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九年一月二日，秀找我一起去新年参拜。我们来到神社，本殿前挤满了前来参拜的信众。神社的一角，正在进行旧年御札和护身符的焚烧仪式。那些曾保护人们免受厄运的物品，化作烟雾，升上了冬日的天空。

「喂，幽灵真的存在吗？」

我在神社境内闲逛时，随口问道。秀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

「怎么可能会有幽灵啊？别闹了，笨蛋。」

他突然劈头骂了一顿。这家伙对于灵异话题的耐受度极低。据说小学时我曾讲过一个鬼故事让他留下了阴影，导致他现在必须开着灯才能入睡。我真是害惨他了。

「那你觉得死掉的人有可能会再回来吗？」

「拜托你别再提这个话题了，现在可是新年耶，聊一些开心的事吧。」

秀是一个身材瘦长的眼镜男子。他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最近我在挑战《黑暗灵魂3》的快速破关，但纪录一直没什么进展，真让人头痛。是说我很期待FromSoftware※的新作，舞台好像是设在日本呢。不知道会怎么呈现。」

注10：FromSoftware：为一家日本电子游戏开发公司，代表作包括《黑暗灵魂》系列、《血源诅咒》、《只狼》和《艾尔登法环》等。

他正在试图转移我的话题。

「我想问问你那颗聪明的脑袋，假如我说我见到幽灵了，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对了，你知道吗？《银翼杀手》和《阿基拉》的背景正好就是今年呢。」

「当你被死去的人搭话时，该作何反应？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对了，大地，你有《勇者斗恶龙》的游戏对吧？下次借我玩，我突然想重温一下。」

「十年前的游戏你现在才想玩？真不巧，东西已经不在我手边了。」

「你卖掉了？」

「我把它放进时光胶囊里了。就是几年前我们一起埋在神社后面的那个啊。我把没有在玩的几款游戏都放进去了。话说回来，秀，别再岔开话题了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幽灵真的存在吗？」

秀一脸放弃的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真的不想谈这种事，但如果大地你真的经历了这样的灵异事件，我可能会吓坏吧。而且我会用科学的角度否定你所看到的东西，也可能会试着说服你。比如说，你只是看错了，或者是你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把别的东西当作是幽灵了。」

「我只是假设一下。如果我真的遇到一个只能相信对方是幽灵的存在，那我该怎么办？」

「不是说了不要再聊这个了吗……你知道我很怕这种事吧？」

「我曾祖母的灵感特别强。避开地板上伸出的手，或者被亡者叫住，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我也遗传了她的灵异体质？」

我只是从来没见过幽灵，才会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

但其实搞不好……

当我回过神时，秀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因为我不断地讲灵异的事，他才躲到听不见的地方去吧。此刻的他，脸色已铁青到不行。

「好啦对不起，我不再提鬼怪的话题了。我们去车站前的电子游乐场玩一下再回去吧。」

「拜托你了，真是的。不过，过年期间游乐场会开吗？」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看着神社前排队的参拜信众，随后离开神社。

我和秀在车站前的游乐场玩了一阵后，就去一家连锁牛井店吃午餐，接着分道扬镳。他说要去电器店看看新年特卖，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搭乘巴士回去。

从巴士站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穿着运动服正在慢跑的塔子。即便是新年，她的运动也不间断。

「新年快乐，大地。」

「新年快乐，塔子。我刚刚和秀去新年参拜了。」

我们停下来闲聊了一会儿，内容大多是关于家人和附近发生的事情。因为塔子对艺人不太熟悉，就算聊娱乐八卦她也没什么兴趣。

「对了，大地。你昨天有去尤娜家附近吗？」塔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昨天，就是元旦。

「我坐我爸的车要去亲戚家。结果在国道上看见你蹲在尤娜家的墙边。」

这个地区因为有很多稻田和农田，遮蔽物很少，从国道的方向也能看到远方的民宅。不过从国道那里看过来，尤娜家附近的人影应该就和米粒一样小才对。塔子的视力真叫人佩服。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在那里？」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从塔子爽朗的表情看来，她似乎没有怀疑我的回答。

「下次再找大家聚一聚吧。」

塔子说完又重启她的慢跑，很快就消失踪影。

我没有告诉塔子真相，是为了避免她担心我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话说回来，她好像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我，却没有看见当时飘浮在我身旁的另一个存在？既然塔子看到了我蹲在那里，那么飘浮在空中的她也应该在视线之内才对。看来塔子看不到尤娜的身影。

「大地？你怎么会在这里？」

除夕夜那天，飘浮在我视线高度的某个———有着一之濑尤娜外表的存在，对我这么说道。线香花火已经熄灭，伫立在平坦石头上的蜡烛火光，微弱地照亮着周围。

不管怎看，飘浮在我眼前的就是尤娜。

就连声音也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样。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

