们才能如此平静地相处。

「大地，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尤娜说道。

「不知道，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你真的有长高一点耶。像我现在这样抓着你飘着时，视野的高度好像也高了一些。这可是你慢慢长大的证明呢。」

尤娜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如果这不是我的错觉，那么她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怜爱。

「我不会再成长了，所以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吧。」

我想换个话题，便提议道。

「是说，你在东京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差不多快到她消失的时间，我想在那之前先问一下。

「有啊，你会带我去吗？」

「当然。」

尤娜露出满足的笑容，说出了那个地方。

我一走出九段下车站便迷了路，但很快就看见武道馆，那金色如同洋葱般的屋顶格外引人注目。接着我又迷路了一会儿，意外来到了那座著名的靖国神社。不过这里并不是我的目的地。我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地图，穿过了商业区。等我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天空已被夕阳染成橙红色，酷暑也稍稍退去。

我试着找寻可以放线香花火的地方，结果还是没找到。最后只好躲进一条无人小巷，点燃了花火。橙色的火花在两栋大楼间的狭窄空间里闪耀着光芒。随着水声响起，尤娜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头上。

我牵着她的手，在神保町中移动。

「这里该不会是……」

「我从吉祥寺搭电车过来的，地点也事先查过了。」

狭窄的小巷夹在高楼之间，显得有些昏暗。我抬头望向飘在空中的尤娜，晚霞的天空被大楼切割，成为她的背景。

我们来到大马路后，目标建筑物随即显现在前———集英社。在叫出尤娜之前，我已经来这里确认过位置，所以感触不深。

「这栋楼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普通。我以为会是一座像堡垒一样大的建筑呢。想到《周刊少年Jump》就是在这里诞生，并且发行到全国，感觉还真奇妙。」

毕竟这可是超一流的出版社，所以我原本幻想他们的办公室，会在一栋大得无法一眼望尽的建筑物里。没想到，眼前这栋大楼看起来比我上午参观的都市型大学还要小。

「我们靠近一点看看吧！」

尤娜催促道。我牵着她的手，穿过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门前站着一位警卫。如果是白天的话，搞不好还能进去参观入口大厅。我们绕着大楼周边的小巷走着，一边仰望这栋建筑物。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小趣闻。」

她说道。

「在我和大地认识那年，东北发生了大地震对吧？海啸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物流也一片混乱，电视上全是悲惨的新闻。就在那时，有一本《周刊少年Jump》出现在某家书店里。」

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是个非常有名的故事。虽然我对当时地震的情况记忆不深，但后来有在网路上的文章读到。

东日本大震灾发生后一周，《周刊少年Jump》最新一期上市了。然而，地震灾区却迟迟收不到这期杂志。大人们忙着用卡车运送生活物资，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就在这时，有人拿着最新一期的《Jump》，出现在受灾地区的一家书店里。那个人对店员说：「让其他人也看看吧。」接着便将3月19日发行的第16期杂志捐给了书店。

「听说有一本最新的《Jump》在书店里，孩子们马上涌过来，大家都迫不及待想看上周的续集。那本唯一的《Jump》被孩子们轮流传阅。一个人看完后就交给下一个，因为太多人看过，那本杂志最后变得破旧不堪，页面被折压过，墨水也模糊了。当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深深感受到一种爱，同时也被这股力量鼓舞。我觉得这是漫画文化发挥最高价值的瞬间。搞不好那些孩子正是透过读这本《Jump》，才得以维持他们的日常生活。无论什么情况，漫画总能让孩子们快乐。或许我也是听到这个故事，才决定要成为一名漫画家的。」

她一边飘浮，一边抬头仰望大楼的墙壁。

「据说那一期的《Jump》已经被编辑部收回，裱框保存起来了。」

「那就是在这面墙的另一头啰？如果是尤娜你，应该能穿过墙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喔。」

「一个人办不到的。我只能飘浮，没办法移动。而且，既然都要潜入了，当然要看最新一期的原稿，看看专业漫画家的真迹啊。」

她从不同角度眺望着集英社的大楼，最后对它鞠了一躬。

「差不多可以了吗？」

「嗯，走吧。」

「你想去哪里？」

「那边。」

她指向与九段下车站相反的方向。

「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东西吗？」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来，但我还记得生前看过的地图。当时就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在那边。」