「为什么我会飘在空中……？」

声音非常微弱。

「我的脚踏车呢？在哪里？」

我鼓起勇气回应她的问题。

「什么脚踏车？」

「我的脚踏车……我在雨中摔倒了……」

「尤娜，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仍以躺卧的姿势飘浮着。我有一种近距离观看魔术师表演空中悬浮魔术的感觉。可是她看起来也没有被线吊着。从飘逸的衣料和发丝的飘动看来，重力似乎没有对她起作用。

「我掉进了黑漆漆的水里……然后……」

她陷入一段沉默，随后说道。

「我就死了……」

我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尽管心中隐约觉得这么做可能徒劳无功，因为眼前的尤娜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我的手确实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并且能够紧紧握住。手中传来了她身体的触感，只是没有体温，冰冷得可怕。

「大地。」

她唤了我的名字。

我拉了拉尤娜的手臂，虽然感受到类似水的阻力，但仍成功将她拉到了身边。

「尤娜没死，那只是错觉。你看，你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明明不久前我还在努力接受她的离世，此刻却说出这样的话。

「是这样吗？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我的雨衣卡在水渠墙上，尽管我拼命想要抓住它，最后还是脱落了……然后我就被冲走……淹没，最后放弃挣扎……」

「那不是真的，你只是作了一个梦而已。」

「之后视野变暗，我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直漂浮在漆黑的水中。后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明明闭着眼睛，却能看见线香花火的光芒……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大地在这里，还点燃了线香花火。」

尤娜试图改变姿势，从横躺的状态中站起来。但过程不是很顺利。她的双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穿着鞋的脚尖仅在空中踢蹬，就像在无重力状态下的太空人，无意识地旋转着。

尤娜只好抓住我的手，稳定自己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知道。」

「大地……」

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

「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无法再对她撒谎，只能点点头。

她阖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真的死了啊……」

她那放弃般的语气让我的胸口一阵酸楚。

在除夕到元旦的那晚，我和尤娜体会了重逢的喜悦，两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为了让飘浮在空中的尤娜与地面连接，我紧握着她的手，同时聊起她去世后发生的事情。尤娜是往生的人，也明白自己早已离世。但她和我交谈的感觉，就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有举行我的葬礼吗？」

「大家都哭了。秀、满男、塔子通通哭了。」

「大地你也哭了吗？」

「当然。」

「我也好想参加喔。」

「你不是主角吗？还躺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家可是轮流哭着，看你在棺材里睡着的样子呢。」

「仔细想想，被大家这样盯着睡脸，还真有点害羞。」

「没人在乎那个啦，大家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我还被一郎狠狠地骂了一顿。」

「为什么？」

「他说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看着你，才害你死掉的。」

「对不起，大地。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掉进水渠的，明明都是我的错……」

尤娜如此说道，整个人轻轻地飘浮在地面上。如果放着不管，她的身体就会慢慢倾斜。就算试着用手扶地面，还是会穿透过去。看来尤娜唯一能碰到的东西只有我了。她就这样抓着我的手，努力保持平衡。

过了一会儿，她歪了歪头。

「咦？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

尤娜抱着膝盖飘浮在空中，身体轻轻旋转着。同时间，她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

「也许我就要消失了……」

她的发言让我感到不安。

「你感觉得到？」

「嗯，我能感觉一切逐渐远去。包括你的声音，还有脸庞……」

我才想着她的声音有些微弱，下一秒，手中的触感突然消失。就像握着烟雾般，尤娜的身体散去了。

「尤娜！？」

我呼喊着尤娜的名字，但她早已消失无踪。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晚的黑暗笼罩着河堤。她的消失令我心如刀割。好不容易再次相见，却又无法阻止她的离去，这让我感到无比悔恨。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激动的情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层的不安。我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出现精神异常。或许失去她让我精神大受打击，因而出现了幻觉。而我只是在对幻觉说话罢了。

一月一日下午。在充分补完眠之后，我决定来实证一下，发生在除夕夜至元旦这段期间的奇迹，是否只会出现那么一次。

处在飘浮状态的尤娜曾经说道。

「我看见线香花火的光芒……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大地在这里，还点燃了线香花火。」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再点燃一次线香花火。或许那道光会照射到她，让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紧紧抓住这个想法，在心底祈祷这个方法能奏效。

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正在看电视播出的过年搞笑节目，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溜到午后的庭院，点燃线香花火。要是她没出现我就等到晚上，在除夕夜那晚的同样条件下再试一次。

我用打火机点燃线香花火的纸捻，火药包裹的部分逐渐膨胀，火焰缓缓蔓延到前端，形成一个火球。火球闪耀着红光，既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又像凝缩着生命的球体。火球微微颤动着，随后开始绽放出火花。

在进行这次尝试之前，我稍微查了一些关于线香花火的资料。话虽如此，我也只是大略在网路上搜索了一下。

线香花火的燃烧过程分为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名称。

起初火球膨胀的状态称为「蕾」。

火球开始强力地散发火花的状态称为「牡丹」。

当火花不断连续、重叠时，这种状态称为「松叶」。

接着火势减弱，火花变成细长的线条垂下时，称为「柳」。

最后，火球即将熄灭前，散发出的一丝丝微弱火花，则称为「散菊」。

这实在太风雅了。在我查阅这些资料之前，从未意识到线香花火竟然蕴藏着如此丰富的世界。

正当我被橙色火光迷住时，突然听到一阵水声，彷佛昨晚的场景再现。我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一绺黑色长发轻轻飘过。

尤娜的身影飘浮在空中。她的衣物和头发像水母的长足一样柔软地飘荡开来，在空中优雅地移动。半闭着双眼的她，渐渐苏醒过来，随后低头看着站在地上的我。

「大地。」

她轻声说道。言语中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声音。明明四周没有水源，那种水声却时不时传入我的耳中。

当下我也确信一件事，这是一个可以反覆再现的奇迹。对于这项事实，我既感到安心又有些困惑。

她向我伸出手，我便顺势将她缓缓牵向地面。

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尤娜。同时也忍不住怀疑，她的死是不是一场误会。

「这里是大地的家吗？」

轻轻飘浮在地面的尤娜，环顾着周遭景色。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你是说我们在河边聊天？天太黑了，我看不太清楚，但那地方应该是在河边吧？」

「那里就是我们大家一起放烟火的地方。我只是想确定能不能像昨晚那样，把你叫出来。」

在阳光下的尤娜看起来很奇妙。虽然清晰可见，却又缺乏实感，虚幻得彷佛只要风吹过，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是说她身上穿的是夏季衣服，薄薄的布料露出了她的手臂和颈部，这应该是她死时穿的那一套吧，也是她生前经常穿的衣服。可是在这寒冷的冬天，应该没有人会穿成这样待在户外。尤娜也没有觉得冷，看来她已成为与气温无缘的存在。

「你说……叫我出来？」

「嗯，我像昨晚那样点燃线香花火，结果就把你叫出来了。」

「就像叫召唤兽那样？」

「嗯，差不多。」

尤娜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我就当大地的召唤兽吧！」

出现了！她天然呆的一面。我决定暂时装作没听见。

「老实说我很纠结。虽然很高兴能和尤娜再次说上话，但同时也不禁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的妄想。毕竟正常来说，一般人是无法和去世的人交谈的吧？」

「也是，这么说来我还挺幸运的嘛。能用这样的方式和大地重逢。」

「真正幸运的人是不会死的。」

不知不觉间，线香花火已经熄灭了。就像昨晚一样，花火熄灭后，尤娜依然在我身边飘浮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靠近。妈妈穿着拖鞋突然从玄关出现，走了过来。

「大地？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嗯……我只是想放个线香花火……」

我来回看向尤娜和妈妈。后者却从未把目光转向尤娜。由此可见，她似乎看不到尤娜的身影。

尤娜飘浮在空中，向我妈微微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了，大地的妈妈，打扰了。」

但妈妈却无视尤娜的问候。不对，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没听到尤娜的声音。

「大白天的你放什么线香花火？」

「妈才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到院子里好像有声音就过来看看，原来是你啊。大地，我正准备煮红豆年糕汤，你想吃几颗？」

「那就两颗吧。」

「好，知道了。」

妈妈说完便回到屋里，现在庭院里只剩下我和尤娜。

「大地的妈妈看起来很有精神呢，发型也变了。」

「你上次见到我妈时，应该是去年夏天吧？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现在都一月一日了。」

尤娜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不就是过年了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已故之人那里听到新年的祝贺。

「红豆年糕汤啊，真好。我也想吃，但看刚刚的情况应该很难吧。」

「我是可以把红豆年糕汤端过来，试着放进你嘴里。」

不过，以她现在的状态吃东西没问题吗？

「可能还是没办法。刚才我身体倾斜一边，想说踢地板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扳正，结果脚尖却直接穿过地面。」

「昨天也是这样吧？」

「我可以握住大地的手，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好像都碰不到。」

「那如果我把食物送进你嘴里，是不是就会直接穿过你的身体掉到地上？」

「大概吧……我也好想吃红豆年糕汤喔。大地家的红豆年糕汤味道就是不一样，总觉得比我家的还好吃。」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样悠哉地聊天好吗？我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话要说吧？我是不是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那个，尤娜……」

我应该对她说的话。

对于生前的感谢？离别话语？不，这些固然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就是我对她悄悄萌芽的爱意———也就是告白。

我曾经想着总有一天要向她告白，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或许现在这个状况是神明给我的机会，让我可以实现未完成的心愿。

然而，尤娜却抢先了我一步说道：「对了。」

「大地，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见见我的家人。」

我紧握着尤娜的手腕，拉着她朝一之濑家的方向走去。要是不这么做她就无法移动。就算她试着在空中游泳也没用，不管是自由式还是蛙式依旧无法推进，只有周围的水声越来越大声。