「那边有什么？」

「小学馆啊！都来到这里了，不去圣地巡礼怎么行呢？虽然我也想去看看KADOKAWA和讲谈社，但考虑到移动时间只好忍痛放弃。不过附近的小学馆至少应该去一下吧……」

虽然尤娜持续购买的是集英社的《周刊少年Jump》，但其他出版社的漫画她也非常喜爱。我们回想着小学馆出的各个漫画，一边聊天一边向西移动。路上到处都是旧书店。这里是神保町著名的神田旧书街。下班的上班族和看起来正要回家的大学生们，都在书店前面浏览着旧书。

「你明天想去哪里？在搭新干线回老家前，我还可以再召唤一次尤娜。」

「你带了几根线香花火？」

「四根，还剩下一根。」

老实说，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我得节省使用。一旦没有，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只是难得的东京旅行，我也想让她多看看这里的景色。

城市的天空渐暗，星光闪耀。正在思考明天行程的尤娜就在我身边。我不经意地瞥向她，刚好跟她对上了眼。

我应该要告白。说吧，把感情化作言语。

突然间，我的脑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嘴巴却依旧文风不动，任由时间流逝。

我们找到了小学馆的大楼，沉浸于观看它的喜悦中，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就在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的时候，她消失了。

第三天，天空下起了雨。我退房后，决定先把大件行李寄放在车站的置物柜里，等傍晚搭新干线回家时再取回。

我撑着伞走在东京的街头。气温凉爽得不禁令人怀疑，昨天的酷热到底怎么了。我参加了上午和下午两所学校的校园开放日，之后就只剩回家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前往了东京铁塔。

从赤羽桥车站出来，穿过十字路口后，前方便可瞧见那座巨大的红色电波塔。这座高达三百三十三公尺的塔，在雨中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如同面对巨大怪兽般的压迫感。

我沿着斜坡朝东京铁塔前进。从塔底仰望过去，与其说是铁塔，更像是一块铺天盖地的红色铁块。塔顶隐入云雾中，彷佛消失在云层里。

我先在入口处买了门票，随后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取出线香花火。因为下雨，外头的行人寥寥无几。东京铁塔周围有很多树木，我躲进灌木丛中，点燃了线香花火。

我听着打在伞上的雨声，望向橙色的火花四散飞舞。光在地上的水洼中反射出迷人的色彩。头顶传来了水声。我稍微倾过伞身，抬头望去，雨云的背景下，一头长长的黑发和一双洁白的手臂跃入眼帘。

「大地。」

尤娜飘浮在空中。她微笑地看向我，随后注意到了眼前矗立的红色电波塔。

「好大！」

「票已经买好了，我们去搭电梯吧。」

我在线香花火的火球落入水洼后，捡起剩下的灰烬。这么一来，我带来的线香花火就全数用完了。

我拉着尤娜的手，走向东京铁塔的电梯。平常这里应该挤满了排队的游客，地板上甚至还设有排队用的杆子。不过今天空荡荡的，我们没有等待就进了电梯。

「灯光是蓝色的，感觉像在海底一样。」

尤娜说道。电梯里只有我和她，但因为有电梯小姐在场，我没办法回话。

随着电梯开始上升，尤娜的身体随即下沉，埋入了电梯的地板。

「等等……！」

她发出惊慌的声音。由于她的身体会穿透一切，要是她没抓住我可能早就被电梯抛下。她就这样被逐渐上升的我牵着，来到了展望台的主层。

电梯途中出现了窗外的景色。原本的蓝色灯光逐渐转为自然光，有种从海底浮出水面的开阔感。

上升结束，电梯门随即打开。眼前便是宽广的展望台主层。

「哇啊……」尤娜发出了惊叹声。

这里距离地面约一百五十公尺，虽然高度只有整个东京铁塔的一半，景色却很壮观。展望台的大部分墙壁都是玻璃制的，整座雨雾笼罩的灰色城市尽收眼底。展望台很冷清，没有多少人。我拉着尤娜的身体，站在玻璃墙边。

「如果是晴天，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景色？也许还能看到富士山呢。」我说道。

地面上挤满密密麻麻的大楼，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和铁道看起来就像迷你模型一样。高耸入云的大楼隐没在雨幕中，细部朦胧不清，只剩巨大的轮廓。这一切让东京这座城市的神秘感更显突出，营造出一种庄严的氛围。