我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将她留在地表的存在。不知为何，只有我能抓得住她。虽然她飘浮在空中，理应没有重量，但当我尝试拉她时，却会感受到一股来自水的阻力。不过比起背着一个人移动，还是轻松许多。

冬日特有的薄薄云层挂在空中，收割完的田地没有任何作物，视野开阔，能一直延伸到邻近的村落。

一之濑家是一栋宏伟的两层楼日式住宅。据说，当他们一家决定搬到这个地区时，亲戚便以便宜的价格将这栋房子转卖给他们。高耸的墙垣围起了整个宅地。

我们在她家门前停下，进行了简短的对话。

「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

「客气什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我进去你家看看吗？」

「不用，我今天在外面偷看一下就好。」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哪里适合偷窥她家。

我和尤娜沿着墙垣绕到后面，房子背后是一片广阔的田地，附近也没有人家，应该不会被发现。远处有一条国道穿过田园地带，车辆川流不息。当时的我完全没想到，塔子会在车里看见我。

「围墙太高了，我看不到。」

尤娜紧紧地抓着我，拼命地扭身想从围墙上方窥视里面。

「还是我试着把你举起来？」

「你试试看。」

我用双手托住尤娜的腰，慢慢地将她往上抬。当我触碰到她时，心里不禁有些害羞，尤娜似乎也感到了一样的尴尬，于是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再高一点，就快看到了。」

由于尤娜本身没有重量，所以举着她并不费力。即使她的脚在挣扎中踢到我，也像被中空的塑胶棒轻轻敲到一样，完全没有痛感。因为现在的她不存在任何质量。

就在尤娜的脸即将越过墙垣上方时，她突然失去平衡，大幅度地倾斜。

「啊———！」

眼见身体就要向前翻去，尤娜赶紧伸手抓住墙垣稳住身体。然而她的手却直接穿过墙面，导致整张脸就这么撞上———

不，是我以为她要撞上墙的下一秒，她的上半身就穿到了另一侧。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刚才根本不需要费力把她抬起来。

「我都忘了，你不是可以穿透障碍物吗？」

如果想看围墙的另一头，只需把脸贴在墙上就好。

「啊！是一郎！我看到一郎了！」

她的声音从墙面中传来。而我眼前的景象，是她半个身体陷进墙里，悬浮在空中的模样。这画面实在太超现实了。

是说，从一之濑家那里看过去，应该会满恐怖的吧———已经去世的长女，上半身突然从墙里冒出。

「喂！一郎！是姊姊啊！你听得到吗！？姊姊在这里啊！」

不管尤娜如何呼喊，她的弟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听不见她的声音。

「爸爸和妈妈也在！大家都在！尤娜在这里唷！大地，他们都在客厅看新年节目。太好了，感觉都过得不错。」

「嗯，应该有比前段时间好了。这几个月来我也不好过，你们家的气氛也同样低迷，毕竟你不在了嘛。」

有好一会儿，尤娜都在静静地遥望她的家人。由于她在墙的另一面，所以我也不清楚尤娜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最后，她借助我的支撑恢复站姿，上半身也从墙中回到外头。一脸充实样。

「满足了吗？」

「今天很满足了。」

「尤娜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今天可能时间不够，但只要点燃线香花火，应该就能再见面。到时我们再一起完成你在现世未完的心愿吧。」

尤娜的眼神闪耀着光芒。

「这是一个很棒的提议耶，大地。」

「你有吗？心里想做的事。」

尤娜点点头，随后开始扳起手指数起什么。由于失去了支撑，她的身体慢慢旋转起来，但她似乎不在意。倒挂在我头顶的尤娜，露出了狡黠的表情看向我。

「我是在去年八月上旬死的，如果现在是新年，那就意味着在这四个月里，大约有十六周的《Jump》我还没看过，对吧？」

「你想看漫画？」

「没错！」

对尤娜这个漫画迷来说，这可能是个理所当然的愿望。

「大地，我还没看过的《Jump》，你应该还没扔掉吧？」

「说什么扔不扔的，我根本就没买。」

「为什么没买！？」

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彷佛在说：「居然会有人不买《Jump》！」

「你都死了，我哪有心情看漫画啊。不过……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弄到那段期间的《Jump》的。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她的轮廓像烟雾般逐渐淡化。看来快到她回去的时间了。尤娜也注意到自身变化，观察起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只见她皮肤表面开始消散，与空气混在一块。

「我该走了。对了，大地。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我家东南角的那面墙。那里有一条裂缝，碎片刚好呈现爱心的形状，可以整块取下来哦。那可是连我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呢。那么，再见啦。」

尤娜就这样维持倒立的姿态逐渐消散。最后，我的头顶上只剩下一片挂着薄云的天空。

「再见」吗？因为确信这是暂时的告别，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吧。

难得有机会，我便去查看了一下她提到的砖墙。正如她所说，有一道裂缝。我用手指摸索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碎片应声松脱。那是一个心形碎片。我想像着，这大概是尤娜独自在家附近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吧。想到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不，等等。我突然意识到……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但飘浮在我头顶上的尤娜却知道。这也意味着，她并不是从我记忆中再现的幻觉。毕竟，如果是根据我的记忆创造的幻象，那么她应该只说得出我知道的事实。也就是说，飘浮的尤娜确实是个已故之人。

第三学期开始后，新年的气氛逐渐消退，社会也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们开始享用午餐。有人前往学生餐厅，有人则在教室里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或面包。

我和满男带着各自妈妈准备的便当，来到了校舍屋顶。我们就读的高中有为学生开放屋顶，大家都会聚在那里用餐。我们一边吃着午饭，一边眺望远方的宁静风景。

「你的便当还是一样，分量十足啊。」

「是我要求的，里面还有炸鸡块哦。」

满男打开了他的三层便当，开始吃起那堆满餐盒的炸鸡块。

虽然秀平时也会和我们一起吃午餐，但他今天好像要跟班上同学去学餐吃。我们这些儿时玩伴也没有天天腻在一块，有时也会跟高中新结交的朋友一起度过时光。

塔子基本上已经不再和我们一起吃午餐了。她现在都在学妹们的围绕下，与她们一同用餐。

生前的尤娜则是和班上亲近的女同学一起吃饭。进入高中后，她找到了一个能和她聊兴趣的朋友。对方是一位留着超短发、身材矮小、有着小动物般可爱面容的女生。尤娜曾说过，这个女生喜欢小说也涉猎轻小说，就连漫画也可以聊。

尤娜去世后，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接不暇了，所以也不晓得她的那位女性友人是如何面对尤娜的死亡。

满男给了我一块炸鸡块，味道鲜美多汁。他的妈妈很会做菜，怪不得满男会胖。

「大地便当里的卤牛肉也很好吃呢。我很喜欢那个。」

「你可以吃啊，就当作炸鸡的回礼。」

「我真心觉得，能和你当儿时玩伴实在太好了。」

我们两人一边吃着便当一边闲话家常，不时还会笑出声来。

吃完便当后，满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豆大福。

「你一直把这东西放在口袋里吗？」

「嗯，我出门前偷偷放的。毕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会需要豆大福？

「满男你真的很喜欢吃东西呢。」

「大地也要来一个吗？豆大福。」

「不用了，这是用你体温加热过的，你还是自己吃吧。」

「对了，大地。你决定好未来方向了吗？我最近被班导问到，将来想去读哪所大学。」

满男一边咬着豆大福一边说道。

我想起了和生前的尤娜最后一段对话。

「我们一起去吧，上东京的大学。」

她的声音，以及那一刻的灿烂表情，都清晰地留在我脑海里。但我从来没有向谁提过这个约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无法再顾及这些。

「嗯……只要是我能考上的大学，哪里都可以吧。」

「听说秀打算挑战京都那所很难的大学。」

「毕竟那家伙喜欢京都，又是任天堂的忠实信徒呀。」

任天堂这个全球知名的游戏公司总部就设在京都。

「是说，我决定不升学了。」

「咦，是吗？」

「我打算帮忙我爸的工作。比起在大学里读书，我觉得去批发糖果还比较有趣。而且我爸对电脑不太熟，所以想说是不是干脆代替他来负责网路订单部分。我已经开始在读网路相关的书，也向秀请教过了。」

「你还真了不起耶。」

满男这么成熟的想法让我感到自愧不如。选择留在家乡继承家业这个决定，一定让他的父母很高兴吧。毕竟儿子不会远走他乡，今后也会留在身边，接手他们多年来经营的事业。

「你真的很棒，不像我……」

考东京的大学这件事，原本是因为尤娜想去东京才有的想法。如今她不在了，我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满男只用了几口就把豆大福吃进了肚子。午休接近尾声，屋顶上的学生们也开始朝教室移动。我和满男一边聊着琐碎话题，一边走在走廊上。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回头一看，发现一名留着极短发、身材娇小可爱的女学生正瞪着我。她是尤娜生前的好朋友。只见她快步地走到我面前，露出轻蔑的眼神说道。

「远藤大地同学。」

「……什么事？」

「还不到半年……你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真差劲。」

她看起来很生气。是因为无法接受我和朋友开心打闹的样子吗？

在她眼里，我似乎已经将尤娜彻底忘记了。

满男在我旁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情况。

还没等我反驳，她就转身离开了。

的确，从客观角度看来，我的精神状态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了。我可以和朋友、家人进行普通的对话，甚至开心地笑。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我能再次看见天空和植物的美，就连食物也变好吃了。而我的内心得以恢复，全都是因为与尤娜再次重逢的关系。