我们一边欣赏着景色，一边沿着展望台移动。主层的设计像一个甜甜圈，可以环绕一圈。

途中，尤娜牵着我的手，半个身体穿透了展望台的玻璃墙，探到外头去。就像之前在摩天轮上一样，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有危险，但仍会让我感到不安。

「如果我还活着，会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吗？我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呢？能实现梦想吗？还是中途放弃，找到其他出路继续过日子呢？」

尤娜说道。她的身体微微倒挂，飘浮在空中。

「如果能和大地一起来东京读大学就好了。」

「是啊，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所大学，但我们或许会住在离彼此不远的地方，有时还会一起吃饭呢。」

我们会维持朋友的关系到什么时候？

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已经向她告白，并让关系发生变化了？

「我……」

尤娜话说到一半，随即闭上嘴巴，摇了摇头。

「算了。」

「怎么了？」

「没什么，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她对上我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过去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掠过。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相较于有着明确目标和梦想的儿时玩伴，我对什么事都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没有特别突出的个性，也没有仔细考虑过未来。

朋友推荐的游戏，我就跟着玩；有人邀我一起去吃美食，我就一起去；被找去练习挥棒我就参加。我从来不会主动提出什么计画，大家想做什么我就配合。

《周刊少年Jump》是我和尤娜相识的契机，但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漫画，只是因为大家都在看，我才跟着买来看而已。要是没有尤娜，我大概不会来东京吧。

我试着将内心情感转化为言语。那些在心中逐渐膨胀的话语，似乎就快自然溢出，变成声音传达出去。看着她就在我身旁飘浮着，凝视着东京的侧脸，我感到了深深的爱意。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她先说话了。

「大地。」

「怎么了？」

「或许，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叫出我比较好。」

尤娜悲伤地垂下视线。

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

如果是担心线香花火，我还有。等我考上东京的大学，开始独居生活，我就可以叫尤娜出来，让她体验一下模拟的东京生活。

「因为我已经死了呀。」

「虽然次数有限，但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啊。」

「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可怜才叫我出来，那我已经没事了。虽然我还是很在意漫画连载的后续啦。但是，能这样被你召唤出来，看那些我死后才出的《Jump》和新的漫画单行本，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因为没有遗憾，所以也不用我叫出你了？」

「嗯，如果你是还惦记着我才叫出我的话，真的不用担心，我没问题了。大地应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她误会了。

我之所以会用线香花火叫出她，是出于我自身的决定。

只因为我想要这么做。

「要是大地继续和过去的人有所牵连，那么等到哪天你想展开新生活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阻碍。所以我应该从大地的人生淡出。」

「等一下，我……」

我正要反驳，却感受到一股视线，顿时说不出话。展望台上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个路过附近的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尤娜的双手覆在我手上，望着我的表情是那样坚定。

「大地，真的很谢谢你。与你相识的日子我真的过得很开心。不用再担心我了，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不要说得像是最后告别一样。」

我的书桌里还留有线香花火，只要回家就能再见面。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呢？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只是想先告诉你而已。」

尤娜有些害羞地笑了，严肃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我也松了一口气。

展望台的主层分为两层。我们先前从电梯出来走过的是上层，接着移动到下层欣赏景色。

下层有一部分地板是玻璃制的，往下看可以看到遥远的地面。

「大地去站站看吧？」

尤娜低声对我说。这玻璃的强度据说连大人站上去也不会碎，胆子大的勇者正站在上面。看来这里能体验到比任何惊险游乐设施还要刺激的感觉。惧高症的人可能会当场昏倒吧。

「我办不到。」

「没事的啦，你看，大家都在走呀。」

「那只是他们运气好，刚好玻璃的强度还能撑得住而已。等我踩上去，玻璃说不定就会因为年久失修而碎掉。」

「你一踩上去就碎掉？有这么倒楣的事吗？」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机率并不是零。」

「如果大地掉下去，我也会陪你一起掉下去的。」

「你根本就没什么好失去，所以才能说得那样轻松吧。」

「要是大地掉下去，我们就能一起生活了吧？」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还是先算了。」