我犹豫着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儿时玩伴那三人。然而，要向他们证明死者尤娜的存在实在颇有难度。即使我用线香花火把尤娜叫出来，并且抓住她的手告诉大家她就在这里，他们也无法看见。对他们来说，我就只是抓着空无一物的虚无。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这类灵异存在呢？我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

「大地，你的快递到了喔。里面装了什么啊？」

放学回家后，爸爸对我这么说道。玄关旁放着一个大纸箱。

「二手漫画。是前几期的《Jump》，我在网路上买的。」

我透过网路，幸运地找到一批《周刊少年Jump》二手书在贩售，内容正是我要的期数。我打开箱子，确认里面的东西。

「你感觉很开心呢，大地。」

爸爸看着我说道。

「我很高兴你能振作起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本来以为你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走出来……需要帮你把这箱东西搬到房间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搬。」

「这样啊。那我去田里看看啰。」

目送爸爸离开后，我抱着箱子走上楼梯。

一个小时后。当妈妈来到二楼，进入我房间时，我正把买来的其中一本《Jump》，摊在腿上看。

「大地，可以打扰一下吗？我在用手机时遇到一个问题……」

妈妈一进到房间，随即露出讶异神情。她嗅了嗅空气。

「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是你多心了。」

「你应该没有抽菸吧？」

「当然没有。」

「我刚刚用手机打邮件，结果键盘突然就变成英文的了。这要怎么弄回去啊？」

教完妈妈如何操作手机后，她就起身离开了。虽然有事先开窗通风，但火药燃烧后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房内。

「大地的妈妈也换成智慧型手机了呢。」

尤娜飘浮在空中，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她正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旋转，头发时不时地飘进我视野中。妈妈果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明明尤娜一直在我头顶上。

「她到去年底都还在用摺叠式手机，连LINE都不会用。」

我在房间内点燃了线香花火。为防火灾发生，我准备了一桶水放在旁边。不过看这情况，以后还是先在外面叫出尤娜，再带她上二楼好了。或者把《Jump》带出去看也是一个方法。

「大地，下一页，快点！」

「知道了啦。」

尤娜试图摇动我的肩膀，但她没有重量，所以力道非常轻微。

我正在帮尤娜翻阅《Jump》。由于她的手指无法触碰到纸页，我必须配合她的阅读速度，一页一页地为她翻页。尤娜就飘在我身边，探头看着我腿上的《Jump》。我则用余光观察着她，看她如何随着漫画角色的台词一喜一忧、感动、兴奋和大笑。

「下一页！」

就在我看她看得出神时，尤娜生气似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不过这一拍一点也不痛，反倒让她自己失去平衡，险些飞了出去。

「在我死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展开，我真的不应该死的耶。」

尤娜真的很喜欢漫画呢。

「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我一边翻页，一边回想起小学四年级时的情景。我们搭乘小巴，前往那个可以观赏瀑布的公园。在那里，因为我带来的《周刊少年Jump》，使我和尤娜亲近了起来。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Jump》偷偷塞进背包里，我们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聊天了吧。」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们住得很近，迟早会成为朋友吧。我应该也会和塔子、秀、满男他们玩在一块。我很庆幸那天有参加儿童会的巴士远足。本来我是不太想去的，因为都没有认识的人。」

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幅跨页画面，主角正在对敌人使出必杀技。构图充满力量，线条震撼人心。

我接着翻页，开启下一部的连载漫画。

我们彼此沉默不语。

眼前是一个可爱女孩半裸的画面，这是稍微带点色气的恋爱喜剧漫画。我有些尴尬地翻着书页。这种带有性暗示的画风和故事情节，一个人看时还好，但和女生一起看就会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个人画的女孩子，看起来软呼呼的呢。」

尤娜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说道。如果是生前的她，脸上应该会微微泛红吧。然而，飘浮在空中的她脸颊依旧苍白，完全没有血色，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死去的缘故。

当我们看完这本《Jump》时，她的轮廓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房间里。

我打算今后只要时间允许，都会叫尤娜出来，翻阅《Jump》的漫画给她看。即使看完了未读期数，每周还会有新的《Jump》发行。不仅如此，尤娜虽然只订阅了《Jump》这本周刊杂志，但她还收藏了很多单行本，其中应该也包含使用手机平台看的漫画。我相信她一定想通通追完。

有了叫她出来的理由让我安心许多。这代表我不是毫无原因地召唤死者。我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她的愿望。然而事实上，我只是想见尤娜而已。

我犹豫是否要点燃线香花火，再次叫出尤娜。她可能迫不及待想看连载的后续。还是说，当她不在我面前时，并不存在所谓的时间体感，所以也不会有想看后续的感觉？

由于快到晚饭时间，我决定明天再继续。我肚子饿了。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还活着。不久前的我，可是消沉到连饥饿感都没有。

我很开心能和尤娜一起共度时光。虽然她是死去的人，飘浮在空中，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很好。