尤娜看着我，露出了一抹调皮的微笑。

接着她突然甩开我的手。

「喂……！」

尤娜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身体。

因为她会穿透所有物质，所以无法自行移动……但这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如果她善用唯一能接触的东西，便能靠反作用力稍微移动一下。

就像在泳池里踢墙一样，尤娜踢了我的身体，轻盈地滑行在主层一楼的空中。即使是被没有重量的她踢，我也不会感到疼痛，甚至连个踉跄都没有。

尤娜在玻璃地板上方飘浮前进，就像在水槽里游泳的热带鱼一样。推进力渐渐消失，彷佛受到了看不见的阻力，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我急忙追上去，抓住飘浮在稍微上方的她。

「尤娜！」

周围的人都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喊叫声吓到。

尤娜看着我，然后又看向我站立的地方。

鞋底下方是一片透明的强化玻璃，我就悬浮在一百多公尺的高空中。从东京铁塔下方走过的人们就像一个极小的点。我一不小心就站了上来，不过脚底下的玻璃稳如泰山。一心只想着要抓住尤娜的我，完全没有感受到恐惧。

「玻璃没破呢。」

「是啊，我松了一口气。」

随着高处的恐惧感渐渐回来，我的双腿开始颤抖。我拉着她，离开了那里。当我重新站回坚固的地板上时，差点因为放心而瘫倒在地。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我想看看大地惊讶的表情嘛。」

「确实吓了我一大跳。你满足了吗？」

「嗯，没想到你会为了追上我，踩上那片玻璃。」

「谁叫你要那么突然。」

就在我调整呼吸的同时，她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看来分别的时刻到了。

「时间总是一下子就过去了。」

「是啊，开心的时候结束得特别快。」

「大地，谢谢你带我来东京，让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她用双手轻轻包住我的手。尽管她的触碰没有重量，还是能感到些许凉意。

「不是我带你来东京，是你带我来的。所以我才该感谢你。」

尤娜有些害羞地笑了。

展望台的窗外，映照着雨中朦胧昏暗的东京街景。她的身影渐渐融入其中，最终消失不见。

手上的触感也随之消散。

我又变回一个人了。

我从东京车站搭乘新干线，在车厢里回想着和尤娜的对话。

尤娜在误解的情况下与我道别。但我并不是因为可怜她的死亡才用线香花火叫出她。我决定下次见到她时，一定要告诉她，我是因为想见她才这么做的。

我让尤娜留在人世并非为了她，而是出于我那自私的情感。或许是我不想让她成为过去的一部分吧。

新干线在乌云密布的昏暗田园中穿梭而行，东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渐渐远去。

当我抵达家乡车站时，已经是夜晚了。细雨朦胧，街灯的光辉打在圆环的湿漉地面上。我已事先跟家里联络，所以爸爸开车来车站接我。我把行李放进后车箱，坐进副驾驶座。

「大学怎么样？你去看了几所？」

父亲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问道。

「嗯，有种不愧是东京的感觉。」

车子发动后，约十分钟便回到家里。我向妈妈和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并拿出在东京车站买的伴手礼给他们，他们都非常高兴。虽然才离家三天两夜，但我却对家中的味道感到十分怀念。果然还是家里最让人放松。可能我自己没有注意到，实际上在东京这段时间，我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一进到二楼的房间，我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放在书桌上的参考书和笔筒的位置有些奇怪，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漫画和杂志也被换了顺序。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看来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进过这个房间。

说起来，前几天亲戚有来家里玩。他们家有三个活泼的男孩，这几天一直住在我们家。可能是他们进了我的房间，乱翻了一通。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打开了书桌的抽屉，开始寻找平时放在那里的东西。奇怪，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将抽屉整个拉出来，翻透了里面还是没找到。

我只带了四支线香花火去东京。毕竟数量有限又极其珍贵，拿着行动不是很保险，所以其余烟火都被我好好保存在家中。

然而，我从杂货店那买来的线香花火通通不见了。如果我珍惜一点使用，应该还能再见到尤娜一段时间，可偏偏……现在一切都没了。

听爸妈说，亲戚家的孩子擅自跑到我房间玩，发现桌子里有线香花火，就把整束线香花火拿到他们面前问道。

「这个可以玩吗？」

由于爸妈并不知道，这些线香花火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于是那天晚上，大家便一起到庭院里玩了线香花火。

结果，他们把所有的花火全点燃了，一根也没有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