只有一件事让我很担心。就是每召唤尤娜一次，就得消耗一根线香花火。可是我手边没剩多少，去年夏天买的线香花火已经寥寥无几。

我得再去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是冬天，卖烟火的店不多。不过去找找应该还是有吧？这时候的我，并未认真看待这个问题。

我的期末考试成绩惨不忍睹，所以被迫留下来课后辅导。没有解完老师出的题目并提交出去就不能回家。放学后的高中校舍有种独特的静谧感，远处传来吹奏乐团练习乐器的声音。

当我走去办公室，将作业交给班导师时，二月的天空已被晚霞染红。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将无人的走廊染成一片红色。透过窗户，可以瞧见运动部成员正在进行跑步训练的身影。

就在我朝着正门走去时，前方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一看到我便紧张地抿起嘴唇。那位个子不高、留着短发的女孩名叫矢井田凛。前几天，我从尤娜那里听说了她的名字。当时我正和尤娜一起读《周刊少年Jump》，顺便提到了我遇到她的事。

矢井田凛怀里抱着几本小说，看起来是从图书室里借来的书。

「矢井田同学。」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叫住了她。她也紧张地停下脚步。脸上的困惑似乎在说———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有什么事吗？远藤同学。」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是吗？再见。」

见她转身就要离开，我急忙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并没有忘记尤娜。」

矢井田凛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是尤娜的挚友。当我在教室和其他朋友混在一起时，尤娜则在另一间教室里，和她一起谈天、吃饭。

在我提到她时，尤娜曾这么说道。

「大地帮我多关心一下小凛吧，我想她心情一定很低落。」

所以我才决定主动和她搭话，因为这是尤娜的心愿。

矢井田凛板着一张脸回道。

「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远藤同学，你好像已经忘记尤娜的死，还能和朋友开怀大笑了。你这样很不应该。」

「我哪里不应该？她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像个废人一样。也该是时候恢复正常了吧？我花了很大的努力才让自己回归日常生活。」

「明明连半年都还不到。就像在重大灾难造成多人丧生时，电视台会暂停播放搞笑节目一样，我现在依然会为尤娜的离去而哭泣，根本笑不出来。所以这也代表，我对她的感情比远藤同学还深。」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们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吧。」

老实说，我感到很困惑。也许矢井田凛这个女生是个麻烦人物吧。

「我没有忘记她，直到现在我每天都还在想她。坦白说，我也能理解矢井田同学的感受。毕竟她刚去世那段时间，我也很讨厌那些在教室里玩得很开心的人。但生气是不对的，为了尤娜我们更应该要笑。现在的我终于能这么想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她叹了口气道。

「说得也是……远藤同学，你心里一定也经历了很多挣扎。只不过，你比我更早回到了日常生活罢了。或许真的只是这样……关于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

虽然我说自己花了一番努力才回归日常，但那都是骗人的。

其实我现在还处在非日常之中，可是我又无法解释这一点，最后只好把话吞了回去。

「总之，我有点担心矢井田同学你，所以才来和你搭话。毕竟你是尤娜生前的好友，肯定会很难过……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我也很常从尤娜那里听说远藤同学的事。」

她的态度放软许多，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借漫画给尤娜，现在还放在她家？」

「嗯，我觉得那本漫画很有趣，就推荐给她了。就在去年暑假我去找她玩的时候……没想到，那天会成为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尤娜告诉你的吗？」

「算是吧。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毕竟借得有点久，想说赶快拿去还你。啊，当然，我们聊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活着。就在去年暑假。」

我撒了谎。其实，这是几天前飘浮的尤娜告诉我的。当我们聊到矢井田同学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本漫画的事。

「要不要我去尤娜家帮你拿回来？我跟她家人很熟。」

「我已经把那本漫画当作送她的了。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听到她的感想。」

「她说很好看。特别是剧情高潮那段，也就是主角和女孩在城镇上空飞翔的场景。」

「你问过尤娜感想？」

「嗯，我虽然没看过那本漫画，但她跟我说了好一长串。毕竟那家伙一谈起漫画就停不下来，说得非常入迷呢。」

「我知道。但是……」

矢井田凛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把那本漫画借给尤娜是在去年暑假，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周喔？那时候尤娜还说了『暑假结束后会还给你』。」

「有什么问题吗？」

「远藤同学刚才不是说尤娜一直惦记着吗？还说了她想赶快拿来还我。尤娜在去年暑假期间说这种话不是很奇怪吗？毕竟我们约好在暑假结束后还我，但还书期限根本还没到啊。」

听她这么说我才意识到，我的发言似乎有破绽。

「要产生『必须快点还』的心理，需要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远藤同学是顾虑到我的心情才撒谎的吧。你希望让我留下尤娜没有忘记我漫画的印象。一切都是为了安慰我，对吧？」

「嗯，就当作是那样吧。」

我们站着聊了一会儿。夕阳余晖渐渐变浓，影子的角度和长度也随之变化。校舍内的萤光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我很喜欢听尤娜聊她小学时代的故事。对于故事中出现的四个青梅竹马还有点嫉妒呢。我真的很庆幸认识了尤娜。」

矢井田凛低下头，向我鞠躬。

「也谢谢你跟我搭话。」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离开校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站在巴士站等车，同时回想起与矢井田凛的那段对话。她误以为我已经克服了尤娜的死，正在向前迈进。我没有纠正这个误解。让她这样相信对我来说也比较轻松。然而，我并没有向前迈进。我既没有克服她的死亡，也没有回归日常生活。定期召唤死者并与她交谈，成了我唯一的心灵寄托。我靠这样的方式来维持我的精神稳定。但这种状态不可能是健康的。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浮在空中的尤娜的手，会穿过这世界的一切。她唯一能够抓住的，就是我的身体。她通过抓住我，才能保持与这个地上世界的联系。但实际上，紧紧抓住不放的，可能是我才对。

我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宗教。对我来说，它就像是一个系统，创造出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比如神明啊、来世啊之类的，然后让人们为此捐钱。所有人都害怕死亡。死亡带来的消亡本身就是恐怖的。宗教便利用这层心理，假装死亡并非消亡，而是在之后还有延续，借此麻痹人们的恐惧。我曾经认为，宗教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自从尤娜被发现漂浮在蓄水池里后，我对所有宗教的态度也彻底改观。我无法接受她的灵魂已经消失的想法。当我想像她的灵魂像许多宗教所描述的那样，在离开人世后生活在一个称为「彼岸」的地方时，我的悲伤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真相一点也不重要。抱持这样的信念去抚慰死者，就能治愈自己的伤痛。

我想，宗教这种东西，或许不是因为人们害怕死亡而产生的，而是为了那些留下来的人们，希望死者能安息的心愿所创造出来的。这可能早已是社会的某种常识，只是我现在才领悟到。对于从未深思过的我来说，这可是一个新发现。

进入二月后，我开始寻找线香花火的存货。由于我定期将尤娜叫出来一起看《Jump》，所以线香花火也被我用完了。那原本是放在杂货店贩售，一束十根的商品。也就是说从除夕夜以来，我用了十根线香花火让她成功「降灵」。

总之，我必须找到线香花火。其他的烟火无法让尤娜出现。

我去了从小光顾的杂货店，打算购入常买的线香花火。然而，店里的货架上却不见烟火的踪迹。

「我们冬天不卖烟火啊。」

杂货店的奶奶解释道。

无奈之下，我只好去附近的超市和可能售卖烟火的店看看。如果实在找不到还是可以上网买。幸运的是，我去了家居中心，发现他们有卖手持烟火的组合包。其中包括一束线香花火，于是我就将它买回家。

然而，即使点燃了组合包里的线香花火，尤娜也没有出现。这个结果让我着急起来。我开始担心，尤娜是否再也不会出现？我不安得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普通的线香花火行不通吗？

只有尤娜特别喜欢、在杂货店里陈列的那种线香花火才能让她现身？

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隔天，我再次来到杂货店，低头请求店里的老奶奶帮忙。

「因为宗教上的原因，我非常需要线香花火，可否将去年剩下的库存分给我呢？拜托您了。」

奶奶面露难色，最后还是从仓库取出库存交给我。她会愿意帮忙，或许是因为还记得我和尤娜吧。

从仓库拿出来的线香花火有十束。每束各有十根，所以合计有一百根线香花火。

我也顺便询问了杂货店的烟火批发商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毕竟奶奶是出自个人兴趣经营这家杂货店的，无法预测她何时会收起来。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先确定线香花火的制造商是谁，再看是要直接向他们购买，还是请他们介绍有贩卖的店家给我。总之就是得进行这样的交涉。

「非常感谢您，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付了线香花火的钱。

回到家后，我立刻点燃了一根线香花火。当我一边想像尤娜的声音和身影，一边凝视着橙色火花时，头顶附近传来了像是划水的声音。她的黑发和衣服下摆，如同漂浮在水中般，掠过我的视线一隅，同时伴随着无数的水泡破裂声———尤娜在天花板附近现身了。

看来真的只有这种线香花火才能让她来到现世。

「大地，我要看《Jump》的后续。」

明明是个死者，却露出明朗的表情说道。

我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被她叫著名字，还能一起看漫画……

我很高兴她依赖我，让我感觉自己是被她需要的存在。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有多好。即便她早已死去，我一点也不在意。

然而，这是不被允许的事。

她消失后，我联络了烟火批发商。据说在杂货店出售的那款线香花火，是由一位住在地方的高龄烟火师制作的。那款线香花火出自一间家族经营的烟火工坊，不过听说那位烟火师在去年春天去世后，工坊也随之关闭。

尤娜喜欢的那种线香花火，现在已经停产了。如果市场上的存货用完，那我就再也无法得到它了。这让我意识到，我们能相见的次数是有限的。当手中的线香花火燃尽之时，就是我与尤娜真正告别的时刻。